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登场
政和四年
·西门庆爬墙密会李瓶儿(西门庆邻居好友花子虚之妻) ,被潘金莲逮个正着,潘金莲提出三个条件才肯替两人保密。
·十一月上旬花子虚得伤寒,年底病死。
政和五年
·元月初九潘金莲生日,服孝中的李瓶儿登门拜寿,急着与各妻妾联谊示好。
·元月十五日元宵,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联袂到狮子街李瓶儿新买的房子看灯、为李瓶儿贺寿。
·五月,陈敬济来投奔西门庆家。西门庆因政治事件开始冷落李瓶儿。
·李瓶儿见异思迁,招赘医生蒋竹山进门。
·西门庆迁怒妻妾,因“淫妇事件”与吴月娘开始冷战。
·李瓶儿赶走蒋竹山,八月二十日嫁入西门庆家中成为第六房小妾。
·李桂姐私下接客,西门庆大闹丽春院,正好给吴月娘示爱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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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瓶儿正式的出场亮相在花子虚家。一开始是花子虚和西门庆打算一起去为妓女吴银儿过生日,西门庆冒冒失失走进花子虚家,准备先和花子虚会合,不过花子虚不在家。
他浑家(老婆) 李瓶儿,夏月间戴着银丝䯼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小脚,立在二门里台基上。(第十三回 )
要知道,李瓶儿这样露小脚对男人所能引发的“性”联想,到了当代,大概只有穿低胸、露乳沟可以比拟了。这个现在看似端庄的描写,还原到明代的标准,李瓶儿绝对算得上是“艳光四射”。我们继续往下看:
那西门庆三不知走进门,两下撞了个满怀。这西门庆留心已久,虽故庄上见了一面,不曾细玩。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材,瓜子面儿,细弯弯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第十三回 )
过去,做为花子虚太太的邻居,李瓶儿和西门庆家一直是有所往来的。真要认真寻找的话,我们会发现李瓶儿的身影虽然还没正式出现,但她却在书中被提起了好儿次:
小说第一回 ,西门庆的吃喝玩乐十兄弟要结拜时,派了玳安去邀请花子虚参加,玳安来回话时就说花子虚不在家,但他的夫人李瓶儿同意了,还送了礼物让玳安带回来。那时李瓶儿还没有出现,但是西门庆想起她,说了一句:“自这花二哥,倒好个伶俐标致娘子儿。” 就没再说什么了。在第一回看这句话时不觉得特别,但是现在回头想,那句话里还真是充满了意淫的气味。
此外,小说第十回 ,解决了武松,西门庆在芙蓉亭宴请妻妾时,李瓶儿也派人送了花儿来给妻妾们助兴。有趣的是,在小说记述当时妻妾们翫赏芙蓉亭的情况才只用了一段文字,但描写李瓶儿送花来以及众人对她的谈论就费了两大段,可见在这次的历史镜头里,她也没有缺席。
西门庆和李瓶儿撞个正着,书上的叙述说西门庆“留心已久”,真是一点也不夸张。和潘金莲失手叉竿打到西门庆的邂逅情节比较起来,这里的情节显然有些平淡,李瓶儿站在角门首(侧门口) ,半露娇容告诉西门庆要他稍坐,花子虚有事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她让丫头端茶出来待客,接下来说的话可就有意思了。
妇人(李瓶儿) 隔门说道:“今日他请大官人往那边吃酒去,好歹看奴之面,劝他早些回家。两个小厮又都跟去了,止是这两个丫鬟和奴,家中无人。”(第十三回 )
这段乍听之下合情合理的话,如果用西门庆的观点来分析,会发现不少弦外之音。首先,西门庆许多淫荡荒唐的行为,做为邻居的李瓶儿不可能没有耳闻,请西门庆劝花子虚早点回家,实在有点“请鬼拿药单”的意味。不但如此,李瓶儿在提出请求之后,还要表明家中无人,这多出来的细节就显得非常没有必要。
照说,李瓶儿如果真顾虑安全问题,大可留下一个小厮帮忙看家也就是了,舍此不为,却强调家中无人,还把小厮、丫鬟的去处全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未免有些蹊跷了。
最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导,调查读者心目中“最强烈的性暗示是什么”,高居调查排行榜的第一、二名就是“告诉对方家中无人”及“穿着暴露”。李瓶儿自曝家中无人,这话在有心人如西门庆听起来当然充满了暗示。
当天晚上喝完酒,西门庆果然依约把花子虚醉醺醺地送回家来。照说,人送到家了也该告辞离开了。没想到西门庆不但不走人,大剌剌地坐下来和李瓶儿聊天,甚至还十足逾越地为李瓶儿抱不平。
(西门庆) 说道:“……嫂子在上,不该我说,哥也胡涂,嫂子又青年,偌大家室,如何就丢了,成夜不在家?是何道理?”
大家别忘了,西门庆家室更大,不在家的时间更多。
妇人道:“正是如此,奴为他这等在外胡行,不听人说,奴也气了一身病痛在这里。往后大官人但遇他在院中,好歹看奴薄面,劝他早早回家,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
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积年风月中走,什么事儿不知道?今日妇人到明明开了一条大路,叫他入港(机缘投合) ,岂不省腔?(第十三回 )
这一段对话深处的挑逗其实是藏得很隐晦的,不特别留心的话,看起来、听起来完全发乎情、止乎礼。但我们要知道,过去那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男人和女人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见面的。李瓶儿不但留西门庆吃茶,对别的男人抱怨自己的老公,还要西门庆下次再送花子虚回家,无疑的,就是要制造机会和西门庆再见面。至于李瓶儿说的“奴恩有重报,不敢有忘”到底怎么报恩,想象空间可就不小了。
李瓶儿让丫鬟端出果仁泡茶来,请西门庆喝茶。
李瓶儿一再感谢西门庆,西门庆也拍胸膛对李瓶儿保证,只要有机会,一定劝花子虚早点回家。喝完茶,西门庆告辞,还说:“我回去罢,嫂子仔细门户。”
我们不明白西门庆和李瓶儿到底是怎么辨识彼此的欲望,但他们都是过来人,彼此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书上说:“自此,西门庆就安心设计,图谋这妇人。”
从此,西门庆让应伯爵与谢希大这伙人把花子虚缠在妓院里面喝酒过夜。他自己则跑来和李瓶儿眉来眼去。李瓶儿常带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西门庆一来就大声咳嗽,来回徘徊,或者干脆站在对门贼溜溜地往内看。李瓶儿一见西门庆就躲到门后,见西门庆走过,又探头出来看。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你来我闪,你走我追。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还不如偷不到”。撇开性的吸引力不说,偷情的乐趣恐怕还在于那种背德,却又必须瞒过社会的挑衅与刺激。对某些不安于现状的人,恐怕再没有比这样的惊险更令人销魂的强力春药了。
接下来是礼尚往来的馈赠。
李瓶儿要花子虚送礼物给西门庆,感谢他送花子虚回家。收了礼物的西门庆当然也得回请花子虚。请完客之后,又轮到花子虚作东。
由于花子虚席设家里,因此李瓶儿也在。打得火热的西门庆与李瓶儿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槅子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回避不及。
妇人走到西角门首,暗暗使绣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跟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酒也不吃,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装醉不吃。(第十三回 )
接下来,西门庆故意装醉,“东倒西歪,教两个扶归家去了” 。西门庆走了之后,应伯爵、谢希大还赖着不走,李瓶儿看他们还要继续喝,脏话都骂出来了。她叫小厮来转告花子虚:
“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妓院) 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
向来有门禁管制的花子虚一听到李瓶儿这样说还有点不敢相信,告诉她:
“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回家) 不成,你休再麻犯(啰嗦) 我。”
李瓶儿说:“你去,我不麻犯便了。”
花子虚拿到了“今天不回家”许可,才高高兴兴地带着应伯爵、谢希大以及两个小厮、还有两个唱的(乐妓) 一起往妓院里去了。
没多久,人去楼空。屋子里只剩下李瓶儿和两个丫鬟和看门的冯妈妈了。
隔着墙,是西门庆家前头的花园。
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得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就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在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忙迎接进房中……(第十三回 )
西门庆问清楚花子虚今晚不会回来,又知道两个丫头和看门的冯妈妈都是李瓶儿的心腹,不免心中大喜。于是开始饮酒作乐,关门交欢。
有趣的是,在云雨之后,李瓶儿开始仔细地打听起西门庆家里其它的老婆,并且急着表现亲善。吴月娘是大老婆,礼貌上当然得打个招呼。至于李瓶儿住处翻墙而过就是潘金莲楼房所在的花园,情势上她也得和潘金莲打好关系。
于是,李瓶儿表示要做鞋子送给吴月娘和潘金莲,还把头上的两根金簪拨下来,戴在西门庆头上,还交代将来千万别让花子虚看见。
整本《金瓶梅》里,大概找不出比李瓶儿更爱送礼物的人了。李瓶儿这些考虑当然周到合理。只是,在初次云雨之后,她不急着向男人要求海誓山盟的保证,或者沉浸在卿卿我我的陶醉中,反而忙着计算必须下手打点的人。这种未雨绸缪的思虑以及礼貌周到的教养,未免也太过惊人了。
西门庆混到清晨才又爬墙过来,走回潘金莲房间。他对潘金莲的说词是:“花二哥又使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才脱身走来家。” 潘金莲虽然半信半疑,但实在也不能说什么。
渐渐,蹊跷的事愈来愈多。
不但潘金莲在花园做女红时忽然飞过来一片瓦片,她还发现隔壁丫头从墙那头探头过来张望(这是花子虚不在家的暗号) 。另外,西门庆过来潘金莲这里的次数也变频繁了,而且老是偷偷摸摸往花园走。潘金莲耐不住一肚子的好奇心,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西门庆到花园里去,这才发现:“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躧着梯凳过墙去了。”
这个天大的秘密,使得潘金莲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直到天亮了,西门庆回来……
〔情境题〕
这里有个有趣的情境题,大家可以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潘金莲,在后有李桂姐,前有李瓶儿的夹杀下,西门庆回来之后你会怎么做,才能确保自己最大的利益?
(A) 保守秘密,安静地接受李瓶儿的存在?
(B) 大声嚷嚷,和西门庆翻脸?
(C) 或者干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继续相安无事?
(D) 以上皆非
在继续阅读下去之前,我建议大家可以想一想,你可以先想好你的做法,边读下去边比较,你和潘金莲的做法有什么差别,IQ与EQ孰优孰劣。
我们来看看潘金莲的做法。
妇人(潘金莲) 见他(西门庆) 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
“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里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你原来干的那茧儿(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已是晓得不耐烦(很久) 了!……嗔道(怪不得) 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女红) ,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王八,指花子虚) ,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
西门庆吓得连忙“装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 ,笑嘻嘻地讨好潘金莲,还说李瓶儿要做鞋子送她,情愿认潘金莲和吴月娘当姐姐。
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勤儿,我老娘眼里是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跟前弄了鬼儿去!”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那话软仃当,银托子 (淫具) 还带在上面,问道:“你实说,与淫妇弄了几遭?”
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数得出来的) ,只一遭。”
妇人道:“你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却如风瘫了一般的!……”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强盗,嗔道(怪不得) 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合捣去了。”(第十三回 )
这段文字形容潘金莲凌厉泼辣的气势栩栩如生,教人不禁拍案叫绝。
西门庆说不过潘金莲,最后只好把李瓶儿送的头簪拔下来,借花献佛,说是李瓶儿要送给她的。潘金莲看这两根头簪“是两根番石青填地、金玲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 这才转嗔为喜。她提出三个条件,要西门庆答应了,才愿意替他保密。这三个条件分别是:
一、 不许再去院里找李桂姐。
二、 要听潘金莲的话。
三、 和李瓶儿床笫之间的事一概不准隐瞒。
从潘金莲的角度来看这三个条件,我们会发现她的出手实在是又准又狠的。
首先,潘金莲很清楚自己目前主要的威胁来自李桂姐,以及旧人党。这时如果再和李瓶儿为敌的话,她立刻就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了。潘金莲很明白,生气归生气,西门庆愿意“装矮子”讨好她已经是极限了。她如果真和西门庆翻脸了,到处嚷嚷这件事,可以想见,西门庆和李瓶儿未必有事,但她一定立刻成为全民公敌,绝无活路。
换句话,以潘金莲目前的处境,她根本没有“不”守密的可能。
更何况,李瓶儿这个新欢如果能够让李桂姐失宠的话,对潘金莲实在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只要李桂姐失去了威力,旧人党也就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不准再去院里找李桂姐。西门庆只要同意这件事,旧人党等于全缴了械。光是这一条潘金莲就不吃亏了。
当然,赶走李桂姐,来了李瓶儿。李瓶儿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呢?
这样的顾虑潘金莲当然也有。但潘金莲看到李瓶儿的头簪之后,她立刻转嗔为喜了。很多人以为潘金莲会转嗔为喜是因为贪图皇宫珍贵的头簪,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却是李瓶儿这个礼物化解了潘金莲的疑虑,表示:李瓶儿是愿意跟潘金莲和平共处的。因此,潘金莲的第二个条件“要西门庆听她的话”,说得明白一点,就是西门庆和李瓶儿的交往,她要下指导棋。这样一来,潘金莲不但可以确保李瓶儿不会变成她的敌人,更进一步的,她们也许还可以当朋友。
事实上,潘金莲本来打算效忠吴月娘,帮她全力对抗旧人党的。可是在经过接二连三和孙雪娥、李桂姐的冲突之后,潘金莲对吴月娘故作中立,不挺自己派系人马的“不沾锅”态度开始有所警觉了。特别是李桂姐来西门庆家,吴月娘竟然摆出一副亲戚往来的热络模样,还送李桂姐礼物——这些都显示:吴月娘是不管自己派系人马死活的。这个女人在乎的只是自己大老婆的地位是否稳固罢了。
一切都让人心寒透了。潘金莲想在这个诡谲的局势里生存下去,她不能不预作打算,想办法和西门庆的新宠结盟。
至于第三个条件“不准隐瞒和李瓶儿床笫之间的事”,更是像潘金莲这样的过来人才会提出来的条件——潘金莲太明白了,对付靠下半身思考的西门庆,掌握了他“性”的动态,也就掌握了妻妾之间宠爱与权力平衡的核心。
总之,这些全都是为了站在制高点掌控,并且在妻妾争宠战争中赢得胜利所提出来的条件。我们看到,在达成协议之后,潘金莲和李瓶儿之间联盟的雏形渐渐成形,西门庆家妻妾间的权力版图也在悄悄改变。
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顽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对象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太监) 内府画出来的(春宫图) ,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第十三回 )
“包容”和“守密”也为潘金莲带来超乎想象的额外好处。除了“偷窥”以及“监控”的乐趣外,潘金莲更发现,原来她和李瓶儿可以说是“性趣”相近的同类——有了这样的共同嗜好,两人携手联盟的可能性又更增高了。
把潘金莲只当成一个风骚的淫妇实在是误会。在这里,潘金莲展现的政治嗅觉与智慧,是这个角色愈来愈教我们感兴趣的地方。我们发现,潘金莲最大的满足与其说来自床事,还不如说是藉由李瓶儿,得到了翻身的能量以及重新掌权的快感。因为,对她来说,权力恐怕才是让她无法戒除的最爱。
值得一提的是,《金瓶梅》里的地理空间安排似乎也呼应着故事里的“外在礼教世界”与“内在欲望世界”的高度反差。
我们如果把两座相邻宅院当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那么,从大门看过去的安静与井然有序,是西门庆与花子虚之间表面的“朋友”情谊,从内部的围墙看到狼狈的偷情,则是人的内在真实赤裸的“情欲”关系。用这个地理空间来看潘金莲与李瓶儿的关系也几乎是平行的。住在前面花园里的潘金莲,和住在后面的其它妻妾是有点隔绝的。这个空间安排使潘金莲更接近李瓶儿,也因此,她成了最先发现秘密,甚至也是第一个和李瓶儿结盟的人。
两个女人所在的地方,既是家里却又在房屋之外,这样既是内室又像外室的空间位置,和她们所处的道德位置、人际位置,也都有一种巧妙的呼应,《金瓶梅》这样的布局还真是让我们大开了眼界。
在潘金莲刻意掩护下,李瓶儿和西门庆的秘密本来或许有机会无声无息地继续维持下去。不过接下来发生的意外事件,却破坏了这个平静,牵扯出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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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意外的事件是:李瓶儿的老公花子虚忽然被官府抓走了。
根据李瓶儿的说法,这个意外事件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俺过世老公公有四个侄儿,大侄儿唤做花子由,第三个唤花子光,第四个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都是老公公嫡亲的。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钱财,见我这个儿不成器,从广南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挡棍儿(横棍扫过去,冷不防一棍。有变脸的意思) ,那三个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伙去了,只现一分银子儿没曾分得。我常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他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通风(一手遮掩) ,却教人弄下来了(被告到官府去) 。”(第十四回 )
花子虚被抓到官府去,李瓶儿请西门庆到家里商量(有趣的是,这回西门庆谈的是公事,又变成了走前门了) 。听李瓶儿哭哭啼啼说完之后,西门庆拍胸膛说这事情好办。就他所知,承办这案子的开封府尹是蔡太师门生,蔡太师和杨提督是好朋友,而西门庆女儿所嫁的陈家正是杨提督的姻亲。有了这层关系,只要稍加关说,事情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李瓶儿是个明白人,立刻大方地拿了六十锭大元宝——三千两(用同等值米价换算约二百至二百五十万元新人民币) ,给西门庆打点花用。
二百多万元人民币当然不是一笔小数字。西门庆说用不着那么多钱,可是李瓶儿却急着把钱给他,还说:
“多的大官人收了去。奴床后还有四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帽子、腰带上的饰物) ,都是值钱珍宝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来取。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花子虚) ,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
〔题外话〕
明朝皇家仓库由宦官掌管,这一直是他们主要的生财之道。通常各省上缴给皇室专用的实物,必须经过检验才能入库。这些上缴的贡物在质量并无一定的规格,因此由宦官及其中介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这当然让宦官和中介人多出了很多生财的空间。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代的高级宦官不但在皇城内筑有精美的住宅,根据当时的习惯,他们也有相好的宫女,同居如夫妇。他们虽没有子女,但却不乏大批干儿子、侄子、外甥的趋奉,因而也颇不寂寞。难怪李瓶儿会拥有那么多宫内的奇珍异宝以及数量庞大的财产。
西门庆找吴月娘商量。吴月娘觉得银子如果从大门抬进来太惹人注目了,她的主意是:“必须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
在《金瓶梅》中,吴月娘出身算是大家闺秀了。一般人对她的印象也不脱贤良端庄这种正室的印象。但我们在这里看到即使像她这样的教养陶冶出来的善良,一旦遇见了钱,也只剩了一个体面的空壳了。于是,
到晚夕月上时分,李瓶儿那边同迎春、绣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衬毯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第十四回 )
这样的画面讽刺意味十足。从墙这头偷偷爬过去的是西门庆,那头抬过来的是珍宝箱柜。就像两座相邻宅院有里有外一样,所有看得见的人事物,在它的内里全都有不可告人的另一面。吴月娘的计划不能让别人知道,李瓶儿的隐情更是不能让吴月娘明白,在这个人人有心机的世界里,所谓的伦理与道德的尺度全像这一座墙——只是个形式上的象征,只要不被发现,谁都可以偷偷摸摸地翻过来又越过去。
关说的结果,开封府尹杨时采纳了花子虚的供词,做了对他最有利的判决——现金、财物部分不再追究,只要求变卖不动产与其它三兄弟平分。财产处分结束之后,就放人结案。
花子虚名下的三座房地产,分别是:
一、 大街安庆坊大宅一所,值七百两。
二、 南门外庄田一处,值六百五十两。
三、 西门庆隔壁现居住宅,值五百四十两。
前两者卖给王皇亲、周守备,但是后者一时之间却脱不了手。李瓶儿请人央求西门庆拿钱出来买,但是吴月娘反对,她说:“你若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
吴月娘是个在乎体面的人,她这话说得有理,西门庆只好暂时作罢。不过屋子卖不出去,官司就无法了结。于是李瓶儿又找了冯妈妈来传话,要西门庆从她寄放的三千两银子中,拿出五百四十两,以西门庆的名义买了花子虚的房子。
李瓶儿之前拿出三千两银两给西门庆是为了关说救人,寄放珍宝箱柜则是为了防范官府前来抄家。这些本是保全之计。现在三千两银两没有花完,从其中拿出五百四十两买回自己的房子,照说也无可厚非。
依照这个局势走下去,官司了结,花子虚被释放,西门庆再把房子以及保管的财物还给李瓶儿之后——白天该走前门的继续走前门,晚上该爬墙的继续爬墙,一切就应恢复原状了。但李瓶儿却对西门庆说:
“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可耐人寻味了。李瓶儿这个女人显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单纯,她的心思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