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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侯文咏 当前章节: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31

潘金莲与李瓶儿的生死对决

政和七年

·西门庆和书童搞同志情,被平安看见,向潘金莲告状。

·元月九日,西门庆为官哥举行寄名仪式。

·潘金莲忌妒李瓶儿,借着佣人恶作剧、官哥玩掉金镯等事件大作文章,又弹琵琶大唱怨妇心声、扮丫头变装秀,还毒打丫头出气。

·吴月娘为官哥与乔大户家偏房生的女婴订亲。

·风流丈母娘潘金莲和俊俏女婿陈敬济发生“不伦之恋”。

·六月,西门庆亲自带二十箱礼物赴京城,向蔡太师拜寿认干爹。

·八月二日官哥被白狮子猫儿抓伤,八月二十三日不治死亡。

熟悉了以潘金莲为主要叙述观点的读者,在《金瓶梅》的情节走到第三十回 西门庆生子加官之后,很容易又会开始有眼花撩乱的感觉。很多读者一定发现了,原先那条以潘金莲的爱恨情仇为主轴的情节,在这里似乎不再那么剧力万钧了。耐性稍差的读者很容易就在这里迷失了方向,甚至是放弃阅读。

这是我所谓《金瓶梅》的第二个阅读迷魂阵。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迷魂阵,实在是因为西门庆的官职、事业变大之后,作者不得不加入更多官商关系的经营、买卖借贷、以及更多的送往迎来的描写。夹杂在这些人与那些人之间的情节,尽管削弱了以“潘金莲的爱恨情仇”为视角的情节主轴,但更丰富的周边关系,却是为了提高《金瓶梅》的视野以及深度,不得不实行的写作策略。

(大家可以想象,如果整本书只是计算机游戏似的潘金莲斗垮了A,然后是B、C……会有多么乏味啊!)

事实上,走到了潘金莲和李瓶儿决裂的这条主轴情节,绝对算是《金瓶梅》中最重要的高潮之一。可是兰陵笑笑生却刻意压低这些,把所有的铺陈与高潮全放在一波又一波送往迎来之中,让肃杀的气氛在第三十回 到六十几回巨大的篇幅之间片片段段地被冲淡。于是我们看到的都是吃吃喝喝、笑笑闹闹的日常生活,隐藏在这其间的杀机反而变得隐隐约约。尽管我们有时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安,可是日常生活又给人一种错觉,彷佛一切只是我们多虑了。

一直要读到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我们才蓦然感觉到,在《金瓶梅》中,那些让我们赖以安身立命的“日常生活”或许只是一种虚假的概念,在笑闹底层致命的生死搏斗,或者是人世无常的变化,才是最恐怖的真实。

从这个角度来看,《金瓶梅》也算是一本有点另类的“惊悚”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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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李瓶儿从嫁入西门庆家开始和潘金莲就一直是友好的。但李瓶儿替西门庆生下官哥儿,却成了她们决裂的最重要关键。

我们看到,正当大家还陶醉在即将喜获麟儿的气氛时,潘金莲已经大剌剌地开骂了。她先是酸“官哥儿”不知是谁的种,又诅咒这个婴儿养不活。

最倒霉的是孙雪娥,连听见李瓶儿临盆,赶忙着要去看热闹也遭池鱼之殃。

孙雪娥听见李瓶儿养孩子,从后边慌慌张张走来观看,不防黑影里被台基险些不曾绊了一交,金莲看见,叫玉楼:

“你看献勤的小妇奴才!你慢慢走,慌怎的?抢命哩!黑影子绊倒了,磕了牙也是钱!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第三十回 )

孙雪娥在妻妾中不但地位低,同时也最穷、最吝嗇——每次姐妹们一起出钱要打牙祭,她总是逃得最快。潘金莲从嘲笑她急忙献殷勤的模样,讥讽说跌倒撞坏牙齿要花钱,还反讽说等儿子养大了送她一个纱帽戴,所有的话全说得又尖酸又刻薄,而且正中要害。如果全世界也有文学奥林匹克竞赛的话,潘金莲绝对足以入选国家“毒舌”项目的代表队了。

至于怀疑“官哥儿”到底是谁的种,也不全然毫无根据。官哥出生时是政和六年六月底,照这个时间推算的话,李瓶儿受孕的时间应该在政和五年八月间才对。但李瓶儿是政和五年八月才进门,在那之前跟蒋竹山在一起。不做DNA鉴定的话,孩子到底是谁的还真的很难说。

但无论如何,潘金莲这些泼妇骂街似的谩骂,无非只是心理上的自我防卫机制,一点也无法阻止她最不乐见发生的事继续发生。于是,当孩子真的生下来时,我们看到潘金莲简直崩溃了。

潘金莲听见生下孩子来了,合家欢喜,乱成一块,越发怒气,径自去到房里,自闭门户,向床上哭去了。(第三十回 )

事实上,我们只要面对“官哥儿”是目前西门家下一代“唯一合法继承人”这件事,就应不难明白潘金莲的心情。

依照中国的传统,官哥儿将来长大,正式承认的母亲只会有两个:一个是西门庆的正室吴月娘,另一个则是生母李瓶儿。说得明白一点,这个孩子将来就算有成就,能够泽被其它的妻妾的程度也是很有限的。因此,潘金莲才会讥讽地对孙雪娥说:“养下孩子来,明日赏你这小妇一个纱帽戴!”作为不相干的“路人甲”和“路人乙”,潘金莲和孙雪娥两人的立场实在是没什么差别的,但孙雪娥却笨到煞有介事地在那里雀跃,难怪潘金莲忍不住要脱口讥讽。

过去,潘金莲之所以能周旋旧人党、回呛李桂姐、甚至逼死宋蕙莲,靠的全是有了李瓶儿这个“淫妇”做她的后盾。在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中,两人更是在花园中分别以“性爱媚功”取悦西门庆,靠着“淫妇”的姿态,建立起了深刻的“革命情谊”。

然而,在官哥出生之后,这样的革命情谊却面临了严重的考验。

首先,一个怀抱着婴儿的慈母,显然不太适合靠着走“淫妇”路线来赢得宠爱了。可以预期的,将来在西门庆家族内,继续走“淫妇”路线的只会剩下潘金莲一人了。不但如此,李瓶儿在取得了“准正室”的正当性后,原先家族中针对“淫妇”的道德谴责和敌意,势必也将全部转移到潘金莲身上。李瓶儿虽没有伤害潘金莲的意图,但是她所造成的巨大损害,潘金莲却一点也无法脱逃。

如果没有过去的“革命情谊”,潘金莲对李瓶儿的幸福或许只是一般平常的嫉妒,然而正因为有过这样的情谊,潘金莲的嫉妒还夹杂着一种“被背叛、抛弃”的强烈情绪。这样的情绪导致的往往是更多非理性的作为,像是黑社会用更极端的手段处置背叛者,或者是“姐妹淘”们更极力诋毁背弃者……都是常见的例子。

很多读者或许觉得潘金莲对于李瓶儿生子的反应过于夸张,但只要想想潘金莲从小被卖到王招宣府中,又因王招宣之死而被转卖给张大户,再因张大户私欲被嫁给武大郎……这些身世,我们不难理解,潘金莲生命中最大的不安全感完全来自“被背叛、抛弃”情结。偏偏李瓶儿这次的翻身,完全踩中了潘金莲内心深处这颗地雷,局势才会有接踵而来的爆发。

嫉妒、自怜、不安、疑惧、惊恐,甚至是强烈的仇恨、报复的情绪,复杂而扭曲地在潘金莲内心交互激荡着。这些当然是不健康也不正常的心态,但如果不从这些心态为出发点来看待潘金莲的所作所为,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她后来干下那些可怕的事。

随着西门庆对李瓶儿母子的宠爱增加,潘金莲的嫉妒就愈发深重。在官哥儿出生之后,我们看到,潘金莲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李瓶儿,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就以第三十一回 的“琴童儿藏壶构衅”事件来说,这个事件本来是玉箫为了讨好书童,趁着宴席偷拿了一壶酒和水果到厢房找书童,没想到书童不在。玉箫于是把酒和水果暂时放在厢房,不想被琴童(李瓶儿的小厮) 发现了。出于恶作剧的心态,琴童悄悄地把酒壶和水果藏到李瓶儿房间里,让迎春收着。宴席之后,玉箫找不到酒壶,竟和小玉(月娘房小丫头) 当着吴月娘面前吵了起来。玉箫赖小玉偷东西,小玉怪玉箫没收好。闹到最后,竟惹来西门庆出面关切。忙了半天,在房里的迎春总算听到李瓶儿回来说了,赶忙把壶从李瓶儿房间拿出来,这才停止了争吵。

吴月娘追问壶哪里来的,迎春只知道是琴童从外面拿进来的,大家继续追问琴童在哪里,发现他正好被派到狮子街店铺轮值……

金莲在旁不觉鼻子里笑了一声。西门庆问:“你笑怎的?”

金莲道:“琴童儿是他(李瓶儿) 家人,放壶他屋里,想必要瞒昧这把壶的意思。要叫我,使小厮如今叫将那奴才来,老实打着,问他个下落。不然,头里(刚刚) 就赖着他那两个(小玉、玉箫) ,正是走杀金刚坐杀佛(忙的忙死,闲的闲死) 。”

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睁眼看着金莲,说道:“依着你恁说起来,莫不李大姐他爱这把壶?既有(找到) 了,丢开手就是了,只管乱什么?”

那金莲把脸羞的飞红了,便道:“谁说姐姐手里没钱。”说毕,走过一边使性儿(闹脾气) 去了。(第三十一回 )

金莲敢这么说,显然也是经过算计的。一把壶丢了,当然有人要负责。小玉和玉箫同为吴月娘的奴才,靠着为吴月娘的奴才脱罪来打压李瓶儿的奴才显然万无一失。潘金莲想借着修理李瓶儿的仆人(甚至是揪出他这个小偷) 来羞辱主人,不过西门庆在爱屋及乌的心理下,连李瓶儿的小厮都偏袒。碰了一鼻子灰的潘金莲,当然只会更生气,她丢下那句话“谁说姐姐手里没钱”,意思是:我说李瓶儿的小厮,又没有说是李瓶儿偷的啊。好啊,李瓶儿一得宠,连她底下的奴才都比我重要了啊?潘金莲当然不甘心。

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处,骂道:“……自从养了这种子,恰似生了太子一般,见了俺们如同生剎神一般,越发通没句好话儿说了。行动(动不动) 就睁着两个𣭈 窟窿吆喝人。谁不知姐姐(李瓶儿) 有钱,明日惯的他每(们) 小厮丫头养汉做贼……”说着,只见西门庆与陈敬济说了一回话,就往前面去了。

孟玉楼道:“你还不去,他管情往你屋里去了。”

金莲道:“可是他说的,有孩子屋里热闹,俺每(们) 没孩子的屋里冷清。”(第三十一回 )

孟玉楼一说西门庆往她屋子里去时,潘金莲明明满心欢喜,可是又满口酸话,一副不稀罕的模样。不过她的期待显然落空了:

正说着,只见春梅从外走来。玉楼道:“我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还不信,这不是春梅叫你来了。”一面叫过春梅来问。

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来。”(唉,不是西门庆到她房间。)

玉楼问道:“你爹在那里?”

春梅道:“爹往六娘房里去了。”

这金莲听了,心上如撺上把火相似,骂道:“贼强人,到日永世千年,就跌折脚(发誓:就算残废) ,(他) 也别要进我那屋里。”(第三十一回 )

我们看到,精准的几句对话,简单的白描,就把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偏宠,以及潘金莲反反复复的心情写得淋漓尽致,令人忍不住想为作者拍拍手。

还有一次(第四十三回 《争宠爱金莲惹气》) ,也是西门庆拿着四锭重三十两的金镯,喜孜孜地走进李瓶儿房间,还让官哥拿在手里玩,在热闹的一阵人来人往之后,一锭三十两的金镯子丢了。当然又是一阵忙乱。吴月娘指责西门庆不该把金子拿给孩子玩。惟恐天下不乱的潘金莲立刻说:

“不该拿与孩子耍?只恨拿不到他(李瓶儿) 屋里……这回不见了金子,亏你怎么有脸儿来对大姐姐(吴月娘) 说!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里丫头,教各房里丫头口里不笑,𣭈 眼里也笑!”西门庆丢了三十两的金镯,心情本来就不好了,潘金莲把矛头戳向李瓶儿与西门庆,正好惹来西门庆的迁怒,把潘金莲按倒在床上,提起拳就要打,骂道:

“恨杀我罢了!不看世界面上,把你这小𢱉 剌骨儿,就一顿拳头打死了!单管嘴尖舌快的,不管你事也来插一脚。”

大概连潘金莲自己也发现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再如何发动攻击,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了。潘金莲不但无法夺回西门庆的宠爱,反而只是让西门庆更加疏远她而已。对于权力欲望无止无境的潘金莲而言,命运中所有的黑暗又再度向她聚拢过来。她像是走进了深不见底的隧道,见不到出口,也看不到光。

潘金莲告诉自己,她一定得改变策略。否则,她就完了。

七月底,西门庆在家里前厅宴请亲友喝官哥的满月酒。

潘金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整衣出房。她听见李瓶儿房中的孩儿在啼哭,于是走进李瓶儿房中瞧个究竟。

潘金莲问:“他怎这般哭?”

如意儿说:“娘(李瓶儿) 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这等哭。”

潘金莲笑嘻嘻地向前戏弄那孩儿,说:“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

奶妈如意儿说:“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

金莲说:“怪臭肉,怕怎的!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 于是潘金莲把官哥抱着,一直往后边走。

接着,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描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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