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卦创造出了一种亲密感,让女人之间的阶级消失,连丫头都敢把老板的话不当一回事,笑嘻嘻地走开。
只能说八卦实在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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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和李瓶儿重修旧好,剩下的冲突只剩下他和吴月娘之间的冷战了。
两个人继续冷战下去,大家都来劝解。吴月娘不但听不进去,反而还端着正室的架子对众人骂西门庆。吴月娘固然骂的是西门庆,但说穿了,真正的心结还是嫉妒李瓶儿。读者也许要问,吴月娘有什么好嫉妒李瓶儿的呢?
别忘了,寄放在吴月娘床底下的那些奇珍异宝现在又统统是李瓶儿的财产了。
在吴大舅劝吴月娘和西门庆和好,吴月娘说了一段再真实不过的内容,她说:
“他有了他富贵的姐姐,把我这穷官儿家丫头,只当忘故了的算帐。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随他把我怎么的罢!”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我们从没想过的观点——原来吴月娘嫉妒李瓶儿,背后更重要的原因是恐惧,恐惧李瓶儿实在太有钱了。
过去,吴月娘靠着左卫千户女儿的出身和正室的身份,尽管美色、受宠不如其它妻妾,但这些优势却支持了她的地位与尊严。然而,在有钱的李瓶儿出现之后,吴月娘所有的这些优势遭受了空前的挑战。看得出来,吴月娘冷战的对象虽是西门庆,但目的却为了给其它妻妾看的——如果西门庆和她冷战不肯低头,那她起码得做出别的妻妾不敢做的事:至少把局面撑着,她的地位与尊严才好继续维持。
吴大舅、孟玉楼之劝尽管效果不彰,起码还算得上是真心好意。但潘金莲也耸恿李瓶儿向吴月娘道歉,要吴月娘和西门庆修好,那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可怜的是李瓶儿了,才一嫁进来,无缘无故就掉到这些她无法了解明白的纠纷里。且先来看西门庆进李瓶儿房间隔天清晨,李瓶儿拜见吴月娘的场面:
潘金莲嘴快,便叫道:“李大姐,你过来,与大姐姐下个礼儿。实和你说了罢,大姐姐和他爹好些时不说话,都为你来!……你改日安排一席酒儿,央及央及大姐姐,教他两个老公婆笑开了罢。”
李瓶儿道:“姐姐吩咐,奴知道。”于是向月娘面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
月娘道:“李大姐,他哄你哩。”又道:“五姐,你每不要来撺掇(怂恿) 。我已是赌下誓,就是一百年也不和他在一答儿哩。”(第二十回 )
过去提到李瓶儿大家都称她花二娘,这个称号现在当然不合用了。但是无论如何她是新人,前天才上吊没死成,现在称呼她李大姐当然是戏谑。短短几句对白,其中实在意味深远。潘金莲表面上想让李瓶儿觉得自己在帮她,可是又不想让吴月娘误以为自己和李瓶儿一国,因此才会用这种“既调停又讥讽”的双面刃句法。
吴月娘响应“李大姐,他在哄你哩”,表示潘金莲搞什么鬼她心里全明白。吴月娘不但不中计,还乘机把自己的立场重申了一次。可怜李瓶儿既无力掌握其中的曲折迂回,也无从反驳,只好猛磕头。
八月二十日西门庆娶李瓶儿过门,八月二十五日宴请亲朋好友吃“会亲酒”。事实上,光是看会亲酒那天的潘金莲表现,她不怀好意的心态就一览无遗。
却说孟玉楼、潘金莲、李娇儿簇拥着月娘都在大厅软壁后听觑,听见唱“喜得功名遂”……直至“永团圆,世世夫妻”。
金莲向月娘说道:“大姐姐,你听唱的!小老婆今日不该唱这一套,他做了一对鱼水团圆,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里?”那月娘虽故好性儿,听了这两句,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第二十回 )
既然是李瓶儿和西门庆的喜事,照说唱“永团圆,世世夫妻”也没什么不对,可是潘金莲偏偏要去挑起吴月娘的嫉妒,说什么这样唱把大老婆的地位放在哪里?我们知道吴月娘对西门庆娶那么多老婆基本上是容忍的,她唯一最在乎的只是大老婆的尊严。潘金莲这样挑拨,显然又狠又准。
就像李瓶儿给吴月娘带来威胁一样,新的局势也给潘金莲带来了新的不安全感。于是,潘金莲对西门庆挑拨吴月娘,对吴月娘挑拨李瓶儿,对李瓶儿又说吴月娘的坏话。她的目的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在这场李瓶儿——西门庆——吴月娘的三角关系里,如果可以的话,潘金莲希望西门庆讨厌吴月娘,吴月娘讨厌李瓶儿,李瓶儿讨厌吴月娘。最好所有的人都互相讨厌。但他们却听她的话。而且,最重要的——西门庆只爱潘金莲。
接下来,西门庆被应伯爵等人拉去丽春院,无意间发现了李桂姐私下接客。生气地在丽春院打人、砸东西,大闹一场之后,发誓不再上门,骑着马回家。
我初读这段情节时,感觉有些没头没脑的,本以为是多余的赘笔,等读到第二十一回 西门庆夜里从丽春院回到家,偷窥到吴月娘在仪门内烧香礼拜,才开始觉得高明。
只见小玉放毕香桌儿。少顷,月娘整衣出来,向天井内满炉炷香,望空深深礼拜。祝曰:“妾身吴氏,作配西门。奈因夫主留恋烟花,中年无子是以发心,每夜于星月之下,祝赞三光,要祈佑儿夫,早早回心。弃却繁华,齐心家事……”(第二十一回 )
绕了半天,原来主题又回到西门庆和吴月娘的冷战来了。作者借着孟玉楼之劝、吴大舅之劝、甚至是潘金莲之劝,先把“冷战”的张力哄抬到高点。所谓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冷战既然来自西门庆的一句“淫妇们闲的声唤”,唯一的解法无非还是西门庆自己出来认错道歉。
不高明的小说作者,常常为了一个心态转折,写了连篇内心独白,不但说服力全无,还令读者大打瞌睡。《金瓶梅》在这些心情转折处一派干净利落,全不着内心独白一字一句。作者先来一段丽春院的婊子无情,接下来又一段家里的老婆有义,完了之后直接跳接西门庆的反应:
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月娘这一篇言语,不觉满心惭感道:“原来一向我错恼了他……”月娘不防是他大雪里来到,吓了一跳,就要推开往屋里走,被西门庆双关抱住,说道:“我的姐姐!我西门庆死也不晓的,你一片好心,都是为我的。一向错见了,丢冷了你的心,到今悔之晚矣。(第二十一回 )
从头到尾清一色白描,丝毫不动声色地就把故事情节嫁接到西门庆“满心惭感”的境界。接合处天衣无缝,读者和西门庆的心情一点隔阂也没有。
接下来这场“认错”的精彩好戏,作者又使出了他一贯拿手的喜剧节奏。西门庆第一招是道歉,吴月娘不领情,赶他出门。
连忙与月娘深深作了个揖,说道:“我西门庆一时昏昧,不听你之良言,辜负你之好意。正是有眼不识荆山玉,拿着顽石一样看。过后方知君子,千万饶恕我则个(请求、拜托之意) 。”
月娘道:“我又不是你那心上的人儿,凡是投不着你的机会,有甚良言劝你?……我这屋里也难安放你,趁早与我出去,我不着丫头撵你。”(第二十一回 )
接下来,西门庆又使出第二招:装可怜,惹人疼惜。吴月娘还不理会。
西门庆道:“我今日平白惹一肚子气,大雪里来家,径来告诉你。”
月娘道:“惹气不惹气,休对我说。我不管你,望着管你的人去说。”(第二十一回 )
最后,第三招,西门庆只好下跪了。
西门庆见月娘脸儿不瞧,就折迭腿装矮子,跪在地下,杀鸡扯脖,口里姐姐长,姐姐短。月娘看不上,说道:“你真个恁涎脸涎皮的!我叫丫头进来。”一面叫小玉。
那西门庆见小玉进来,连忙立起来,无计支出他去,说道:“外边下雪了,一张香桌儿还不收进来?”
小玉道:“香桌儿头里已收进来了。”
月娘忍不住笑道:“没羞的货,丫头跟前也调个谎儿(说谎) 。”
小玉出去,那西门庆又跪下央及。月娘道:“不看世人面上,一百年不理才好。”说毕,方才和他坐在一处,教玉箫捧茶与他吃。西门庆因他今日常家(常峙节) 茶会,散后同邀伯爵到李家如何嚷闹,告诉一遍:“如今赌了誓,再不踏院(妓院) 门了。”(第二十一回 )
这段我最佩服小玉出去之后,西门庆还下跪。显然光是不要脸是不够的。要赢得老婆回心转意,还得不要脸到一心一德,贯彻始终的地步才行。于是吃完茶之后,西门庆又死皮赖脸地向吴月娘求欢。尽管吴月娘仍然一脸悍然拒绝的表情说:“教你上炕就捞食儿吃,今日只容你在我床上就够了,要思想别的事,却不能够。” 但西门庆仍然锲而不舍……
结果当然可以想见了。
那是吴月娘难得在《金瓶梅》中出现的性爱场面。书上最后说:是夜,两人雨意云情,并头交颈而睡。无疑地,这令人想起张爱玲的名言:“通往女人心的路,是阴道。” 不曾,也不需读过张爱玲的小说,西门庆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深得这句话的精髓了。
吴月娘和西门庆终于重修旧好,少不了的是一堆场边评论员的意见。
金莲道:“俺们何等劝着,他说一百年二百年,又怎的平白浪(轻狂) 着,自家又好了?又没人劝他!”
玉楼道“丫头学说,两个说了一夜话,说他爹怎的跪着上房的叫妈妈,上房的又怎的声唤摆话的,硶(羞) 死了。像他这等就没的话说。若是别人,又不知怎的说浪!”(第二十一回 )
两个满口“酸味”的女人,为了确保没有人怀疑她们的“妒意”,决定主动发起派对来庆祝吴月娘和西门庆的复合。按照她们的计划,李瓶儿是事件元凶,由她出一两。其余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和潘金莲各出五钱,同心协力,共同营造“普天同庆”的气氛。
果然,李瓶儿最大方,一出手拿块银子秤,就是一两二钱五分。孟玉楼、潘金莲是发起人,依照规定各出了五钱。最穷酸的是孙雪娥,她说:“我是没时运的人,汉子再不进我房里来,我那讨银子?” 孙雪娥明白自己出多出少一样不得宠,索性赖皮,只拿出一根银簪子(秤了秤是三钱七分) ,最不甘心的是李娇儿——别忘了是昨天西门庆大闹丽春院,才造就了西门庆和吴月娘的复合——这对她当然没什么好庆祝的。然而碍于吴月娘,最后李娇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银子来(说是五钱,秤了秤才只有四钱八分) 。
妻妾之间拿出来的银子的多寡,或多或少也反映出了她们目前的最新战力——不管是金钱或者受宠程度。
势力消长的结果,吴月娘仍然还是正统独尊,此外,以李瓶儿、孟玉楼、潘金莲为班底的“新人党”也逐渐巩固。最落魄的应该算是李娇儿和孙雪娥的“旧人党”了,特别是在李桂姐的势力垮台之后,她们简直就变得黯淡无光了。
很快,这场“普天同庆”的交心仪式安排妥当了。大家请了西门庆、吴月娘出来,李娇儿把盏、孟玉楼执壶,潘金莲捧菜,李瓶儿跪陪。小妾们给西门庆敬酒,又给吴月娘敬酒,之后起哄着西门庆给吴月娘敬酒陪不是,又要李瓶儿给吴月娘敬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负责音乐表演,弹唱起《南石榴花》中的《佳期重会》来。
在一片美好和乐的气氛中,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小事。
西门庆听了(佳期重会) ,便问:“谁叫他唱这一套词来?”
玉箫道:“是五娘(潘金莲) 吩咐唱来。”
西门庆就看着潘金莲说道:“你这小淫妇,单管胡枝扯叶的!”
金莲道:“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无缘无故怎么诬赖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