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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妇人道:“那里等的他!”(第二回 )

作者:侯文咏 当前章节:62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31

嫂嫂给小叔准备酒菜尚称合理,但邀他一起单独喝酒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过,基于礼貌,武松还是坐下来了。

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

武松道:“又教嫂嫂费心。”

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

那妇人又筛一杯酒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过成双的盏儿。”

武松道:“嫂嫂自请。”接来又一饮而尽。

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第二回 )

潘金莲倒完一杯酒之后又是一杯,还要武松“饮过成双的盏儿”,这话感觉有点奇怪。碍着是自家嫂嫂,武松礼貌地回应:“嫂嫂自请。”还客气地替她倒了一杯酒。情势暂时僵在那里。

从潘金莲的观点来看的话,她显然有点搞不清楚武松的回应算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也分辨不出武松给她回倒的酒算是“礼貌”还是回应她的“勾引”?然而调情有趣的部分正在这些暧昧的机锋里,它们一边通向礼教的客厅,另一边则是情欲的卧房。于是,在喝完武松倒的酒之后,球又重回潘金莲手上了。她于是再给武松倒一杯酒,她知道她得说些什么,不能只是这样相互灌酒。

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

武松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

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

妇人道:“啊呀,你休说他,那里晓得什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杯。”(第二回 )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潘金莲出手的谨慎与精确。尽管“酥胸微露,云鬟半亸”什么都没说,可是却是比语言更强而有力的勾引。她问武松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女人?这话说来云淡风轻,但却摆明了要剥去武松的“道德”假面。武松争辩了半天,还要她不信去问武大,正好给了潘金莲机会数落武大一番,表明她看不起武大的意思。我觉得常常英文的striptease比中文的脱衣舞更传神。strip是剥夺,tease则有挑逗的味道。顾名思义,脱衣舞就是从外面往里面一层一层把衣服剥掉的挑逗过程。潘金莲对武松的挑逗也接近这个意思。她企图先把武松最外面那层道德礼教的衣服剥开,再剥掉自己早已厌倦的那件叫做“婚姻”的衣裳,一步一步往内剥,一步一步挑逗,直到两个人都一丝不挂地露出赤裸裸的情欲肉体为止。

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筯簇火。

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

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

妇人见他不应,匹手就来夺火筯,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拨拢炭火使火势变旺) ,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第二回 )

当潘金莲用手去碰触武松肩膀,挑逗的层次再度被拉高——这回从身外之事跳到身体本身了。潘金莲的肢体碰触绝对是个逾越,但她却用:“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寒冷么?”来合理化她的行为。你可以看到,当潘金莲顺手夺过火筯,对武松说着:“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那个听来合理,却又直接撩拨武松内在“欲火”的双关语,多么生动、自然。

潘金莲绝对是聪明而有天分的,她善用隐喻的功力一点也不下于当代最优秀的文学家。相对的,和潘金莲的优雅相较,武松其实是有点不知所措的。有趣的是,从“礼貌地斟酒回应”,“独自拿火筯簇火”,到“变得五七分不自在”,武松不断地在升高他拒绝的力道。潘金莲当然看到了,然而或许因为觉着自己拥有主场优势,因此潘金莲不肯就此罢手。于是故事的张力继续拉升。

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躁,便丢下火筯,却筛一杯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第二回 )

所谓“食色性也”。接吻和吸吮很多性爱的行为,追根究柢来自童年发展中的口欲期。因此食欲和色欲几乎是人性中最根本,也是最接近的两种欲望。两人各自喝自己杯内的酒,与共喝一杯酒之间,最大的差别在于那种“口水交融”的性暗示。潘金莲把话说得如此明目张胆,等于是向武松摊牌。

局势至此,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了。这场层次分明的经典大戏,情欲的流动从武松身外的关系,身内的欲火,到两人之间的性欲,情绪一路逼升到达最高潮,急转直下,逼得武松狗急跳墙地说出:

“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

在水浒传版本里的武松,当然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是武松整个人在《水浒传》的形象,其实是没有在《金瓶梅》中这么正气凛然的。水浒传描写他的个性是:

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有一个道他好。

他明知景阳岗有虎,偏向虎山行,也是因为怀疑酒家留宿他是为了想对他谋财害命,甚至在看见岗上庙门处的告示,知道有老虎时,还想着:

“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

我们看到的武松形象在《水浒传》里完全是一派不自知的蛮横与虚浮。不过在《金瓶梅》里这些描写全不见了。这些省略,使得武松在《金瓶梅》里变得更加正经八百,甚至到了有点单薄的地步了。

(当然,武松在《金瓶梅》毕竟只是配角,分量没有那么重要,因此这样省略或许是一种不得不然。)

不过,武松如果能见广识多一些的话,要拒绝潘金莲的勾引,大可不用弄得这么难看的。可惜我们的打虎英雄心中的“道德”遇见了“情欲”,立刻变得一派惊慌失措,只会撂狠话,闹出走。可见对于英雄来说,“背德”的情欲是比吃人的“老虎”还要可怕许多的。

至此,潘金莲只好落得了个自讨无趣的下场。

总结起来,潘金莲这次的努力可说是失败的。她不但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她一番“做贼的喊抓贼”的诬蔑以及逼走武松的作为,还让她失去了读者对她原有的同情。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作为一个风情万千的挑逗者,我觉得潘金莲的表现绝对是无懈可击的。在我们的文化遗产里,很少有一个像潘金莲这样的角色,能够用对人性如此精准的拿捏与丰富的层次,向我们示范出如此动人的风情万种。我们似乎有太多的忠孝节义的故事了,但却有太少像潘金莲这样的千娇百媚。我不忍心苛责潘金莲这次的失败,一切只能怪她选错了对象。武松的道德坚持自有他的道理,但就作为一个偷情对象而言,他实在是太正义凛然,又太不解风情了。

2

小说把潘金莲和西门庆的相遇安排在她勾引武松失败之后,可说再高明不过了。这样的安排,使得接下来潘金莲一见到西门庆这个有钱有闲的色鬼时,根本不需多废话,读者立刻明白: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不同于《白蛇传》里,许仙和白素贞落雨的纸伞下动人的邂逅,小说在这里刻意安排了潘金莲手拿叉竿放帘子,被一阵风刮倒叉竿,正好打在路过的西门庆头上。说起来,这样的初遇显然是狼狈的。如果纸伞让人联想到近乎爱情的浪漫与美感,那么叉竿的意象显然就和勾引、阳具息息相关。这种刻意安排的画面,当然是作者刻意的嘲讽。一场应该是风流倜傥的邂逅,就这样在“叉竿”式的淫诲暗示中展开。小说先写潘金莲,再写西门庆的色欲熏心,全篇充满了一种流畅、夸张的喜感:

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美貌妖娆的妇人。

但见他黑鬒鬒赛鸦鸰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冷冷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粉白肚儿,窄星星尖越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观不尽这妇人容貌……(第二回 )

照说潘金莲长什么样子,在前文早己描述过,不需再向读者交代。不耐烦的读者没读到其中玄机,一不小心整段形容就错过了。

事实上这段厉害的文字并不是重复。它形容的与其说是潘金莲,还不如说是西门庆看到潘金莲时的心情。用这样的理解阅读故事,我们才能够感受到这一大串甚至是有点粗鄙的形容词背后的精彩的趣味,什么黑鬒鬒、翠弯弯、香喷喷、直隆隆、粉浓浓、娇滴滴、轻袅袅……在这些重叠句里,我们彷佛可以看见西门庆语无伦次的慌乱,听见他胸中怦怦怦的心跳节奏。更可笑的是当西门庆从头发、脸蛋把潘金莲一路往下看,到最后什么柳腰儿、白肚儿、尖翘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时,潘金莲在西门庆的想象底,竟己被剥得一丝不挂,甚至是不打马赛克的解码画面了。

西门庆当然看不到什么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但在他心里,意淫的想象却比什么都还真实。这种意识流的小说叙述方式,在西方要到了近代出现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之后,才算渐渐成熟。《金瓶梅》的这种技巧笔法,让我们简直像看到了直升机在四百多年前的空中盘旋似的。

理解了这样色迷迷的想象之后,再来看西门庆的反应。

那人一见,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

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

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句首强调词,无意义,有点类似口语”我说“) 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第二回 )

西门庆会从潘金莲门前经过,实在是因为生病的三姨太死了,刚出完殡回来。这时的西门庆不但没有任何哀戚之情,他被潘金莲的叉竿打到,从“待要发作”到变成“笑吟吟的脸”,也不过是几秒钟的工夫。光是这个嘴脸已够可笑了,偏偏小说还要再安排个王婆子,跳出来说俏皮话,提醒大家:潘金莲也一样半斤八两——平白跑出一个标致的大官人从屋檐底下经过,饥渴的潘金莲这一竿打得当然正好。

接下来,色欲饱胀的西门庆见到潘金莲之后,满心都是“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 的心思,一天之内来来回回就光顾了王婆子的茶坊三次。在此,我们感受到的固然是西门庆的神魂颠倒,但作者描写王婆子贪婪又爱促狭的个性更是精彩绝伦。

(《金瓶梅》里所有的恶行败德几乎都少不了这些掮客。他们初看只是小奸小坏,可是最深沉的阴邪奸毒也正藏在这些人的内心世界里。少了这些人,《金瓶梅》的精彩有趣恐怕少掉一半以上。)

见到西门庆踅回茶坊,王婆立刻笑着说:“大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刚刚的鞠躬问候真是殷勤啊) !” 这话当然讥讽,不过西门庆此时没有心情和王婆周旋,他急着出言打听隔壁这个雌儿的消息。

尽管西门庆心急,深谙世故的王婆却一点也不急。她先和西门庆插科打诨,甚至还吊他胃口,和他大玩猜谜游戏。西门庆猜了半天,终于猜出原来她就是卖炊饼武大郎的老婆。本来名花有主,这件事西门庆知难而退也就算了。不想西门庆叹息了一声:

“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里!”

王婆当然不会听不懂这层意思,于是立刻也亦步亦趋地跟着叹息,说道:

“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

潘金莲这块羊肉落到谁口里本来一点也不干西门庆的事,可是王婆子故意把潘金莲嫁给武大说成了人间的不公义。这样说法,把色欲饱胀的西门庆吹得鼓鼓的,彷佛铲除世间的不义真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义务似的。

勾引别人老婆当然不是什么可以大声嚷嚷的事。西门庆的生意人本能浮现,决定从小恩小惠的人情开始打点起。他问王婆:“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 王婆却说不急。他又许诺要给王婆的儿子差事。王婆也只是不冷不热地响应:“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

读到这里,看官若误以为王婆是个不在乎钱脉与人脉的老糊涂,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王婆并非不贪婪,相反的,她是看到了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甜头,算准了要放长线钓大鱼。

果然西门庆走了之后两个时辰不到,就又再度踅 (绕) 回了茶坊。这次西门庆叫了一碗酸梅汤。边吃酸梅汤边称赞说:

“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

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得不在屋里!”

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

西门庆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第二回 )

王婆没有耳背的问题,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从做“梅”到做“媒”,她根本就是装胡涂故意挑逗。等西门庆入局后,她又正经八百地说:

“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耳刮子(巴掌) !”

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见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再嫁的) 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第二回 )

至此,西门庆总算开口显露意图,还说嫁过人的也没有关系,意有所指已经相当明显。好玩的是王婆子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继续装胡涂。

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

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

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

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

王婆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却九十三岁了。”

西门庆笑道:“你看这疯婆子,只是扯着疯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着起身去。(第二回 )

这实在是王婆这个角色读来最让人拍案叫绝之处。她一面刺挑一面还要揶揄,非得让西门庆清楚明白地承认自己下流的欲望,才肯出手。毕竟王婆只是个中介者,太过一厢情愿地贸然行动,万一将来有个风吹草动,落了个“万恶皆归之”的下场岂不自讨苦吃?这是在谈笑怒骂之间,不可忽略的这个婆子心思曲折蜿蜒之处。她算准了西门庆还会再回来,还会把话再说得更露骨。因此她继续吊着西门庆的胃口。

我初读西门庆在这个节骨眼三番二回跑茶坊时,总觉得小说有点烦絮。后来看懂了时反而觉得佩服。原来这个写法不直写西门庆如何失张失致,反而另辟蹊径,借着王婆的戏谑,不动声色地突显西门庆内心的急色。作者这种技巧高明之处在于虽然手不血刃,但却刃刃见血。

总之,西门庆就这样一天跑了三回茶坊,煎熬一个晚上之后,隔天一大早果然又“踅”来了。

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

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

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了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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