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出书版)》作者:侯文咏【完结】 > 《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作者:侯文咏.txt

  (第四十二回 这场烟火秀很值得读者去翻原典来读。篇幅的缘故不再引了。)

烟火之后,识趣的应伯爵最先不告而别了。

应伯爵见西门庆有酒了,刚看罢烟火下楼来,因见王六儿在这里,推小净手,拉着谢希大、祝实念,也不辞西门庆就走了。

玳安便道:“二爹那里去?”

伯爵向他耳边说道:“傻孩子,我头里说的那本帐,我若不起身,别人也只顾坐着,显的就不趣了。等你爹问,你只说俺每都跑了。”(第四十二回 )

紧接着这群男人之后,是乐工,然后是两个唱歌的妓女拜辞出门。西门庆吩咐仆人收拾妥当,熄灭了灯烛,往后边第三层房里去了。

至此,灯节的故事结束了吗?

才开始呢,最后这精彩的一段。作者透过来昭、一丈青这个小孩子的眼睛,所看到的事情,揭开了西门庆真正的目的…

不防他(小铁棍儿,来昭的儿子) 走在后边院子里顽耍,只听正面房子里笑声,只说唱的还没去哩,见房门关着,就在门缝里张看,见房里掌着灯烛。原来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褪去小衣,那话上使着托子(银托子,淫具) 干后庭花(肛交) 。一进一退往来搧打,何止数百回,搧打的连声响亮,其喘息之声,往来之势,犹赛折床一般,无处不听见……(第四十二回 )

相对于孩童眼神里的天真稚洁,门缝里那一幕幕不可告人的画面,无疑是真实又令人心痛的嘲讽。整个美好的灯节盛会,到最后变成了这样的收场。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在西门庆一进一退的往来搧打之间,我们心里彷佛有着更深沉的许多什么,说不上来。

和前二次灯节盛况相较,疏离的感觉在这次的灯节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宋蕙莲上吊自杀了,李桂姐因朝廷禁令变得不方便再来,风情万种的李瓶儿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认真慈样、无心性爱的好母亲。连最娇媚机伶的潘金莲,此刻,也都变成了一个残酷又善妒的婆娘。那些在不同的灯节里,西门庆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真心喜欢过的风情,那些令人贪恋的一切美好……随着时间,似乎都不断地在失去。生命自有它残酷而庄严的定律,即使成功显耀、权势富贵如西门庆般的胜利者,也无可脱逃。

于是我们在小铁棍儿从那个门缝所偷窥到的小小世界,看到了一种疏离——疏离了西门庆自己的权势富贵、自己的成功显耀,也疏离了整个灯节世界的灿烂辉煌。在那个不可告人的小房间里,西门庆与王六儿的性爱似乎给了西门庆一种遗世而独立的错觉——或许那才是《金瓶梅》更深层的内在真正的吶喊吧。

一次又一次往来搧打的性爱,一次又一次令人无法喘息的激情,都让我们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寂,排山倒海而来……

把《金瓶梅》里四次狮子街的灯节,依序当成隐喻性的春夏秋冬四季来解读的话,那么这个灯节所预见的事情就格外意义深远。尽管西门庆的运势正值炽热盛夏的高峰,然而发生在狮子街灯节的这些事,却让我们宛如看到了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从大树的枝干上无声无息地掉落、翻飞下来。

3 不闲的帮闲——应伯爵

根据字典的解释,“帮闲”指的是受官僚或富豪豢养,陪他们玩乐、为他们帮腔的人。顾名思义,“帮闲”帮的是闲,不是忙。有人也许要问:为什么“闲”还需要帮助呢?没有闲过的人可能很难想象,闲的人实在太无聊了,因此需要有人陪着插科打诨、逢迎起哄。西门庆的头号大帮闲——应伯爵,就给了一个说法,说明“帮闲”的本色。

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刚才把俺们都嘲了,如今也要你说个自己的本色。”

伯爵连说:“有有有,一财主撒屁,帮闲道:‘不臭。’财主慌的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请医人!’帮闲道:‘待我闻闻滋味看。’假意儿把鼻一嗅,口一咂,道:‘回味略有些臭,还不妨。’”说的众人都笑了。

常峙节(另一帮闲) 道:“你自(自己) 得罪哥哥(西门庆) ,怎的把我的本色也说出来?”众人又笑了一场。(第五十四回 )

应伯爵这个说法大概把帮闲必备“不要脸”、“机伶权变”、“善于掌握老板心理”的特色完全道尽。有趣的是,他自己立身处世,完全依照这个标准。

举例来说:在西门庆娶李瓶儿时,应伯爵就口口声声直赞:“我这嫂子,端的寰中少有,盖世无双。”、“今日得见嫂子一面,明日死也得好处。” 李瓶儿的确长得漂亮,这话乍听之下合情合理。但如果考虑到应伯爵过去和西门庆、花子虚都是一起吃吃喝喝的兄弟交情,稍有良知或气节的朋友,早就表态和西门庆绝交了。这样一想,就明白应伯爵这些话语中“不要脸”、“机伶权变”的成分。

再举例来说:西门庆生儿子,应伯爵来恭贺他时说:“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个戴纱帽胚胞儿。” 这话乍听也觉得稀松平常,和别人称赞小孩长得健康、聪明或者标致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提醒大家西门庆儿子就叫“官哥”,再想想应伯爵的赞美时,我们的理解可能就稍有不同了。“官哥”固然是纪念西门庆正好得官,但未尝不也包含着父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期望。这个期望别的贺客没有说中,应伯爵却一语中的,精准的程度不得不让人佩服。可见拍马屁只是肉麻、不要脸是不够的。更高级的逢迎还要像应伯爵一样,能够“善于掌握老板的心理”才行。

此外,一个称职的帮闲在品味与见识上更是必须能和老板并驾齐驱(更好是超越老板) 。以应伯爵来说,他不但精通戏曲,熟悉种种玩乐的门路,甚至在西门庆封了从五品的官之后,洋洋得意地买了一条二品官的犀角腰带准备穿戴,这种政治逾越的事,他也能评论:

“不是面奖,就是东京卫主老爷,玉带金带空有,也没这条犀角带。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旱犀角不值钱。水犀角号作通天犀。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放在水内,分水为两处,此为无价之宝。”(第三十一回 )

东京卫主老爷指的是西门庆所属“金吾卫”的大老板。应伯爵能说出这一番话,除了必须了解西门庆内在僭越的心理,还得对明朝的服制明白通透,更需要犀角的知识以及市场流通的情报。换句话说,这些权贵世界的知识、品味也是“帮闲”们必须具备的基本能力。

一定有人要问:去哪里找来这些帮闲啊?这些人如果真有这些本领,为什么还要来当帮闲呢?

先来看看西门庆的两个头号大帮闲,应伯爵与谢希大的出身背景好了。

姓应名伯爵,表字光侯,原是开紬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落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本司三院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乞丐) 。又会一腿好气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

第二个姓谢名希大,字子纯,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父母双亡,游手好闲,把前程丢了,亦是帮闲勤儿(浪荡子) ,会一手好琵琶。(第一回 )

综合这两人的背景,可以归纳出:

首先,他们都出身富贵,因为出身环境优渥,使得他们对于流行音乐、时尚以及游乐的门道一点也不陌生。再来,他们若非遭遇变故失去庇荫,就是做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在没有其它收入可能的情况下,如果还想继续维持那种公子哥儿的生活方式,帮闲是他们唯一(也是最舒服,最有可能从中翻身) 的出路。

明朝中叶之后,资本主义在中国东南沿海、长江中下游、运河两岸城市开始发展起来。不像“农业”时代,拥有土地就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条件。在高度竞争的商业社会里,拥有上一代的资本未必就是成功的必然保证。应伯爵和谢希大的上一代显然是比西门庆还要显贵的。商业竞争失败的结果,使得他们必须依附在西门庆这样的“新贵”之下帮闲凑趣。

当然,封闭时代也逼得这些人想继续过好生活只能当“帮闲”。否则,以应伯爵的本事如果活在当代,大可改行去经营广告公司、公关公司,甚至成为电视上的名嘴或者名主持人的。可惜在明朝那样的环境里,并没有提供他太多别的选择。正是这样封闭的社会加上资本主义的竞争环境,为“帮闲”提供了源源不绝的供应来源。

帮闲的同义词还包括了门客、食客、清客、嫖客、狎客等。不过以应伯爵和西门庆的交情,我觉得用“狎”客来形容,再传神不过了。

字义上,“狎”是亲近,不拘礼节的意思。但随着时代演变,这个字慢慢发展出了轻侮、亵玩的意味。也就是说,我们对于“狎”印象中的轻慢、淫荡这个部分,其实是植基在“由于亲近,因此不需拘束礼节”这个基础之上的。

广义的“狎”文化不只发生在帮闲间,事实上,它们也充斥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好比说婚礼上有老同学上台爆料新郎、新娘过往糗事,博得宾客哈哈大笑。若在别的场合说这些事情,当事人也许早就翻脸了,但由于婚礼的欢愉气氛,加上与高中同学之间亲近而深厚的关系,这样“令人难堪”的爆料反而变成了一种“狎”的乐趣。也就是说,“狎”本身不见得是坏事,只要人对场合对,我们也一样觉得有趣。

愈让你难堪,愈表示交情之亲密的“狎”乐趣,到了有妓女的酒席之间,就变成了言语的机锋,竞相揭穿别人隐私的竞赛。

典型的场面在《金瓶梅》里比比皆是。好比说,酒席间谢希大(西门庆的二号帮闲) 讲了一个妓女的笑话,他说:

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墁地。老妈儿怠慢了他,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块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块砖拿出,那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

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的病一样,有钱便流(留) ,无钱不流(留) 。”(第十二回 )

这是嘲笑妓院势利眼,凡事只看钱。李桂姐见到有人嘲笑她家老妈,不甘示弱也回敬了帮闲一个笑话。

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都路上一个个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那里去了?”

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白吃人) 。”(第十二回 )

白嚼有白吃白喝,还有空口说大话的意思(应伯爵就是“白嚼”的谐音) 。这些帮闲名为兄弟,说穿了其实是“白吃白喝”。这是妓女们最看不起帮闲们的地方。总之,不管是喝酒让别人出丑,或者是爆料、揭底让人出糗,这些都是“狎”文化中“亲昵而不拘礼”永远的乐趣。

这样的乐趣,让人有一种不断地往别人尊严底线进逼突破的欲望。发挥到更夸张的极致,就是应伯爵在花园中和妓女嬉闹的这种嘴脸。

伯爵一面叫摆上添换(新的酒菜) 来,转眼却不见了韩金钏儿(妓女,玉钏儿的姐姐) 。伯爵四下看时,只见他走到山子那边蔷薇架儿底下,正打沙窝儿溺尿。伯爵看见了,连忙折了一枝花枝儿,轻轻走去,蹲在他后面,伸手去挑弄他的花心。

韩金钏儿吃了一惊,尿也不曾溺完就立起身来,连裤腰都湿了。不防常峙节从背后又影来,猛力把伯爵一推,扑的向前倒了一交,险些儿不曾溅了一脸子的尿。

伯爵爬起来,笑骂着赶了打,西门庆立在那边松阴下看了,笑的要不的。连韩金钏儿也笑的打跌道:“应花子(伯爵) ,可见天理近哩!”(第五十四回 )

这段文字隔着距离读,难免有种“肮脏”、“不舒服”的感觉,可是如果是喝醉了酒身在现场,恐怕多半的人会像西门庆一样“笑的要不的”。这正如许多男生高中时代,都有在墙角比赛谁尿得比较高那种经验。

“狎”的乐趣与其说不正经,不如说人内在一部分是厌恶正经、严肃的本能。因此这样的文化深植在我们的文明里。包括美国结婚前的“告别单身派对”,原住民部落“丰年祭”的狂欢,南美洲的嘉年华会,这些重要的节庆仪式中,都有反理性、反严肃的“狎”文化特色。推而广之,当代“秀场”主持人对来宾的挑刺、讥讽,电视游戏节目对于明星的处罚,八卦报纸对于名人的爆料……无一不是这种狎文化的遗绪。

总之,“狎”文化就是要打破理性世界严肃的所有规矩,让人暂时抛弃阶层,在原始感官本能这个层面水乳交融。这种文化所能创造出来的“亲昵感”,有时候是很吓人的。

例如说李桂姐认了西门庆当干爹后,又在藏春坞山洞里和西门庆苟合(应该是为了答谢西门庆帮她搞定了被牵连的官事) ,被应伯爵撞个正着的这个场面,我们且来看看:

这伯爵慢慢蹑足潜踪,掀开帘儿,见两扇洞门儿虚掩,在外面只顾听觑……被伯爵猛然大叫一声,推开门进来,看见西门庆把桂姐扛着腿子正干得好。说道:“快取水来,泼泼两个搂心的,搂到一答里了!”

李桂姐道:“怪攘刀子(挨刀子的) ,猛的进来,諕了我一跳!”

伯爵道:“快些儿了事?好容易!……且过来,等我抽个头儿着。”

西门庆便道:“怪狗才,快出去罢了,休鬼混!我只怕小厮来看见。”

那应伯爵道:“小淫妇儿,你央及我央及儿。不然我就吆喝起来,连后边嫂子每(们) 都嚷的知道。你既认做干女儿了,好意教你躲住两日儿,你又偷汉子。教你了不成!”

桂姐道:“去罢,应怪花子!”

伯爵道:“我去罢?我且亲个嘴着。”于是按着桂姐亲了一个嘴,才走出来。(第五十二回 )

应伯爵闯进来,西门庆一点也不介意。不介意也就算了,还让应伯爵抽头,跟桂姐亲了个嘴。这种“分享”的精神,也真的足以让一般人自叹弗如了。

从称呼上来看,西门庆和帮闲们以兄弟相称。但事实上,这一群兄弟在一起吃喝玩乐,都是西门庆出钱的。所谓的“兄弟”说穿了其实是“主从”。当初十个人要结拜,西门庆推年纪较长的应伯爵当大哥,机伶的应伯爵就说了:“爷,可不折杀小人罢了!如今年时,只好叙(排次序) 些财势,那里好叙齿(依年纪排次序) 。” (第一回 ) 可见应伯爵完全看穿,“兄弟”只是表象,真相其实是“主从”关系。

为什么明明是“主从”,硬要说成“兄弟”呢?

这大概是“帮闲”这个阶层最有趣的事了。想想,在妓院、酒肆之间,大家硬要维持着严苛的“主从”关系,开口西门爹,闭口西门老板的,如何一起狎乐呢?我们甚至可以说,不去掉阶级,就没有“狎”乐文化可言。

整天与官僚、商贾算计、周旋的西门庆,情感上当然需要男性情谊的朋友。可惜封建制度严格的阶级划分,让他根本没有可以一起玩乐的朋友。所以需要花钱创造出这么一群根本就是“主从”关系的“兄弟”,陪着他到处吃喝玩乐。从这个角度来说,帮闲“兄弟”本质上是带着戏剧风格的,为了收入,陪着权贵“扮家家酒”似的当着兄弟好友。

(和被梳笼的妓女一样,陪着老板,“扮家家酒”似的谈着恋爱……)

常读到学者专家写这些“帮闲”,少不了要批评他们“无情无义”,这样的批评实在不了解所谓“帮闲”的本质。由于他们所谓“兄弟”情谊带着戏剧风格,戏散了之后,当然完全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期望他们有情有义,就好比要求妓女要“从一而终”那么地缘木求鱼。

帮闲和老板的亲昵关系固然不完全真实,但是凭借这层关系,帮闲们能够着力的事情还真不少。好比应伯爵就时常自我吹嘘说:

“我只消一言,替你每(们) 巧一巧儿,(好处) 就在里头了。”(第四十五回 )

(应伯爵说的“巧一巧”听起来十分耳熟。闽南话帮别人关说或处理事情,也说“乔”事情。我怀疑闽南话说的把事情“乔一乔”,和应伯爵说的“巧一巧”根本就是同一回事。)

说起应伯爵“巧”事情,那还真是《金瓶梅》的经典。王六儿当初和韩道国的弟弟韩二通奸,被一群分不到羹的地痞冲进来把两人扭送保甲法办时,出面“巧”事情的人就是应伯爵。须知道,在明朝“叔嫂通奸”是可判死刑的。因此韩道国虽然戴了绿帽,但念及骨肉亲情,也只能想办法营救。那时,韩道国才当了西门庆的伙计不久,还不敢直接找上西门庆。想来想去,只好去求应伯爵。

应伯爵很帮忙,亲自带着韩道国去见西门庆,请西门庆务必帮忙韩道国解决这事。西门庆一听立刻叫人去吩咐地方保甲放了王六儿,同时让保甲改报帖,不让他们送县府了,让人隔天直接将韩二提送到提刑所来。

提刑院名义上虽是公家单位,但说穿了,和西门庆自家经营的也没什么两样。四个地痞车淡(扯淡) 、管世宽(管事宽) 、游守(游手) 、郝贤(好闲) 本来要告别人,一点也没想竟落到西门庆手里,竟成了被告。四人被指控越墙闯入民家,意图奸淫、盗抢,当场被处拶刑、外加二十大棍侍候,打得四个人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号哭动天,呻吟满地。打完了,事情还没结束,几个人统统被收押入监,等候进一步的发落。

四个浮浪子弟的家人吓得找人去向夏提刑关说。夏龙溪不但不敢收钱,还对来人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说去。” (第三十四回 )

〔题外话〕

读者也许觉得纳闷,夏提刑不是正千户吗?为什么反而对西门庆这个副千户多所忌惮?

西门庆有次和应伯爵闲聊时,就提过一段和夏龙溪有关的事,很能看出西门庆和他这个长官之间的关系。我们来看看:

西门庆告诉(应伯爵) :“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因在河下管芦苇场,撰(赚) 了几两银子,新买了一所庄子在五里店,拿皇木盖房,近日被我衙门里办事官缉听着,首了。依着夏龙溪,饶受他一百两银子,还要动本参送,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到我这里,再三央及,只要事了。不瞒你说,咱家做着些薄生意,料也过了日子,那里稀罕他这样钱!况刘太监平日与我相交,时常受他些礼,今日因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失了人情) ……” (第三十四回 )

西门庆这话是抱怨夏提刑不分青红皂白地收钱,收了又不给人家方便,搞得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应伯爵直接的反应就是:

“哥,你是稀罕这个钱的?夏大人他出身行伍,起根立地上没有,他不挝些儿,拿甚过日?”

应伯爵的话说得透澈,西门庆不稀罕这个钱,但夏提刑军人出身不富裕,也不像西门庆有别的收入,钱非拿不可。这话一语道破了夏提刑的弱点。

事实上,做为夏提刑的副官,西门庆对于他捞钱的行为不但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中央来巡查的官员接待,需要用钱之处,他往往也扛起责任,尽量担待。不但如此,遇到可以用钱打点的地方,西门庆一点也不吝啬。在第三十八回 ,夏提刑看见西门庆骑了一只漂亮的“高头点子青马”,就和西门庆大谈马经。(清河一带不产马,好马必须从塞外进口,贵重的程度和当代一部Porsche跑车没有什么两样。) 谈到最后,西门庆发现原来夏龙溪的马出了问题,二话不说就答应夏龙溪送他一匹马。西门庆出手之大方可见一斑。

看得出来,尽管表面上夏龙溪是西门庆的长官,但在看不见的背后,西门庆却是夏龙溪背后的金主,加上西门庆又有蔡京的势力撑腰,其实谁是真正的大老板,夏龙溪心里有数的。

(又是另一个公开的表象世界,以及秘密的底层世界。) 王六儿和韩二的案子,西门庆虽然没和夏龙溪打过招呼,但凭直觉他怎会不知道这是西门庆要“巧”的案子?这也是为什么,当地痞的家属去向夏龙溪关说时,夏龙溪很知分寸地避开的理由。

于是,事情的关键又回到了西门庆身上。地痞的家属又去找吴月娘的老婆吴大舅。吴大舅根本不敢出手,谁都知道西门庆根本不缺钱。一个不缺钱的人,拿什么去跟他说呢?

四个地痞的家属都慌了。想来想去,只剩下应伯爵了。于是家人凑了四十两银子,还是找上了“巧”事专家应伯爵。接下来,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

应伯爵竟然收下了钱!

读到这里,我们简直快跌破眼镜了。我们的不解就如同应伯爵老婆质疑他的一样:“你既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起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 两造打官司,如果A赢B就输,B赢A就输,你现在两边收钱,两头说人情,最后到底该谁输谁赢?

没想到应伯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竟说:“我可知(当然知道) 不好说的。我别自有处(办法) 。”

应伯爵到底有什么办法?我们且追随这四十两银子流向,跟着一起来看看。

步骤一:四十两-二十两=二十两

应伯爵从四十两银子中拿出二十两,交给书童,请他办事。净得二十两。

伯爵拉他(书童) 到僻静处,和他说:“……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都害怕了。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央及我,教对你爹说。我想我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教他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取巧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饶他放了罢。”(第三十四回 )

应伯爵出价十五两,书童还价二十两,双方立刻成交。书童原名“小张松”,他是西门庆升官时,清河李知县送来的贺礼。

“小张松”长得漂亮又会唱曲,在男风颇盛的明末,这个礼物的意涵不言可喻。果然后来“书童”被留在西门庆身边,成了西门庆最亲昵的男宠。

人情关说当然是要透过最得宠、又最亲昵的大红人。打发“书童”需要的花费不多,扣除二十两银子,应伯爵还净得二十两的盈余。

步骤二:二十两-一两五钱=十八两五钱

书童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知道要完成这个任务光是靠他一个人不行,必须联合另一个超级大红人李瓶儿才行,于是从二十两银子中拿出一两五钱,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 ,请人整理好,送到李瓶儿房间去。一进一出的结果,书童净得十八两五钱。

良久,书童儿进来,见瓶儿在描金炕床上,引着玳瑁猫儿和哥儿耍子。(李瓶儿) 因说道:“贼囚!你送了这些东西来与谁吃?”那书童只是笑。

李瓶儿道:“你不言语,笑是怎的说?”

书童道:“小的不孝顺娘,再孝顺谁!”

李瓶儿道:“贼囚!你平白好好的,怎么孝顺我?你不说明白,我也不吃。”

那书童把酒打开,菜蔬都摆在小桌上,教迎春取了把银素筛了来,倾酒在锺内,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娘吃过,等小的对娘说。”

李瓶儿道:“你有什事,说了我才吃。不说,你就跪一百年,我也是不吃。”又道:“你起来说。”(第三十四回 )

送钱贿赂李瓶儿这个贵妇是没用的。书童看准了李瓶儿人单势薄,需要的是支持与效忠,因此准备了丰盛酒菜“孝敬”李瓶儿,献上的就是李瓶儿最需要的“表态输诚”。表态输诚对李瓶儿来说当然受用,但是书童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她得先知道才行。

于是书童把应伯爵拜托的事说了一遍。书童的计划是这样的:

“等爹问,休说是小的说,只假做花大舅那头使人来说。小的写下个帖儿在前边书房内,只说是娘递与小的,教与爹看。娘再加一美言。况昨日衙门里爹已是打过他(车淡等人) ,爹胡乱做个处断,放了他罢,也是老大的阴骘(阴德) 。”(第三十四回 )

奴才没有向老板关说的权力,因此要假借主子的亲友当作人头。而这个人头最好又很少往来,才不至于不小心穿帮。想来想去,当然没有比死去的花子虚的哥哥,花大舅合适的人选了。对李瓶儿来说,只要西门庆问时她动动嘴说:“噢,有这么一回事。”即可,其它所有事都由“书童”一手包办,她何乐不为。

安排布置妥当之后,书童趁着西门庆从外头回来,把说帖呈给西门庆。书上在这里没有多写西门庆看了说帖之后有什么反应,只吩咐书童放在书箧内,让官府答应之人明天告禀。但接下来描写的却令人玩味:

书童一面接了放在书箧内,又走在旁边侍立。西门庆见他吃了酒,脸上透出红白来,红馥馥唇儿,露着一口糯米牙儿,如何不爱。于是淫心辄起,搂在怀里,两个亲嘴咂舌头……西门庆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裤儿,摸弄他屁股。因嘱咐他:“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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