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出书版)》作者:侯文咏【完结】 > 《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作者:侯文咏.txt

  在第十回 西门庆和妻妾翫赏芙蓉亭时,曾经提到李瓶儿的过去,书上写着:.2

总之,李瓶儿就这样进了门。但接下来更精彩的是西门庆的动作。

《金瓶梅》在这里把西门庆的个性与心态转折写得淋漓尽致。他先是喜事照办,宴会照请,就是不进李瓶儿房里去。潘金莲问起,西门庆还说:

“你不知淫妇有些眼里火,等我奈何他两日,慢慢的进去。”

这让我们想起西门庆也曾经用过同样的手法降伏过潘金莲,但李瓶儿显然更加独立无援。连着三天新郎不进新娘房,她受不了了。在打发两个丫鬟睡着,又饱哭了一场之后,李瓶儿走到床上,用脚带吊颈悬梁自尽。这里有段描述相当精彩,我们且看:

两个丫鬟睡了一觉醒来,见灯光昏暗,起来剔灯,猛见床上妇人吊着,吓慌了手脚。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说:“俺娘上吊哩!”慌的金莲起来这边看视,见妇人穿一身大红衣裳,直掇掇吊在床上。连忙和春梅把脚带割断,解救下来。过了半日,吐了一口清涎,方才苏醒。即叫春梅:“后边快请你爹来。”(第十九回 )

穿着大红衣裳,直掇摄吊在床上的意象固然非常惊人。但是我们在这里也看到李瓶儿显然是真心真意求死的。

和潘金莲当初被冷落、羞辱时的反应做个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二个被归纳为“淫妇”型的女人,其实有很大的不同。尽管她们的媚力不分轩轾,但在不同的环境下,所能发挥的战力却完全不同。在安逸优渥时,李瓶儿善于计算应对、送礼巴结,这时潘金莲不如李瓶儿。但在艰困穷绝时,李瓶儿一派慌乱、焦虑,完全不似潘金莲机灵权宜、苦撑待变的坚韧,这时李瓶儿就不如潘金莲了。

(将来我们会发现,在潘金莲与李瓶儿的对决中,环境因素对性格所造成的影响,决定了她们的战力,以及胜负输赢。)

尽管李瓶儿受不了羞辱,一心要死,但西门庆余怒未消,才不甩她上不上吊。到了隔天中午,李瓶儿好不容易可以进一点粥汤,西门庆仍还嘴硬地说:

“你们休信那淫妇装死吓人。我手里放不过他。到晚夕等我到房里去,亲看着他上个吊儿我瞧,不然吃我一顿好马鞭子。贼淫妇!不知把我当谁哩!”

为了证明他说的不假,到了晚上,西门庆拿着马鞭子,还有绳子走进李瓶儿房间。不但大骂一阵,拿起马鞭一阵猛抽,还要李瓶儿把衣服脱下来。

这里气氛其实已经很紧张了,可是《金瓶梅》作者却还要天外飞来一笔:“玉楼、金莲吩咐春梅把门关了,不许一个人来,都立在角门儿外悄悄听着。”令人觉得又生动传神又好笑。

……(金莲、玉楼) 站在角门首窃听消息。他(李瓶儿) 这边门又闭着,止春梅一人在院子里伺候。金莲同玉楼两个打门缝儿往里张觑,只见房中掌着灯烛,里边说话,都听不见。金莲道:“俺到不如春梅贼小肉儿,他倒听的伶俐。”那春梅在窗下潜听了一回,又走过来。

金莲悄问他房中怎的动静,春梅便隔门告诉与二人说:“俺爹怎的教他脱衣裳跪着,他不脱。爹恼了,抽了他几马鞭子。”

金莲道:“打了他,他脱了不曾?”

春梅道:“他见爹恼了,才慌了,就脱了衣裳,跪在地平上,爹如今问他话哩。”(第二十回 )

房间里,西门庆从李瓶儿嫁蒋竹山,到开生药铺……一一数落。有凭有据的事李瓶儿也就认了,最夸张的是西门庆连内心深处的恐惧妄想都拿出来当成罪状,问她:“说你叫他写状子,告我收着你许多东西。你如何今日也到我家来了?” 问得李瓶儿忙喊冤枉,急着分辩说:“奴那里有这话,就把奴身上烂化了。”

情势显然在西门庆的掌握中,他开始有几分得意了。这里很值得注意的是西门庆逐渐在转变的态度。小说中最难写的部分是转变,心态的转变又是难中之难。我们且看高手如何不露痕迹地展现这种高度写作技巧。

西门庆道:“就算有,我也不怕。你说你有钱,快转换汉子,我手里容你不得!我实对你说罢,前者打太医那两个人,是如此这般使的手段。只略施小计,教那厮疾走无门,若稍用机关,也要连你挂了到官,弄倒一个田地。”

妇人道:“奴知道是你使的术儿。还是可怜见奴,若弄到那无人烟之处,就是死罢了。”(第十九回 )

上一句话问写状子的事,内心毕竟还是愤恨与恐惧。但现在这句话出西门庆就开始显得浮夸了。温度显然又回升到李瓶儿擅长运作的环境条件里,于是她很识相地顺着西门庆的意气说出了他想听的标准答案。

看看说的西门庆怒气消下些来了。又问道:“淫妇你过来,我问你,我比蒋太医那厮谁强?”(第十九回 )

(天啊,还要比?) 接下来李瓶儿说的应该不假,但绝对挤得进《金瓶梅》所有对白中“恶心排行榜”的前三名了。

妇人道:“他拿什么来比你!你是个天,他是块砖;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他拿什么来比你!莫要说他,就是花子虚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时,奴也不恁般贪你了。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一经你手,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

自这一句话,把西门庆旧情兜起,欢喜无尽,即丢了鞭子,用手把妇人拉将起来,穿上衣裳,搂在怀里,说道:“我的儿,你说的是。果然这厮他见什么碟儿天来大!”即叫春梅:“快放桌儿,后边取酒菜儿来!”(第十九回 )

这段故事,从最初“医奴的药”开始到这里“医奴的药”画下一个完美的句点。《金瓶梅》的作者写西门庆出事的张皇失措、迁怒妻妾、行贿巴结、蛮横报复、羞辱凌虐,以及浮夸爱现,把他那种逞能好强、又骄纵自满的小人模样,写得栩栩如生。作者生动利落的笔法值得我们为他拍拍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门外偷听的那些人——她们之间的对话实在太好笑了。我且原文照录,就当作是这段故事落幕之前的安可曲吧:

二人(孟玉楼与潘金莲) 正说话之间,只听开的角门响,春梅出来,一直径往后边走。不防他娘(潘金莲) 站在黑影处叫他,问道:“小肉儿,那去?”

春梅笑着只顾走。金莲道:“怪小肉儿,你过来,我问你话。慌走怎的?”

那春梅方才立住了脚,方说:“他哭着对俺爹说了许多话。爹喜欢抱起他来,令他穿上衣裳,教我放了桌儿,如今往后边取酒去。”

西门庆和李瓶儿又好了?潘金莲可不开心了,连说出来的话都是酸溜溜的。

金莲听了,向玉楼说道:“贼没廉耻的货!头里(一开始) 那等雷声大雨点小,打哩乱哩,及到其间,也不怎么的。我猜,也没的想,管情取了酒来,教他递(侍候) 。贼小肉儿(骂春梅) ,没他房里丫头?你替他取酒去!到后边,又叫雪娥那小妇奴才𣭈 声浪颡,我又听不上。”

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于是笑嘻嘻去了。

金莲道:“俺这小肉儿,正经使着他,死了一般懒待动旦。若干猫儿头 (奔走逢迎) 差事,钻头觅缝干办了要去,去的那快!现他(李瓶儿) 房里两个丫头,你替他走,管你腿事!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走一好个闲(咸) 嘈心(闲操心) 的小肉儿!”(第二十回 )

“猫儿头”的事显然比平常的差事有趣得多了。不久,月娘房里的大丫头玉箫也来了,一样好奇地东问西问。潘金莲、孟玉楼也大嘴巴地当起广播电台来。显然大家对八卦的喜好是超越主仆、阶级的。

正说着,只见春梅拿着酒,小玉(月娘房小丫头) 拿着方盒(装饭菜的盒子) ,径往李瓶儿那边去。金莲道:“贼小肉儿,不知怎的,听见干恁勾当儿,云端里老鼠——天生的耗。”吩咐:“快送了来,教他家丫头伺候去。你不要管他,我要使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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