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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金莲) 走到仪门首,一竞儿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第三十二回 )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潘金莲要把孩儿举得高高的,也不知道她心里真正的意图。作者在这里完全不动声色,把我们的一颗心也像那孩儿一样吊得高高的。接下来,才说:

不想(想不到) 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着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月娘) ,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第三十二回 )

这段看似毫无破绽的叙述里,最可疑莫过于“不想”这两个字了。不想的意思是说:没料到,想不到……换句话,在没料想到吴月娘出现了的情况之下,潘金莲只好露出笑脸,笑嘻嘻地看着孩子,并且开始童言童语。

万一没有“不想”呢?

如果一切无声无息,完全没有人发现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并不确定,当潘金莲望着高举在空中的官哥时,是不是感受到了一线光从笼罩着她命运的黑暗里闪过?但无论如何,这是在潘金莲和李瓶儿的生死对决里,作者给我们丢下的第一颗小小的惊悚炸弹。

2

《金瓶梅》接下来并没有急着让潘金莲和李瓶儿的生死对决正式开打,它反而很细腻地描写了一场奴才之间精彩的战争。

我们提过,书童曾收了应伯爵钱帮忙欺负王六儿的那些浮浪子弟关说。为此,他特别买酒菜讨好李瓶儿,希望李瓶儿从中协助。书童把没吃完的酒菜,拿出来前边铺子里请家人、伙计吃,偏偏忘了请平安……

同样那些酒菜,再怎么说也不差一双筷子。可想而知没请平安八成是无心的疏忽。不过事情在平安看来并非如此,众人都请了,独独漏掉自己,这分明是不给面子。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虽然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金瓶梅》的作者却耐心地把这个小小的心结一步一步铺陈,让它和家族中更大的矛盾交织连结起来。

我们看到,书童是继玳安之后,西门庆身边窜红最快的奴才。以平安受宠的程度,不爽归不爽,想对书童怎样恐怕也是有心无力。无巧不成书,偏偏西门庆和书童不可告人的秘密,让平安给撞见了:

那平安方拿了他(客人) 的转帖(看过人签名的报事帖) 入后边,打听西门庆在花园书房内,走到里面,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台基上坐的,见了平安摆手儿。那平安就知西门庆与书童干那不急的事,悄悄走在窗下听觑。半日,听见里边气呼呼,跐的地平一片声响。西门庆叫道:“我的儿,把身子调正着,休要动。”就半日没听见动静。只见书童出来,与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立,把脸飞红了,往后边拿去了。(第三十四回 )

平安走到窗下听觑,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只听见声音,末了还是“半日没听见动静”,可见发生了什么事情全凭想象。这段文字好看的地方还在用平安当作叙述的观点,使得故事产生了一种又诡谲又神秘的气氛。

画童坐在台基上,一直跟平安摇手,表示不要再过去了,老板在做不想让人家知道的事。画童什么都没说,平安立刻明白,可见西门庆和书童那“不急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以书童从西门庆房间出来看见平安、画童脸红的表现来看,即使在“男风”鼎盛的明代,同性恋应该还是社会上的大禁忌才对。

以平安对书童的不满,一旦有了书童的把柄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如何让这个把柄发挥应有的功效呢?平安想来想去,想到了潘金莲——只要看宋蕙莲的下场,就知道想修理像书童这样的宠幸,潘金莲绝对不做第二人想。

可是怎么让潘金莲也痛恨书童,甚至出手修理他呢?

(或是说怎么让自己的高层也痛恨自己痛恨的人呢?)

这个历史上最复杂的难题之一,作者借着平安怂恿潘金莲的对白,提供了我们有趣的解题公式。我们且来看:

(潘金莲省亲坐了轿子回来。)

平安儿于是径拿了灯笼来迎接潘金莲。迎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潘金莲的) 轿子从南来了……

(平安) 走向前一把手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来了。”

金莲就叫平安儿问道:“是你爹使你来接我?谁使你来?”……

平安道:“……(西门庆) 在六娘房里,吃的好酒儿。若不是姐(春梅) 旋叫了小的进去,催逼着拿灯笼来接娘,还早哩!......”(第三十四回 )

过去大户人家的妇女出门坐轿子,为了安全起见,出门通常都有自家小厮跟轿。由于天色已晚,跟轿的小廝来安年纪又小,因此春梅才会不放心地走进李瓶儿房间,要求西门庆再加派平安去接轿。

平安能和潘金莲说上话的机会难得,时间更有限,因此字字句句都要把握。我们看到他把这件事做得恰到好处,头几句对话的重点是:

西门庆现在关心的是李瓶儿,早把你潘金莲忘到九霄云外了。因此,怎么让自己的高层也痛恨自己痛恨的人呢?这个解题公式的第一动就是:

挑动老板A(潘金莲) 和老板B(李瓶儿) 的新仇旧恨。

再往下看后面的对话:

平安道:“小的还有桩事对娘说……今早应二爹来和书童儿说话,想必受了几两银子,大包子拿到铺子里,就便凿了二三两使了。买了许多东西嗄饭,在来兴屋里,教他媳妇子整治了,掇到六娘(李瓶儿) 屋里,又买了两瓶金华酒,先和六娘吃了。又走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打伙儿,直吃到爹来家时分才散了。”

金莲道:“他就不让你吃些?”

平安道:“他让小的?好不大胆的蛮奴才!把娘每还不放在心上。不该小的说,还是爹惯了他,爹先不先和他在书房里干的龌龊营生。况他在县里当过门子,什么事儿不知道?爹若不早把那蛮奴才打发了,到明日咱这一家子吃他弄的坏了。”

金莲问道:“在你六娘屋里吃酒,吃的多大回?”

平安儿道:“吃了好一日儿。小的看见他吃的脸儿通红才出来。”

金莲道:“你爹来家,就不说一句儿?”

平安道:“爹也打牙粘住了(因事有牵连,难以开口) ,说什么!”

金莲骂道:“恁贼没廉耻的昏君强盗!卖了儿子招女婿(不划算的买卖) ,彼此腾倒(颠倒) 着做!”嘱咐平安:“等他再和那蛮奴才在那里干这龌龊营生,你就来告我说。”

表面上听起来,平安说的话全是事实,但他指控的事情可完全无法分辨到底是真是假了。话又说回来了,像书童这样的奴才,买了酒到女主人房里一起喝——不是搞男女关系,还能有什么别的想象?

更夸张的是,平安还暗示潘金莲:西门庆也知道这事,只是因为搞同志的把柄落在书童手上,因此不方便多说。

尽管这个耸动的推论破绽不少(西门庆何许人也?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一个奴才胁迫?) ,然而,这样的话在曾经和奴才琴童偷过情,又与女婿陈敬济眉来眼去的潘金莲听来,再有说服力不过了。因此,怎么让自己的高层也痛恨自己痛恨的人呢?

解题公式的第二动是:

再把自己的敌人b(书童) 和老板的敌人B(李瓶儿或同志关系) 连结起来。

综合第一动和第二动,我们可以推论:由于潘金莲痛恨李瓶儿,而李瓶儿又和书童关系非比寻常,因此,潘金莲理所当然地也痛恨书童。

说得更简单明白一点:

在高层A痛恨高层B的前提下,只要在自己敌人b头上戴上一顶B的帽子,A自然会去打那顶帽子B——连带的,b也就遭殃了。

这个简单的公式,说明了人类的组织、群体中为什么永远存在着“派系”的理由。任何像a(平安) 与b(书童) 这样最底层的小冲突发生,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往往就是往上层去寻求高层的支持,并且依附在高层A(潘金莲) 与B(李瓶儿或西门庆) 的斗争之下。同样的,高层A与高层B的冲突,又会去寻求更高层的A’与B’奥援,依附在更高层的斗争之下……直到最后,形成了类似华沙公约组织对抗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或是明代东林党与宦官这类的大集团,没完没了地用彼此的正义,没完没了地继续争斗下去。

用赛局理论来分析平安和书童能做的选择,情况更明显了:我们先看看在平安a不寻求派系奥援的前提下,随著书童b的选择,可出现的结果如下:

a(平安) 不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 不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a败 (平安) 不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 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a败 上面的分析,我们看得出来,a(平安) 如果不寻求派系力量A(潘金莲) 的奥援,获胜的机会可说完全没有。

如果a寻求派系力量的奥援呢?结果会怎么样?

a(平安) 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 不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a胜 (平安) 寻求派系奥援 b(书童) 寻求派系奥援 结果:胜败未知 这个分析我们看得出来,如果a寻找派系力量A,他的机会分别是“获胜”或“胜负未知”。因此,对a来说,寻求A的奥援可说是唯一、而且必然的选择。

有趣的是,一旦a主动选择了派系力量A,b为了增加存活的机会,也只好也把派系力量B请出来了。

于是本来是a与b的战争,经过这一番派系的考虑,很快就摇身一变,变成了A与B的“代理战争”。

回到故事里,情况也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在平安向潘金莲告状之后,自然有跟轿的小厮来安跑去跟书童通风报讯。书童为了自保,当然也请出了背后的高层B。

(对书童来说,他的靠山可以是李瓶儿、也可以是西门庆,但在这里西门庆显然是更有力的选择。)

(西门庆和书童在书房里面调情)

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

那小厮乘机就说:“小的有桩事,不是爹问,小的不敢说。”

西门庆道:“你说不妨。”

书童就把平安一节告说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听觑,小的出来舀水与爹洗手,亲自看见。他又在外边对着人骂小的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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