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说:) “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这里歇吧。”(第四十四回 )
西门庆放走韩玉钏和董娇儿,主要是考虑到她们两人是妓女,留宿显然不宜。但李桂姐和吴银儿有干女儿的身份,情况不同。这当然和李桂姐想的正好相反。书上虽然没形容李桂姐和吴银儿的表情。可是我相信光是看到西门庆给韩玉钏、董娇儿钱,这两个心里应该大受刺激了吧,更何况还被留下来过夜。想来两人脸上的表情一定万紫千红。
我们不确切知道西门庆留宿这二个干女儿是什么打算。是故意刁难?热情招待?还是另有打算?总之,到了晚上睡觉,情势就变得有点暧昧了。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炕上做一处坐的,心中就要脱衣去睡。
李瓶儿道:“银姐在这里,没地方儿安插你,且过一家儿罢。”
西门庆道:“怎的没地方儿?你娘儿两个在两边,等我在当中睡就是。”
李瓶儿便瞅他一眼儿道:“你就说下道儿(下流) 去了。”
西门庆道:“我如今在那里睡?”
李瓶儿道:“你过六姐(潘金莲) 那边去睡一夜罢。”
西门庆坐了一回,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的我打搅你娘儿们,我过那边屋里睡去罢。”(第四十四回 )
应伯爵“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的双关语想来绝非空穴来风。西门庆跑到李瓶儿房间去,想要三P的意图很明显。吴银儿本来就是妓女。无论想玩几P应该是没有问题的。重点在于李瓶儿。如果李瓶儿还是嫁给西门庆之前那个荡妇李瓶儿的话,那么西门庆的企图应该是可以得逞的,那我们搞不好会得到一章比《潘金莲醉闹葡萄架》更经典的情色文学。可惜李瓶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母亲。要消灭一个女人的性欲,再也没有比把她变成母亲,并且让她照顾小孩更强而有力的办法了。 西门庆这个朦胧的欲望很明显地在“母亲”李瓶儿的面前踢到了铁板。
对我来说,“西门庆坐了一回”这样的句子,实在是充满想象力的。那时候,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
唉,看来想和李瓶儿、吴银儿一起玩三P是没指望了。如果她们不行的话,李桂姐应该也不错。对了,李桂姐今夜睡在哪里呢……啊,她应该是睡在李娇儿房间里。李娇儿妓院出身,要做什么应该都没有问题才对。可是如果上了年轻貌美的李桂姐,还要附赠年老失修的李娇儿的话……那个肥婆。嗯。我看算了。算了。
(这是最后连续两个也罢,也罢,真正的含意吧。)
也罢,也罢。于是,西门庆决定让自己变成天上掉下来的礼物,移驾到潘金莲的房间去过夜了。
在西门庆离开之后,李瓶儿和吴银儿之间的women's talk是这样的:
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
李瓶儿道:“他也不论,遇着一遭也不可知,两遭也不可知。常进屋里,为这孩子,来看不打紧,教(别) 人把肚子也气破了……谁和他有什么大闲事?宁可他不管我这里还好。第二日叫人眉儿眼儿(看人眼色) ,只说俺们把拦汉子(霸占男人) 。像刚才到这屋里,我就撺掇他出去。”……
吴银儿道:“娘,也罢,你看爹的面上,你守着哥儿慢慢过,到那里是那里。”(第四十四回 )
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指的是在她生下官儿之后,包括潘金莲在内许多人在明处暗处的找碴、嫉妒。这段母女的对话,可算是整片浮华热浪中,少见的真情流露了。但这段对话也让我们蓦然惊觉,虽然李瓶儿表面看来非常风光,可是私底下她的处境却也是处处为难的。这又是《金瓶梅》从一片热闹浮华中,忽然掀开来的一个阴暗的角落。让我们看到,原来欢宴、烟火、歌声、庆贺……都只是浮面的表象。在这层表象底下埋伏着的嫉妒、仇恨与伤害种种,是不可能因为这些浮浅的喧嚣而有任何动摇的。
又过了一个晚上后,妓院耐不住,又派了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蜡梅叫了轿子来接人。
那李桂姐听见保儿来,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竟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第四十五回 )
作者描写李桂姐的神色耐人寻味。这种笔法写来虽然隐隐约约,但却有一种撩人的气氛,我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光是从保儿、李桂姐慌张的神色,十之八九也猜得出来,应该是有个重要的客户在家里等她,等得不耐烦了吧!
(否则,少了西门庆这个金主,她还能怎么办?)
李桂姐走了,吴月娘问吴银儿:“你家蜡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罢?”
吴银儿说:“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识敬重了。”
于是吴银儿又多留了一天。和李桂姐相形之下,吴银儿明显地少了那么一点嚣张、傲气。这固然是因为吴银儿新来乍到,不像李桂姐和西门庆有着深厚的床笫关系,但更重要的是,李桂姐才十多岁,年轻貌美,这些条件是吴银儿无论如何比不上的。李桂姐当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前途(或者应说钱途) 不在西门庆家,而在妓院里。“认干娘”这件事,说得更明白一点,只是处理和西门庆分手的过程。毕竟西门庆已经是过去式了,而她的前程还在未来。
和李桂姐相比,吴银儿乍看下似乎多了一点“真情流露”。但别忘了,所有的这些“真情流露”,全是李瓶儿一面倒地向吴银儿倾诉的。吴银儿除了说些无关紧要的安慰话,并且多留一天外,我们看不出她到底有多少真情真意。吴银儿之所以会这么低姿态,只是妓女们因个别条件不同,实行的生存策略罢了。
但李瓶儿并不这样想。或许她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倾诉内心话的对象了,才会寂寞到必须对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女人掏心掏肺。
斤斤计较的李桂姐一定没盘算到,吴银儿的干娘显然是富裕许多的。吴银儿送给李瓶儿的礼物是“四盒礼,两方销金汗巾,一双女鞋”。但吴银儿要走时,李瓶儿回赠给她的礼物却是“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整个戏班连唱二天戏也才得五两的赏钱) 。另外,李瓶儿又应吴银儿的央求,送了她“重三十八两的松江阔机尖素白绫 ”。
这应该是在这波趋炎附势的热潮中,主客观条件一路落后的吴银儿,唯一比李桂姐多出来的斩获。毕竟这是个靠着骗出男人的“真情真意”为生的行业。这样的技巧拿来用在女人身上,似乎也完全合用。
2 性爱达人王六儿
王六儿是西门庆的伙计韩道国的老婆,也是继宋蕙莲之后,西门庆的下一位“性伴侣”。我们先来看看王六儿的老公韩道国好了。书上说他:
乃是破落户(家道中衰) 韩光头的儿子……见在县东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自从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里财帛从容,新作了几件虼燥皮(华丽而轻浮的衣服) ,在街上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第三十三回 )
所谓的自从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指的就是绒线铺的买卖。在李瓶儿嫁入门之后,过去在狮子街住的旧房子一直空置着,这时正好派上用场。新招的伙计——韩道国是应伯爵介绍来的。至于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除了是“宰牲口王屠”的妹妹外,我们还知道她:
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身边有个女孩儿,嫡亲三口儿度日。他(韩道国) 兄弟韩二,名二捣鬼,是个耍钱的捣子(光棍) ,在外另住。旧与这妇人有奸。赶韩道国不在家,铺中上宿(店铺里值夜班) ,他便时常走来与妇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厚脸皮不走了) 。不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见妇人搽脂抹粉,打扮的乔糢乔样,常在门首站立睃人,人略斗他斗儿,又臭又硬,就张致骂人。
(王六儿和韩二的奸情,后来被这群浮浪子弟告到官府去。这段精彩的插曲,谈应伯爵时我们会再提到。)
从这两段描述我们注意到,首先,这对夫妻一出场,我们就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什么正经角色。再来,韩道国和王六儿是有自己住处的。
以明朝“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西门庆和王六儿照说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的。西门庆之所以“姘”上王六儿,纯粹是因为蔡太师的管家翟谦妻下无子,央托西门庆在清河帮他找小妾传宗接代。冯妈妈帮着西门庆三找四找,竟找上了韩道国的女儿韩爱姐,这才牵上线。
在前一天,当冯妈妈告诉西门庆找到了对象,问他几时去相看时,西门庆还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说:
“既是他(韩道国) 应允了,我明日就过去看看罢。他(翟谦) 那里要的急,就对他(王六儿) 说,休要他预备什么,我只吃锺清茶就起身。”
可是隔天,当西门庆到了韩道国家,当王六儿引着女儿韩爱姐出来拜见西门庆时,情况变成了“这西门庆且不看他女儿,不转睛只看妇人” 。可见西门庆和王六儿会有这段“天雷勾动地火”的外遇纯属意外。
《金瓶梅》读到这里,读者对于西门庆色迷迷地盯着女人看这件事,大概早就见怪不怪了。不过,和当年西门庆被潘金莲的叉竿打到,看到潘金莲时的惊艳,书上形容的王六儿姿色实在是平凡得有点令人怀疑。
见他上穿着紫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玉色裙子下边显著趫趫两只脚儿。生得长挑身材,紫脖色瓜子脸,描的水髩长长的。(第三十七回 )
根据这样的形容,如果要在西门庆曾经染指过的众美女中选拔出“最糟服装造型”的话,王六儿这身打扮绝对进得了前三名。以明朝当时崇尚“小巧玲珑”的美学标准而言,拥有像王六儿、孟玉楼这样的“长䠷身材”,绝对算不上优点,更不用说“紫膛色的黑脸”了。唯一有点性暗示的是“显著趫趫两只脚儿,还有描得长长的水髩”。以嘴贱出名的潘金莲,就曾批评过王六儿的姿色是:“大摔瓜长淫妇”、“大紫膛色黑淫妇” (第六十一回 ) 。潘金莲发飙骂人的话固然不能拿来当标准,可是王六儿长得又高又黑毕竟是客观的事实。因此,当冯妈妈替西门庆拉皮条时,王六儿竟问冯妈妈:“他宅里神道(神仙) 相似的几房娘子,他肯要俺这丑货儿?” 可见王六儿的姿色,不只当时一般人有意见,就连她自己也怀疑的。
然而,这样的姿色,竟能让西门庆“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口中不说,心中暗道:‘原来韩道国有这一个妇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指那些浮浪子弟) 鬼混他。’” 这就很令人觉得奇怪了,众人以为不美的,竟被西门庆惊为天人。到底是众人眼睛瞎了,还是西门庆眼睛瞎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先从当时的审美标准说起。须知,明代是个把女人肉体包得密不透风的保守年代,“精神”美学仍主导着整个中国的时尚概念,讲究的是温柔、婉约、细致、柔弱、神韵……长得又高又黑的王六儿在那样的标准之下当然算不上美女。但如果让当代的影视制作人、导演、服装设计师从《金瓶梅》里面的众美女票选出最漂亮的名模或明星的话,我相信,以王六儿的长䠷身材以及深色的健康肌肤,脱颖而出的机会应该是比在明朝高很多的。换句话说,所谓的审美标准,随着时代其实是一直在改变的。
到了今天,这种高䠷、性感的女人到底算不算美女,已经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了。我想,就算在古代,男人碰见像“王六儿”这样的性感女人,多少也会像西门庆一样,被“电”得有一点“心摇目荡,不能定止”吧。然而我们主流的古典文化却一直压抑这种美学标准,以至于读者在读着王六儿时,感受到的完全是一派“大摔瓜长淫妇”、“大紫膛色黑淫妇”又拙又丑的潘金莲式观点。
类似对肉体视而不见,甚至是压抑的美学观点在中国其它古典小说,诗词歌赋中可说是普遍而一致的。文人雅士一面倒地歌颂纤弱、细致的美女,却很少有什么歌颂“高䠷”、“性感”美女的诗篇。
藉由西门庆的选择,我想,兰陵笑笑生想表达的应该是:“谁说像王六儿这样的女人,不能算是美女呢?”
就像西门庆见到“王六儿”时被电得“心摇目荡,不能定止”一样,这个对于四百年前来说,既“前卫”又“叛逆”的审美标准,也让我们读来有种“触电”似的惊艳。
有了潘金莲、李瓶儿、宋蕙莲那么惊心动魄的偷情经验之后,西门庆这次和王六儿勾搭,变得精准无比。接下来的情节无聊到简直不能算是情节:西门庆让冯妈妈去找王六儿拉皮条,王六儿答应,于是西门庆再度光顾,事情就成了。
在《金瓶梅》中,王六儿被安排成为一个近乎“性爱达人”的角色。她和西门庆在一起的场面,除了性爱以外,还是性爱,咸湿的程度,百分之百是hard core等级。王六儿年轻、健康、高䠷,乐于享受性爱,并且勇于做各种尝试。从淫器、口交、肛交、SM(性虐待,用香烧身体) 、春药……一概生冷不忌。不但如此,王六儿在床笫之间格外温柔体贴,屈意顺从的功力可说独步《金瓶梅》众美女。她在翻云覆雨时,会谄媚地讨好西门庆说:
“达达,我只怕你蹲的腿酸,拿过枕头来,你垫着坐,等我淫妇自家动罢。”或者,“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妇腿吊㒲,你看好不好?”(第三十八回 )
甚至在西门庆发神经要玩SM,拿香烧王六儿,她也会无怨无悔地说:
“我的亲达,你要烧淫妇,随你心里拣着那块只顾烧,淫妇不敢拦你。左右淫妇的身子属了你,顾的那些儿了。”(第六十一回 )
西门庆在王六儿身上的性爱经验几乎是前所未有的,难怪西门庆会被她搞得意乱情迷,直呼:
“王六儿,我的儿,你达不知心里怎的,只好这一桩儿,不想今日遇你,正可我之意。我和你明日生死难开。”(第三十八回 )
仔细比较一下,这次西门庆勾搭王六儿的过程很接近当年的“潘金莲”模式,只是王婆换成了冯妈妈,潘金莲换成了王六儿而已。这时的西门庆己经熟练偷腥过程的SOP(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标准作业流程) ,不再是那个在茶坊前踅来踅去,羞于对王婆开口的“菜鸟”了。
不但如此,追究一下成本费用的话,我们会发现,这次西门庆把王六儿弄上床,只用了五两银子。(冯妈妈一两,给王六儿买一个婢女四两。) 五两固然不算小钱,但比起当年西门庆给王婆一出手就是十两的小费,或者梳笼李桂姐的五十两外加上每月的二十两包养费用,甚至是勾搭潘金莲、宋蕙莲动辄闹人命或兴冤狱的做法,五两的花费显然是便宜又实惠的。
这笔帐目让我们发现,原来外遇是会让男人有所成长的,透过经验与教训,他们会一次比一次更熟练,考虑更周详,冒的风险更小,付出的代价更低。
苏格兰经济学家亚当•史密斯(Adam Smith) 在《国富论》的第一章 ,开宗明义就讲分工论。他认为“分工”是提高生产力最重要的方法(生产力增加,商品的成本当然也就降低了) 。史密斯举的例子是:一根别针的制造,需要有一个男人把铁丝弄长,另一个人把它取直,第三个人把它切断,第四个人磨尖,第五个人需将铁丝顶端磨光滑。如果把这项工作分成十八道工序来干,一天可制作四万八千根别针,但是如果是一个人来做这项工作的话,一天别说做二十根了,恐怕一根也做不出来。
同样的,如果把女人的功能,诸如:交谊、灵魂伴侣、性生活、交际应酬的外交身份、生育照顾小孩、家庭生活管理、饮食烹饪……都集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这样的女人需要的代价也必然十分昂贵。但这些功能,如果能分别由不同的女人来承担的话,所必须付出的总体成本一定低很多。不但如此,常识也告诉我们,“多功能一机”的商品个别菜单现往往不如“单功能”商品,也更容易故障。对照在女人身上似乎也不违背。
(或许有人觉得:女人是不应该和商品相提并论的。但在西门庆存活的时代里,女人的地位和可买卖的商品间差别并没有太大。)
借着更便宜又有效率的中介者(从王婆的十两到冯婆的一两) ,以及更精密的“分工”思维(多功能的潘金莲到单功能的王六儿) ,西门庆不断地在用更低的成本,从女人身上获取更强大功能,他不但比史密斯还要早两百年就有了“分工”的思想,连找女人这件事都能如此淋漓尽致地发挥,这种天生的商人脑袋与细胞,也算教人叹为观止了。
我们曾说过,读者可以把宋金莲(蕙莲) 当成“潘金莲变奏曲”的来欣赏。
潘金莲在娘家排行老六,是个地道的“潘六儿”。因此,从字面上来解读,“王六儿”很显然的也是“潘六儿”的变奏曲。有趣的是,顺着这个理路想下来,我们会发现,不管是1潘金莲,2宋蕙莲,3王六儿,在她们和西门庆发生关系时,都夹杂着现任老公,也就是说,“西门庆——潘金莲——武大”这个三角关系的原型,构成了这些故事的共同核心命题。
简单做个比较的话,我们会发现:
在第一组“西门庆——潘金莲——武大”三角习题中,最终是西门庆和潘金莲连手谋杀掉了武大,得到了新的平衡:
西门庆——潘金莲 武大
而在第二组“西门庆——宋蕙莲——来旺”三角变奏中,角力的结果则是宋蕙莲上吊自杀,来旺流放。于是故事从纷乱中,又得到了一个破碎的新平衡:
西门庆 宋惠莲 来旺
用这种聆听“潘金莲变奏曲”的角度来欣赏宋蕙莲、或者是王六儿的故事时,我们会发现《金瓶梅》在解答这些习题时,每次的答案总和过去不太一样。以致到了“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这个故事时,我们读得战战兢兢的,担心不知这次又会是谁死掉了?
前两次的三角习题,情节的高潮都落在那个不知情老公回来之后,发现了真相。不过到了这次第三组的三角习题,在韩道国完成了送女儿去京城嫁给翟管家的任务,回来之后,作者却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老婆如此这般,把西门庆勾搭之事,告诉一遍,“自从你去了,(西门庆) 来行走了三四遭,才使四两银子买了这个丫头。但来一遭,带一二两银子来……大官人见不方便,许了要替我每大街上买一所房子,叫咱搬到那里住去。”
韩道国道:“嗔道他头里(难怪西门庆刚刚) 不受这银子(翟管家送韩道国的五十两银两) ,教我拿回来休要花了,原来就是这些话了。”(第三十八回 )
听了王六儿的话,韩道国似乎很高兴,一点也不怀疑西门庆为什么要对王六儿那么好?但王六儿的意思隐隐约约的,我们不知道王六儿和西门庆的事韩道国到底知道多少。
妇人道:“这不是有了五十两银子,他到明日,一定与咱多添几两银子,看所好房儿。也是我输了身一场,且落(捞) 他些好供给穿戴。”
韩道国道:“等我明日往铺子里去了,他若来时,你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儿。如今好容易撰钱,怎么赶的这个道路!”
老婆笑道:“贼强人,倒路死的!你到会吃自在饭儿,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两个又笑了一回,打发他吃了晚饭,夫妻收拾歇下。到天明,韩道国宅里讨了钥匙,开铺子去了,与了老冯一两银子谢他。(第三十八回 )
这个惊喜最大之处在于:原来韩道国是心里有数的。
不但如此,他还把老婆和西门庆的关系当成“事业”对待,不但不生气,反而还主动配合,该消失时就消失,绝不啰嗦。更夸张的是,王六儿竟然还跟韩道国撒娇:“你还不知老娘怎样受苦哩!”
(在见识到了西门庆的那些“性爱奇观”之后,这句话更是让我们会心一笑。)
王六儿能对韩道国这样撒娇,表示两人之间还算是有点真实感情的,可是这样的情感,竟然完全让位给“金钱至上”的逻辑。这是最叫人瞠目结舌的地方了。
回到“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这个三角习题,“王六儿——韩道国”这一端,由于夫妻两人坚强的赚钱决心,显得相对稳定。所以当西门庆准备打发韩道国和来保一起到扬州支盐时(第五十回 ) ,王六儿甚至明目张胆地告诉西门庆:
“好达达 ,随你交他那里,只顾去,留着王八在家里做什么?”
历史经验显示,“好达达”可以提供给女人的礼物,随着资源的稀有性贵重的依序是“权力”>“名份”>“金钱”。相对过去潘金莲对于“权力”、或者宋蕙莲对于“名份”的需索无度,王六儿需要的只是数量有限的“金钱”。从这个角度看来,西门庆要维持和王六儿的关系费的只是吹灰之力,“西门庆——王六儿”这一端的关系相对比“西门庆——潘金莲”或“西门庆——宋蕙莲”的关系来得还要稳定许多。
因此,在金钱的介入之下,出乎意料的,这组“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的三角习题,最后的平衡竟然还是:
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
如果要更精确一点表达这个新的平衡的话,应该是:
西门庆 $ 王六儿 $ 韩道国
和过去潘金莲、宋蕙莲的三角关系里,不管爱恨情仇,三角关系里面每一个的情感都是真实的。然而在王六儿这个看似稳定的三角关系中,和谐其实只是虚假的表层,因为它是靠着底层看不见的“金钱关系”所建构出来。
我在阅读王六儿的故事时,惊讶地发现《金瓶梅》在乎的主题和马克思对于资本主义的批判竟有一种可怕的相似。不信的话,只要试着把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说明的句子中“劳动”改成“性爱”,“工人”改成“王六儿”(就如同括号里面所写的一样) ,读者很容易就会发现,原来异化劳动的理论,用在王六儿与西门庆的关系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我们来看看马克思说了什么:
“劳动(性爱) 对工人(王六儿) 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自己的劳动(性爱) 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为了不妨碍大家的阅读乐趣,我不想对“异化劳动”论 着墨太多,有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相关的脚注。)
明朝中叶以后是资本主义在中国才开始萌芽的阶段。然而,金钱所带来的并非全然的美好。它使人失去真正的情感,失去自我,甚至反过来被金钱、物欲支配的异化现象以及思考,欧洲要等到十九世纪,马克思才在《一八四四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提出来。不过同样的现象,在二三百年前就已经出版的《金瓶梅》里,早就嘲讽过了。
这样的讽刺,几乎遍布整本《金瓶梅》,我们随手就可以举出许多例子。
就以冯妈妈的插曲来说好了,这个帮西门庆拉皮条的冯妈妈原来是李瓶儿的奶娘,也是李瓶儿的心腹。但在李瓶儿嫁给西门庆之后,她被派去看守狮子街的旧房子。因此,除了偶尔回来探望李瓶儿、帮忙清洗一些衣物之外,她其实是很清闲的。不过自从牵扯上王六儿这件差事后,西门庆每次光顾,一出手总是一二两银子小费。(须知西门庆家的资深店铺主管傅二叔一个月薪水也不过二两而已) 。于是我们看到冯妈妈整天在王六儿这里帮忙,李瓶儿那里也不去了。
一日,画童儿撞见婆子,叫了来家。李瓶儿说道:
“妈妈子成日影儿不见,干的什么猫儿头(逢迎奔走) 差事?叫了一遍,只是不在,通不来这里走走儿,忙的恁样儿的!去下好些衣裳带孩子被褥,等你来帮着丫头们拆洗拆洗,再不见来了。”
大家应该看出兰陵笑笑生不愿轻易放过讥讽是什么了。以下我原文抄录这段冯妈妈的回应,供大家冷眼笑读。不知道在冯妈妈这段贪婪、愚蠢又破绽百出的小人物式谎言里,大家读到作者那种无处不在的悲愤与叹息了吗?
婆子(冯妈妈) 道:“我的奶奶,你到说得且是好,写字的拿逃军,我如今一身故事儿哩(写书的人捉逃兵,人没抓到故事倒有一堆。) ……你恼我,可知心里急急的要来,再转不到这里来,我也不知成日干的什么事儿哩。后边大娘(吴月娘) 从那时与了银子,教我门外头替他捎个拜佛的蒲甸(蒲草编的坐垫) 儿来,我只要忘了。昨日甫能(好不容易) 想起来,卖蒲甸的贼蛮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他?……”(第三十七回 )
贪婪的人性、异化的情感、满嘴的谎言……
唉。人啊人,多么脆弱的动物。
整本一百回的《金瓶梅》中,光是上元灯节就被描写了四次,内容跨越了十六个回目,庞大的篇幅让我们感觉到《金瓶梅》的作者对于灯节的热闹有种几近迷恋的情结。政和七年元宵——吴银儿认李瓶儿当干娘的这个灯节,也是西门庆加官求子之后的第一个上元节——是《金瓶梅》中关于灯节的第三次描写。为了展现西门庆家欢庆的气氛,书中描写的篇幅,以及热闹的气氛,更是前所未有。
元月十四日,西门庆宴请清河地区众官员的女眷,我们说过,明代男女分席的惯例,女眷必须由女主人出面招待,西门庆正好乘机到狮子街房子去溜达。
单表西门庆打发堂客上了茶,就骑马约下应伯爵、谢希大,往狮子街房里去了。吩咐四架烟火,拿一架那里去。晚夕,堂客跟前放两架。旋叫了个厨子,家下抬了两食盒下饭菜蔬,两坛金华酒去,又叫了两个唱的——董娇儿、韩玉钏儿。原来西门庆已先使玳安雇轿子,请王六儿同往狮子街房里去。(第四十二回 )
狮子街这栋房子是当年李瓶儿卖掉位于西门庆隔壁的旧房子之后,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新买的房子,在嫁入西门庆家之后,这栋房子当然也就成了西门庆的财产。这栋位于清河县闹区狮子街的房子,正好紧临灯市中心。《金瓶梅》四次描写灯节,狮子街的场面几乎都扮演了很关键的角色。
我们暂且停下来,回顾一下前二次的灯节。
第一次政和五年的灯节是西门庆和李瓶儿正打得火热的时候。那时花子虚才过世,趁着潘金莲生日(元月初九) ,李瓶儿大送礼物、笼络西门庆家的妻妾。吴月娘、李娇儿、盂玉楼、潘金莲这些妻妾们全趁着李瓶儿生日(元月十五) ,联袂到狮子街李瓶儿新买的房子来看灯,并且为李瓶儿贺寿。
第二次政和六年的灯节是西门庆和宋蕙莲勾搭时。当时潘金莲、孟玉楼、李瓶儿、宋蕙莲、陈敬济带着一群奴仆、家人,还有一群男女意气风发地一起逛灯市、走百媚,来到狮子街。当时宋蕙莲心机十足利用自己的性感小脚挑逗陈敬济,挟怨报复潘金莲,惹出后来许多事端。
报章杂志常常喜欢拿出“忘年会”时舞台上的合照,依合照中主管出现与否、或者是所站的位置,来判断他在老板心中受到重视,或可能窜红的速度。此外,媒体也喜欢依年终奖金的多少、宴会规模及热闹的程度,来判断公司领导人对公司的认同与企图心。用这个观点来看前二次上元灯节狮子街的场面,我们注意到,在第一次灯节里,除了孙雪娥之外,几乎是全员到齐的。但是在第二次灯节的画面中,吴月娘、旧人党的李娇儿、孙雪娥已经完全被排除在外了。换句话说,如果把《金瓶梅》中对于狮子街灯节的场面描写,当成每一年公司“忘年会”的合照来看的话,我们会发现,在《金瓶梅》四次关于狮子街灯节的描写,也很微妙地反映出了整个《金瓶梅》的核心人物,以及更深层的内在情感。
这些关于灯节热热热闹的描写,初读时或许只觉得稀松平常,但在物换星移的种种转变之后,我们开始读出一种世事无常的心情,就如同崔护在《题都城南庄》这首诗里所写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同样的灯市、烟火是“桃花依旧笑春风”的热闹,但是人事变化、心境的转移,却是“人面不知何处去”的感叹。
无疑的,在这次灯节里,最“夯”的角色莫过王六儿了。照说,西门庆得官生子,财富兴旺,描写狮子街灯节的规模应该更热闹才是。可是很反常地,这次的描写西门庆的妻妾们也全从画面里面消失了。在这狮子街房子召开的派对中,除了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外,还有应召来弹唱的妓女董娇儿、韩玉钏儿以及王六儿。
这样的名单,别说我们觉得奇怪,连受邀的王六儿自己都觉得诧异。
玳安见妇人道:“爹说请韩大姊,那里晚夕看放烟火。”
妇人笑道:“我羞剌剌,怎么好去的,你韩大叔知道不嗔?”
玳安道:“爹对韩大叔说了,教你老人家快收拾哩。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那妇人听了,还不动身。一回,只见韩道国来家。玳安道:“这不是韩大叔来了。韩大婶在这里,不信我说哩。”
妇人向他汉子说:“真个教我去?”
韩道国道:“老爹再三说,两个唱的没人陪他,请你过去,晚夕就看放烟火。你还不收拾哩!刚才教我把铺子(狮子街的房子,现在改成绒线铺店面) 也收了,就晚夕一搭儿里坐坐……”
妇人道:“不知多咱(多久) 才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四十二回)
不明就里的人一定觉得西门庆这个派对的脉络完全乱无章法。照说,应伯爵、谢希大是吃饭喝酒的老班底,找他们来没有什么问题。至于韩道国就有点奇怪了。如果一定要说西门庆想和公司的伙计一起喝酒赏灯,应该连傅伙计、贲四这些资深伙计也一起邀请啊?更奇怪的是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也被邀请了。这就更不合逻辑了。
西门庆邀请王六儿的理由是:“因叫了两个唱的,没人陪他。” 这里的“他”一说是指西门庆,但我觉得不合理。要陪西门庆听唱曲,应伯爵加上谢希大就足足有余,何必再添上王六儿?因此这个陪“他”的“他”,指的应是陪这些人——明代有禁令,官员不得嫖妓,因此如果王六儿在场,至少可以做个幌子,表示有女眷在,董娇儿、韩玉钏儿是以歌手的身份出席,并非男性嫖妓。
总之,西门庆这个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不在妓女——而是为了让王六儿一个人陪他喝酒、听音乐、赏灯外加上床,但受限于总总考虑,只好找来这么一堆人当借口。
我们注意到王六儿一开始是不相信,自卑地说自己:“我羞剌剌,怎么好去的” ,在韩道国说明理由之后,变成有点惊喜地问:“真个叫我去?”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受抬举似的。最后在韩道国再三说明下,她终于也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才上道地告诉韩道国:“不知多咱才散,你到那里坐回就来罢,家里没人,你又不该上宿。”
好笑的是,王六儿是西门庆新姘上的情妇,这些西门庆、王六儿、韩道国(还包括了玳安) 心里有数的事情,派对里其他人是完全不知情的。
我们来看看两个妓女到了狮子楼的房子里的反应。
只见两个唱的门首下了轿子,抬轿的提着衣裳包儿,笑进来。伯爵在(楼上) 窗里看见,说道:“两个小淫妇儿,这咱才来。”吩咐玳安:“且别教他往后边去,先叫他楼上来见我。”
希大道:“今日叫的是那两个?”
玳安道:“是董娇儿、韩玉钏儿。”忙下楼说道:“应二爹叫你说话。”两个那里肯来,一直往后走了。(第四十二回 )
狮子街的房子是一栋三进的房子(“日”字形) ,临街第一进是二层的楼房。这时候,陪着西门庆在二楼吃饭喝酒的应伯爵看两个妓女走进来,大声呼唤要两个妓女上楼,但两个妓女并不理会应伯爵,走到房子第二进的客厅里去。
两个妓女不就是来唱歌陪酒的吗?为什么不理会应伯爵的呼唤上楼,反而一直往里面走呢?
别忘了这是过年期间。以西门庆的官员身份,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加上上元的灯节气氛,显然两个妓女一开始一定以为:她们是被请来为“大家”唱歌助兴(至少是有女眷,合法的场合) ,而不是来陪男人喝酒的。没想到遇见了这个爱捉弄人的超级大帮闲应伯爵——在还没搞清楚怎么一回事之前,还是少理他为妙。
两个妓女走进第二进房子的客厅之后,情况显然有点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她们遇见了坐在那里等着的王六儿。
(怎么会有这个女的?她看起来像仆人,可是为什么又坐在那里像个客人?)
(董娇儿、韩玉钏儿) 见了一丈青(来昭妻,和来昭负责看守房子。) ,拜了,引他入房中,看见王六儿头上戴着时样(时尚) 扭心䯼髻儿,身上穿紫潞紬祆儿,玄色皮袄儿,白挑线绢裙子,下边露两只金莲,拖的水髩长长的,紫膛色,不十分搽铅粉,学个中人(薛嫂这类的中介) 打扮,耳边带着丁香儿。进门只望着他拜了一拜,都在炕边头坐了……两个唱的,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看一回,两个笑一回,更不知是什么人。落后,玳安进来,两个悄悄问他道:“房中那一位是谁?”
玳安没的回答,只说是:“俺爹大姨人家(太太的姐妹) ,接来看灯的。”两个听的,从新到房中说道:“俺每头里(我们刚刚) 不知是大姨,没曾见的礼,休怪。”于是插烛磕了两个头。慌的王六儿连忙还下半礼。落后,摆上汤饭来,陪着同吃。两个拿乐器,又唱与王六儿听。(第四十二回 )
也许读者要问:王六儿既然来了,为什么一个人坐在第二进屋子的客厅里,不去和西门庆他们一起喝酒呢?
现在看起来这固然有点奇怪,但只要想起当时“男女授受不亲”的氛围,就不难理解,王六儿的老公韩道国还没到。她做为一个“良家妇女”,当然不能自己一个人公开地和一桌子的男人喝酒。
两个完全在状况外的妓女见到王六儿,当然比我们更摸不着头绪。首先,没有什么大型宴会,也没有什么女眷。再来,两个妓女搞不清楚王六儿是谁,又不好意思随便乱问,只能“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身上” 。
可以想见的是,在两个妓女的眼中,王六儿的穿着打扮显然不入时也不出色,因此,完全没想到她会是今天的“最佳女主角”。也正因为这样“看一回,两人笑一回”的轻蔑,在从玳安处得知她是西门庆的亲戚之后(谎言) ,态度立刻又一百八十度转变,急忙道歉,还主动拿乐器,唱歌给王六儿听。
最可笑的是,她们三个人真的就这样有模有样地开起音乐会来了。
在认识西门庆之前,王六儿大概从来没有什么听歌的闲情逸致和修养吧?两个妓女甚至想破头了大概也还搞不清楚为什么要唱歌给这个女人听?
想象一下这个荒谬的画面——唱的人不知道到底唱给谁听,听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歌。唱出来的歌曲就这么无由地在空气中飘来飘去。
当然,最机伶的还是应伯爵了。
伯爵打了双陆,下楼来小解净手,听见后边唱,点手儿叫玳安,问道:“你告我说,两个唱的在后边唱与谁听?”
玳安只是笑,不做声,说道:“你老人家曹州 兵备——管事宽。唱不唱,管他怎的?”
伯爵道:“好贼小油嘴,你不说,愁我不知道?”
玳安笑道:“你老人家知道罢了,又问怎的?”说毕,一直往后走了。(第四十二回 )
这场派对,在楼上喝酒赏灯的喝酒赏灯,楼下听曲的听曲。直到王六儿的老公韩道国到场了,两边人马才终于凑在一起开始在临街的二楼吃饭弹唱。
尽管一顿饭吃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挥之不去,但西门庆如此把大家凑在一起的苦心应该也算绝无仅有了。韩道国是王六儿出席的幌子,王六儿是妓女出席的幌子。应伯爵、谢希大全成了西门庆和王六儿偷情的幌子。
总之,吃完了元宵饭之后,韩道国推说有事,很识相地告辞回家了。
西门庆命来昭打开楼下房间,挂上帘子,让两个歌妓和王六儿坐在楼下,自己则和男士们到楼上坐定位置。(果然老公一走,男女有别的分寸还是得拿捏的。) 接下来由来昭和玳安负责把烟火架到门前街心去,开始燃放烟火,掀起这个晚上的高潮。
一丈五高花桩,四围下山棚热闹。最高处一只仙鹤,口里衔着一封丹书,乃是一枝起火,一道寒光,直钻透斗牛边。然后,正当中一个西瓜炮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