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便道:“怎的不请陈姐夫来坐坐?”一面使小厮前边请去。(第二十一回 )
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很快被接下来月娘要请陈敬济来坐的话岔开了。我不愿放过这段悬疑,特别跑去查了一下这段唱曲的资料。这才发现原来其中大有玄机。先来看看《佳期重会》一开始的唱词好了。它是这样唱的:
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风吹花梢,紗窗影摇。那时节,方信才郎到,又何须蝶使蜂媒,早成就凤友鸾交……
从这段唱词中,读者不难发现,原来歌词中“佳期重会,约定在今宵”,暗指的是:吴月娘故意在夜里烧香祝祷,约会似的,专门等着西门庆到来。
尽管被西门庆指出之后,潘金莲说:“谁教他唱他来?没的又来缠我。”我相信以潘金莲歌妓出身的训练,这首歌绝对是她点唱的。
表面上该出的银两出了,该敬的酒也敬了,该说的好话也说了,但在热热闹闹的派对中,潘金莲就是忍不住,非得把胸中不满的情绪——原来吴月娘算准了西门庆回家的时间,故意装贤淑,寓意在歌词中发动攻击不可。
歌妓出身的潘金莲算准了只有精于音乐的西门庆懂她的用心,她相信以吴月娘的教养是不可能听出来其中蹊跷的。我认为这是潘金莲最大的乐趣所在了——她想当着众人,用只有她和西门庆明白的密码,公然羞辱吴月娘。
读到这里,我们不免心头一惊——还真是被潘金莲这种蛇蝎性格打畋了。
虽然名义是给孟玉楼庆生,但实际上是吴月娘出钱——在大家请完了吴月娘之后,礼尚往来的,也轮到吴月娘回请大家了。
好笑的是,妻妾们起哄着要西门庆和吴月娘和解,应伯爵、谢希大也受了丽春院的好处,来向西门庆解释、道歉,并还怂恿西门庆去院里和李桂姐和解。西门庆是禁不起死缠烂打的人,于是又走了一趟,算是给应伯爵面子。
西门庆没有在妓院待太久,回来时有点晚了。尽管晚了,大家还是很开心。吴月娘早安排好了酒肴,让玉箫执壶,由西门大姐侍候奉酒。大家安席坐下。春梅、迎春弹唱,先用完晚餐,又摆上给孟玉楼庆生的四十盘细巧的小菜碟儿。在吴月娘的提议下,大家开始掷骰猜枚行令。喝完了酒,又起哄着要把西门庆和孟玉楼送作堆,彷佛西门庆是个生日礼物似的。
如同西门庆与众妻妾翫赏芙蓉亭一样,这又是另一张美丽的妻妾大合照——这次李瓶儿总算清楚地在画面里显影了。这张照片在《金瓶梅》的地位或许没有芙蓉亭那么重要,但是对我而言,它深刻的程度却是一点也不逊色的。我喜欢这张快照里那种流畅的欢乐气氛。彷佛因为某种和解、团圆的气氛,大家暂时遗忘其它很多的事情,尽情陶醉在一种璀璨的浪漫里。或许正因为脆弱、稍纵即逝吧,凝结在这张快照里的片刻欢愉,让我们感受到了近乎永恒的美感与叹息。
尽管如此,仍然有一些看不见的感觉是隐隐约约的。
少顷酒阑,月娘等相送西门庆到玉楼房首方回(潘金莲) 于是和李瓶儿,西门大姐一路去了。刚走到仪门首,不想李瓶儿被地滑了一交。这金莲遂怪乔叫起来道:“这个李大姐,只像个瞎子,行动一磨子就倒了。我搊你去,倒把我一只脚踩在雪里,把人的鞋儿也踹泥了!”(第二十一回 )
这景象被在孟玉楼房间的西门庆看见了。
西门庆在房里向玉楼道:“你看贼小淫妇儿!他踹在泥里把人绊了一交,他还说人踹泥了他的鞋……恁一个小淫妇!昨日叫丫头们平白唱‘佳期重会’,我就猜是他干的营生。”
玉楼道:“‘佳期重会’是怎的说?”
西门庆道:“他说吴家的不是正经相会,是私下相会。恰似烧夜香,有心等着我一般。”
玉楼道:“六姐(潘金莲) 她诸般曲儿到都知道,俺们却不晓的。”
西门庆道:“你不知,这淫妇单管咬群儿(与周围的人闹纠纷) 。”(第二十一回 )
无疑的,西门庆的观察是深刻的。潘金莲假装酒醉,故意要李瓶儿送她到房间里去。到了房间,潘金莲留李瓶儿喝茶。
金莲又道:“你说你那咱(那时) 不得来,亏了谁?谁想今日咱姐妹在一个跳板儿上走,不知替你顶了多少瞎缸(黑锅) ,教人背地好不说我!奴只行好心,自有天知道罢了。”
李瓶儿道:“奴知道姐姐费心,恩当重报,不敢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