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红配紫,一泡屎”,红绸袄搭配紫绢裙固然没有品味,但仆人的老婆穿什么衣服实在不关西门庆的事。隔天西门庆叫玉箫送了一匹蓝缎布给宋蕙莲让她做裙子,送礼物的目的当然是不言可喻。
西门庆送蓝缎裙的动作一方面固然是品味,但更迷人的却是蓝缎裙所赋予的想象空间。这样的空间,我们从小说第十五回 ,吴月娘带着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来到李瓶儿位于狮子街的住宅过元宵时的盛装打扮就可看出端倪:
吴月娘穿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缎裙,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
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第十五回 )
〔题外话〕
从这次出游的盛装打扮,我们可以发现,明朝贵妇人的时尚的趋势,是偏向颜色鲜艳、彩度夸张、并且色系强烈对比的。这样的时尚,跟“尺度”的限制有很大的关系。根据《明史•舆服志》的规定,民间妇人是不能穿大红色衣裳的。她们的礼服只能“紫,不用金绣;袍衫止紫、绿、桃红及诸浅淡颜色,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不但色彩有约束,连式样也同样受到强烈的阶级限制。吴月娘身上的“通袖袄”(衣身的花样和袖子的花纹一致) 本来是明代官太太在礼仪的场合才穿的衣服。以吴月娘目前商人太太的身份,这样的穿着打扮显然是一种“刻意的逾越”与“尺度的突破”。
我们不难明白,正是这样的限制,造就出了当时强烈的色彩美学观念。勇于向“禁忌”与“尺度”挑战,向来是时尚内在的原始逻辑。这样的逻辑到了当代,当身份、阶级不再是穿着的限制时,“裸露”程度又成了时尚挑衅的新对象。可见没有禁忌与限制,就没有时尚和流行。这件事,四百年来的女人其实是没有太大差别的。
除了吴月娘之外,其它妻妾身上那些金比甲(下摆长及膝下,类似现在的长背心) ,以及艳丽的色彩,无一不是在当时容许的尺度边缘游走。有趣的是,尽管逾越,就突破的尺度而言,西门庆的妻妾之间,还是很谨慎地遵守着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阶级落差,不敢超越吴月娘。因此只有大老婆吴月娘穿着最“夯”的大红妆花通袖袄儿、绿缎裙,与貂鼠皮袄。其它小妾则只能穿上较不彰显的白绫祅、蓝缎裙与金比甲。进一步来看,如果一定要在小妾之间做个比较的话,又以潘金莲的“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最为夸张——这当然是潘金莲的生存心态与对自我的认知。因此,这些在古典小说中很容易被我们一眼晃过去的服装穿着,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却往往表达出了许多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情势。
有了这些认知,再回来阅读西门庆对宋蕙莲紫裙子的挑剔,还让玉箫送了蓝缎子给她做裙子,我们立刻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
照说,以西门庆家奴老婆的身份,这样的穿着搭配没有什么不妥。不过在西门庆嫌宋蕙莲的裙子丑时,玉箫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
玉箫是吴月娘房里的大丫头。在丫鬟这个阶级里,她的地位应该排行前几名的了。她出手借给宋蕙莲的裙子,应该算得上“高级”了。没想到西门庆还要嫌没品味,要出手送宋蕙莲蓝缎裙。
眼尖的人应该注意到了,蓝缎裙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去李瓶儿狮子街的住宅欢度元宵时的标准打扮。换句话,这一匹蓝缎裙看在玉箫眼里,是“妻妾”级的女人才穿得上的衣服。因此,玉箫这句“这紫裙子,还是问我借的。”其实是带着几分羡慕、嫉妒的,隐藏在那句话背后玉箫没说出来的话,应该是:
“宋蕙莲也未免升迁得太快了吧!”
西门庆用“妾”(或者说和她发生关系) 的美学标准来审视宋蕙莲的打扮,目前的造型当然不合格。更进一步来说,这也给了西门庆一个送宋蕙莲礼物的借口。在他的直觉里,要把宋蕙莲这样的女人弄上床,蓝缎布的威力当然是更胜过玫瑰花的——毕竟玫瑰花只是玫瑰花,但蓝缎裙却象征了品味、美感,甚至是身份、权力。
蓝缎裙当然比“玫瑰花”的吸引力大多了。
和勾引潘金莲或者李瓶儿相较,西门庆哄骗宋蕙莲上床的手段之粗糙、赤裸,简直到了无趣、乏味的地步。
一日,月娘往对门乔大户家吃酒去了。约后晌时分,西门庆从外来家,已有酒了,走到仪门首,这蕙莲正往外走,两个撞个满怀。西门庆便一手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口中喃喃呐呐说道:“我的儿,你若依了我,头面衣服,随你拣着用。”那妇人一声儿没言语,推开西门庆手,一直往前走了。(第二十二回 )
尽管宋蕙莲有些犹豫,但从头到尾她一点也没有拒绝西门庆的意思。从厨役蒋聪、来旺儿到现在的西门庆,宋蕙莲遇见的男人也算是步步高升了。显然婚姻、道德或贞操都不是她犹豫的理由。毕竟以西门庆的财势,他能给她的弥补远超过这些。不过基于过去在蔡通判家的经验,宋蕙莲真正顾忌的,其实是别的更实际的事情。
在收到西门庆叫玉箫送来的蓝缎布之后,宋蕙莲把她的顾虑说了出来。
(宋蕙莲) 说道:“我(裙子) 做出来,娘(吴月娘) 见了问怎了?”
玉箫道:“爹到明日还对娘说,你放心。爹说来,你若依了这件事,随你要什么,爹与你买。今日赶娘不在家,要和你会会儿,你心下如何?”
那妇人听了,微笑不言,因问:“爹多咱时分来?我好在屋里伺候。”
宋蕙莲想在屋子里接待西门庆?她显然把事情想得太单纯了。
玉箫道:“爹说小厮们看着,不好进你屋里来的。教你悄悄往山子底下洞儿里,那里无人,堪可一会。”
老婆道:“只怕五娘(金莲) 、六娘(李瓶儿) 知道了,不好意思的。”玉箫道:“三娘(孟玉楼) 和五娘都在六娘屋里下棋,你去不妨事。”当下约会已定,玉箫走来回西门庆说话。两个都往山子底下成事,玉箫在门首与他观风。(第二十二回 )
这个看似没有什么问题的安排,认真想起来其实是问题重重的。西门庆送给宋蕙莲的蓝缎裙子固然充满了“妻妾”的想象,但是落实到现实生活当中,它却是完全没有位置的。从西门庆提议的幽会地点——山子底下的山洞,我们就可以一眼看穿。房室虽然只是外在的空间,但它却很神奇地在对应着这个关系在我们内心世界占有的相对位置。因此,明媒正娶的妻子才会称为正室,小妾侧室。不管是正室或侧室,这些都是当时社会承认的正式关系。
这个想象放到过去和西门庆发生关系的所有女人,也一样说得通的。吴月娘或者是小妾们和西门庆在个别的房间里行房。李瓶儿未进门之前则在花子虚房里,潘金莲在王婆茶店,李桂姐在丽春院的房间里,甚至连春梅——在得到潘金莲的默认的情况下,好歹也是在潘金莲的房间里和西门庆行房的。这些地点,很准确地对应了社会对女人们在这段关系认可的方式。但用这样的观点,再来看宋蕙莲被安排的幽会地点——花园里假山的山洞,这个虚构的景观、布置,甚至连个房间都称不上。在这个只存在游乐休憩的花园布置里,却不存在现实世界的山洞,当然反映出了宋蕙莲和西门庆的关系在真实世界的地位。
宋蕙莲如果够聪明的话,西门庆的无赖心态其实是不难拆穿的。毕竟蓝缎子太容易了,社会认可的位置反而才是真正的稀有资源。可惜宋蕙莲太怕这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跑掉了。以至于她眼里只看得到蓝缎裙的想象,却忽略了山洞幽会的困窘。
显然无赖男子不负责的暧昧攻势能够得逞,还得靠受骗上当女子的一厢情愿才行。
由于山洞就在前面的花园里,接下来的故事不但不难想象,我们甚至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说完,那就是:潘金莲发现了他们的奸情,以此要挟西门庆,并且控制宋蕙莲。
似曾相识的情节对不对?简直是西门庆和李瓶儿偷情的翻版了。于是,在几乎相同的脉络下,我们看到:
这妇人每日在那边,或替他造汤饭,或替他做针指鞋脚,或跟着李瓶儿下棋,常贼乖趋附金莲。被西门庆撞在一处,无人,教他两个苟合,图汉子喜欢。(第二十二回 )
宋蕙莲自然也得到了她应有的小恩小惠。
蕙莲自从和西门庆私通之后,背地与他衣服、首饰、香茶之类不算,只银子成两家带在身边,在门首买花翠胭脂,渐渐显露,打扮的比往日不同。西门庆又对月娘说,他做的好汤水,不教他上大灶,只教他和玉箫两个,在月娘房里后边小灶上,专顿茶水,整理菜蔬,打发月娘房里吃饭,与月娘做针指……(第二十二回 )
换成别人,这个故事走到这里,或许就进入一个各得其所的平衡点,气势要开始转弱了。可是宋蕙莲之所以有趣就在于她的野心、机巧、自大与盲目。集这些特质于一身的结果,使得宋蕙莲像只闯入野兽丛林的无知小白兔,无视于周遭沉默而残酷的目光,把弱肉强食的生存竞技场,硬是当成了凯蒂猫的游乐园。这使得故事走到这里,才开始要变得精彩而已。
2
台面上宋蕙莲是吴月娘房里的婢女,可是暗地里却又是西门庆的情妇。这种明处为虚,暗处是实的微妙处境,我们从这段文字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得到:
(西门庆从外头回来) 教小玉、玉箫两个提着(酒) ,送到前边李瓶儿房里。
(妻妾们这时正在李瓶儿房里掷骰子赌博作乐)
蕙莲正在月娘旁边侍立斟酒,见玉箫送酒来,蕙莲俐便,连忙走下来接酒。玉箫便递了个眼色与他,向他手上捏了一把,这婆娘(蕙莲) 就知其意。
……
这蕙莲在席上站了一回,推说道:“我后边看茶来,与娘们吃。”
月娘吩咐道:“对你姐(玉箫) 说,上房拣妆里有六安茶,顿一壶来俺们吃。”
这老婆(蕙莲) 一个猎古调(急转身) 走到后边,玉箫站在堂屋门首,努了个嘴儿与他。老婆掀开帘子,进月娘房来,只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吃酒。走向前,一屁股就坐在他怀里,两个就亲嘴咂舌做一处……(第二十三回 )
这段趁着老板娘使唤的空档和老板在卧房里的大胆偷情,尽管有玉箫把风掩护,但先有路过的孙雪娥,接着又有小玉的催促,场面令人心惊胆跳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时下的好莱坞电影。
或许读者觉得奇怪。动辄用马鞭鞭打潘金莲、李瓶儿的西门庆,难道不能动用他一家之主的霸权,干脆明目张胆地“收用”宋蕙莲吗?为什么反而被逼得必须如此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呢?我们要知道,西门庆之所以能够这么盛气凌人,最主要还是来自他背后那一整套看不见的所谓“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标准。就像统治者管理国家的正当性来自依“法”统治,西门庆管理家族的正当性也必须来自依“伦理标准”治理,否则他治理家族的正当性是会遭到质疑的。
宋蕙莲是来旺的老婆,而来旺又是西门庆的家仆,“收用”宋蕙莲显然是严重的“不伦”。西门庆心里明白得很,如果还想继续尝腥,除了偷偷摸摸以外,实在没有什么别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西门庆向潘金莲借地方要和宋蕙莲“好生耍耍”时,会踢到铁板的理由。“无视”西门庆的不伦只能算是放任,但是提供地方等于成了“不伦”的共犯。潘金莲应该盘算过,将来情事一旦暴露,其它妻妾反扑的力道绝非她所能承受。
总之,西门庆最后只好无奈地又退回山洞去。中国北方在农历元月这个时节,花园藏春坞的山洞里冷得根本无法过夜,西门庆只好请潘金莲让丫头准备床铺盖,并且在山洞里生火取暖(这种事当然也不方便叫别人去做) 。这时潘金莲脱口而出说:
“我不好骂出你来的,贼奴才淫妇,他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的王祥) ,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冰哩。”
纵容、算计、不齿、尖酸刻薄的潘金莲,她说的话让我们听了忍不住要喷饭。
在西门庆家族里,仆人奴婢们对主人以及妻妾们的称呼是“爹”与“娘”。这样的称呼固然让大家有一家人的感觉,但隐藏其中更重要的意涵却是它无可逾越的阶级划分。当代社会的老板和员工的阶级关系或许是短暂,并且随着个人境遇不断变动的,但旧社会里,主人和奴仆的关系却是永久,并且无可逾越的——就像“爹”的称呼一样。
就像社会把人分成“皇亲——官——民——仆——乐户(妓户) ”的等级一样,在西门庆家族里,依着男尊女卑、辈份高低的排序,人也可以细分成至少如下的五个阶层:
1西门庆——2妻、妾——3女儿、女婿——4奴仆、伙计——5婢女、仆妇 在这张阶层表顶端是西门庆。他是整个家族的代表,也是最高领袖。位于第二层、第三层的则是西门庆的妻妾女儿女婿们。他们能够位居高位的理由当然来自和西门庆的“生殖”关系。至于第四层、第五层的奴仆婢女虽然也喊西门庆“爹”,但是由于缺乏和西门庆真正的“生殖”关系,因此只能排到底层。换句话说,在这个复杂而细腻的伦理系统,除非透过“生殖”关系,任何人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改变在家族中的阶层位置的。
在一个像明朝那样的封建社会,除了妓院的金钱交易之外,“性”往往是和“阶层”移动或“权力”重新分配紧紧相连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用比“淫秽”更严肃的眼光,来看待《金瓶梅》里面的“性爱”的很重要理由。
就以宋蕙莲来说好了。在她和西门庆发生“性”关系之后,她原先在仆妇这个最底层的位置上立刻产生了一种名实不符的不安。这样的不安,一方面来自西门庆送给她蓝缎裙的暗示,但更多却来自宋蕙莲自己的想象。
一个人如何证明自己拥有的权力呢?
最简单的方法当然是挑衅处在更高权力阶层的人。我们先来看看政和六年元宵当天西门庆的家族聚餐时,宋蕙莲嚣张的模样:
小玉、元宵、小鸾、绣春都在上面斟酒。那来旺儿媳妇宋蕙莲却坐在穿廊下一张椅儿上,口里嗑瓜子儿。
等的上边呼唤要酒,他(宋蕙莲) 便扬声叫:“来安儿,画童儿,上边要热酒,快趱酒上来!贼囚根子,一个也没在这里伺候,都不知往那去了!”
同样身为奴仆,宋蕙莲大剌剌地坐在那里纳凉,哪怕上边没酒了也事不关己,好像她是主人似的。
只见画童烫酒上去。西门庆就骂道:“贼奴才,一个也不在这里伺候,往那去来?贼少打的奴才!”
小厮走来(对宋蕙莲) 说道:“嫂子,谁往那去来?就对着爹说,吆喝教爹骂我。”
蕙莲道:“上头要酒,谁教你不伺候?关我甚事!不骂你骂谁?”
画童儿道:“这地上干干净净的,嫂子嗑下恁一地瓜子皮,爹看见又骂了。”
蕙莲道:“贼囚根子!……什么打紧,便当你不扫,丢着,另教个小厮扫。等他(西门庆) 问我,只说得一声。”
画童儿道:“耶嚛,嫂子,将就些罢了,如何和我合气(闹意气) !”于是取了笤帚来,替他扫瓜子皮儿。(第二十四回 )
照说,宋蕙莲的阶层位置是低于画童的,如果不是和西门庆的性关系,她怎么能够威胁画童?我们再从画童不敢招惹她的反应,就可以理解:她和西门庆之间的事,在奴仆之间应该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宋蕙莲不但挑衅画童,进一步,奴仆阶层里地位较高的贲四、傅铭(负责经营西门庆店铺的主管) ,甚至是更高一个阶层,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她也要招惹。
这妇人嘴儿乖,常在门前站立,买东买西,赶着傅伙计叫傅大郎,陈敬济叫姑夫,贲四叫老四。因和西门庆勾搭上了,越发在人前花哨起来,常和众人打牙犯嘴,全无忌惮。或一时叫:
“傅大郎,我拜你拜(拜托你) ,替我门首看着卖粉的。”那傅伙计老成,便惊心儿替他门首看着,过来叫住,请他出来买。(第二十三回 )
就像有钱暴发户非得买奢侈品才能证明、感受到自己的富裕一样,宋蕙莲也急着用各种权力的挑衅来证明她新拥有的权力。
吊诡的是,宋蕙莲和西门庆这层性关系如果不被知道的话,宋蕙莲就无法拥有特权。可是偷情的秘密一旦被公开,又可能危及关系本身。情势就在这种若隐若现的暧昧之中,继续发展下去。说起来,这正是“权力”最迷人的部分——它永远是在持续变动的游戏(game) 。所有的权力位阶,永远在一次又一次的较量之后才能显现出来。这使得任何尝过这种乐趣的人,无时不刻想要回到那个战场。
于是,在轻易地跨越过了“3女儿、女婿——4奴仆、伙计——5婢女、仆妇”这几个阶层之后,作者让宋蕙莲继续发挥想象力,把自己往上放入和妻妾同样的阶层里。
众人吃了茶,这蕙莲在席上,斜靠桌儿站立,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儿,故作扬声说道:“娘,把长么搭在纯六,却不是天地分?还赢了五娘。”又道:“你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看三娘这么三配纯五,只是十四点儿,输了。”
被玉楼恼了,说道:“你这媳妇子,俺们在这里掷骰儿,插嘴插舌,有你什么说处?”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绯红了面皮,往下去了。(第二十三回 )
抛开这些骰子经的内容不谈,宋蕙莲敢如此大胆地插嘴、给意见,恐怕也是在内心世界,早把自己想象成是妻妾们同等级的姐妹或朋友了。可惜不知情的孟玉楼一点也不买帐,一语戳破了宋蕙莲一厢情愿的想象。孟玉楼说的“有你什么说处”的“处”,指的就是这个阶级上的位置。书上形容“把老婆羞的站又站不住,立又立不住,绯红了面皮,往下去了。” 这段文字更是绝妙,彷佛宋蕙莲站不住的不是场面,而是那个她无法逾越的阶层。
那个要求稳定的封建家族结构,和宋蕙莲期望中不断挑畔、变动的权力游戏当然完全不同。不知情的孟玉楼一记闷棍把宋蕙莲打出妻妾这个阶层。知情的奴仆们当然也不可能让宋蕙莲回到原来的阶层(更不用说她先生来旺了) 。宋蕙莲若稍有警觉,她或许会察觉到在西门庆家族里,不管在任何阶层,她都己经失去了立足之地。
如果活在当代,以宋蕙莲本身的条件、美色以及想出人头地的野心,她或许很有机会在时装界、演艺界闯出一片天地的,可惜她所生存的是一个凝滞不动的世界。在那样的世界里,没有阶层归属所代表的是脆弱、不受到任何保护的。这是在同样被西门庆“收用”,春梅和宋蕙莲最大的不同。春梅稳稳地站在她的阶层,并且有潘金莲做靠山。但宋蕙莲却只是没有家、没有了主人的小白兔。
可惜这些警讯,都在一次又一次和西门庆的“性关系”中被她刻意忽略了。
3
尽管潘金莲对宋蕙莲与西门庆的通奸放任不管,但是她对宋蕙莲的监控却是从不曾放松的。之所以会如此,当然是来自潘金莲对宋蕙莲的不放心,怕她有一天爬到自己头上去了。
政和六年的新年期间,趁着西门庆、吴月娘不在,潘金莲、孟玉楼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的时候,潘金莲提议要给宋蕙莲一个烧猪头的差事。
这个烧猪头的差事乍看之下普通平常,但再细想一下就发现并不单纯。为什么不单纯呢?因为叫宋蕙莲给大家烧猪头的要求并不合理。事实上,在和西门庆有一腿之后,宋蕙莲已经被调到月娘房间,只负责煮茶水、弄菜蔬,打发月娘房里的伙食。换句话说,宋蕙莲已经不管大灶上的事了——潘金莲这个要求并不是宋蕙莲份内的事。
但正因为不是份内事,潘金莲这样的要求正好用来掂掂自己的分量,看看宋蕙莲是不是听话。
果然小厮来兴儿买来了猪头、猪脚,去请宋蕙莲做时,宋蕙莲直接的反应就是不想烧。后来反倒还是玉箫劝她。
玉箫道:“你且丢下,替他烧烧罢。你晓的五娘嘴头子,又惹的声声气气(埋怨)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