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晚熟的人(出书版)》作者:莫言【完结】 > 《晚熟的人》作者:莫言.txt

第6章 诗人金希普

作者:莫言 当前章节:613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7:14

每年春节前,我们县的领导,便会带上家乡的土特产——前几年是大蜜枣,这几年是大馒头,来北京设宴,招待在北京工作的老乡。这活动已经成为惯例,参加招待会的人数也由十几年前的七八十人,逐年增加到现在的四百多人。想不到我们一个小县,竟有这么多人在京工作。负责召集联络的我县驻京办—现在不叫驻京办了,叫会馆,负责人老吕告诉我,这还仅仅是地方处以上、部队团以上级别的,如果把所有在京工作的老乡都请来,少说也有一千人。说心里话,我对每年都这样大张旗鼓的聚会不以为然,每次都是这些人,每年都说着同样的话,已经没有新鲜感。但我还是每年都去参加,因为那洁白的大馒头,那用老面引子不是用酵母粉发起来的大馒头,那形状如同一个大西瓜拦腰一分为二的大馒头,那散发着甜丝丝的气味的大馒头,那家乡土地上生长出的小麦磨粉后蒸出来的大馒头,总是能引发我的乡情……为了那两个大馒头,我也要去参加。

去年的聚会在宏都大饭店的隆运厅举行。大厅里排开了四十多张桌子,熙熙攘攘,欢声笑语,握手寒暄,合影留念,十分热闹。

在入口登记处,我同村的一个小伙子因为级别不够被拦住不让进。他一见我来了,马上迎上来,央我说情。负责登记的几个人是县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认识我。我指着小伙子说:他是我一个村的,让他进去吧。一个工作人员说:进去当然可以,但十分抱歉,馒头不够分了。我说:把我那份给他吧。小伙子说:我不要我不要,我刚回老家拉回了一麻袋馒头呢。

他们将我引导进贵宾休息室,我看到,县里胡书记正与几位退休的将军与几位官至副部级的老乡谈话,便悄悄地坐在一边。因为我的进来而被打断的谈话又热烈地进行下去。正在此时,本文的主人公,我们东北乡著名诗人金希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金希普原名金学军,是我们邻村屠户金生水的小儿子,他比我小十几岁,与我的表弟是中学同学。我这表弟起初学习还不错,后来参加了金希普的女神诗社,学习便一落千丈。高考落榜后,打工怕苦,干农活怕累,整日游手好闲,成了村里的怪物。为此,姑父经常当着我的面骂这金希普,我对这人的印象也很差。

他一进门,挟带着刺鼻的烟味和酒气,就直奔胡书记而去,与他握手,送他名片,然后又与几位将军和副部级老乡握手,送他们名片。与领导们握手时,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来晩了,刚从北大那边赶过来,北京堵车,实在令人头疼……”

他在我身边落座,抓起茶几上的中华牌香烟,点燃,香香地抽了一口,两股白烟,从他的鼻孔里汹涌地喷出来。

“三哥,好久不见!”他伸出手,与我相握,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感到他的手黏黏的,很凉。

“诗人,最近忙什么?”胡书记问他,同时向身边的几位退休将军介绍,“这是我们的诗人,金希普,俄国有个普希金,中国有个金希普。”

在众人的笑声中,他站起来,弓着腰说:“今年一年,我在全国一百所大学做了巡回演讲,出版了五本诗集,并举办了三场诗歌朗诵会。我要掀起一个诗歌复兴高潮,让中国的诗歌走向世界。”

我看到他送我的名片上赫然印着:普希金之后最伟大的诗人:金希普。下面,还有一些吓人的头衔。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金希普跑到门口,对外拍了拍巴掌。

他指着一位扎着马尾辫,端着照相机,面容清秀的姑娘说:“这是我的专职摄影师小吴,中央新闻学院的硕士。”

“这是我的专职录像师小顾,中国电影学院毕业,曾在美国好莱坞工作过。”他指着一位留着披肩长发,扛着摄像机的小伙子说。

招待会按照多年不变的程序进行,先是县里领导讲话,然后是在京工作的老乡代表讲话。在这个冗长的过程中,金希普带着他的专职摄影师和专职录像师换桌转,握手,寒暄,交换名片,吸引了众多的目光。

坐在我身边的一位退休将军悄悄地问我:“这是个什么人呀?”

我笑而不答。

讲话终于结束,酒宴开始。

舞台上蹦上去几个身穿皮毛的姑娘,敲打着铁皮鼓。主持人说她们是中国最好的鼓乐队,刚从欧洲演出归来,从机场那边直接过来的,时差未倒,旅途劳顿。但我看她们一个个生龙活虎,活蹦乱跳,没有丝毫疲惫相。

当主持人宣布演出结束,请大家开怀畅饮时,金希普弓着腰上了台,从主持人手里要过话筒,说:“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即席创作了一首诗歌,献给你们!”

有些烦,但还是为他鼓掌。

“各位领导,各位老乡,请允许我先做个简要的自我介绍。我叫金希普,1971年出生。从小就热爱诗歌,五岁时即能背诵三百首唐诗宋词。小学时即开始写诗,我小学三年级时写的一首诗被编进新加坡国立大学教材,新加坡一位内阁部长亲口对我说,正是读了我这首诗,才发奋立志,走上了从政的道路。初中时我发起成立的女神诗社,成为全中国最有名的学生诗社。截至目前,我已出版诗集五十八部,荣获国际国内重要文学奖项一百零八个,我现在是国内外三十八所著名学府的客座教授,去年我去美国访问时,曾与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林肯中心同台演讲,受到了一万一千多名听众的热烈欢迎……尽管我取得了一些成绩,但离家乡父老对我的期望还相差甚远。我深知,一个诗人,离不开家乡这块热土,离不开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更离不开在座各位乡亲的提携帮助……”

将军悄悄地说:“咱们县竟然出了这么伟大的人物!”

“各位领导,各位老乡,我知道有很多人以为我在吹牛,我不辩解。喜马拉雅山有8844.43米高,有人不相信,但喜马拉雅山从不辩解,它屹立在那里,悄悄地继续长高。有人劝我低调些,不要张扬,但大海,浩瀚的大海,从不低调,它卷着巨浪呼啸而来……”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有人要我修改我的诗歌,我说,闪电是不能修改的!”

“有意思,”我对将军说,“这几句像诗人的语言。”

“领导们,老乡们,”他激昂地说,“现在我把即席创作的诗歌献给你们!”

他清清喉咙,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话筒,甩了甩长发,念道:

“大馒头大馒头,洁白的大馒头,芬芳的大馒头,用老面引子发起来的大馒头,家乡土地生长出来的大馒头,俄罗斯总统一次吃两个的大馒头,作为国礼赠送给美国总统的大馒头,擬结着爱情的大馒头,象征着纯洁的大馒头,形状像十二斤重的西瓜拦腰切开的大馒头,远离家乡的游子啊,一见馒头泪双流……”

县委宣传部马副部长站起来大喊:“各位乡亲,现在请品尝家乡的大馒头!”

四十多个身穿红衣的服务小姐,用金色的盘子,每人托着一个白生生的、暄腾腾的,散发着热气的大馒头,鱼贯而入,分散到各桌前,欢声笑语一片,为诗人的朗诵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大年初一,我去姑父家拜年。一进门,就看到诗人正与我的表弟坐在一起喝酒。诗人的旁边,坐着一个漂亮的姑娘。不是那位专职摄影师。见到我进去,他们慌忙站起来。

“三哥,过年好!”诗人很谦虚地问候我,然后指着身边的姑娘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小贾。”

我退了出去,看到姑父和表弟的妻子正在厢房的锅灶旁为他们炒菜。

姑父送我到大门口,神情有些尴尬。姑姑春节前刚去世,姑父面容枯槁,人仿佛老了许多。

“怎么又跟他混在一起了?”我不高兴地说,“吃他的亏难道还不够吗?”

姑父用围裙搓着手说:“他来了,也不好把他撵出去……”

“难道说他是在这里过的年?”我问。

“他来了,也不好撵他走,”姑父说,“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连他的亲爹都不让他进门了,你们竟然还把他待若上宾,”我生气地对姑父说,“这个人沾上谁谁倒霉!”

“他还是有些本事的,”姑父说,“他说跟县里胡书记是干兄弟,跟省里的领导也很熟。”

“胡书记怎么可能跟他这种人拜干兄弟?!”我说,“完全是忽悠。”

“他给我看了与胡书记的合影,还有跟北京的很多大将军、大干部的合影,他们都握着他的手笑。”

“合影能说明什么?”我说,“姑父,你不明白。”

“他还说,春节前在北京开老乡会,是他介绍你跟胡书记认识的。”

“真是无耻,”我说,“我认识胡书记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老三,”姑父说,“你对他有偏见吧?这个人,第一有才,第二社交能力很强,他不仅有跟胡书记的合影,还有和中央领导秘书的合影,还有跟周总理身边工作人员的合影,这些难道都是假的?”

“即便都是真的,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说,“姑父,你想想,他如果真有那么大能耐,为什么大年夜里跑到咱们家里来?”

“电视上刚放了,”姑父说,“党和国家领导人也都下去跟老百姓过年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

半年之后,二哥出差进京,顺便到我家里来坐了一会儿。二哥对我说:“咱姑父到底还是被普希金给骗了金希普,“我说,”别糟蹋那个光辉的名字。”

“他带着那个女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在咱姑父家里一直住到正月初八,天天好酒好烟好饭伺候,把咱姑父家吃了个底朝天。”

“咱姑父真是糊涂,”我说,“我提醒他别上当,他还替那个家伙辩解。”

“吃点喝点也就罢了,”二哥说,“关键是钱!”

“什么钱?咱姑父借钱给他了?”

“他说跟县里省里的领导都是拜把子兄弟,说要帮助秋生,表弟的乳名,在市里谋个事儿。咱姑父一听就动了心了。”

“谋个什么事儿?”

“说是可以安排到电视台当副台长。”

“这不是说胡话吗?”

“咱姑父说他当场拿出手机,拨通了胡书记的电话,胡书记在那边也答应了,说放完了假就办。关键是,他对咱姑父说,胡书记骂他给他添乱,说不可能一下子就安排当副台长,起码要跟着扛半年机子,增加点业务知识,才可以就职。起初咱姑父还半信半疑,听他这么一说,就彻底相信了。”

“接下来就该要钱了。”

“要钱就不是金希普了,”二哥说,“是咱姑父主动的。他说,叔,我和宁赛叶,秋生的笔名,是割头不换的兄弟,他如今落了难,我不能不管。我这次来你们家,就是为了考验你们,以我这样的身份地位,还用得着跑到一个农民家里来过年?只要我愿意去,中国所有的五星级饭店都会热情接待我,但我哪儿都不去,跑到这里来,睡土炕,吃农家饭,为的就是看看你们家的人能不能容人。叔,你把热炕头让给我,自己去厢房里睡破床,弟妹把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炖给我吃了,我,还有小贾,深深地受了感动,我一定要报答你们,一定要把我的兄弟宁赛叶从农村解救出来。叔,他说,你大概也知道现在办事的规矩,没有这个,他捻了一下手指,那是万万不行的,别说安排一个电视台副台长,即便是安排一个普通编导,没有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绝对办不成。”

“嗨,”我说,“骗术高明啊!”

“他说,叔、宁赛叶、弟妹,你们不用愁,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千万别跟我提钱的事,一提钱咱就远了。年前于化龙提着半蛇皮袋子钱来找我,要我帮他在电视台当了七年编导的儿子谋这个副台长的位子,我很客气地谢绝了。这个位置是宁赛叶的,我刚才跟胡书记说了,如果他还想再上一个台阶,那就必须把这个位置给我留着。叔,他说,当着你们也不必隐瞒了,小贾,是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亲外甥女,胡书记要想到市里任职,这一关必须过的。”

“后来呢?”我问。

“咱姑父七借八凑,弄了两万元,悄悄地塞到金希普的提包里。”二哥说,“秋生和咱姑父,过了年就在家等信儿,至今也没等着。”

“去找金希普呀!”

“秋生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还能通,第二次就没这个电话号码了。”

“现在觉悟了吧?”

“秋生还是不死心,”二哥说,“昨天咱姑父找到父亲,黄着脸说,八成让普希金这个王八蛋给骗了。”

“金希普!”我说。

这篇小说初稿写于2012年春天,五年过去了,那一年一届的老乡会,已经成了历史记忆。大馒头已经成了家乡的品牌产品,上午在手机上订购,晚上便能送到家门。金希普许给我表弟的“电视台副台长”自然是个骗局,为此我姑父曾到派出所报过案,最终也没有什么结果。我不能说姑父是被金希普气死的,但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姑父心脏病发作的诱因之一。我去参加姑父的葬礼,看到秋生表弟跪在坟墓前放声大哭,心里感到他还是个心地比较善良的人,希望他能吸取教训,踏踏实实过日子,老老实实做人。

前不久,我去济南观看根据我的小说改编的歌剧《檀香刑》,入场时遇到了金希普。他胖了不少,嘴巴里被烟茶熏黑的牙齿贴上了晶莹洁白的烤瓷面。他热情地与我握手,一口一个三哥,叫得十分亲热,一时竟让我感到那些往事似乎都是虚幻。他拿出手机,要跟我扫微信。我犹豫着,他说:“三哥,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要告诉你许多事情的真相。”于是我们建立了微信联系。

他在微信中,毫不避讳地谈到了那两万元的问题,他说如果不是反腐败,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他说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宁赛叶办点事,但谁知道碰上这样一块形势。他说那两万元尽管他没花一分,但他迟早会还给宁赛叶,不还上这笔钱他对不起死去的老人。他对我说:

“三哥,写到这里时,我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我知道您对我有很深的成见,您也许认为我就是一个骗子、混子、油子……我不解释,就像高山从不解释,就像大海从不解释。但是我要说,我是个心软得要命的人,我见到农人打牛都会痛苦,我看到母亲打孩子都会流泪,我看到即将干涸的池塘中那些不知死之将至的蝌蚪心中都会纠结良久,我看到我父亲屠杀那些猪羊时心中充满了悲凉……我同情弱者,我有一颗善良敏感的心。我必须实事求是地对您说:我是有才华的,我是会写诗的,我不仅能写新诗,我还能写古诗,贴上一首我特意写给您的古风,以证我言不虚:

当年卖唱长街行,为求怜悯扮盲童。竹竿探路步踉跄,一曲悲歌泪千行。乞来百家剩饭千家衣,夜避寒霜桥下栖,高天如海深难测,星斗璀璨如宝石。时来运转登高台,万家欢乐系一身。名利双收喜开怀,香车宝马载美人。地下金砖铺豪宅,天上银鹰播彩云。师傅从来不差钱,财大气粗放狂言。一朝豹变龙落滩,千人唾骂万人嫌。昨日尚嫌珍馐美味难入口,今日一块大饼分外甜。物极必反今又见,期望否极泰还来。细思前因与后果,君子行事须谨慎。得意切莫忘形骸,失意却要抖精神。繁华一时迷人眼,东风吹雨葬花魂。生如鲜花之灿烂,去如迅雷静无痕。人生观念千万种,似是而非多矛盾。学佛看破人间梦,修道却期千年身。春夏秋冬四时转,富贵荣华过眼云。明知世事皆虚幻,还将假戏做成真。人过六十土埋颈,依然为名煞费心。诸般牵挂难放下,到底还是一俗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