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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瓶儿道:“好姐姐,怎生恁说话!”推了半日,金莲方才肯了。(第三十五回 )

阅读至此,连我们都觉得懊恼。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潘金莲对李瓶儿不是应该汉贼誓不两立,张牙舞爪才对吗?怎么才几件衣服,所有意志与仇恨全软化了呢?难道真像俗语所说的:“女性主义者就败在衣服和爱情这两件事上。”吗?

当初,潘金莲和琴童偷情,被李娇儿和孙雪娥一状告到西门庆那里去时,不但被西门庆罚跪,还被罚脱去衣服,差点惨遭马鞭之灾。可是现在,潘金莲有了李瓶儿和书童偷情的信息,竟只换了几件衣服当礼物?难道潘金莲的“政治”智商真的这么低吗?潘金莲之所以会放过李瓶儿,在我看来,可能的考虑有二个:第一个是平安唯一看到的只是书童在李瓶儿房间喝酒。(和奴才在房间喝酒当然很不适宜啦。) 但如果以此就要指控李瓶儿和书童有私,证据力稍嫌不足。

再来是李瓶儿和书童都是西门庆跟前最宠爱的两个人,同时要对这两个人发动攻击,目前恐怕没有胜算。

尽管如此,只要一有机会,潘金莲还是会用各种隐喻、暗喻,修理李瓶儿的。好比说吴月娘请大家吃螃蟹喝葡萄酒,潘金莲就说:

“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月娘道:“这咱晚那里买烧鸭子去!”李瓶儿听了,把脸飞红了。(第三十五回 )

这段话不小心一眼就带过去了。可是仔细想一下其中大有玄机。金华酒、烧鸭是当初书童拿进房间“孝敬”李瓶儿的,不但如此,“鸭子”在明朝是戴绿帽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李瓶儿听了,会“把脸飞红”最重要的理由了。

这句“把脸飞红”实在很可疑。是不是李瓶儿真的和书童发生过什么?否则,为什么脸会飞红呢?作者没有告诉我们答案。

这个谜团恐怕要留给读者自己了。

至于平安恐怕至死也想不透:为什么这次,潘金莲就不能坚持捍卫自己派系的利益,哪怕是多花一点点力气修理书童,至少立立威也好呢?

那个可以逼死宋蕙莲的潘金莲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我们只要站在潘金莲的立场想一次,答案立刻呼之欲出。

(想到了吗?)

答案很简单。潘金莲“没有必要”除去书童。

西门庆什么毛病,潘金莲太清楚了。就像潘金莲之后有李桂姐,李桂姐之后有李瓶儿,李瓶儿之后还有宋蕙莲,宋蕙莲之后更有王六儿……所以不是不能除掉书童,而是除掉了之后呢?是不是还有更多的书童、鸡童、鸭童出现。

书童们是永远除不完的。况且,书童不会生小孩,也不可能分西门庆的财产——换句话,在他们的同志关系根本不可能动摇潘金莲地位的前提下,潘金莲根本“没有必要”除去书童。

想来想去,就换几件衣服,获利了结吧。别忘了,潘金莲眼前真正的死对头是李瓶儿,不是书童。就算斗争也得专注一点才好。

如果可以的话,平安应该看看下面这个关系表。

这张表,把赛局里面主要角色的关系亲密程度排列出来。我们可以很清楚地发现,不管是平安和潘金莲,或者是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关系,都没有西门庆和李瓶儿、和书童那么亲密。

在三国演义中,刘表的大公子刘琦因不见容于继母蔡夫人(宠爱小儿子刘琮) ,去请教诸葛亮良策。诸葛亮不愿献策,他最重要的理由就是:

“‘疏不间亲’,亮何能为公子谋?” 逼得最后刘琦只好把阁楼的楼梯撤掉,并且以自杀威胁,孔明才肯帮他出点子。

“疏不间亲”,这个人性不变的真理与法则是诸葛亮看到,潘金莲也看到了,平安却没有看出来,也是平安在这次的赛局里,最天真不自知的地方。

于是,平安终于被自己派系的高层背叛了——代价还只是两件用来送人的衣服。

天下当然没有白吃的午饭。平安试图把斗争拉到更高的层次,他所必须面对的,自然也就是更高层次的反扑。

果然,过了没多久,西门庆为一个调职的武官送行,喝了半天酒没去衙门。下午一进门就吩咐看门的平安如有人来找,就说不在,免得被发现躲在家里没上班。偏偏西门庆白吃白喝的狐群狗党之一白赉光上门来了。尽管平安告知西门庆不在,但为了混一顿饭吃,他还是赖着不走,巧不巧正好就撞见了西门庆从里面走出来。纠缠了半天的结果,爱面子的西门庆只好唤人拿出“四碟小菜,牵荤连素,一朵煎面筋、一碟烧肉,陪他吃了饭。” 还“筛酒上来,讨副银镶大锺来,斟与他。” 才打发了白赉光。

白赉光算来是西门庆所“义结”的十兄弟之一,况且,这顿饭对西门庆来说根本只是九牛一毛。然而西门庆却扩大事态,生气地要追究平安看门失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问题不是平时看门不力,而是他看太多了——而且还跑去潘金莲那里告密。正好让西门庆逮着了机会,实现他对书童说的诺言:“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来也不算!”

平安的下场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不但被拶指五十下,还被打了二十下屁股,打得皮开肉绽。

想替平安主持正义的人也许会主张:他的过失,显然和受到的惩罚不成比例。但如果再往事情的深处看的话,我们或许会明白,平安罪有应得。

事实上,是平安自己把冲突与斗争的格局提高的。大家必须了解的公式是:当a与b的冲突被提升到A与B的代理战争时,不但冲突的规模增大,失败必须付出的代价变得更高了。

(还没完) 更重要的是:

失败的代价,几乎是毫无例外的,都是由下位者吸收承担的。

平安的故事很值得所有参与组织斗争的下位者作为念兹在兹的警惕。不管政治的桩脚、朝廷的低阶官吏、黑社会的小喽啰、商业竞争的小经理人、甚至是公司组织的中层主管……粗字里提到的公式,不分古今中外,全部都是一体适用的。

细胞中存在着一着叫做Apoptosis(细胞凋亡) 的机制。一旦受到环境的刺激启动了这个机制,细胞就会在基因调控之下,一步一步地走向自然死亡,并且把自己消灭。细胞凋亡的程序死亡概念,常会让我想起人类的派系以及代理战争。

强烈的集体趋势恐怕是人类作为生物最独特的特质之一。我们不但有时尚流行、名气、排行榜这些“人气”玩意儿,连冲突、斗争也都有人气化、集体化的趋势。在这样的趋势里,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矛盾冲突都会寻求更大的矛盾冲突下,并且依附在其下。反过来,更大的矛盾、冲突也乐于吸纳底层这些更小的矛盾、冲突,打着看似义正辞严的口号,实则规模更大的“代理战争”。

(反正打输了也是底层的人付出代价嘛,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从宗教战争到政治、文化、教育、经济……任何小小的冲突只要一开始,不管有多么微不足道,只要少了一点理性、或者是自我克制,冲突与斗争像滚雪球一样自我繁衍,并且愈来愈大,直到社会像细胞一样,被自身这个机制完全毁灭为止。这像极了细胞的自我凋亡机制。

细胞的自我凋亡是为了让将来的新生有开启的空间,但人类社会的自我毁灭呢?也会有重生的可能吗?

这应该是斗争这件事最可怕,也是最可悲的地方吧。

3

除了隐晦与低调外,《金瓶梅》另一个迷人的文学个性还在于它丰富的肌理与层次。《金瓶梅》埋藏在多线并行叙述结构里的这些情节,尽管清清楚楚,但在其间细腻的转变、进展,在一大片吃吃喝喝与送往迎来的生活细琐中,还是很容易被读者忽略的。偏偏这些最容易被忽略了的,也就是《金瓶梅》最不可错过的精华。

就以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对决来说好了。作者先描写了潘金莲心中的忿忿不平,接着又描写奴才之间的争斗,然后呢?

(接下来当然是铺陈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关系。好了,问题来了。如果你是作者,接下来你会铺陈什么呢?先提醒,千万别说:然后,潘金莲和李瓶儿就开始吵架了。再没有比那更愚蠢的答案了。)

我们且来看看,在第三十八回 这段著名的“潘金莲雪夜弄琵琶”,作者是怎么铺陈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人之间的关系转折的。

雪夜弄琵琶故事本身有点老套,讲的是西门庆出外去夏提刑家喝酒,深夜不归,潘金莲在家里等人,等得“翡翠衾寒,芙蓉帐冷” ,于是就把角门开着,“在房内银灯高点,靠定帏屏,弹弄琵琶。等到二、三更,使春梅连瞧数次,不见动静。”

接下来潘金莲开始弹唱闺怨歌曲《二犯江儿水》(《江儿水》组曲之二) 。江儿水的主歌部分每段歌词不同,但副歌的部分完全是一样的。先看看副歌好了。

想起来,今夜里心儿内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稍来没下稍。

潘金莲一边弹唱这些闺怨歌诉说衷曲,一边“猛听得房檐上铁马儿(挂屋檐下的金属片) 一片声响,只道西门庆敲的门环儿响,连忙使春梅去瞧。春梅回道:‘娘,错了,是外边风起,落雪了。’”

这个情调和台语歌曲《望春风》的歌词:“听见外面有人来,开门呷看唛,月娘笑我憨大呆,被风骗不知。” 如出一辙。老套部分我们就不再多提了。精彩的是不久,西门庆打马回家,小厮打着灯笼,不到后边,径往前面李瓶儿房里来,又在李瓶儿房里开始喝酒了。

书上说潘金莲:“怀抱着琵琶,桌上灯昏烛暗,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门庆一时来;待要不睡,又是那盹困,又是寒冷,不免除去冠儿,乱挽乌云,把帐儿放下半边来,拥衾而坐。” 唱了半天歌,又叫春梅出去看。看了半天,春梅回来说:

“娘还认(以为) 爹没来哩,爹来家不耐烦(好久) 了,在六娘(李瓶儿) 房里吃酒的不是?”

潘金莲听了当然是又哭又骂,闺怨歌声、琵琶声更响亮了。

潘金莲的屋子紧邻着李瓶儿。西门庆听见了琵琶声,问是谁在弹唱,迎春回答:“是五娘在那边弹琵琶响。”

李瓶儿也忙着立刻说:“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绣春,你快去请你五娘来吃酒。你说俺娘请哩。” 绣春去了,李瓶儿忙吩咐迎春:“安下个坐儿,放个锺筯(杯子、筷子) 在面前。”

小丫头绣春去请,潘金莲不来。又派大丫头迎春去请,还是不来,推说睡了。

西门庆不信,说道:“休要信那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 还和李瓶儿手牵手,一起去潘金莲的屋子里。

故事叙述到这里且暂停一下,我们先来看看几件有趣的事:首先,西门庆一回家就急着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可见李瓶儿受到的宠爱之炽。潘金莲等了半天,等到这个结果,心中的嫉妒与不爽当然不言可喻。

再来,我们看到李瓶儿接二连三派了绣春、迎春去请潘金莲过来喝酒,还吩咐迎春准备杯子、筷子,看起来虽然诚意十足,但是真要追究起来,光是李瓶儿说的那句:“原来你五娘还没睡哩。” 就是百分之百的谎言。试想,潘金莲弹了这么一个晚上的琵琶,偌大的花园里就只她们两家,不是潘金莲还会是谁呢?可见,这个“原来”是说给西门庆听的。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歌声琴声那么哀怨,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

李瓶儿连忙要去请潘金莲过来同乐,一方面显示出自己的大方,一方面也是忌惮潘金莲,希望彼此之间至少能够像过去一样,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三个人中,最不知不觉的就属西门庆了。对他来说,如果过去他翻墙和李瓶儿偷情时,潘金莲可以当他的拉拉队,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道理三个人不能一起喝酒、下棋同乐(甚至是玩三P) 。所以才会一派乐观地说出那种死党才会说出来的话:

“休要信那小淫妇儿,等我和你两个拉他去,务要把他拉了来。咱和他下盘棋耍子。”

“小淫妇儿”这几个字从西门庆口里冒出来,是非常传神的。毕竟潘金莲和李瓶儿同是“新人党”里的两个当家“淫妇”——这也是西门庆对这两个女人固有的认知。只是,西门庆一点也不知道:在“官哥儿”出生之后,这件事已经完全不同了。

弄清楚了每个人心思,接下来的场面,就变得精彩十足了。

西门庆拉着李瓶儿进入他房中,只见妇人坐在帐中,琵琶放在旁边。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怎的两三转请着你不去!”

金莲坐在床上,纹丝儿不动,把脸儿沉着,半日说道:“那没时运的人儿,丢在这冷屋里,随我自生自活的,又来瞅采我怎的?没的空费了你这个心,留着别处使。”(第三十八回 )

潘金莲撒娇,满口酸话,得宠的李瓶儿只好也跟着陪小心,说好话。

李瓶儿道:“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里摆着棋子了,咱们闲着下一盘儿,赌杯酒吃。”

金莲道:“李大姐,你们自去,我不去。你不知我心里不耐烦,我如今睡也,比不的你们心宽闲散。我这两日只有口游气儿,黄汤淡水(最简单的饮食) 谁尝着来?我成日睁(发愣) 着脸儿过日子哩!”(第三十八回 )

这话更酸了,不过显然是冲着西门庆说的。

西门庆道:“怪奴才,你好好儿的,怎的不好?你若心内不自在,早对我说,我好请太医来看你。”

金莲道:“你不信,叫春梅拿过我的镜子来,等我瞧。这两日,瘦的像个人模样哩!”春梅把镜子真个递在妇人手里,灯下观看。(第三十八回 )

女人们的争风吃醋西门庆没兴趣,但是这种女人娇嗔、耍小脾气的路数他是熟悉的。于是西门庆开始也使出他耍无赖的功力。

西门庆拿过镜子也照了照,说道:“我怎么不瘦?”

金莲道:“拿什么比你!你每日碗酒块肉,吃的肥胖胖的,专一只奈何人。”

西门庆不由分说,一屁股挨着他坐在床上,搂过脖子来就亲了个嘴,舒手被里摸,见他还没脱衣裳,两只手齐插在他腰里去,说道:“我的儿,真个痩了些。”(第三十八回 )

潘金莲被老公吃了两下豆腐,高兴了,可是还不忘继续撒娇。

金莲道:“怪行货子,好冷手,冰的人慌!莫不我哄了你不成?我的苦恼,谁人知道,眼泪打肚里流罢了。”

乱了一回,西门庆还把他强死强活拉到李瓶儿房内,下了一盘棋,吃了一回酒。临起身,李瓶儿见他这等脸酸,把西门庆撺掇(怂恿) 过他这边歇了。(第三十八回 )

尽管最后西门庆还是到潘金莲房里过夜。但无论如何,潘金莲一定心里有数,这种争来的“胜利”,离男人宠爱与真正的“胜利”,其实还是非常遥远的。

小说继续走下去。第三十九回 ,西门庆选定了政和七年元月九日(玉皇大帝生日,同时也是潘金莲生日) ,为官哥儿在玉皇庙做清醮(请道士举行求斋诵经的祭祀仪式) ,感谢神明保佑李瓶儿母子平安,顺便也为官哥儿举行寄名 仪式。

尽管故事写来全是仪式的细节,送往迎来的宾客……但稍稍留神,底层真正暗潮汹涌的,却还是李瓶儿与潘金莲之间的关系变化。

不管是献神的经疏文书上“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或者是西门庆为了醮事误了潘金莲政和七年元月九日的生日宴会……李瓶儿和官哥儿比潘金莲得宠变成了再清楚、明白不过的事了。换成别人或许就此认命,然而潘金莲是绝对不可能甘心的。在等不到西门庆出席生日宴会的隔天,她甚至还卖力地演出了一场扮丫头的变装秀。

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把䯼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楂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缎子裙:要妆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第四十回 )

稍微熟悉潘金莲个性的人都知道,她绝对不是个“顽皮”,也不是一个乐于“讨大家欢心”的女人。她想扮丫头,当然非常格格不入。然而,只要追究一下金瓶梅里面出现过的几场变装秀,或许潘金莲的行为就没有那么不好理解。

先来看看出现在第三十五回 的男扮女装秀。那次是书童应应伯爵的要求,扮装女生,在翡翠轩的酒席间唱歌递酒,博得应伯爵、谢希大等人的喝采。

书童这场变装秀,巧妙地被安排在平安与书童的斗争落下风,被打得皮开肉绽,满腿血淋之后。作者安排这个时间点让书童表演变装,一方面显示在决战之后,书童做为西门庆第一男宠的宠爱炽盛,同时也让大家看到应伯爵与谢希大追捧西门庆新欢的现实嘴脸。

应伯爵就说:“你看他这喉音,就是一管箫。说那院里小娘儿便怎的,那些唱都听熟了。怎生如他这等滋润!哥,不是俺们面奖,似你这般的人儿在你身边,你不喜欢。” 西门庆笑了。

书上形容书童扮成女生在酒席上要给伙计韩道国递酒时,韩道国的反应是“慌忙立起身来接酒”。照说韩道国伙计的身份是不比书童低的,可是当奴才变成男宠时,连韩道国都要敬畏三分。这场面当然是再真实不过的浮世绘了。

另一场变装秀,发生在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李瓶儿和潘金莲把玉皇庙里寄名求回来的道士服穿在官哥儿身上,把他装扮成小道士,抱着去西厢房找宿醉还在睡觉的西门庆的场面。但见:

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时把西门庆弄醒了。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穿着道士衣服,喜欢的眉开眼笑。连忙接过来,抱到怀里,与他亲个嘴儿。(第四十回 )

两场变装,都惹得西门庆打从心眼里笑出来。这些在潘金莲看来宛如甘霖的笑容,一再地强调了“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这个不曾改变的残酷事实。

我曾听过一位化妆品营销专家说过:

“称赞女性,唯一不会出错的形容词永远是——年轻,这两个字。”

你看起来很年轻,你的气色很年轻,这个发型看起来很年轻,这个装扮让你年轻了至少十岁,这支手机搭配起来好年轻……

不管是在昂贵的名牌服饰上搭配卡通造型,手机上串吊bling bling的装饰,或者是整型美容、打肉毒杆菌、玻尿酸……这一切,无非都是一种“变装秀”的渴望,底层的欲望,说穿了,是和潘金莲变装秀的心态没有什么两样的。

稍微把《金瓶梅》读透点的人,应不难体会潘金莲复杂的心情。

于是,我们看到,这场变装秀的设计是这样的:大家趁着西门庆出门应酬还没有回来时,让陈敬济去向参加潘金莲生日隔天宴会(算是补昨天的吧!) 的女眷们谎称“西门庆又叫薛嫂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叫人用轿子送了过来。”然后把装扮丫头的潘金莲从门外拉进来。

果然一听到这个消息,批评的,抱怨的,好奇的抢着要去看的都有。等潘金莲自己噗哧一笑,谜底揭晓,众人又一阵议论纷纷,有人说完全没看出来,有人说事先就看出来了…

尽管这次的演出非常成功,但看得出门道的人应该明白,无论女士们如何觉得有趣,这都只是正式演出前的暖场。潘金莲这场变装秀,真正(也是唯一) 在乎的观众,当然还是西门庆。

总之,没多久,西门庆回来了。这场“假如我是新来的年轻妹妹……”的扮装闹剧又重新开始了正式的演出。我们且来看看:

(潘金莲躲在外面房间,让孟玉楼给拉进大厅来。)

西门庆(坐在大厅里) 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着楂髻装丫头,(西门庆) 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

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条失教的,大剌剌对着主子坐着。”

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

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一顿把簪子拔了,戴上䯼髻出来。

月娘道:“好个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䯼髻(升格为妻妾) 了!”众人又笑了一回。(第四十回 )

这里面的情绪其实是复杂而充满层次的。

首先,是西门庆看到了潘金莲的丫头装扮,笑得眼没缝儿。这表示潘金莲打扮成“年轻妹妹”己经被西门庆看穿了。

照说,接下来是潘金莲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继续嬉闹、或众人发表感言等等……剧情才正要走向高潮。然而,令人跌破眼镜的,潘金莲却不给西门庆磕头,径自走到月娘房里,拔了簪子,戴上鬏髻走出来。

只有明媒正娶的妻妾才有资格戴上鬏髻,换句话,潘金莲的行为代表的是:现在我是夫人了,“扮丫头”的戏码已经结束。

潘金莲为什么故意让剧情在高潮前就冷掉了呢?

大家不要忘记,这场秀潘金莲唯一在乎的观众只有西门庆。可是西门庆昨天才为了李瓶儿母子的清醮耽误了潘金莲的生日宴会,这个气今天潘金莲当然还不能消。生气的话在今天的场合气氛下当然不宜出口,因此,她才不惜“耍冷”,让西门庆知道:

“老娘可是戴了䯼髻的正牌妾,你昨天生日宴会不来是什么意思?”

好笑的是,向来反应迟钝的吴月娘还陶醉在闹剧里。因此,她会破天荒地说出了一句还算机伶的玩笑话来,她说:

“好个淫妇,讨了谁上头话,就戴上䯼髻(升格为妻妾) 了!”

至于“众人又笑了一回”其中的笑声听起来就非常悬疑了。我们分不清楚众人的笑声是因为听懂了吴月娘的机伶,还是因为看明白了她的迟钝。在《金瓶梅》里,连笑声的意涵都是隐晦的。因为不管是听笑话,看笑话,甚至只是虚情假意地应付着笑的众人,他们发出来的笑声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总之,这是元月十日,潘金莲生日的隔天,西门庆终于有空陪潘金莲吃一顿“生日晚餐”了。虽然来迟了,但总是聊胜于无。故事继续进行下去,于是:

潘金莲递酒,众姐妹相陪吃了一回。

西门庆因见金莲妆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金莲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里,去了冠儿,挽着杭州缵,重匀粉面,复点朱唇,早在房中预备下一桌齐整酒菜等候。(第四十回 )

不久,西门庆果然悄悄来到了潘金莲房间。

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重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刚才) 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

金莲笑道:“那个大伙里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钱) ,与你递锺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上坐的。(第四十回 )

是的,独占西门庆所有的爱,这才是潘金莲真正想要的。接下来当然是又一阵吃吃喝喝。在那之后会发生的事,读者应该都猜想得到了。

潘金莲一定想过,如果不是出现了“官哥儿”,在争宠这件事情上,她或许还有机会和李瓶儿奋力一拼。然而任何事只要一沾到“官哥儿”,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关爱,毫无商量地,就必须完全被抛闪在一旁。

情势像条倾斜的地平线,潘金莲所有努力都是气喘吁吁地逆风爬坡,而李瓶儿却毫不费力地搭着顺风车一路往下,畅行无阻。

这也是为什么,似乎潘金莲只要听到官哥儿任何好事,立刻就会抓狂。

偏偏官哥儿喜事连连。

在做完醮事之后,下一桩喜事是吴月娘又给官哥儿订了亲。

亲事的对象是清河县另一有钱人乔大户家偏房生的女婴——长姐。之所以会有这门亲事,实在是因为吴月娘领着妻妾和乔大户家女眷联谊时,看见官哥儿和长姐在卧房玩得很开心,吴月娘的兄嫂吴大妗子才会有此提议。

有趣的是,这门亲事吴大妗子初提出来时,乔大户娘子还嫌西门庆家穷,不够“门当户对”。她说:

“列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不过,在众人好说歹说的情况下,终于把这门亲事说定了,回到家里,吴月娘告诉西门庆这门亲事,西门庆又觉得吃亏了。他说:

“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相称) 些。乔家虽有这个家事(财富) ,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平民) 。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明服制里平民戴的帽子) ,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

西门庆还抱怨,左卫指挥佥事荆都监托人来给官哥儿说亲,西门庆还嫌人家女儿是“房里生的”(小妾,不是正室生的) ,没有答应。不料到头来竟和平民结了亲。

既然西门庆都说了“既做亲也罢了”,表示之后的话都只是牢骚。没想到一旁的潘金莲见有机可乘,立刻不识好歹地也跟着说:

“嫌人家是房里(小妾) 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谁又是正室生的) ?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葬礼时棺前开道的神祇,身长丈余) 撞到寿星老儿(长得矮胖) ——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

西门庆本来已经心情不悦了,潘金莲这么一挑拨,当然更不愉快,气得对潘金莲说:“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什么说处!” 有你什么说处,翻成白话就是:有轮得到你说话的地方吗?

偏偏这句话直接就命中潘金莲的痛处,气得潘金莲抽身走出来,叫嚷着:

谁说这里有我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

我初次读到《金瓶梅》时,对于潘金莲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种“找碴——挨骂——情绪发作”的戏码,其实是有点不耐的。后来回头又读了几次才发现,尽管是同样的攻击模式,潘金莲的反应却是一步一步地循序渐进的。

从几次背着李瓶儿说坏话,到“雪夜弄琵琶”那晚当着李瓶儿面前说酸话,无论如何,两个女人之间表面的和谐仍然还是维持住的。但这次在大嚷:“可知我没说处哩!” 之后,潘金莲可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潘金莲回房里因秋菊开门迟了,进门就打了她两个耳刮子。潘金莲告诉春梅说:“我知道他和我两个殴气。党太尉吃匾食 ,他也学人照样儿欺负我。”

秋菊是个蠢婢,当然不可能学别人欺负潘金莲。潘金莲这番话显然是迁怒。西门庆就在李瓶儿的房里,而李瓶儿的房里就在潘金莲的隔壁。书上说潘金莲要打秋菊,又恐西门庆听见。不言语,心中又气。没办法,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隔天,西门庆衙门上班去了。潘金莲让秋菊罚跪顶石头,还叫人扯去她的衣服,拿着大板子打。

潘金莲关起门来要打丫头,本来也不关别人的事,不过耐人寻味的是潘金莲边打边骂的说辞。潘金莲骂说:

“喊奴才淫妇,你从几时就想大来?别人兴(宠) 你,我却不兴你。姐姐,你知我见的(你我心知肚明) ,将就脓着(将就) 些儿罢了。平白撑着头儿,逞什么强?姐姐,你休要倚着(势) ,我到明日洗着两个眼儿看着你哩!”

可怜的秋菊一定完全无法理解她自己挨骂的内容,更别说为什么挨打了。

什么是你我心知肚明,大家彼此将就着些罢了?什么叫做你休要倚着势?秋菊哪有什么可以和潘金莲彼此心知肚明,必须彼此将就的事?秋菊哪有什么势可以倚,更别说有什么强可逞了。

但如果把挨骂的对象想成李瓶儿,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大家心知肚明什么呢?当然不外乎是指李瓶儿和书童偷情,再不然就是指官哥根本不是西门庆的种。大家彼此心知肚明,你这个淫妇,又何必逞强仗势呢?可怜又无辜的秋菊被打得“杀猪也似叫”,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成了李瓶儿的代打。书上说:

李瓶儿那边才起来,正看着奶子(奶妈) 打发官哥儿睡着了,又諕醒了。明明白白听见金莲这边打丫鬟,骂的言语儿有因,一声儿不言语,諕的只把官哥儿耳朵握着。一面使绣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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