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特别提醒大家,别忘了西门庆和书童的狎昵之情。这是关说成功最重要的要件——老板的宠幸。否则,说帖才拿出来立刻就被西门庆丢回去了。
果然,稍后西门庆在李瓶儿房里问起这件事时,李瓶儿也跟着依样画葫芦,确定了书童的说法。西门庆听完李瓶儿的说法之后,说了一句很堪回味的话,他说:“前日吴大舅(吴月娘的哥哥) 来说,我没依。若不是(你说情) ,我定要送问这起光棍……”
花大舅是李瓶儿前夫的哥哥。而吴大舅是现任老婆吴月娘的哥哥。吴大舅当然比花大舅亲密很多。关系亲密的人说不动,关系不亲的人却说得动。可见重点不在花大舅或是吴大舅,而是在西门庆对谁的宠爱较多。
在两大红人连手之下,西门庆岂有不依之理?
韩二以及车淡等人在隔天被无罪开释了。应伯爵两面关说的结果,不但皆大欢喜,四十两银子这笔帐算下来,有人得到了银子,有人得到了输诚效忠,有人得到了自由,除了没人在乎的“司法正义”被彻底地蹂躏之外,似乎变成了《金瓶梅》少见的皆大欢喜结局。
当然,尽管荒谬,应伯爵细腻的手腕,精确计算的本事,实在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我们可以发现,原来“帮闲”图的不只是吃吃喝喝。在吃吃喝喝的背后看不见的可观收入,才是更令人觊觎的利益之所在。事实上,韩二事件只是应伯爵在《金瓶梅》里的众多“巧”事中一小桩罢了。如果要把他“巧”的事情都列出来,还真是不胜枚举。我们且来看看:
一、 淫媒中介:李桂姐就是应伯爵推荐的。
二、 人力中介:西门庆家包括贲四、韩道国、甘主管以及后来的来爵,都是应伯爵推荐的。
三、 买卖中介:西门庆在狮子街开的绒线铺,就是应伯爵中介潮州客人何官儿卖给西门庆的绒线。
四、 金融中介:揽头李智、黄四承揽朝廷采购香蜡 的生意,缺乏本钱,向西门庆借钱,也是应伯爵中介的。
………………
这些中介,虽然应伯爵的说法都是因为“朋友交情,义务帮忙”,但只要看看“义务帮忙”背后的账本,就会发现,“义务帮忙”真的一点也不义务。
以绒线铺的买卖中介来说,表面上,西门庆和何官人双方同意以四百五十两成交。私底下,应伯爵在何官人那头却私下杀到四百二十两,台面下拿了三十两回扣。这三十两回扣,应伯爵对西门庆的伙计来保谎称九两,两人均分,各得四两半。
三十两-四两半=二十五点五两
一笔帐算下来,应伯爵一共获利二十五两半。
再举个例子。应伯爵中介李三、黄四跟西门庆贷款去承揽朝廷的香蜡采购。西门庆第一次同意借贷一千五百两时,黄四就给了应伯爵十两红包。第二次李三、黄四还了一千两又借出五百两时,应伯爵又狮子大开口要了三十两红包。两次中介下来,应伯爵又获利了四十两银子。
在一个像傅铭这样的伙计一个月的月薪只有二两,一个丫头的身价只有四五两银的时代,应伯爵这样的中介收入丰润的程度远超过想象。
以西门庆的精明,我相信应伯爵这些回扣应该是他默许的。任何交易兴盛的社会都少不了中介。西门庆这样的生意人更是需要众多的亲信替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于是像应伯爵这样的“帮闲”就成了他对外伸展的不二人选了。
特别是在当了官之后,西门庆更需要像应伯爵这样通晓世故的“白手套”,来帮他经手许多见不得阳光的事情。因此,放任应伯爵从中赚些“中介费”,想来也是无可厚非。这或许是在《金瓶梅》中,应伯爵和西门庆彼此之间,那么不可或缺更重要的理由吧。金钱更进一步巩固了他们之间“狎昵”的关系。使得帮闲和老板之间,除了玩乐的关系外,还构成了一个有金钱流通的生产关系。
架构起这个“帮闲经济体”之上的“狎”文化,以及“重利务实”的意识形态都使得这样的群体有种独特的个性。往好处说,这样的团体由于亲昵而团结,由于团结而获利,获利之后的吃喝玩乐更加强了彼此亲昵的资本,形成一个正向循环。往坏处说,“狎”文化中反理性、反道德的淫乐取向,使得团体倾向重利轻义,自利务实,甚至不惜走向集体犯罪,以换取个人的生存,导致整个团体走向毁灭的德性循环。这样的现象,不只在《金瓶梅》中有之,即使到了当代,从业务单位训练“帮闲”型的业务员陪客户吃喝玩乐争取业务,到公司派系、政府高层、黑社会大哥的结党营私、贪污腐败,我们几乎都看得见像应伯爵这种“帮闲”的身影,以及帮闲在“狎”文化里特殊的运作。
这些复杂的面向,构成了我们在阅读“帮闲”时,最有趣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乐趣。
尽管收入不少,应伯爵在丫头春花为他生了个孩子时,仍然还是要来向西门庆借钱周转。
伯爵道:“紧自家中没钱,昨日俺房下那个,平白又桶出个孩儿来……百忙挝不着个人,我自家打灯笼叫了巷口邓老娘(产婆) 来。及至进门,养下来了。”
西门庆问:“养个什么?”
伯爵道:“养了个小厮。”
西门庆骂道:“傻狗才,生了儿子倒不好,如何反恼?是春花儿那奴才生的?”
伯爵笑道:“是你春姨!”
西门庆道:“那贼狗掇腿的奴才,谁教你要他(春花) 来?叫叫老娘(产婆) 还抱怨!”(第六十七回 )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春花是被应伯爵收用的丫头,也像春梅被西门庆收用一样,所以西门庆才会调侃他,把丫头肚子搞大了,花点产婆的钱有什么好叫的。但应伯爵缺的钱实在不只这些。
伯爵道:“……家中一窝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没了……猛可半夜又钻出这个业障来。那黑天摸地,那里活变钱去?房下(老婆) 见我抱怨,没奈何,把他一根银挖儿与了老娘(产婆) 去了。明日洗三(第三日) ,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满月拿什么使(花用,请客) ?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干脆) 到那寺院里且住几日去罢。”(第六十七回 )
读者一定很好奇,应伯爵不是收入不少吗?怎么还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大家别忘了,这些帮闲们收入多,开销也大。他们如果懂得量入为出,早就不做帮闲了。更何况,来向人家开口借钱嘛,总是要说得可怜些才好。
总之,西门庆听完之后,大方地出借五十两,不但如此,还不拿利息,不收借据。
(应伯爵) 连忙打恭致谢,说道:“哥的盛情,谁肯!真个不收符儿(借据) ?”
西门庆道:“傻孩儿,谁和你一般计较。左右我是你老爷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就来缠我?……实和你说,过了满月,把春花儿那奴才叫了来,且答应(侍候) 我些时儿,只当利钱不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