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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蕙莲笑道:“五娘怎么就知道我会烧猪头,栽派与我!”(第二十三回 )

不像孟玉楼的小心谨慎,宋蕙莲在这里表现出来的政治敏锐度可说是相当迟钝的。

关于“烧猪头”这道《金瓶梅》里面的名菜做法,书上写的是这样的:

(蕙莲) 于是起到大厨灶里,舀了一锅水,把那猪首蹄子剃刷干净,只用的一根长柴禾安在灶内,用一大碗油酱,并茴香大料,拌的停当,上下锡古子(形如鼓的有盖锡锅) 扣定。那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将大冰盘(浅盘) 盛了,连姜蒜碟儿,用方盒拿到前边李瓶儿房。(第二十三回 )

我初看这个部分时,只觉得用一根长柴就可烧好猪头加猪蹄似乎有些夸张。后来再找资料时,发现这份食谱一点也不离谱。原来只用一根长柴做燃料是为了慢火焖烧,接着用“上下锡古子扣定”是为了让蒸气保留在锡锅里,不外泄。换句话说,这个手法,几乎就是我们当代使用的压力锅闷蒸、或炖食物的效果了。难怪猪头会煮得皮脱肉化,香软又Q。

猪头烧好了,宋蕙莲像个法国厨师一样,跑出来向客人问候、献殷勤。尽管桌面上清一色都是女性,写来也只是吃吃喝喝,可是感觉上和男性的帮派里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妻妾们赏给宋蕙莲本来就是她做的烧猪头,一副帮派老大随手赏赐小费给手下的派头。

宋蕙莲磕了三个头,必恭必敬地拿了猪头在一旁站着吃的样子,也像极了帮派里的小喽啰。

尽管如此,潘金莲仍然不放心宋蕙莲。进一步,她还要窃听宋蕙莲与西门庆在山洞里云雨之际的对话。果然这一听立刻发现了问题。

西门庆道:“我儿,不打紧,到明日替你买几钱的各色鞋面。谁知你比你五娘(潘金莲) 脚儿还小!”

妇人(宋蕙莲) 道:“拿什么比他!昨日我拿他的鞋略试了试,还套着我的鞋穿……”(第二十三回 )

三寸金莲作为性感象征或许距离我们的时代非常遥远。但如果把这些性感象征换成“乳房”来想象,或许就没有那么难以体会。潘金莲最引以为傲的可说就是她的小脚,如今宋蕙莲说起自己套着鞋,还可以再穿潘金莲的鞋那种傲慢与自负,这口气当然让潘金莲吞不下去。

宋蕙莲不但和潘金莲比性感,更糟糕的是她还要比出身。

只听老婆(宋蕙莲) 问西门庆说:“你家第五的秋胡戏(妻,太太) ,你娶他来家多少时了?是女招(以处女身份嫁人) 的,是后婚儿(再嫁) 来?”

西门庆道:“也是回头人儿(再嫁的) 。”

妇人说:“嗔道(怪不得) 恁久惯牢成(这么老练圆滑) !原来也是个意中人儿(情人) ,露水(短暂) 夫妻。”(第二十三回 )

在《金瓶梅》的时代里,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意中人儿”并不是一句称赞话。被这样形容的婚姻关系,通常对象不是再婚、就是从妓院找来的。宋蕙莲之所以要和潘金莲比小脚、比出身,当然是因为对潘金莲不服气。吴月娘出身好,孟玉楼、李瓶儿有钱,这些宋蕙莲都没得比。唯一能够较量较量的只剩下潘金莲了。

书上说:这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气得在外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移脚不动。潘金莲故意留下自己的头簪,反锁住花园的角门(这是花园通往外边的门) ,警告宋蕙莲:这些话她听到了。

隔天,宋蕙莲和西门庆喊了李瓶儿房间的迎春来开门。宋蕙莲看到是潘金莲的簪子,就知道事情不妙了。潘金莲一早梳头洗脸,宋蕙莲小心翼翼地拿着镜子、捧着洗手水在一旁殷勤侍候。

金莲道:“你去伏侍你爹,爹也得你恁个人儿伏侍他,才可他的心。俺们都是露水夫妻,再醮(再嫁) 货儿。只嫂子是正名正顶轿子娶将来的,是他的正头老婆。”(第二十三回 )

宋蕙莲当然明白潘金莲话里的讽刺正是肇因于山洞里她对西门庆说过的话,连忙跪下来对潘金莲认错,并且发毒誓向潘金莲输诚效忠。

(宋蕙莲) 说道:“娘是小的一个主儿,娘不高抬贵手,小的一时儿存站不的。当初不因娘宽恩,小的也不肯依随爹。就是后边大娘,无过只是个大纲儿(纲纪要求) 。小的还是娘抬举多,莫不敢在娘面前欺心?随娘查访,小的但有一字欺心,到明日不逢好死,一个毛孔儿里生下一个疔疮。”(第二十三回 )

尽管宋蕙莲一再公开地以“煮猪头”、“磕头谢恩”甚至“认错”、“发毒誓”的方式向潘金莲输诚效忠,但由于潘金莲在山洞里偷听到的话,使得她再也不可能相信宋蕙莲了——毕竟对于潘金莲来说,在山洞里那个“看不见”的底层世界说出来的话,是再真实不过的。

在《金瓶梅》的故事里,永远存在着一个公开、看得见的表象世界,以及另外一个隐晦、看不见的底层世界。就像潘金莲更相信从秘密的底层世界得到的讯息一样,做为《金瓶梅》的读者,也必须掌握那个秘密的底层世界里的讯息,才有办法更深刻地掌握表象世界里,看似平常的琐事背后的乐趣。

另一方面,在这个新年期间,潘金莲和西门大姐的老公陈敬济之间的情事也正打得火热。

如果读者不健忘的话,陈敬济是在西门庆娶李瓶儿之前,因为杨戬被参劾问罪,做为杨戬姻亲的陈洪,担心自己受到株连,才让儿子陈敬济带着妻子逃到清河县避难的。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留在西门庆家。最初,西门庆让陈敬济和贲四一起监管起造花园的工事,由于他还算尽心尽力,因此颇得西门庆的信赖。不过陈敬济出身官宦之家,是个标准的公子哥儿,“自幼乖滑伶俐,风流博浪牢成”、“诗词歌赋、双陆象棋,拆牌道字,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自从和琴童的事件曝光挨打之后,风流成性的潘金莲已经“戒色”很久了。不难想象,这样个性的陈敬济很快和潘金莲勾搭上了。

我们来看看政和六年这年的元宵灯节晚宴上的场面。

……西门庆席上,见女婿陈敬济没酒,吩咐潘金莲去递一巡儿。这金莲连忙下来,满斟杯酒,笑嘻嘻递与敬济,说道:“姐夫,你爹吩咐,好歹饮奴这杯酒儿。”

敬济一壁接酒,一面把眼儿斜溜妇人,说:“五娘请尊便,等儿子慢慢吃!”

妇人将身子把灯影着,左手执酒,刚待的敬济将手来接,右手向他手背只一捻,这敬济一面把眼瞧着众人,一面在下戏把金莲小脚儿踢了一下。妇人微笑,低声道:“怪油嘴,你丈人瞧着待怎么?”(第二十四回 )

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潘金莲和陈敬济调情,房间里的人没看见,却被躲在窗外偷瞄的宋蕙莲发现了。

这个无意的发现,开启了宋蕙莲前所未有的想象。

出身、性感一点都不输潘金莲的宋蕙莲当然会认为:她所以无法从潘金莲身上把西门庆从那个“表象世界”抢过来,主要就是因为她和西门庆的恋情只能在那个秘密的“底层世界”里存活。但这个男人如果换成了陈敬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陈敬济是西门大姐的老公,潘金莲算来还是陈敬济的岳母呢。潘金莲勾引陈敬济,他们的事一样也只能存在“底层世界”里。

如果宋蕙莲和潘金莲争抢的对象是陈敬济,事情会怎么样呢?

在那个不能公开的“底层世界”里,潘金莲不再拥有阶级、身份的优势。换句话,只有在那个秘密的世界里,宋蕙莲才有机会,回到单纯的女人对女人,和潘金莲展开真正的对决。

我相信这个元宵之前,宋蕙莲对陈敬济应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的,毕竟她和西门庆正打得火热。但是这个无意的发现,让宋蕙莲决定跟潘金莲别别苗头。

在元宵晚宴之后的这场“走百媚” 可说是宋蕙莲与潘金莲之间真正最关键的决裂点。我们看到,在这段看似欢乐的文字叙述里,《金瓶梅》作者再度把他那“表象世界”与“底层世界”共存的写作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们一起来看看。

(出门前天冷,大家都进房间去拿衣服)

独剩下金莲一个人,看着敬济放花儿(烟火) 。见无人,走向敬济身上捏了一把,笑道:“姐夫原来只穿恁单薄衣裳,不害冷么?”……

(陈敬济) 于是和金莲嘲戏说:“你老人家见我身上单薄,肯赏我一件衣裳儿穿穿也怎的?”

金莲道:“贼短命,得其惯便了,头里头(刚刚) 蹑我的脚儿,我不言语,如今大胆,又来问我要衣服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意中人) ,何故把与你衣服穿?”

敬济道:“你老人家不与就罢了,如何扎筏子来諕我(找借口吓我) ?”

妇人道:“贼短命,你是城楼上雀儿,好耐惊耐怕的虫蚁儿!(嘲笑陈敬济胆小) ”正说着,见玉楼和蕙莲出来……(第二十四回 )

显然春心荡漾的潘金莲欲罢不能,一有机会就要与陈敬济调情,不但如此,还把调情的话愈说愈白。我们继续看下去。

当下三个妇人(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 ,带领着一簇男女。来安、画童两个小厮,打着一对纱吊灯跟随。女婿陈敬济踹着马台,放烟火花炮,与众妇人瞧。

宋蕙莲道:“姑夫,你好歹略等等儿。娘们携带我走走,我到屋里搭搭头就来。”

敬济道:“俺们如今就行。”

蕙莲道:“你不等,我就恼你一生!”于是走到屋里,换了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金灯笼坠耳,出来跟着众人走百媚儿。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第二十四回 )

现在轮到宋蕙莲出招了。我们看见她冲进房间了,自信满满地搬出了所有的行头,开始打扮。这段叙述,让我们有种错觉,彷佛宋蕙莲穿的不是艳丽的衣服,而是出征用的盔甲似的。

如果不作任何提示的话,这场勾心斗角的走百媚活动,表面上看起来无非就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元宵即景”而已,可是明眼人仔细再读下去,会发现原来其中是充满刀光剑影的。

敬济与来兴儿,左右一边一个,随路放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各式各样的烟火) 。出的大街市上,但见香尘不断,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箫鼓声喧,十分热闹。游人见一对纱灯引道,一簇男女过来,皆披红垂绿,以为出于公侯之家,莫敢仰视,都躲路而行。

那宋蕙莲一回叫:“姑夫,你放个桶子花我瞧。”一回又道:“姑夫,你放个元宵炮丈我听。”一回又落了花翠,拾花翠;一回又掉了鞋,扶着人且兜鞋;左来右去,只和敬济嘲戏。(第二十四回 )

宋蕙莲这般千娇百媚,风流识趣的男人如陈敬济者当然无法不心动。光是读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颁发最出风头奖给宋蕙莲了,可是她显然不满足于此。我们看到她还不停地落花翠、掉鞋、扶着人兜鞋。

我们说过,小脚在过去是“情欲”的象征,宋蕙莲这些掉鞋、扶着人兜鞋的行为挑逗的程度,一点也不输给时下女人故意穿着低胸衣服,当众弯腰、挤奶露乳沟的风骚。只能说宋蕙莲实在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玉楼看不上,说了两句:“如何只见你掉了鞋?”

玉箫道:“他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

玉楼道:“你叫他过来我瞧,真个穿着五娘的鞋儿?”金莲道:“他昨日问我讨了一双鞋,谁知成精的狗肉,套着穿!”

蕙莲抠起裙子来,与玉楼看。看见他穿着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着裤腿,一声儿也不言语。(第二十四回 )

宋蕙莲这些机心,与其说想要陈敬济,倒不如说只是对潘金莲的胜利和报复罢了。特别是在这段走百媚的尾声中,当玉箫帮腔回答孟玉楼的问题说:“她怕地下泥,套着五娘鞋穿着哩!”时,我们终于很惊讶地发现,宋蕙莲是多么工于心计地在自己的鞋外面再套上潘金莲的鞋。藉由这样的手段,她不只象征性地把潘金莲的尊严当鞋子往泥里踩,同时她也借着掉鞋、兜鞋的惹火动作,不断地引来注目,好向全世界宣告潘金莲的脚太大了。

这样的宣示其实已经接近某种叫嚣或者是呛声了。勉强要换成当代语汇的话,应该像是:

“和我比性感、比胸部大、比魅力、比迷人?潘金莲,去死吧!”

正由于这些争夺、叫嚣都只发生在那个不能公开的底层世界里,所以在宋蕙莲把裤管撩起来之后,孟玉楼才会一声儿也不言语。想起来,孟玉楼的不言语实在是耐人寻味的。她或许太明白这样的挑衅所代表的意义,也或许是不愿见到底层世界里的战火延烧到表象世界里来,于是选择了沉默。

在走百媚的这个晚上,宋蕙莲在陈敬济的面前痛宰了潘金莲,算是扯平了“猪头”和“窃听”事件的恩怨。但也在同样的晚上,确立了潘金莲对宋蕙莲赶尽杀绝的态度。内心得意洋洋的宋蕙莲或许以为在那个秘密的底层世界里所做的事情,潘金莲是不可能有机会在表象世界里对她报复的。

但宋蕙莲实在太低估了人性邪恶的程度,以及痛宰潘金莲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了。

4

依照莫泊桑的小说理论,如果故事一开始出现过枪,那么,这把枪到最后就必须发射。无疑地,这个小说理论,对应到宋蕙莲的故事里,她的老公来旺就是那把枪。时间很快过去,来旺完成了去杭州帮蔡太师采买礼物的任务,这把枪现在又出现了。

和一般传统的故事不太一样的部分是孙雪娥这个新的变数。我们发现,原来在孙雪娥被西门庆升等为妾之前,她和来旺是有一腿的。因此来旺一回来,立刻就送她绫汗巾,装花膝裤,杭州粉和胭脂。雪娥收了礼物,少不了也要回报来旺儿一手情报说:

自从你去了四个月,你媳妇怎的和西门庆勾搭,玉箫怎的做牵头,金莲屋里怎的做窝窠。先在山子底下,落后在屋里,成日明睡到夜,夜睡到明……(第二十五回 )

孙雪娥的情报绝对包含了虚构、想象的成分(像是在潘金莲屋里坐窝窠这一段) ——会有这些虚构的想象、夸大当然来自孙雪娥对潘金莲的恨意。

这些充满了煽动情绪的“情报”对于来旺的杀伤力当然不小。可怜的家仆来旺找宋蕙莲对质,她抵死否认,找老板西门庆对质他又不敢。在发泄无门的情况下他只好喝闷酒,发酒疯,叫嚷着要让西门庆和潘金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

这些不能公开说出来的话,孙雪娥告诉来旺,来旺的酒话又被竞争死对头来兴听到。来兴跑去告诉潘金莲,潘金莲再告诉西门庆。每个人都在话里头加油添醋,加入一点自己的立场,夹带一点敌人的罪行,虚构一点仇恨,放大一点恐惧。于是潘金莲传到西门庆耳里的话变成了:

你背地图他(来旺) 老婆(宋蕙莲) ,他便背地要你家小娘子(孙雪娥) 。你的皮靴儿没番正(左右不分可以乱套) 。那厮杀你便该当,与我何干?连我一例(一起) 也要杀!趁早不为之计,夜头早晚,人无后眼,只怕暗遭他毒手。(第二十五回 )

好笑的是,西门庆当下的立即反应是:“谁和那厮(来旺) 有首尾(瓜葛、奸情) ?” 事情绕了一圈,最后终于又掉回了孙雪娥头上。西门庆大发脾气,把孙雪娥又打了一顿,没收了她所有的首饰、衣服,只让她上灶工作,不许见人。

孙雪娥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朝着天空吐了一口痰,最后自己反倒被这口痰唾了一脸那么好笑。八卦或谣言的杀伤力很多时候就像那口痰,一旦吐出去之后,没有人知道它到底花落何处?或者最后会不会被风吹散弄得大家雨露均沾。可以想象在挨揍之后,孙雪娥少不了又要搬出那句经典名言自我解嘲说:

“反正俺们是没时运的人儿。”

以孙雪娥的脑袋,她大概一辈子也想不透,她会这么倒霉,最缺乏的与其说是时运,还不如说就是脑袋本身。《金瓶梅》的作者总是让孙雪娥的悲惨读来不但不可怜,反而有一种可笑。我想,他应该是讨厌笨女人的吧!

西门庆并没有急着把来旺也叫来毒打一顿,最主要的考虑恐怕还是因为他和宋蕙莲的关系。有了这一层顾虑之后,西门庆接下来应该盘算更重要的问题反而是如何处理“西门庆——宋蕙莲——来旺”之间的三角关系。这个三角关系的处理,很自然地,立刻跃升为潘金莲与宋蕙莲最新角力的焦点。

我们先来看宋蕙莲的说法:

……他(来旺) 有这个欺心(要杀西门庆) 的事,我也不饶他。爹你依我,不要教他在家里,与他几两银子本钱,教他信信脱脱,远离他乡,做买卖去。他出去了,早晚爹和我说句话儿也方便些。

这个三角架构的基本思维说穿了就是“共存”。如果来旺不在这段时间,西门庆和宋蕙莲可以过着快乐的生活,只要西门庆再派他去出差,没有道理这种生活不能继续下去。

这个想法颇合乎西门庆互利共生的商人本色。于是西门庆满心同意,动起脑筋来,干脆给来旺一千两银子,让他去杭州出差,买紬绢丝线回来做买卖。这样来旺高兴、宋蕙莲开心,他也可以为所欲为。大家都得到好处。

这个“共存共赢”的想法,落到潘金莲手上,则全然是不同的思维:

……不争(假如) 你贪他这老婆,你留他在家里也不好,你就打发他出去做买卖也不好。你留他在家里,早晚没这些眼防范他。你打发他外边去,他使(亏) 了你本钱,头一件你先说不得他。

你若要他这奴才老婆,不如先把奴才打发他离门离户。常言道:剪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剪草若除根,萌芽再不生。就是你也不担心,老婆他也死心塌地。

从潘金莲的分析中,我们发现这个三角关系,和当初“武大——潘金莲——西门庆”的关系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差别只是“武大——潘金莲”换成了“来旺——宋蕙莲”而已。当年武大曾提出的赛局游戏,西门庆和潘金莲曾经一起携手玩过。西门庆对于潘金莲的分析应该还记忆犹新。老实说,当年要是有更好的策略,他们也不用冒着危险,连手毒害武大郎了。书上说:一席话儿,说得西门庆如醉方醒。

宋蕙莲主张的“共存互利”是商人的终极理想,潘金莲主张的“毁灭竞争”则是人性现实。两种说法对西门庆应该都非常有吸引力吧。只是潘金莲的说法唤醒西门庆心中强大的恐惧,于是现实考虑再一次打败了理想。

相较于鸩杀武大郎,要把来旺打发得离门离户实在容易得多了。于是西门庆的策略来了一个大转弯,原来的来旺派命又被收回了。

这个除去来旺的阴谋是这样的:

西门庆改派来旺当店长,说是要在门前开酒店,还把六包一共三百两银子拿给他,让他去找伙计。等一切布置完成后,西门庆利用来旺喝醉酒时,让人跟他通报宋蕙莲又被西门庆勾引到花园后边偷情去了。鲁莽的来旺一听立刻怒气冲冲地冲向花园。不料西门庆早布置了人马在那里,把来旺绊了一跤,将他抓住,还把一把刀子栽赃给他。

西门庆给来旺罗织的罪名是“持刀要杀害西门庆”。当初喝醉了酒宣称要拿刀杀西门庆的是来旺,来兴是证人,现在拿了刀子要杀西门庆的也是来旺,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来旺一点脱罪的机会都没有。

为了让罗织的罪名更加合情合理,西门庆还让人去取出来旺的六包银两,发现只剩下一包银两,其余五包都被掉包成锡铅锭子了。老婆死了,西门庆出钱帮他娶老婆,还给他资本做生意,他不但不思图报,反而掉换银两,还拿刀要杀害老板。这下来旺可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义正辞严的一场抓贼大戏,说穿了只是为了除去来旺的幌子罢了。现场知道内情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但胆敢说破的只有宋蕙莲。她跪在西门庆面前说:

“爹,此是你干的营生!他好好进来寻我,怎把他当贼拿了?你的六包银子,我收着,原封儿不动,平白怎的抵换了?恁活埋人,也要天理。他为什么?你只因他什么?打与他一顿。如今拉着送他那里去?”

吴月娘也同情来旺,劝西门庆说:

“奴才无礼,家中处分他便了。又要拉出去,惊官动府做什么?” 结果反而惹来一顿臭骂。

总之,这些都无法改变西门庆的意志,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把来旺送到官府去了。

在这场热闹里,我们一次也没看到潘金莲的身影,但结果却完全贯彻了她的意志。这才只是元宵节的走百媚事件之后,她第一次对宋蕙莲的出手而已。可怜宋蕙莲这时只懂得哭闹抱怨。她如果也和我们一样,看出这个故事已经跳脱出了苦情的层次,开始透露出惊悚、甚至带着血腥的气味时,她其实应该觉得胆战心惊才对。

清河县的提刑所的地位有点像现在警局、调查局、法院的综合体。提刑所里面的夏提刑、贺千户都是西门庆平时送往迎来的好朋友。所谓礼多人不怪,西门庆先差玳安送上白米一百石。其余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书上说:“二人受了礼物,然后坐厅。” 这两位深谙事体的大人一坐厅,来旺当然没有好下场。夏提刑让人给来旺上夹棍,又打了二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才收押进监。

西门庆一手行贿要求,一手安抚宋蕙莲。严禁小厮通风报信,连哄带骗地让宋蕙莲相信来旺在狱中安好,一下也没有挨打。

为了把来旺救出来,宋蕙莲开始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又来讨好西门庆,勾引西门庆和她上床,并且发动枕头边轻声细语的攻势。这次宋蕙莲提议说:

“你好歹看奴之面,奈何他两日,放他出来。随你教他做买卖不教他做买卖也罢……再不你若嫌不自便,替他寻上个老婆,他也罢了。我常远不是他的人了。”

床笫之间气氛正好,这个提议也正中西门庆下怀。毕竟西门庆在乎的只是得到宋蕙莲,至于来旺是死是活他其实没有那么在意的。西门庆甚至答应宋蕙莲,将来娶她进门当第七房妾,并且买对街乔家的房屋,把她安置在那里。不但如此,还安抚宋蕙莲说:

“不消忧虑,只怕忧虑坏了你。我明日写帖子对夏大人说,就放他出来。”

本来故事走到这里差不多可以收场了。可是不懂得低调是什么的宋蕙莲得意地拿着西门庆的承诺到处去炫耀。

这话传到孟玉楼耳里,孟玉楼又来告诉潘金莲。说西门庆怎么要把来旺放出来、替他再娶,怎么要买对门乔家房子让宋蕙莲住,怎么要娶她当第七房妾。潘金莲一听当然抓狂,气得当场放狠话说:

“真个由他,我就不信了!今日与你说的话,我若教贼奴才淫妇,与西门庆放了第七个老婆,我不喇嘴(说话不留余地) 说,就把潘字倒过来!”

潘金莲去找西门庆理论,她的说法是这样的:

“你真把来旺放出来,我看宋蕙莲你也别想要了。你想想,来旺放出来之后,你打算把宋蕙莲当什么?当小老婆,人家老公明明还在。当奴才老婆,像你这种宠法又太离谱。就算你再给来旺娶个老婆好了。就冲着你玩了人家老婆,以后来旺见到你,彼此岂有心平气和的道理?更何况,宋蕙莲见到来旺,她是站起来好,还是不站起来好呢?谁先谁后?这种难堪的事一旦传出去,别说亲戚邻居笑话,就是家里的大大小小,也不把你放在眼里。你既然非做这种下流的事不可,不如把来旺解决掉算了。将来就算你搂着他的老婆睡觉,至少心里也放心。”

“阶层的伦理”既然构成家族稳固最重要的因素,西门庆这个一家之主要带头去冲撞,直接伤害的当然是他做为家族领导者的威信。换句话,潘金莲威胁西门庆:只要他胆敢这样做,这个家也没有人把他看在眼里了。

潘金莲用宋蕙莲做诱饵,让西门庆明白,如果他要这个女人——除掉来旺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试图让来旺与宋蕙莲和西门庆并存,只会危及西门庆的地位和尊严。由于事情牵涉广泛,西门庆当然顾不得来旺了,

这是元宵节之后,潘金莲的第二次出手。潘金莲用很简单的一番话,轻松地就撂倒了宋蕙莲所有辛苦的布局。

于是,我们看到,一封本来应该是“轻判放人”的关说帖,在潘金莲的分析之后,转眼间变成了“严刑重办”的催促书。来旺的命运就在潘金莲的一席话之间完全逆转。在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可怜的来旺已经被打得全身稀烂,钉了枷,上了封皮,启程发送递解徐州了。

来旺的事,书上说:“宋蕙莲在屋里瞒的铁桶相似,并不知一字。” 等到有人向宋蕙莲通风报信时,宋蕙莲关闭房间,放声大哭了一回。哭完之后,还拿了一条长手巾拴在卧房门枢上,上吊闹自杀,被人解救了下来。

宋蕙莲上吊的举止,引来许多人的同情。吴月娘问她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没关系,吴月娘会帮她解决。宋蕙莲当然有心事。无奈这个心事根本无法对同情她的吴月娘讲,只好“大放声排手拍掌”哭了起来。

西门庆也亲自去看她。宋蕙莲破口大骂西门庆:

“你原来就是个弄人的刽子手,把人活埋惯了,害死人还看出殡的!……你也要合凭个天理!你就信着人干下这等绝户计,把圈套儿做的成成的,你还瞒着我。你就打发,两个人都打发了,如何留下我做什么?”

西门庆挨骂不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着说:

“孩儿,不关你事。那厮坏了事,所以打发他。你安心,我自有处。”

或许因为西门庆多少真心喜欢着宋蕙莲,因此这时的西门庆所展现的作风,实在是《金瓶梅》中少见的温柔。他不但亲自去买酥烧、酒,让来安送到宋蕙莲屋里去,还三番两次派人去房间陪她睡觉、说话、解闷。

西门庆派了玉箫去劝她:“宋大姐,你是个聪明的,趁恁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主子爱你,也是缘法相投。你如今将上不足,比下有余,守着主子,强如守着奴才。他已是去了……常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往后贞节(计较起来) 轮不到你身上了。”

西门庆的意图,说穿了,就是要宋蕙莲答应嫁给他当第七妾。偏偏这就是潘金莲(应该还包括了所有的妻妾吧!) 最不乐意见到的。

潘金莲对西门庆说:“贼淫妇他一心只想他汉子,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却拿什么拴的住他心?”

没想到西门庆笑着对潘金莲说:

“你休听他摭说(掩饰) ,他若早有贞节之心,当初只守着厨子蒋聪不嫁来旺儿了。”

西门庆的观察显然是正确的。宋蕙莲如果真的是个在乎贞节的人,当初来旺不在时,她就不会跟西门庆偷情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蒋聪是因酒醉和人起争执被杀死,情形和来旺被西门庆设计流放完全不同。宋蕙莲不肯嫁给西门庆,虽然未必为了贞节,但她为来旺抱不平,觉得自己害了来旺的罪恶感绝对是存在的。

换句话说,聪明的潘金莲早看出来,西门庆只要找到方法让宋蕙莲的罪恶感有台阶可下,宋蕙莲很可能就会变成西门庆的第七个妾。(更不用说对街的乔家房子变成了新兴热闹区域,花园这边恐怕要像艋舺、万华一样变成没落的旧市区了。)

西门庆很清楚,现在他需要的也许只是耐心等待。

对潘金莲来说,她可以说动西门庆陷害来旺,让来旺离家离户,却无法说动他,让他弃绝宋蕙莲。西门庆把宋蕙莲捧在手心,火热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当年的李桂姐,或是李瓶儿,一分一秒过去的时间对潘金莲非常不利。她明白,显然要根除宋蕙莲,从西门庆身上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聪明的潘金莲把脑筋动到孙雪娥身上去了。

找上孙雪娥的理由一点也不复杂:她们一个是来旺偷情的对象,一个是来旺的老婆——两个女人的立场本来就是矛盾的。更何况,孙雪娥才为了宋蕙莲和西门庆的事情,遭池鱼之殃,搞得和来旺的私情曝光,挨了西门庆一顿揍。

潘金莲向孙雪娥挑拨,说是宋蕙莲在西门庆面前告发她和来旺的奸情,她才受到西门庆惩罚,来旺也因此获罪。孙雪娥当然不以为然,反呛宋蕙莲,说根本是她从在蔡通判那里就开始不安于室,如何一路换老板,甚至背着老公和西门庆偷情,才会导致来旺落得如此下场。这番话又被潘金莲搬到宋蕙莲面前继续煽风点火,说孙雪娥骂她过去在蔡通判那里如何如何……在不断放大矛盾、扩大冲突的情况下,两边的恨意都挑拨得鼓鼓的。

果然,宋蕙莲和孙雪娥两人的冲突在李娇儿生日,四月十八日当天爆发开来。

旧人党算起来是西门庆家重要的次级团体,李娇儿是旧人党的领袖,在这种不得宠的低潮时刻,当然不希望请客吃饭的时候场面稀落冷淡。偏偏这时宋蕙莲心情不好在房里睡觉不出席。李娇儿三番两次派了丫头来叫不动,只好让孙雪娥亲自进房里来请。毕竟以她目前“第七房妾候选人”的身份,在派系的平衡中,多少是有一点分量的。

(雪娥) 说道:“嫂子做了王美人 (王昭君) 了,怎的这般难请?”那蕙莲也不理他,只顾面朝里睡。这雪娥又道:“嫂子,你思想你家旺官儿(来旺) 哩。早思想好来!不得你(要不是你) 他也不得死,还在西门庆家里。”

孙雪娥这两段话有点先礼后兵的意思。第一段虽然讥讽,但语气上算是客气的,毕竟王昭君还是个为国家牺牲奉献的美人。可是这句话背后没说出来的意思是:“你都愿意给新人党煮猪头了,不出席李娇儿的生日宴会太说不过去了吧。”话说成这样了,宋蕙莲还不给面子,故意转头过去睡,因此孙雪娥才会进一步撕破脸,拿来旺的事情刺激她。对于本来内心就有疙瘩的宋蕙莲来说,这话当然正中要害。本能的心理防卫机制让她立刻跳起来反击。新仇加上旧恨的结果,争吵愈演愈烈,情况到最后完全失控。

(孙雪娥) 骂道:“好贼奴才,养汉淫妇!如何大胆骂我?”

蕙莲道:“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西门庆) ,强如你养奴才(来旺) !你倒背地偷我汉子,你还来倒自家掀腾?”

这几句话,说的雪娥急了。宋蕙莲不防,被他走向前,一个巴掌打在脸上,打的脸上通红,说道:“你如何打我?”于是一头撞将去,两个就揪扭打在一处。(第二十六回 )

宋蕙莲的心态转折相当复杂。在这场争吵之前,她以受害者家属出现,用一种贞洁的形象为来旺受到的待遇抱不平,甚至还为他上吊、闹自杀,博得不知情的吴月娘、甚至是西门庆的呵护与同情。不管处境再艰辛,赢得大家对她支持正是她生命最重要的尊严之所在。然而孙雪娥却把这样的尊严彻底剥夺了。在一来一往的争吵对话中,孙雪娥硬是让围观的群众发现,原来来旺的不幸就是因为宋蕙莲和西门庆偷情造成的。

若是宋蕙莲有潘金莲的厚脸皮(或者学会她如何面对杀死武大郎之后的自处之道) ,或许她在这场斗争之中就不会显得如此脆弱。可惜宋蕙莲就是比潘金莲多出了一点良知和罪恶感。难堪的是,为了反击孙雪娥的火力,当她疯狂地骂着:“我是奴才淫妇,你是奴才小妇!我养汉养主子,强如你养奴才!”时,为了揪出孙雪娥和来旺通奸,宋蕙莲也等于公开承认了她和西门庆不轨的事实。

偏偏这个事实所引发的罪恶感,是宋蕙莲的良心所无法承受的。

换句话说,当她公开表白一切时,她在那个看不见的“意义世界”里企图得到的救赎就变得再也不可能了。不但在“意义世界”里失去救赎的可能,她同时也失去了所有和她同阶层的奴仆与仆媳的支持与同情——更不用说她还得罪了潘金莲、孙雪娥,以及她们背后新人党与旧人党所有的妻妾了。

《金瓶梅》一步一步把宋蕙莲逼到角落,接下来它用一种隐晦得不能再隐晦的方式,描写把她推向深渊的最后这一手。

吴月娘走来骂了两句:“你每(们) 都没些规矩儿!不管家里有人没人,都这等家反宅乱的!等你主子回来,看我对你主子说不说!”当下雪娥就往后边去了。月娘见蕙莲头发揪乱,便道:“还不快梳了头,往后边来哩!”(第二十六回 )

表面上看起来,吴月娘骂的“没些规矩儿”讲的是打架的事。但孙雪娥和宋蕙莲吵架时既然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吴月娘怎么会有听不懂的道理呢?“规矩”显然影射的就是这些偷情乱伦的事。碍着大老婆的身份,吴月娘只好把话讲得平淡而含蓄。永远在信息的最末端的大老婆如果都知情了,那么整个事件就算是透明的了。从一开始的同情到现在的斥责,吴月娘的转变再明显不过了。吴月娘这样的转变,其实也正反映出整个主流世界对于宋蕙莲的态度转变与评价。

相对整个世界的黑暗,与西门庆之间的欲火所能提供的光热显得如此微弱、短暂。在吵完这场架后,宋蕙莲不只在看不见的“意义世界”找不到出路,她甚至在“现实世界”里的任何一个阶层,任何一个角落,也都失去可以容身的立足之地了。

蕙莲一声儿不答话。打发月娘后边去了,走到房内,倒插了门,哭泣不止。哭到掌灯时分,众人乱着,后边堂客吃酒,可怜这妇人忍气不过,寻了两条脚带,拴在门楹上,自缢身死,亡年二十五岁。(第二十六回 )

如同以往,这场精心设计的谋杀案,真正的凶手并不在现场。

它让我想起三国演义里面祢衡的故事。这个当着大家面前羞辱曹操的狂士,被曹操不动声色地推给了刘表,又被刘表推给坏脾气的黄祖,最后终于死在坏脾气的黄祖手里。曹操和刘表都想保留“爱才”的贤名,不想承担杀死祢衡的恶誉——但最终还是借着黄祖的手杀死了祢衡。

算起来这应是走百媚之后,潘金莲的第三次出手。我不晓得应该把她比喻成曹操或者是刘表更恰当,但从某个角度来看,智商低下、脾气暴躁的孙雪娥和黄祖还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宋蕙莲的死因,官方版的说法是:

本妇因本家请堂客吃酒,他管银器家伙,因失落一件银锺,恐家主查问见责,自缢身死。(第二十六回 )

知县在收受了三十两银两之后完全采信这个说法。宋蕙莲的父亲不甘心女儿冤死,写了诉状,告西门庆“强奸宋蕙莲,我女贞节不从,威逼身死。”这么没有证据乱告一通,宋仁当然被官府打得“鲜血顺腿淋漓”,没多久呜呼哀哉死了。

于是在潘金莲的谋杀纪录中,平白又增加了一条冤魂。

5

这个故事的结局,让我们想起宋蕙莲一出场时作者就借着名字告诉过我们的事情:

那来旺儿,因他媳妇痨病死了,月娘新又与他娶了一房媳妇,乃是卖棺材宋仁的女儿,也名唤金莲……月娘因他叫金莲,不好称呼,遂改名为蕙莲。(第二十二回 )

随着故事开展,我们恍然大悟,“金莲”的意涵其实远大于名字本身。宋蕙莲的故事,说穿了,其实就是潘“金莲”与宋“金莲”生死决斗的故事。象征着性感小脚的“金莲”是她们决斗的原因,而存活下来的“潘金莲”则是这个故事的结果。

《金瓶梅》的作者似乎很爱把故事藏在字里行间。包括我们之前说过的“花子虚”,还有这里说的“宋金莲”,都是很明显的例子。这个习惯似乎也影响了《红楼梦》的作者,并且造就了世世代代许多对于这些字谜乐此不疲的读者。

换句话说,够老练的读者也许早已经看出,这个故事在宋金莲出场的第一段,其实已经全部讲完了。

* * *

◎ 走百媚一说走百病。是古代妇女元宵节的话动之一,据说可以祈免灾难疾病。​

◎ 指王昭君北上和番时徘徊不舍,迟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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