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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济笑戏道:“你还说,早时(幸亏) 我没错亲了哩。”(第四十八回 )

在陈敬济走进来了之后,剧情急转直下,由惊悚戏变成了偷情戏。原来潘金莲暂时还没打算对官哥儿怎么样,作者只是暂时吊一下我们的胃口。

说起来,潘金莲和陈敬济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之前潘金莲在裴翠轩和西门庆户外性爱之后不小心掉了一双红鞋子,被小孩捡去,辗转落到陈敬济手里,陈敬济拿红鞋和潘金莲交换了一条贴身的手巾做纪念品。在这之后,又有陈敬济忘了钥匙,被潘金莲拾到,罚他唱了《山坡羊》作交换。

(之前说过,明朝只有地位低下的乐户、妓女才唱曲给别人听的。《山坡羊》又是专唱情色相思的不入流小曲。无疑的,在这样的交换里,意淫的味道是相当浓厚的。)

总之,这些眉来眼去的调情在小说里,断断续续地以一种若有似无的方式出现着。尽管如此,过去这些你来我往,多少还停留在“礼尚往来”的架构里,让双方的情愫压抑在一种“不言可喻”的暗喻氛围。

可是这次当陈敬济说出:“你还说,早时我没错亲了哩。”时,两个人意淫的露骨程度,已经几乎进到“明白公开”的阶段了。

(想想,如果不是调情,会有任何一个正常男人跟他的丈母娘这样说吗?)

我们接着再读:

金莲听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戏发讪,将手中拿的扇子倒过柄子来,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济鲫鱼般跳。骂道“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

敬济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斟酌、估量) 惜些情儿。人身上穿着恁单衣裳,就打恁一下!”

金莲道:“我平白(无缘无故) 惜甚情儿?今后惹着我,只是一味打。”

如意儿见他顽的讪,连忙把官哥儿接过来抱着,金莲与敬济两个还戏谑做一处。金莲将那一枝桃花儿做了一个圈儿,悄悄套在敬济帽子上。

走出去,正值孟玉楼和大姐(西门大姐) 、桂姐三个从那边来。大姐看见,便问:“是谁干的营生?”敬济取下来去了,一声儿也没言语。(第四十八回 )

桃花暗喻的当然是爱情。潘金莲向来是玩弄“暗喻”的高手,虽然顾忌有人在旁边,嘴里骂着:“怪短命,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 但仍然还是把桃花戴在陈敬济头上。嘴巴上说的虽然是一回事,但是言语加上行为之后,表达出来的暗喻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是“暗喻”的奥妙之处。我们发现:

隐藏在叙述里面的暗喻显然比叙述的字面意义更强大。

好比陈敬济说:“幸亏我没错亲了哩!” 在这个叙述背后,真正要传达的其实正好是相反的暗喻:“多么希望我亲错了哩。” 同样的,潘金莲说:“谁和你那等调嘴调舌的!” 一副不屑的样子,可是背后真正的暗喻却是:“就是我,爱和你这等调嘴调舌。” 任何一个状况里的人都很容易就懂得字面上的意义为假,而暗喻的意义为真。

此外,暗喻的另一个更实用的功能就是可以用来规避现实。

暗喻有点像是密码。除了当事人外,其它的人愈不容易破解,规避现实稽查的能力就愈强大。对于潘金莲和陈敬济而言,桃花指的当然是情爱,可是这组暗喻落到西门大姐眼里,意义变得就模糊不清了。

(是谁?是为了避邪?恶作剧?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可以想见,当陈敬济老婆西门大姐问着:“是谁干的营生?”时,如果陈敬济拥有的是潘金莲的告白情书——而不是桃花时,那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以过去潘金莲和琴童偷情的纪录来看,她和陈敬济的“不伦之恋”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精神科医师发现,有许多精神病患在面临重大压力所导致的精神疾病发作,在发作之前往往会有一小段强迫性的行为发生,诸如:“偷窃”、“疯狂消费”、“酗酒”或“暴饮暴食”等等。用这样的模式来看待潘金莲时,我们可以发现,潘金莲两次的“偷情”行为,都发生在潘金莲开始失宠之时。琴童那次是因为西门庆和李桂姐正打得火热,而这次则是因为李瓶儿母子占据了西门庆所有的关注。

进一步分析,我们会发现,在官哥出生后潘金莲所有的行为,不管是对李瓶儿的攻击、弹琵琶的自怨自艾、装扮丫头……都可以视为面对“失宠”压力,所实行的“合理化行为”。然而在“合理化行为”无法有效地解除压力时,“非理性”行为就开始渐渐取而代之……

把秋菊当成李瓶儿体罚、斥骂,是这波“强迫性”行为的开始,我们看到了潘金莲的内心世界,“真实”与“想象”之间应有分际在潘金莲心中已经模糊消失了。从某个角度来看,潘金莲的“偷情”行为和“打秋菊”这样的“非理性的”、“病态性的”强迫性反应是没有太大差别的。过去,由于种种对于“丈母娘——女婿”伦理的考虑,或是对于西门大姐感受的顾忌……潘金莲和陈敬济之间的调情一直被压抑在若有似无的暧昧中,然而在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之后,潘金莲对于隔在两人间那道薄弱的理性之墙再也视若无睹了。这是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会急转直下,迅速而猛烈地燃烧起来,最关键的理由。

疯狂正在悄然成形。

我们看到,在那之后,只要一有机会,陈敬济就来找潘金莲。在第四十八回 《弄私情戏赠一枝桃》之后是第五十一回《打猫儿金莲品玉斗叶子敬济输金》,然后是第五十二回《潘金莲花园调爱婿》。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更加干柴烈火。我们且来看看第五十二回这一次:

月娘与李娇儿、桂姐三个下棋,玉楼众人都起身向各处观花玩草耍子。惟金莲独自手摇着白团纱扇儿,往山子后芭蕉深处纳凉。因见墙角草地下一朵野紫花儿可爱,便走去要摘。不想敬济有心,一眼睃见,便悄悄跟来,在背后说道:“五娘,你老人家寻什么?这草地上滑齑齋的,只怕跌了你,教儿子心疼。”

那金莲扭回粉颈,斜睨秋波,带笑带骂道:“好个贼短命的油嘴,跌了我,可是你就心疼哩?谁要你管!你又跟了我来做什么,也不怕人看着。”(第五十二回 )

潘金莲问陈敬济之前托他买的手巾呢?

敬济笑嘻嘻向袖于中取出,递与他……又道:“汗巾儿买了来,你把甚来谢我?”于是把脸子挨的他身边,被金莲举手只一推。

不想李瓶儿抱着官哥儿,并奶子如意儿跟着,从松墙那边走来。见金莲手拿白团扇一动,不知是推敬济,只认做扑蝴蝶,忙叫道:“五妈妈,扑的蝴蝶儿,把官哥儿一个耍子。”慌的敬济赶眼不见,两三步就钻进山子(山洞) 里边去了。(第五十二回 )

这段写得像闹剧,颇有上一段西门大姐来了,问陈敬济:“是谁干的营生?”的诙谐。不过接下来李瓶儿把凉席、枕头铺在花园,把官哥放在凉席的枕头上,邀潘金莲抹骨牌,剧情风格又开始转折了。

读者也许要问:潘金莲和李瓶儿两个人不是已经心结重重了吗?为什么还会在一起打牌?

这事不难理解。李瓶儿想要和潘金莲重修旧好。潘金莲则是因为还躲在山洞没有出来的陈敬济,不得不虚与委蛇,暂时看顾着山洞入口,免得被识破。

抹了一回,交迎春往屋里拿一壶好茶来。不想孟玉楼在卧云亭上看见,点手儿叫李瓶儿说:“大姐姐叫你说句话儿。”

李瓶儿撇下孩子,教金莲看着:“我就来。”

那金莲记挂敬济在洞儿里,那里又去顾那孩子,赶空儿两三步走入洞门首,教敬济,说:“没人,你出来罢。”

敬济便叫妇人进去瞧蘑菇“里面长出这些大头蘑菇来了。”哄的妇人入到洞里,就折迭腿跪着,要和妇人云雨。两个正接着亲嘴。(第五十二回 )

同一时间,把李瓶儿叫出去玩“投壶”的吴月娘忽然想起官哥没人照顾。尽管孟玉楼说有潘金莲在那里看着,吴月娘还是不放心(她的直觉是正确的) ,要孟玉楼带人下去看看,顺便把小孩抱来。

于是孟玉楼带着小玉去看,这一看,还得了。

那小玉和玉楼走到芭蕉丛下,孩子便躺在席上,蹬手蹬脚的怪哭,并不知金莲在那里。只见旁边一个大黑猫,见人来,一溜烟跑了。

玉楼道:“他五娘那里去了?耶嚛,耶嚛!把孩子丢在这里,吃(被) 猫諕了他了。”

不是应该潘金莲看着孩子才对吗,这下可好了。

那金莲连忙从雪洞儿里钻出来,说道:“我在这里净了净手(上厕所) ,谁往那去来!那里有猫諕了他?白眉赤眼(无凭无据) 的!”

那玉楼也更不往洞里看,只顾抱了官哥儿,拍哄着他往卧云亭儿上去了。小玉拿着枕席跟的去了。金莲恐怕他学舌,随屁股也跟了来。

月娘问:“孩子怎的哭?”

玉楼道:“我去时,不知是那里一个大黑猫蹲在孩子头跟前。”

月娘说:“干净(敢情,莫非) 諕着孩儿。”

李瓶儿道:“他五娘看着他哩。”

玉楼道:“六姐往洞儿里净手去来。”

金莲走上来说:“三姐,你怎的恁白眉赤眼(无凭无据) 儿的?那里讨个猫来!他想必饿了,要奶吃哭,就赖起人来。”

李瓶儿见迎春拿上茶来,就使他叫奶子来喂哥儿奶。

陈敬济见无人,从洞儿钻出来,顺着松墙儿转过卷棚,一直往外去了。……(第五十二回 )

《金瓶梅》的故事多线进行,但情节与情节之间又彼此纠结缠绕。上次祭祖时从抱官哥儿玩亲亲写到潘金莲和陈敬济偷情,这次反过来了,从两人偷情写回来官哥儿受惊吓。绕了一圈回来,焦点又回到“官哥儿”——李瓶儿最甜蜜的负担,潘金莲心中最不可承受的痛。这种笔法有点“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味道。绕了半天,原来官哥儿才是牵动情势最重要的关键。

第一次出现的这只黑猫为整个剧情带来一种浓烈的象征意味。我初次读时,有点天真地以为无非只是野猫碰巧出现在那儿罢了。然而《金瓶梅》写的毕竟不是喜剧,等读过了整本书,第二次再回来读这段时,我开始不确定是否真是如此了。

后来又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奇怪的是,每次读到这段时,都有不同的理解。唯一不变的是,每次读到这里时,心中那股油然而生的毛骨悚然就是无法克制。

偷情的故事并没有这么就结束。

且说陈敬济因与金莲不曾得手,耐不住满身欲火。见西门庆吃酒到晚还未来家,依旧闪入卷棚后面,探头探脑张看。原来金莲被敬济鬼混了一场,也十分难熬,正在无人处手托香腮,沉吟思想。不料敬济三不知(无声无息) 走来,黑影子里看见了,恨不的一碗水咽将下去。就大着胆,悄悄走到背后,将金莲双手抱住,便亲了个嘴,说道:“我前世的娘!起先吃(被) 孟三儿(玉楼) 那冤儿打开了,几乎把我急杀了。”

金莲不提防,吃了一吓。回头看见是敬济,心中又惊又喜,便骂道:“贼短命,闪了我一闪,快放手,有人来撞见怎了!”敬济那里肯放,便用手去解他裤带。金莲犹半推半就,早被敬济一扯扯断了。(第五十三回 )

……

往下情节香艳的程度读者应不难想象。套句俗语,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姘上了”!

5

差不多同一个时刻,西门庆准备了礼物,亲自赴京城去向蔡太师拜寿,打算认太师当干爹。西门庆能见到蔡太师,当然全拜翟管家的引介。

(别忘了,翟管家新娶的小妾正是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这是懂得巴结VIP身边的重要人物的好处——再一次,西门庆又靠着女人,成就了一次他的事业。)

西门庆向蔡太师祝寿的这个场面写得生动奥妙,我们先来看看。

西门庆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就绒单上回了个礼。——这是初相见了。落后,翟管家走近蔡太师耳边,暗暗说了几句话下来,西门庆理会的是那话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师便不答礼。——这四拜是认干爷,因此受了。

西门庆开言便以父子称呼道:“孩儿没恁孝顺爷爷,今日华诞,特备的几件菲仪,聊表千里鵝毛之意。愿老爷寿比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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