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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侯文咏 当前章节:594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31

这些人,那些人……

政和六年

·西门庆千方百计巴结蔡太师,蔡太师赏赐西门庆五品官职。

·六月,李瓶儿生下官哥,西门庆家族双喜临门。

·七月底,官哥满月,李桂姐阿谀巴结,抢着认西门庆当干爹,吴月娘当干娘。

政和七年

·西门庆看中伙计韩道国之妻王六儿,韩道国乐见老婆卖淫捞钱。

·元月十四日晚上,李瓶儿生日宴会,妓女吴银儿认李瓶儿当干娘。西门庆邀请王六儿、韩道国、应伯爵、谢希大、妓女董娇儿、韩玉钏儿一起看烟火秀。

西门庆开始勾引宋蕙莲时,她老公来旺正在杭州出差。当时书上又说,来旺出差的目的是去替蔡太师制造庆锦绣蟒衣当作生日礼物。

西门庆和蔡京的关系最初因为是西门庆女儿嫁给陈洪的儿子陈敬济,陈洪和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是姻亲,杨戬又是蔡太师派系的重要人马。这样的关系,说起来实在有点遥远。但杨戬被弹劾时,西门庆怕受株连,让来旺、来保带着大把银两上京行贿奔走——靠着这样的因缘,和蔡太师儿子蔡攸,以及手底下的管家翟谦接上了线。

西门庆把握住这样的机缘,极力巴结,因此才有了来旺去杭州出差为蔡京采买礼物的事。这些别出心裁的生日贺礼送进太师府之后,果然把蔡太师弄得心花怒放,当场赏赐了西门庆一个“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的五品官职。不但如此,连一起去送礼的西门庆舅子吴典恩 、家人来保都鸡犬升天,分别得到了“清河县驿丞”以及“山东郓王府校尉”的官职。

这个“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的职位名称有点长,前面是官衔,后面是官职。“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是明朝的官衔——指喻的应是负责“巡察缉捕、理诏狱”的锦衣卫(但“锦衣卫”从没有派出京师之外的掌刑机构) ,“提刑所理刑”则是来自宋朝的“点提刑狱司” ,负责监察地方官员职能,以及刑狱、诉讼。换句话,这是一个“宋明拼装”的官职,其中借古讽今的意味不言可喻。

不管如何,清河县的知县是七品官,就算直属上司东平府知府也才正四品品秩,做为特务机构的五品官,拥有监察地方官员的权力,加上有钱多金,后台又硬,清河一带大大小小官员,岂能不多所忌让?

我们看到,这个得官的消息传来时,西门庆正和妻妾们在大卷棚内赏玩荷花、避暑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等四个家庭乐伎还高唱着《人皆畏夏日》……

《人皆畏夏日》歌词的内容描写的是:榴花、荷花、乱蝉、池蛙、鸳鸯、帘燕……一幅活生生的夏日图画。在不断重复着的词曲中,我们听见:“凉亭上,伊共我,相斟相劝泛彩霞。”歌词中透露出一片欢喜气氛,劝人趁此良辰享受人生,莫辜负夏日美景。

同一时间,怀孕了的李瓶儿也为西门庆生下了个孩子“官儿”(因西门庆获官而得名) 。顿时之间,整个西门庆家族充满在双喜临门的美好气氛之中。西门庆这波的人生、事业高潮于焉展开。

无疑的,盛夏所隐喻的,正是整个西门庆家族即将开展的炽热全盛时期。如果把《金瓶梅》看成是一趟成、住、坏、空的旅程,宋蕙莲的故事可算是“成”这个阶段的最后一道关卡了。在这之后,西门庆封官、得子,家族以及人生走上最飞黄腾达的境界。

(依佛教的解释:“成”指的是众生业力驱使,逐渐生成新的世界。“住”则是世界安稳存在的时期。)

在这样气氛下,围绕在西门庆家族周边许许多多趋炎附势的嘴脸自然是少不了的。在这之后的文字里,尽管以潘金莲为叙述观点中心的妻妾战争仍然持续着,但是作者却用了更多的篇幅去描写这些围绕在周边团团转的人。乍看之下,会觉得原来的主线变得似乎有些模糊。但正是这些从周边延伸出来的视野,让我们更能看清楚核心真正的情势。

毕竟这是西门庆家族的炽盛之世,所有的人都无可避免地在这一波接着又一波的热浪里载浮载沉。

我们一起来读。

1 李桂姐与吴银儿

《金瓶梅》里有句传神的话说:“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西门庆得官又生子,门前“送礼庆贺,人来人去,一日不断头。”正是这个盛况最好的写照。到了他就职那日,场面更加热闹了。

我们且先观赏一下当天的实况转播:

到了上任日期,在衙门中摆大酒席桌面,出票拘集三院(妓院) 乐工承应吹打弹唱……(西门庆) 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身穿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员领,四指大宽萌金茄楠香带,粉底皂靴,排军喝道,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何止十数人跟随,在街上摇摆 。(第三十一回 )

“出票”这个名词必须先说明一下。明代把乐工、妓女、歌舞妓归入“乐户”的户籍。官府在正式的喜庆的场合,可以用传票召唤乐工来做义务性的演奏,以劳役来代替纳税。

这一阵热闹既然惊动了妓院的乐工,嗅觉敏锐的妓女,自然没有不争先恐后来逢迎巴结的道理。

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

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教保儿挑着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双八拜,然后才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

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时) 常往里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往来,宅里好走动。(第三十二回 )

初读这段时,我对于李桂姐把自己自动从“姘头”降级为“干女儿”实在无法理解。做为西门庆的姘头,李桂姐能享受的庇荫显然远大于“干女儿”,为何西门庆才上任没多久,李桂姐就如此急着缴械投降?

我去查了一下资料,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原来明朝政府明文规定:在职官员不得嫖妓。难怪我们在之前西门庆就职典礼的场面,清一色只看到吹打弹唱的男乐工。

这个规定让我顿时豁然开朗。碍于规定,西门庆不能到妓院走动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空有“梳笼”的名号,无异于在妓院守活寡——赚不到西门庆这个大金主的钱事小,糟糕的是,顶着西门庆“爱妾”的名号,就算李桂姐有心赚钱,谁又敢去招惹她呢?

(别忘了,西门庆曾因李桂姐背着他接客,在丽春院翻过桌、砸过东西呢!)

与其这样,还不如公开地把自己的身份改成干女儿算了。这个新的身份好处在于:

一、“干女儿”的关系仍然不失庇荫。

二、变成了“干爹、干女儿”的关系,也可以减轻妻妾们对她的敌意。

三、新的关系正好可以摆脱了过去被西门庆“梳笼”的身份,等于得到了一张重新公开营业的许可证。

李桂姐这次出手,更阴柔狠准的地方,还在于算准了吴月娘的心态。照说,不久前还在向上天祈祷,抱怨老公“留恋烟花,中年无子”,希望他早日回心的吴月娘,对于李桂姐心中应该是有芥蒂的。

然而吴月娘自然也有她情非得已的考虑:

李桂姐是二房李娇儿的侄女,不认这个干女儿,摆明了要和李娇儿划清界限,这可犯不着。再来,李桂姐既然愿意当“干女儿”,就表示她放弃了“梳笼”这个身份。本着“姘头自首,既往不究”的精神,吴月娘如果不认这个干女儿,不免显得小气。最后,在李瓶儿生了“贵子”之后,外头的人跑来认吴月娘当“干娘”,等于是尊崇她,突显她在西门庆家族中女主人的地位。这当然是吴月娘内心最在乎的。基于这些考虑,吴月娘根本不可能拒绝李桂姐。一切都在李桂姐和鸨母的算计之中。

从共享男人的“婊”姐妹关系变成了“干”母女当然很荒谬,然而在这幅看起来富贵堂皇的浮世绘中,所有的讥讽、扭曲是那么地顺理成章又无所脱逃。这大概是这一整片炽热的气氛中,最教人不寒而栗的事了。

我在前一段曾用“争先恐后” 来形容李桂姐逢迎巴结的模样,虽然刚刚没有看到李桂姐和谁“争先恐后”了,但是这样的形容一点也不夸张——随后来的吴银儿却透露出了这个讯息。

在李瓶儿登场时我们曾经提到过,西门庆会撞见李瓶儿,是因为被花子虚邀去妓院里为吴银儿过生日,西门庆先在花子虚家中等他回来。吴银儿是当时丽春园里的王牌名妓,包养她的人就是花子虚。李桂姐则是最近崛起的新人,虽是新人,但因年轻貌美又有手腕,因此气势颇有凌驾之势。

(吴月娘) 因问:“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

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恐怕不一会儿就到了) 。”言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着衣裳包儿进来,先望月娘磕了头。

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们) 等儿,就先来了。”

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谁知你每(们) 来的迟。”(第三十二回 )

这段对话乍看之下只是姐妹之间谁不等谁的小小抱怨。但稍知内情的人一听就知道李桂姐回答的全是谎话。为了抢得先机拜吴月娘为干娘,她显然是刻意甩掉吴银儿等人,一个人提早来的。

不但如此,接下来李桂姐的表现更是惊人。这段小人得志的模样,活灵活现的模样绝对是《金瓶梅》中错过可惜的场面:

不一时,小玉放桌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的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三个在下边杌儿(没有靠背的方形或圆形坐具) 上,一条边坐的。

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与他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的睁睁的,不敢言语。(第三十二回 )

明朝宴席多用方桌。当时的人对席次的规矩是非常讲究的。一般而言,面对大门的位置是上首。这是尊位。背对大门的位置是卑位,谓之下首。因此,主客坐在上首尊位,主人屈居下首卑位,陪客则是分坐两旁。

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看到吴月娘坐在上首,坐法和一般招待宾客正好相反。这表示吴月娘的身份、等级,都远高于这些歌妓。李桂姐以歌妓的身份刻意和吴月娘一起坐在上首,并且还指使吴月娘的婢女。李桂姐这样把自己真当成了吴月娘的女儿,对同行的妓女而言,当然是极尽夸张的卖弄。难怪吴银儿等人会看得睁大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更夸张的是:

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

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着。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楼》。(第三十二回 )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李桂姐说“先唱过了”又是一个超级大谎话。说这个谎话的目的何在呢?难道唱歌娱乐大家会少一块肉吗?这其中有着一种很微妙的心态,对于像我们这样,存活在偶像歌手崇拜、KTV充斥、政治人物时动辄拿着麦克风大唱《爱拼才会赢》这样的时代人,恐怕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事实上,明代把乐工、妓女、歌舞妓归入“乐户”的户籍。在一般人的眼中,乐户是一个甚至比“奴仆婢女”还要低贱的阶级。因此,只有这个阶级的人才会在公开的场合唱歌给别人听。换句话说,唱歌给别人听,某个程度就暗示自己比对方卑贱,讨好对方的处境。

在西门庆的妻妾中,李娇儿、潘金莲、孟玉楼绝对都有自弹自唱的专业水平。可是综观整本《金瓶梅》,除了私下弹唱自娱之外,我们几乎不曾看见什么时候她们心血来潮,自愿在众人面前即兴高歌一曲的。

举例来说,第二十七回 西门庆和李瓶儿、孟玉楼、潘金莲在花园同乐时,西门庆叫玉楼弹月琴,金莲弹琵琶,要她们合唱一套曲子给他听,潘金莲就不肯了。她说:“俺每(们) 唱,你两人到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李大姐拿了桩乐器儿。” 潘金莲唱歌给西门庆听没问题,她计较的是李瓶儿凭什么可以不唱?西门庆说:“他不会弹什么。”潘金莲说:“他不会,教他在旁边代板。”好了,李瓶儿不会弹乐器,但至少也要拿着拍板,跟着打拍子,表示她也是演出者之一,这才扯平身份地位的问题,大家一起同乐。

说穿了,唱与不唱不是问题,身份地位高低才是真正重点。

有了这样的认识,我们再回来看李桂姐的谎言。很容易就明白这个谎言的目的,无非就是要吴银儿她们唱歌给她听,过过身份地位高人一等的瘾。

李桂姐在丽春院是新人,算来吴银儿还是她的前辈。对于吴银儿而言,李桂姐要认吴月娘做干女儿,要指使玉箫、小玉,这都不关她的事。可是李桂姐利用这层关系逼吴银儿唱歌给她听,这就有点欺人太甚了。难怪西门庆请客吃饭,李桂姐躲在后头房间不肯出来陪酒唱曲,吴银儿气得对应伯爵抱怨说:

“你(桂姐) 就拜认与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便怎的?莫不搀了你什么分儿?瞒着人干事。嗔道(难怪) 他头里坐在大娘炕上,就卖弄显出他是娘的干女儿,剥果仁儿,定果盒,拿东拿西,把俺每往下躧(踩踏) 。”

应伯爵当然说什么也要把李桂姐逼出来。事实上,像李桂姐这样的角色,也只有应伯爵这种比她更机巧,更厚脸皮的人才有办法整治她。

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没有靠背的方形或圆形坐具) 在上席,教他(桂姐) 与乔大户上酒。乔大户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

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

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

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交他侍立(叫她站着侍候) 。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

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梳笼的妓女) ,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第三十二回 )

这个场面里,有几句话意味深远。首先是乔大户说的“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我相信李桂姐听起来一定心惊胆跳的。李桂姐被西门庆梳笼,乔大户连让她倒酒都不敢,更别说将来有人敢请她陪睡觉。妓女做到这个分上,岂不关门大吉了。

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

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了你,谁恁胡言!”……

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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