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十回 西门庆和妻妾翫赏芙蓉亭时,曾经提到李瓶儿的过去,书上写着:
(李瓶儿) 先与大名府梁中书为妾。梁中书乃东京蔡太师女婿,夫人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只因政和三年正月上元之夜,梁中书同夫人在翠云楼上,李逵杀了全家老小,梁中书与夫人各自逃生。这李氏带了一百颗西洋大珠,二两重一对鸦青宝石,与养娘走上东京投亲。
那时花太监由御前班直升广南镇守,因侄男花子虚没妻室,就使媒婆说亲,娶为正室。太监到广南去,也带他到广南,住了半年有余。不幸花太监有病,告老在家。(第十回 )
在那次意外中,李瓶儿固然逃离了“性甚嫉妒,婢妾打死者多埋在后花园中” 的梁夫人,但我们发现“一百颗西洋大珠,一对重达二两的鸦青宝石” 成了她命运转折最重要的关键。
那次转折让她明白——不是男人,也不是美色,而是“钱”才能让她拥有真正的自主与幸福。就像当初李瓶儿对西门庆说的一样:“趁这时,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 这个富裕的女人相信“钱”的力量,对她来说,钱代表了生存最关键的力量,因此我们才会看到李瓶儿爱送礼物笼络人心的客气,以及出事时急着把“财物”藏到西门庆家的惊慌失措。这样的女人表面上高雅多礼,谦抑周圆,但在她们的内心世界里,“钱”才是真正的价值核心。
因此,当李瓶儿说出:“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 这样的话之后,其实情势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侦探小说中有句名言说:“Follow the money。(跟着钱走) ”这句话用在李瓶儿身上也完全说得通。钱的去向似乎也预测了李瓶儿内心深处情感的走向。
在花子虚出事时,表面上我们看到李瓶儿为他到处奔走,暗地里她却五鬼搬运地把花子虚的资财完全掏空。在花子虚被官府释放出来之后,我们看到,李瓶儿更是以“为了营救他,钱已经花光”为借口,把三千两的现金一笔勾销。
连房子都没得住的花子虚慌忙安排了酒菜,要请西门庆喝酒,顺便跟他算帐。西门庆本来还想把三千两用剩的钱凑些给花子虚买新房子,可是李瓶儿却让人交代西门庆说:“休要来吃酒,只开送一篇花帐与他,说银子上下打点都使没了。”
很多人相信,老友、老婆和老本是人生最后少数可以依靠的三件事。可是花子虚的人生却是老友带着老婆和老本一起背叛了他。难怪他勉强凑了二百五十两买下狮子街的一栋房屋之后,没多久就气得患了伤寒病倒了。花子虚开始生病是十一月上旬,书上说李瓶儿“初时还请太医来看,后来怕使钱,只挨着。一日两,两日三,挨到二十头,呜呼哀哉,断气身亡。” 这样的下场显然是再凄凉不过了。
花子虚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最重要的理由大家早看出来了——李瓶儿并不爱他。现在这个谜底显然已经水落石出的故事,对我而言,唯一的悬疑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李瓶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花子虚的?
我试着回头寻找各种可能的线索不得其解,最后反而在稍后的章节读到西门庆和李瓶儿房事之后的一段关键对话,这才恍然大悟。
西门庆醉中戏问妇人:“当初花子虚在时,也和他干此事(房事) 不干?”
妇人道:“他逐日睡生梦死,奴那里耐烦和他干这营生!他每日只在外边胡撞,就来家,奴等闲也不和他沾身。况且老公公在时,(李瓶儿) 和他(花子虚) 另在一间房睡着(分房睡) 。我还把他(花子虚) 骂的狗血喷了头,好不好对老公公说了,要打挡棍(翻脸) 儿。奴与他这般顽耍,可不砢杀(肉麻羞耻) 奴罢了!谁似冤家(西门庆) 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白日黑夜,教奴只是想你。”(第十七回 )
这些信息透露出非常令人不解的讯息,包括了:
为什么老太监到广南去住了半年,把新婚的李瓶儿也单独带去?
为什么老太监回来清河和花子虚同住时,李瓶儿和花子虚是分开房间睡的?
还有,为什么老太监会把皇宫里的“春宫图”拿回来给侄媳妇看?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惊人的秘密,那就是:原来从当初嫁给花子虚开始,花太监就霸占着李瓶儿,而作为李瓶儿名义上丈夫的花子虚却一点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只会一天到晚往外跑,在妓院、酒楼鬼混。
这个又是表面一套,里面还有另一套的秘密,让我们对很多事情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我们总算明白了:
为什么李瓶儿那么看不起花子虚,甚至一毛钱都不愿和他分享。为什么花太监身后留下了那么多珍异宝物给李瓶儿,而不是给花子虚。还有,更重要的,我们也明白了,这看来端庄有礼的李瓶儿为什么一见到西门庆会变得如此欲火焚身、不可自制。毕竟在和花子虚有名无实地过了这么久的夫妻生活,任何一个正常的年轻女人恐怕都会变成这样吧。
回到我原来的问题:李瓶儿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花子虚的,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李瓶儿从来没有爱过花子虚。为什么呢?因为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己经是“子虚”乌有的了。我们说瓶儿本来是用来插花的,但是现在这花和瓶的合体却子虚乌有,这或许正是花“子虚”这个名字最重要的寓意吧。
迷迷糊糊读《金瓶梅》时,其实是很容易忽略这些的。金瓶梅厉害的地方在于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表象里面永远藏着更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只要读者够仔细,在你觉得差不多己经掌握了全部的真相时,似乎永远还有更底层、更骇人的真相,精彩悬疑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最好看的侦探小说。因此,张竹坡才会说:
“读《金瓶梅》小说,若连片念去,便味如嚼蜡,止见满篇老婆舌头而已,安能知其为妙文也才不高,由于心粗,心粗由于气浮,心粗则气浮,气愈浮则心愈粗,岂但做不出好文,并亦看不出好文,遇此等人,切不可将《金瓶梅》与他读。”
我初读金瓶梅时不觉得,但读了几次之后,觉得这句话实在是再真切不过了。
3
关于花子虚的丧礼,小说是这样描述的:
西门庆那日也叫月娘办了一张桌席,与他(花子虚) 山头祭奠。当日妇人(李瓶儿) 轿子归家,也设了一个灵位,供养在房中。虽是守灵,一心只想着西门庆。从子虚在日,就把两个丫头(绣春、迎春) 教西门庆耍了,子虚死后,越发通家往还。(第十四回 )
不但通家往还,李瓶儿还对妻妾们大做公共关系。毕竟在花子虚过世之后,“道德”阻碍不再存在,剩下的只有人情世故了。上次李瓶儿和西门庆初上床后,就急着给吴月娘、潘金莲送礼物,做关系。现在花子虚过世了,她的动作当然更大更积极。于是我们看到了元月初九潘金莲生日李瓶儿顾不得自己还在服孝,急着登门给潘金莲庆生拜寿的精彩场面。
进门先与月娘磕了四个头,说道:“前日山头多劳动大娘受饿,又多谢重礼。”拜了月娘,又请李娇儿、孟玉楼拜见了。然后潘金莲来到,说道:“这位就是五娘?”又要磕下头去,一口一声称呼:“姐姐,请受奴一礼儿。”金莲那里肯受,相让了半日,两个还平磕了头。金莲又谢了他寿礼。又有吴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见了。(第十四回 )
这次的拜访,李瓶儿对众妻妾的说词是:
“蒙众娘抬举,奴心里也要来,一者热孝在身,二者家下没人。昨日才过了他(花子虚) 五七,不是怕五娘怪,还不敢来。”
尽管李瓶儿说得好像是不得已才来,但读者一眼就看出了她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想和妻妾们经营好关系,免得将来嫁入西门庆家时,落到和潘金莲一样的窘境。
正月九日是玉皇大帝生日,由于西门庆参加玉皇庙打醮去了,就由西门庆的妻妾们出面接待李瓶儿。于是我们看到了,妻妾们和李瓶儿行礼如仪、相敬如宾,请她吃饭,敬酒,与她聊天,还热情地留她过夜。
基于妻妾们和西门庆各自不同的关系,这种“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看似热络的友好气氛,其实是非常表浅的。从书中的叙述来看,对于西门庆与李瓶儿的偷情关系,完全在状况外的是孟玉楼、李娇儿、孙雪娥,完全掌握的则是潘金莲。最耐人寻味的是大老婆吴月娘了——她当然知道西门庆与李瓶儿的“财物”关系,至于两人的“床笫”关系,吴月娘到底知道了多少,或猜到了多少,我们就无法确定了。
因此,这次的餐会,在一片热闹的吃吃喝喝与家常友好的对白里,我们仍然还是感觉出了一些刺探与闪躲。
月娘因看见金莲鬓上撇着一根金寿字簪儿,便问:“二娘(李瓶儿) ,你与六姐(潘金莲) 这对寿字簪儿,是那里打造的?倒好样儿。到明日俺每人照样也配恁一对儿戴。”
李瓶儿道:“大娘既要,奴还有几对,到明日每位娘都补奉上一对儿。此是过世老公公御前带出来的,外边那里有这样范!”
月娘道:“奴取笑斗二娘耍子。俺姐妹们人多,那里有这些相送!”众女眷饮酒欢笑。(第十四回 )
我第一次读这段时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但读到后来吴月娘的态度转变,再回头来看,才慢慢看出这几句简单的对话,背后惊人的力道。李瓶儿说溜嘴的部分是:刚刚拜见潘金莲时,李瓶儿明明还问:“这位就是五娘?”表示李瓶儿从没见过潘金莲。既然如此,潘金莲怎么会有李瓶儿送她的御前头簪呢?更何况,从李瓶儿进门到现在吴月娘一直都陪着,李瓶儿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送潘金莲头簪。换句话说:在更早之前,潘金莲就拥有李瓶儿送她的头簪了。
凭借女人的直觉,做为西门庆这种好色之徒老婆的吴月娘不可能想不到答案——李瓶儿和潘金莲显然共同拥有什么吴月娘不知道的秘密。认真想想,除了西门庆的事之外,还会有什么是李瓶儿必须巴结潘金莲,但是却不能让吴月娘知道的呢?又有什么事能够让李瓶儿在花子虚死了之后,不急着拿回自己的财产,反而来这里大做公共关系呢?想清楚了这些,这个女人的来意其实是不言可喻的。
李瓶儿忙着说要补送大家一对,吴月娘也不揭穿,客气地表示她只是开玩笑。这些对话虚来虚往,但大家多少都心里有数。于是众女眷们就在这种“饮酒欢笑”的气氛下,继续进行她们“女人”对“女人”的联谊。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的话,吴月娘应该就是在这个关键点上恍然大悟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碍于她大老婆的身份,以及对西门庆的顾忌,吴月娘并没有当场发作。但这样的情绪,在西门庆晚上回家后,加入吴月娘、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的酒局时,我们完全可以从吴月娘身上感受得到。
五人坐定,把酒来斟,不用小锺儿,都是大银衢花锺子,你一杯,我一盏。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吃来吃去,吃的妇人眉黛低横,秋波斜视……
月娘见他二人吃得饧(黏) 成一块,言颇涉邪,看不上,往那边房里陪吴大妗子(吴月娘的兄嫂) 坐去了,由着他四个吃到三更时分。(第十四回 )
和刚见到李瓶儿时的热络相比,吴月娘这时态度的转变其实是很明显的。特别是在散会之后,西门庆来问吴月娘打发李瓶儿到哪里睡时,她更是没什么好气。
月娘道:“他来与那个作生日,就在那个房儿里歇。”
西门庆道:“我在那里歇?”
月娘道:“随你那里歇,再不你也跟了他(李瓶儿) 一处去歇吧!”
西门庆忍不住笑道:“岂有此理!”因叫小玉来脱衣“我在这房里睡了。”月娘道:“别要汗邪(得了汗病中了邪,骂人胡言乱语) ,休要惹我那没好口的骂出来!你在这里,他大妗子那里歇?”
西门庆道:“罢,罢!我往孟三儿房里歇去罢。”于是往玉楼房中歇了。(第十四回 )
当吴月娘说出西门庆去和潘金莲、李瓶儿一起睡时,其实很多事即使不说穿也心照不宣了。我真是服了西门庆能厚脸皮地说出“岂有此理!”,并且把它当个笑话的随机应变。不但如此,他还故意示好,表示要在吴月娘房间睡。在吴月娘不满情绪高涨的情况之下,西门庆果然落了个自讨无趣。
当然,这些对白李瓶儿是没有机会听到的。她在潘金莲的房间里歇了一夜,隔天起床,让春梅服侍梳妆时,李瓶儿直觉春梅也是西门庆“收用”过的丫头,特别还送了她一副金三事儿 。李瓶儿的细腻周到可见一斑。
李瓶儿被潘金莲领着去花园走走逛逛。对她来说,好消息是发现两家的围墙已经被打开了一个便门。潘金莲告诉她,西门庆请了风水师父来看,准备三月动工,还说:“要把二娘那房子打开,通做一处,前面盖山子卷棚,展一个大花园;后面还盖三间翫花楼,与奴这三间楼做一条边。”
官司之后,这间曾经是花子虚与李瓶儿的住宅,名义上已经被西门庆买下了。李瓶儿目前搬出了这栋宅院,住在狮子街花子虚后来凑钱买的房子。狮子街那栋价值二百五十两的房屋,和原来这栋五百四十两的住宅当然不能相提并论。我相信看着墙外旧宅的李瓶儿这时心里一定有许多感触。
和潘金莲不同的是,李瓶儿并没有厌恶花子虚到了必须毒死他的地步——花子虚是自己得了伤寒死掉的。花子虚还活着时,她把钱财、房屋寄放到西门庆门下,多少有点把“私房钱”寄放在情人处的乐趣。万一后悔了,只要和花子虚连手,说是出事时寄放,未尝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但现在花子虚死了,想要回这些财产恐怕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安的感觉隐隐约约。李瓶儿想搬回这栋原本属于她自己,后来又花了她自己的钱买下来的房子,只剩下嫁给西门庆一途了。
或许恋爱真的会让女人变笨吧——可是话又说回来,不能让变傻变笨的恋爱,还有什么滋味呢?
昨夜回狮子街住宅看家的冯妈妈这时进来了,依着李瓶儿的吩咐从家里带来了一方旧汗巾,悄悄地递给李瓶儿。方巾里面是四对金寿字簪儿,这是李瓶儿昨天席间应允的礼物。看得出来任何可以用心排除的障碍,或是可以努力把握的机会,李瓶儿都不愿轻易错失。她先小心翼翼地奉上一对头簪给吴月娘。随后不久,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也统统都收到了一对。
元月十五日是李瓶儿的生日,也是元宵灯节。礼尚往来的,李瓶儿也回请了妻妾们来到她用二百五十两银子新买,位于狮子街灯市旁,临街二楼,门面四间,一共三进的房子(“日”字形) 。
在妻妾们回家之后,西门庆悄悄来到了狮子街李瓶儿住处和她幽会。那个晚上,李瓶儿第一次开口对西门庆提出了娶她过门的要求。
照说,这种人财两得的事情西门庆当然没有反对的道理。不过依当时的情势来看,在李瓶儿想嫁入西门庆家,有两件事情是非等待不可的:
一、 服孝满百日。
二、 盖好新房子。
除此之外,李瓶儿也得应付好与吴月娘及其它妻妾之间的人际关系,事情才能水到渠成。
至于和妻妾们的相处,几次往来之后,李瓶儿是这样告诉西门庆的:
“既有实心娶奴家去,到明日好歹把奴的房盖的与他五娘(潘金莲) 在一处,奴舍不的他好个人儿,与后边孟家三娘,见了奴且亲热。两个天生的打扮,也不像两个姐妹,只像一个娘儿生的一般。惟有他大娘性儿不是好的,快眉眼里扫人。”(第十六回 )
所谓的“快眉眼里扫人”指的是用眉梢眼角扫视,虽未正眼看,但眼神却犀利无比。李瓶儿之所以觉得犀利,恐怕还是心中有鬼,觉得她和西门庆的奸情被看穿。因此,尽管吴月娘表面上温和善良,但李瓶儿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敌意。
那时是三月上旬,花园里的工程才进行到了一半。李瓶儿有点急了,她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在西门庆娶她进门后,暂时住在潘金莲那里,直到工程完成——反正只要能嫁过来,别的事也暂时顾不得了。
事情牵涉到潘金莲,西门庆当然先去找潘金莲商量。
对于潘金莲来说,搬进来住没有问题,可是复杂的局势考验潘金莲的政治智慧。在既得顾虑李瓶儿,又不能得罪吴月娘的情况下,潘金莲故意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说:
“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做顺水人情) 。”
(这招高明,反对的可是吴月娘噢,不是我。)
西门庆不疑有他,跑去问吴月娘。如同我们(还有潘金莲) 所预料的,西门庆果然踢到了铁板。吴月娘说:
“你不好娶他的。他头一件,孝服不满;第二件,你当初和他男子汉相交;第三件,你又和他老婆有连手,买了他房子,收着他寄放的许多东西……我闻得人说,他家房族中花大是个刁徒泼皮。倘一时有些声口,倒没的惹虱子头上搔!”
吴月娘搬出一堆大道理,就是不说自己的嫉妒。她说的头一件、第二件、第三件西门庆都不在乎,倒是额外的这一件——花大是个刁徒泼皮这件正中要害,把西门庆说得“闭口无言,走出前厅来,坐在椅子上沉吟。”
所谓一朝被蛇咬,终生怕草绳。当初为了娶潘金莲,好不容易才摆平了武松,现在西门庆当然不肯平白再惹出一个花大来。所谓的“打蛇打在七寸上”,吴月娘轻盈地一出手,就给李瓶儿的希望赏了个一枪毙命。这么深沉的城府,如此伶俐的身手、高瞻远瞩的政治智慧,显然过去大家都低估她了。
最可笑的是西门庆,踢到铁板之后,还回来找潘金莲,问她该怎么给李瓶儿一个交代。潘金莲给西门庆出主意,要他说谎。他让西门庆告诉李瓶儿:
“我到家对五娘说来,他的楼上堆着许多药料,你这家伙去到那里没处堆放,亦发再宽待些时,你这里孝服也将满。那时娶你进去,却不齐备些。强似搬在五娘楼上,荤不荤,素不素,挤在一处什么样子!”
潘金莲这个被李瓶儿视“舍不得她好个人儿”的好朋友,在知道势不可为之后,立刻决定见风转舵,不但暂时背弃她对朋友的支持,并且还捏造了一套说法,好继续维持她与李瓶儿之间的和谐。毕竟要不得罪吴月娘,又同时维持和李瓶儿的友谊,说谎是唯一的办法了。
有趣的是,这种对于潘金莲式“姐妹情谊”的讥讽,在《金瓶梅》中几乎通篇可见。《金瓶梅》固然肇始于《水浒传》——不同于《水浒传》中兄弟情谊的阳刚侠义、生死相许,《金瓶梅》着墨更多的反而是姐妹情谊的阴柔绵密、貌合神离。两相交叉互读,实在是再有趣不过了的对映。
除了《水浒传》外,另一本和《金瓶梅》关系密切的作品是《红楼梦》。曹雪芹的好朋友脂砚斋在评点《石头记》时,就曾指出:“(红楼梦) 深得《金瓶》之壸奥。”毛泽东也说过:
“《金瓶梅》是《红楼梦》的祖宗,没有《金瓶梅》就写不出《红楼梦》。”于是从《水浒传》、《金瓶梅》到《红楼梦》,构成了中国古典文学里最灿烂,最有出息的一支家族系谱了。
进一步要赋予年纪和性别的想象的话,我认为《水浒传》是父亲,《金瓶梅》是母亲,父亲和母亲因为“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关系(性的关系) 结合在一起,而《红楼梦》就应该是他们的女儿——而且还是一个长得还像妈妈的大美女。
这桩婚事于是从三月上旬又被耽搁到了五月中。
出乎意料的是,花大并没有想象中的难搞,李瓶儿择期在五月十五日请了僧人在寺庙里念经烧灵,他不但乖乖地带老婆来参加伩式,吃了斋饭,李瓶儿还把花大的老婆叫到房间,给她十两银子,两套衣服。末了,花大的老婆还给李瓶儿磕头,谢了又谢。
这时西门庆的花园豪宅也差不多落成了,在烧掉了花子虚牌位、扔掉孝服兼解除花大这个隐忧后,吴月娘似乎也找不到可以反对李瓶儿进门的借口了。于是双方择期五月二十四日行礼,并定于六月四日娶李瓶儿进门。
就在李瓶儿忙着打造婚礼首饰,准备嫁进西门庆家时,西门庆才出嫁没多久的女儿西门大姐和女婿陈敬济忽然带着箱笼床帐家伙,连夜从东京逃了回来。他们带着陈敬济父亲陈洪的一封书信,还有五百两银子给西门庆。这封书信透露的消息宛如青天霹雳:原来西门庆在京城的政治靠山,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因为北方的战事不利,被言官弹劾了!皇帝现在正生气地追查杨戬所有的亲朋党羽。
虽然这个事件表面看起来和西门庆关系不大,但杨戬是陈洪的儿女亲家,而陈洪的儿子陈敬济——正是西门庆的女婿。在明朝这个以廷杖著称的朝代,激烈的恶斗使得它有一种大起大落的政治氛围。表面上看来再普通寻常的就事论事,背后都有血肉飞溅的派系倾轧。在这样的氛围里,斗争失败者往往下场凄惨,刑罚甚至动辄株连九族。
这个消息当然使西门庆家顿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吴月娘安慰西门庆说:
“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也不需焦愁如此。”
这时西门庆回应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他说:
“你妇人都知道些什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孽障搬来咱家住着,平昔街坊邻居恼咱的极多……倘有小人指搠,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
尽管他平时凌霸乡民,原来内心是很有自觉的。这么一句话当场就把西门庆平日嚣张狂妄,但遇事惊慌怯弱的小人嘴脸揭露得一览无遗,真是再传神不过了。
西门庆连忙准备金银珍宝,让家中的伙计来保、来旺连夜赶到东京去探听兼打点。这么一折腾下来,花园豪宅的工程当然做不下去了,自然,李瓶儿的婚礼也被西门庆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4
故事接下来的情节大有让人跌破眼镜的味道。
小说里说李瓶儿不见西门庆来,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每日茶饭顿减,精神恍惚,最后终于病了,只好请了个医生来看她。这个才死了太太没多久的年轻医生蒋竹山爱上了李瓶儿,向她求婚。
故事情节乍看之下很简单,但是李瓶儿的病却大有学问。我们先来看看蒋医师望闻问切之后怎么说的:
娘子肝脉弦出寸口而洪大,厥阴脉出寸口久上鱼际,主六欲七情所致。阴阳交争,乍寒乍热,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也。似疟非疟,似寒非寒,白日则倦怠嗜卧,精神短少;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若不早治,久而变为骨蒸(潮热、盗汗) 之疾,必有属纩(重病将死) 之忧矣。(第十七回 )
蒋医生的形容,包括“似有郁结于中而不遂之意”,“夜晚神不守舍,梦与鬼交”,以及“潮热、盗汗”,用现代西方医学的观点来看,应该是“焦虑症”的急性发作。
进一步如果要追究李瓶儿到底在焦虑什么,我相信十之八九的人应该都会说:当然是为了西门庆的爱情。
这种看法,仔细想想,其实是大有问题的。
假如李瓶儿真爱着西门庆的话,当她从蒋竹山口中听到西门庆家中遭到政治株连的消息时,起码要为西门庆担心或者起码心酸一下的。可是我们发现李瓶儿不但没有这些担心,反而在蒋医师劝她另觅亲事时,态度上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一篇话把妇人(李瓶儿) 说的闭口无言。况且许多东西丢在他家,寻思半晌,暗中跌脚:“嗔怪道(难怪说) 一替两替(一回两回) 请着他不来,他家中为事哩!”……因说道:“既蒙先生指教,奴家感戴不浅,倘有甚相知人家,举保(媒人) 来说,奴无有个不依之理。”(第十七回 )
如果这时的李瓶儿真心爱着西门庆的话,哪会是这样的反应呢?小说里面有段近乎“魔幻写实”的描写,或许最能呈现李瓶儿此时此刻的心态。
到晚夕,孤眠枕上展转踌躇。忽听外边打门,彷佛见西门庆来到。妇人迎门笑接,携手进房,问其爽约之情,各诉衷肠之话。绸繆缱绻,彻夜欢娱。鸡鸣天晓,便抽身回去。妇人恍然惊觉,大呼一声,精魂已失。
……妇人自此梦境随邪,夜夜有狐狸假名抵姓,摄其精髓。渐渐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第十七回 )
我们曾说过,对于像李瓶儿这样的女人,“钱”代表了生命最重要的力量。把这个梦境对映现实,如果西门庆是个骗人的狐狸,那么狐狸所吸走的“生命精髓”,应该就是现实世界中李瓶儿的“财产”了。这样一想,我们就不难明白李瓶儿会“形容黄瘦,饮食不进,卧床不起。”的理由了。
无疑的,经历过梁中书大名府的恐怖经验后,李瓶儿对于这样的巨变是非常敏感的。从那些灾难中,李瓶儿体会最深的,无非就是“钱”的重要了。当初是李瓶儿想嫁给西门庆,一手设计出这么完美的掏空计划,现在她可真是自作自受。
以李瓶儿过去的经历以及眼界,根本不可能看上这个“三十岁不到,生得五短身材,人物飘逸,极是轻浮狂诈”的太医院毕业生。但是她实在太迫切想逃离西门庆这个名字所能联想到的厄运了。于是,上—刻还一心一意想着嫁给西门庆的李瓶儿,就在这一刻慌慌张张地答应了蒋竹山的求婚,把他招赘进门。
婚后,李瓶儿凑了三百两给蒋竹山开了两间药铺店面,还买了一头驴儿,让出门看病都靠走路的蒋医师骑着去应诊,显然婚后蒋医师的生活水平提升了。
我们不知道李瓶儿是否甘心于这种“小镇医生”的平实生活,但和上次的豪赌相比,这次李瓶儿在蒋太医身上的投资显得小得很多——毕竟她在西门庆身上的亏损实在太大了。
另一方面,被西门庆派到东京去打点的来保、来旺进行得相当顺利。他们靠着杨提督的关系,以及各种打点,找到了太师蔡京的儿子——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蔡攸。又攀着蔡攸的关系,见到了负责这件案子的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邦彦。在呈上五百两银两的见面礼之后,李邦彦令堂官取来昨日言官送来的名单。来保一见到这张或将被“投之荒裔以御魍魉” ,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 的名单上,西门庆的名字赫然在列,慌得跪下来只顾磕头。
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廉,一面收上礼物去。(第十八回 )
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个倒霉的贾廉是谁。但无论如何,在亲切而家常的气氛里,那轻轻提笔一挥所能造成的血肉飞溉与家破人亡还是让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在优雅、礼貌、现实、无情、冷酷的氛围下,令人不寒而栗的这一切,显然又是《金瓶梅》里另一则无法言喻的“暴力美学”示范。
警报解除之后的西门庆并没有快乐很久,他很快就听说李瓶儿在狮子街开了生药铺——不但如此,还搭了一个伙计。这不打紧,没多久,他还发现李瓶儿竟然嫁给了那个家伙。
照理说,这件婚事是西门庆不理李瓶儿在先,搞成这样他实在也没什么好抱怨。可是明明到口的肉被蒋竹山活生生地抢走,西门庆当然有气。抢女人也就算了,偏偏西门庆家开生药铺,蒋竹山也照样开了一家。这么明目张胆地别瞄头,不是挑衅是什么呢?难怪西门庆会气得破口大骂:
“你嫁别人,我也不恼,如何嫁那矮王八!他有什么起解(出息) ?”
这句一模一样的话,到了四百年后的今天,我们都还常听见有人说着。好比说,发现了先生外遇的太太,生气地大骂:“你去外遇也就算了,你找一个比我还丑、还老的情妇,这算什么?”再不然,男生指着移情别恋的前女友质疑:“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认了,可是我不服气,他到底哪里比我强?”
可见情人移情别恋固然令人惆怅,但爱上不如自己的别人,那就是伤害了。在人类诸多爱比较的习性中,这种比法可说是最没有建设性的了。偏偏这样的情绪普遍而真实,不但超越性别、族群的藩篱,甚至还跨越了历史与地理。
李瓶儿事件在西门庆家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听到李瓶儿琵琶别抱消息的西门庆憋着一肚子气,喝醉了酒回到家。正好吴月娘、孟玉楼、西门大姐和潘金莲在前庭快乐地玩跳绳。妻妾们看见西门庆怒气冲冲走来的模样,全都识相地闪开,只有潘金莲仗势和西门庆最近打得火热,还扶着门庭柱子在那里兜鞋子穿,耍性感。
看什么都不顺眼的西门庆根本没有心情理会潘金莲那一套,破口大骂:“淫妇们闲的声唤(呻吟) ,平白(无缘无故) 跳什么百索儿(跳绳) ?” 说完了,还过来踢了潘金莲两脚。踢完之后,一个人生气地走到后边,也不到吴月娘的房间脱衣裳,向奴婢要了棉被就在西厢房的书房里单独过夜。
西门庆这样的举止耐人寻味。首先,李瓶儿嫁别人西门庆不高兴,老婆们却快乐地跳绳玩耍,虽然无心,但看在西门庆眼里却像在庆祝什么似的,这当然挑衅。潘金莲故意在那里耍性感,多少有点要表示自己和西门庆的交情与众不同的味道。不过西门庆显然气过头了,才会把所有的气都迁怒到潘金莲身上。
接下来可精彩了,“迁怒”像颗丢进湖水里的石头,漾出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吴月娘埋怨金莲:“你见他进门有酒了,两三步扠开一边便了。还只顾在跟前笑成一块,且提鞋儿,却教他蝗虫蚂蚱一例(良莠不分) 都骂着。”
玉楼道:“骂我们也罢,如何连大姐姐也骂起淫妇来了?没槽道(不分青红皂白) 的行货子!”
金莲接过来道:“这一家子只是我好欺负的!一般三个人在这里,只踢我一个儿。那个偏受用(得了特别好处) 着什么也怎的?”
月娘就恼了,说道:“你头里(一开始) 何不叫他连我踢不是?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恁的(这么) 贼不识高低货!我到不言语,你只顾嘴头子哗哩薄喇的!”(第十八回 )
吴月娘抱怨潘金莲害大家“蝗虫蚂蚱一例”都被骂成“淫妇”。这话说得很清楚,那就是: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人是淫妇,有人不是,可是潘金莲害大家都被当成“淫妇”骂。
吴月娘这句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意思是:潘金莲是淫妇,我不是,但潘金莲却连累了大家。
自从上次发现潘金莲头上有李瓶儿的头簪之后,吴月娘其实己经怀疑潘金莲内神通外鬼,和李瓶儿两人沆瀣一气。随着形势愈来愈明朗,吴月娘的臆测更是得到确认。难怪潘金莲一抱怨自己没得什么特别好处,吴月娘的新仇旧恨立刻被挑起,大骂:“你没偏受用,谁偏受用?”
孟玉楼把玳安找来打听,一问之下弄清楚了原来西门庆是为了李瓶儿的事生气。于是吴月娘一股气又转移到了李瓶儿身上。
月娘道:“信(相信) 那没廉耻的歪淫妇,浪(风骚) 着嫁了汉子,来(回) 家拿人煞气。”……
孟玉楼道:“论起来,男子汉死了多少时儿?服也还未满,就嫁人,使不得的!”
月娘道:“如今年程,论的什么使的使不的。汉子孝服未满,浪着嫁人的,才一个儿?淫妇成日和汉子酒里眠酒里卧的人,他原守的什么贞节!”看官听说:月娘这一句话,一棒打着两个人——孟玉楼与潘金莲都是孝服不曾满再醮人(嫁人) 的,听了此言,未免各人怀着惭愧归房。(第十八回 )
吴月娘这股气转移到李瓶儿身上也就算了,骂到最后,连孟玉楼这个和事佬也被拖了下水了。总之,别人都是淫妇,只有吴月娘不是——所有的人都该骂,只有她是无辜的。
在潘金莲看来,事情当然不是这样。当初李瓶儿想嫁进来时,如果不是吴月娘反对,也许李瓶儿早就娶回来了。一旦李瓶儿娶回来,也不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了。换句话说,潘金莲认为:西门庆生气的对象是吴月娘,她才是无辜的受害者。(否则也不至于不进吴月娘房间,一个人到西厢房睡。)
说来讽刺,几分钟前才高兴地一起跳绳游乐的姐妹们,她们之间的情谊原来是如此的脆弱,和谐的假象像华丽的骨牌阵,在两门庆一句“淫妇”的轻推之下,一个接着一个全倒了下来。
潘金莲本来是想依附在吴月娘之下,一起对抗旧人党的。但在孙雪娥事件、李桂姐来家事件之后,她慢慢理解到,吴月娘是不可能照顾别人的。她的所有作为无非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大老婆地位罢了。
本来,大老婆和小妾大家河水不犯井水,相安无事也就算了。但吴月娘偏偏要找潘金莲麻烦。争强不服输的潘金莲这时开始慢慢透露了她的本色。
隔天晚上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间睡觉。潘金莲利用床笫之间的机会开始挑拨西门庆与吴月娘。
妇人(潘金莲) 道:“……那淫妇等不的,浪着嫁汉子去了。你前日吃了酒来家,一般的三个人在院子里跳百索儿,只拿我煞气,只踢我一个儿,倒惹的人和我辨了回子嘴。想起来,奴是好欺负的!”
西门庆问道:“你与谁辨嘴来?”
妇人道:“那日你便进来了,上房的(吴月娘) 好不和我合气,说我在他跟前顶嘴来,骂我不识高低的货。我想起来为什么?养虾蟆得水虫儿病(好心没好报) ,如今倒教人恼我!”
西门庆费唇舌继续解释他生气的理由,说了老半天……
妇人道:“亏你脸嘴还说哩!奴当初怎么说来?先下米儿先吃饭(先下手为强) ,你不听,只顾来问大姐姐。常言:信人调,丢了瓢。你做差了,你埋怨那个?”
西门庆被妇人几句话,冲得心头一点火起,云山半壁通红,便道:“你由他,教那不贤良的淫妇说去。到明日休想我理他!”(第十八回 )
潘金莲这话有问题。真要回头找证据,把当初的录音找出来听,潘金莲说的是:“可知好哩,奴巴不的腾两间房与他住。你还问声大姐姐去。我落得河水不洗船。”可见当初明明是潘金莲怂恿西门庆去问吴月娘的,现在却把责任全推到吴月娘身上。可见不只西门庆,连潘金莲也一样为了情绪颠倒逻辑。可是对于一个充满愤怒的人来说,逻辑一点也不重要。西门庆忘了前一分钟他还气着李瓶儿、蒋竹山,现在这股情绪“迁怒”到吴月娘身上来了。
有了潘金莲的挑拨,西门庆也和吴月娘开始怄气了。他决定不再和吴月娘说话,也不去她房间过夜。反过来,吴月娘也闹脾气,不和西门庆说话,随他爱早出晚归不闻不问,甚至西门庆到房间拿东西也不理不睬,只支使丫头应付他。冷战就这样在双方的沉默中吸收能量,不断扩大,并且恶性循环。
只能说,潘金莲这次的出击太成功了。
余恨未消的西门庆叫唆两个流氓鲁华、张胜,伪造借据三十两一张,上门诬赖蒋竹山欠钱不还。不但砸店、打人,还闹到官府。提刑院的夏提刑是西门庆的好友兼酒友。蒋竹山的事一闹到官府,夏提刑当场喝人痛责蒋竹山三十大板,不但打得皮开肉绽,还差人押着他回到家,要求李瓶儿拿出三十两银两归还,才肯放人。(为了答谢张胜,事成之后西门庆还把他介绍到周守备家工作。将来我们还会再遇到这个人。)
李瓶儿当初和西门庆在一起时,曾称赞他说:“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就是医奴的药一般。” 蒋竹山是个医生,李瓶儿嫁给他时大概也想把他当成“医奴的药”来吃,没想到婚后不到两个月(六月十八日到八月上旬) 就大失所望,不但大骂蒋竹山:“把你当块肉儿,原来是个中看不中吃腊枪头,死忘八(死王八) !” 半夜三更还把他赶到前边铺子里去睡,不许他进房,并且每日碎碎念地算帐,查算本钱。
(最后这点有点严重。我们说过,钱的走向决定了李瓶儿心的方向。)
这个被嫌弃的男人现在被官府押来,哭哭啼啼地要李瓶儿出这三十两,这么公开丢脸,简直是没出息到家了,李瓶儿大骂:“没羞的忘八,你递什么银子在我手里,问我要银子?我早知你这忘八是个债桩,就瞎了眼也不嫁你这中看不中吃的忘八。”
(真可怕,钱钱钱,忘八忘八忘八……)
尽管有这么多的嫌恶,可是我觉得对蒋竹山最致命的一击是:李瓶儿多少猜到这件事是西门庆搞的鬼了。两个流氓来砸店打人时李瓶儿也在,以蒋竹山这个老实人,他口口声声说没欠钱应该不会骗人才对。流氓找麻烦或许还单纯,但连官府也和流氓合成-气,这就可疑了。以从前西门庆能从官府里把花子虚弄出来的本事,李瓶儿绝对有理由相信是西门庆从中搞鬼。更重要的是,如果西门庆真有这力气,他应该已经没事了才对。
于是李瓶儿缴清了三十两银两后,决心赶走蒋竹山。我们看到这时李瓶儿的意志是坚定无比的。她不但赶走蒋竹山,临出门时,叫冯妈妈舀了一盆水泼在地上,表示覆水难收。李瓶儿还说:“喜得冤家离眼睛!”
果然李瓶儿一打听的结果,西门庆已经没事了。
李瓶儿可懊悔了。忙了半天,原来她根本就是找错医生吃错了药。
李瓶儿开始巴结玳安,请他吃酒,还给他好处,让他回来告诉西门庆:
“从那日提刑所出来,就把蒋太医打发去了。二娘甚是懊悔,一心还要嫁爹,比旧痩了好些儿,央及小的好歹请爹过去,讨爹示下。”
西门庆心里在乎李瓶儿,可是人还在气头上。他说:
“贼贱淫妇,既嫁汉子去罢了,又来缠我怎的?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闲去。你对他说,什么下茶下礼,拣个好日子,抬了那淫妇来罢。”
李瓶儿一心一意想嫁西门庆,根本不在乎婚礼的规格。于是“一顶大轿,一匹缎子红,四对灯笼,派定玳安、平安、画童、来兴四个跟轿,约后晌时分,方娶妇人过门。” 这个派头寒酸的程度,和当初潘金莲算是有得拼了。但这是西门庆有意要惩罚她,李瓶儿也只好忍耐了。
麻烦的是,轿子到了大门口,半天也没有人去迎接。最后是孟玉楼看不下去了,跑去找吴月娘,对她说:
“姐姐,你是家主,如今他已是在门首,你不去迎接迎接儿,惹的他爹不怪?他爹在卷棚内坐着,轿子在门首这一日了,没个人出去,怎么好进来的?”
别忘了,吴月娘正为着李瓶儿的事和西门庆冷战,现在要她去迎接李瓶儿,心里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小说里写她的反应传神极了:
这吴月娘欲待出去接他,心中恼,又不下气;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门庆性子不是好的。沉吟了半响,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出来迎接。(第十九回 )
这里写吴月娘沉吟了半晌,写出来的担心固然是西门庆,但没写出来的顾虑却是李瓶儿寄放在她床底的财物。那么多财物都收了,总不能一直把人家晾在门口吧?再说,被冷落在门口的新娘被外人看见了,对她这个大老婆毕竟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于是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