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太师满面欢喜道:“孩儿起来。”接过便饮个完。(第五十五回 )
尽管在这次接见中,重复的是一样跪拜、祝寿程序,然而当蔡京满面欢喜地接过酒,叫西门庆“孩儿起来”时,上道的商人和圆滑的政客心里都完全明白,又一次的完美“政商挂勾”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
一样的程序,一样的称呼,但这时的境界和早上显然是完全不同的。
识相的西门庆受了蔡太师的招待,在向蔡太师告别道谢时说:
“爷爷贵冗,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不敢再来求见了。”
上道的西门庆当然不会挑蔡京不喜欢的话说。既然成了干儿子,照理说应该常联络才对,怎么说以后不敢再来求见了呢?
可见这层父子关系,跟一般父慈子孝的亲情是完全没有关系的。说得难听一点,与其说是拜寿,还不如说成一种类似帮派的“入会”仪式。对于西门庆这样长袖善舞的商人来说,能拥有蔡太师的旗号、身份,一切也就足够了——除非将来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当然不需再来叨扰。
在这里,我们再度见识到了西门庆对于处理这种“政商关系”的通透与应对进退的智慧。
有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会不讨爹爹的欢心呢?
在资本主义初萌芽的明朝中叶之前,像西门庆这样跨政商的恶势力,几乎是前所未有的。过去再有本事的官吏,财源无非从老百姓的关说、或贪污得来。这些直接得自老百姓的钱,无论如何巨大,规模是受到限制的。可是在资本主义的逻辑下,一切变得完全不同了。官商两得意的西门庆除了可以借着特权,承包官方专卖的业务(如承销朝廷专卖的盐,并且靠着关系提早支领、提早上市) 、逃漏税款,承做金融业务,放贷给需要资金的商人(如放贷给黄三、李四,承揽朝廷香蜡生意) ,并且借着官方势力保护自己的生意买卖。
我们看到在蔡京这个后台靠山的再确认之后,西门庆更是受到了鼓舞,不断地扩张他的钱脉、人脉。而他经营的业务,更是从生药铺,扩及了缎子铺、绸绢铺、绒线铺、当铺……这些收入,再加上原来西门庆娶妻得财,做官收贿(苗青案收了一千七百两,扬州商人王四峰案二千两……) 种种收入,西门庆怎么可能不富?
总之,西门庆这时的人生可说是走到了颠峰。
然而,就在颠峰的同时,看不见的衰亡腐败也正在核心深处悄悄滋生,癌细胞似的,不断地增长、繁殖。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秘密。
怀了孕的吴月娘不小心跌了一跤,让肚子里的小孩流产了。她没告诉西门庆怀孕的事,也没告诉他流产的事。来家里念经说佛的尼姑王姑子认识的另一个薛姑子,薛姑子有个“用胎儿的胎盘烧拌着符药”做成的秘方,可以让吴月娘很快再度怀孕。毕竟是“姐妹登山,各自努力”嘛,吴月娘给了王姑子一两银子,拜托她把薛姑子和秘方都找来。
这些是吴月娘的秘密。
来家里念经说法的王姑子怂恿西门庆为官哥起经,诵念《药师经》,作功德,免得孩子老是夜惊、啼哭。西门庆欣然同意。王姑子拿了钱,准备回去尼姑庵里起经。李瓶儿私下拜托她:
“自从有了孩子,身子便有些不好。明日疏意里边,带通一句何如?行的去,我另谢你。”
王姑子道:“这也何难。且待写疏的时节,一发写上就是了。”
事实上,在生下官哥之后,李瓶儿下体的恶露(血块) 一直没停,医师看了半天也没有什么起色。趁着西门庆给官哥儿作功德的同时,拜托王姑子也把自己写进神明保佑的名单里。这话不方便启齿,不能大声嚷嚷,只好偷偷拜托王姑子。
这是李瓶儿的秘密。
当然,潘金莲和陈敬济“私情”仍然继续加温着。书上说:
潘金莲打扮的如花似玉,乔模乔样(装模作样) ,在丫鬓伙里,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说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没些成色。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只想着与陈敬济勾搭。每日只在花园雪洞内踅来踅去,指望一时凑巧。敬济也一心想着妇人,不时进来寻撞,撞见无人便调戏,亲嘴咂舌做一处,只恨人多眼多,不能尽情欢会。(第五十五回 )
这是潘金莲和陈敬济的秘密。
至于西门庆,秘密更多了。他不但背着妻妾和王六儿乱搞,更背着妻妾和王六儿,又泡上了妓院的新欢——郑爱月。
这些是西门庆的秘密。
尽管细心一点的读者读到了这么多隐晦的秘密,但是《金瓶梅》永远还隐藏着更多隐晦的秘密。就像我们接下来要提到的这个在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我们把焦点放在西门庆寿辰过后的隔天,政和七年七月二十九日。
这一整天的白天,小说只用一段文字就写完了。这一段文字记述了任医官来看李瓶儿的病,还记述了月娘请了刘婆子来看官哥。刘婆子说:“哥儿惊了,要住了奶。”又留下几服药用三钱银子打发走了。由于还有贺寿的女眷还没走,因此中午吴月娘请大家吃螃蟹,下午又在花园里摆出小桌,让大家喝酒打牌。
到了晚上潘金莲因为心情不好,喝得大醉回房。
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晨又请任医官来看他,恼在心里。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躧了一脚狗屎,到房中叫春梅点灯来看,一双大红缎子鞋,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的怪叫起来。(第五十八回 )
所谓“天假其便” ,指的是老天给潘金莲方便,或者是老天顺从潘金莲的愿望。问题是哪有人“天假其便” 踩到狗屎的呢?
然而,如果把“知道他孩子不好,天假其便” 连起来看之后,这个逻辑就成立了。原来踩到狗屎并不是潘金莲的愿望,而是踩到狗屎,才有打狗的借口。潘金莲知道李瓶儿小孩受到惊吓,乘着这个机会继续制造更多噪音,造成小孩更大的伤害。这才是潘金莲真正的愿望。
接下来的故事就有点重复了。李瓶儿请迎春来劝阻。潘金莲又开始找秋菊的麻烦,责怪秋菊不把狗关到后院去,把秋菊打得“杀猪也似叫” 。这一叫,当然把官哥儿惊醒了,于是李瓶儿又请绣春来劝。
和上一次打秋菊时不同的是:到了最后,连赶来参加寿宴,暂住潘金莲房里的妈妈也看不过去了,出言劝阻潘金莲。潘金莲一甩手,差点把潘姥姥推倒在地上。两个人吵了起来。
(潘金莲) 便道:“怪老货!你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什么?……单管外合里应。”
潘姥姥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这样地) 摔我?”
金莲道:“你明日夹着那老𣭈 走,怕他家拿长锅(煮汤的大锅) 煮吃了我(不成) !”
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擦他,走到里边屋里呜鸣咽咽哭去了。
我们说过,“强迫性偷情”行为是一种接近病态的“强迫症”行为。当潘金莲把母亲的劝说当成“和李瓶儿里应外合”,并且说出:“怕他家拿长锅煮吃了我!” 时,显然潘金莲的精神状态已经出现明显的“被害妄想”了。
“被害妄想”算是“强迫症”的一种,并且比其它的强迫性行为更是严重的失调。从医学的观点来看,从“偷情强迫症”到“被害妄想症”出现,这些行为所显示出来最重要的讯息是:潘金莲的精神状态恐怕还在持续恶化中。
特别是在和母亲吵完架之后,潘金莲继续又打秋菊,打得皮开肉绽,还用指甲把秋菊的脸颊插得稀烂……这些行为都一再指出,潘金莲的精神状态已经脱离“正常”的范围,一步一步走向“疯狂”边缘了。
很少有人在读《金瓶梅》时提到这样的观点。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这样的潘金莲,其实是非常危险的……
更没有人想到的是,潘金莲的这个不可告人的阴谋里,最重要的武器竟然是一只猫。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的一只白狮子猫儿,浑身纯白,只额儿上带龟背一道黑,名唤雪里送炭,又名雪獅子。又善会口衔汗巾子,拾扇儿。西门庆不在房中,妇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窝里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呼之即至,挥之即去,妇人常唤他是雪贼。每日不吃牛肝干鱼,只吃生肉,调养的十分肥壮,毛内可藏一鸡蛋。甚是爱惜他,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第五十九回 )
潘金莲养宠物不稀奇,稀奇的是不但猫的名字叫“雪狮子”,潘金莲还把它当掠食性动物训练。训练也就算了,要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这就令人费解了。更何况,这么有趣的事,为什么一定要关在房里秘密地做呢?
在很多人没会意过来之前,潘金莲的行动已经展开了。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官哥儿心中不自在,连日吃刘婆子药,略觉好些。李瓶儿与他穿上红缎衫儿,安顿在外间炕上顽耍,迎春守着,奶子便在旁吃饭。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看见官哥儿在炕上,穿着红衫儿一动动的顽耍,只当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猛然望下一跳,将官哥儿身上皆抓破了。
只听那官哥儿“呱”的一声,倒咽了一口气,就不言语了,手脚俱风搐起来。慌的奶子丢下饭碗,搂抱在怀,只顾唾哕与他收惊。那猫还来赶着他要挝,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如意儿实承望孩子搐过一阵好了,谁想只顾常连(长时间持续不断) ,一阵不了一阵搐起来。忙使迎春后边请李瓶儿去……(第五十九回 )
这段文字里,官哥儿身上的“红缎衫儿”解开了所有的谜团!我们倒抽了一口气——谋杀。
原来这是一场经过设计,精心算计的谋杀!
一个接着又一个问题不断涌现上来。
(潘金莲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方法?这个计划又是怎么安排的?这是第一次尝试吗?还是已经试过好几次了?还有,那只山洞口那只黑猫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一只野猫吗?还是它也受过潘金莲的训练?它是来试探的吗,还是执行谋杀任务……) 回头再翻读一次小说,原先的故事又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我们注意到这已经是“雪狮子”第二次出现了。我们来看看这只猫头一次出现的身影:
(潘金莲正和西门庆在房间床上玩口交。)
不想旁边蹲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弹,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这西门庆在上,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只顾引逗他(猫) 耍子。被妇人夺过扇子来,把猫尽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帐子外去了。(第五十一回 )
这段文字第一次读过时,只觉得有些趣味,并没有感觉任何异样。可是现在再重读,其中隐藏着的意义就显示出来了——
没错。正因为潘金莲在那时候就已经深知“白狮子猫儿”的危险性,才会慌张地夺过扇子,急忙要把猫打出帐外。
潘金莲昵着对西门庆说:“……引逗他(猫) 恁上头上脸的,一时间挝了人脸怎样的?……” 以潘金莲对猫的训练,她必然深知,真正危险的应该是西门庆胯间那块肉,至于被猫挝到脸只能算是附带的池鱼之殃罢了。
(西门庆还真是不知死活呢!)
官哥儿被猫挝到是在八月二日,但“白狮子猫”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却在那年的四月十九日。出现在潘金莲和陈敬济调情的雪洞外,惊吓了官哥儿的那只大黑猫则出现在四月二十二日。换句话说,这意味着:
潘金莲着手进行谋杀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早很多。我们不知道潘金莲到底训练了多少只猫,经过了多少次尝试、失败与改进,才成功地完成了这次的谋杀任务。
这是《金瓶梅》最叫我们瞠目结舌的地方。随着故事的开展,它总是一再地让我们发现,不管是小说还是我们自己的人生,原来我们对于自己身处的世界,能够理解的竟是那么地有限。
被猫挝伤的孩子,下场当然是非常凄惨的。作者在描写孩子的病情时,有种“病历”的书写风格,冷静而残酷。
月娘慌的两步做一步,径扑到房中,见孩子搐的两只眼直往上吊,通不见黑眼睛珠儿,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犹如小鸡叫,手足皆动。(第五十九回 )
大家慌张地请刘婆来针灸。然而,在针灸之后更是:
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屎尿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终朝只是昏沉不省。(第五十九回 )
〔题外话〕
如果要在四百年后,为官哥的病情做个医疗上的诊断,我们从内文描述,可以确定这些是脑部受损,进一步发生脑水肿之后的反应。我们很难给出确切的诊断。惊吓过度所导致的神经性休克(neurogenic shock) 当然是一个可能的推论。不过光是这样,后遗症应不至于那么严重。我怀疑官哥被猫扑倒在地之后,是否有进一步的碰撞,导致脑震荡或颅内出血,或原先就有先天性的脑部疾病,再受到惊吓导致的后遗症。当然,这些诊断还需要进一步做计算机断层摄影才能证实。
在西门庆回来知道真相后,愤怒地走向潘金莲房间,抓起雪狮子,往走廊的廊柱台基上用力一摔,当场脑浆迸散,把那只猫摔死了。
(又是另一种迁怒。)
这样的发泄当然无济于事。
除了请刘婆、小儿科太医来看之外,李瓶儿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 。不但如此,吴月娘还瞒着西门庆,请了刘婆子来家跳神。
随手翻翻《金瓶梅》,我们可以发现,西门庆和寺庙宗教是关系深厚的。远的不说,就拿这一年来说,西门庆捐钱发起的仪式就有元月九日在吴道官的玉皇庙为官哥儿举行清醮寄名仪式、四月二十五日在王姑子的观音庵为受惊吓的官哥起经诵念《药师经》的仪轨。不但如此,永福寺长老前来劝募修庙经费时,西门庆也慷慨地捐了五百两银子。
乍看之下,西门庆对于这些宗教事务似乎相当热心。然而稍稍细究不难发现,这些所谓宗教情怀,其实是充满功利色彩的。举个例子来说,来西门庆家的长老劝募的说辞是:
“……贫僧记的佛经上说得好:如有世间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钱喜舍庄严佛像者,主得桂子兰孙,端严美貌,日后早登科甲,荫子封妻之报……”
佛经许应人的是智慧、慈悲,从来没有什么“早登科甲,荫子封妻”这种回报,一听就知道完全是偏离佛经的一派胡言。捐钱建庙本来不是什么坏事,但弄得像“期约贿赂”就过火了。想想,颇有修行的永福寺长老都用这样的方法来募款,其它更等而下之的僧尼就可见一斑了。
当然,长老之所以会这么说,主要的原因还在于捐赠者喜欢听。西门庆就曾说过:
“……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纸钱) 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财产) 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仙女,曾为西王母鼓簧) ,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第五十七回 )
这样的逻辑和西门庆准备重礼上京去给蔡京贺寿的心态几乎是一样的。
同样位居高位,同样操控众生的生死大权,我们只要仔细想想“神明”和“太师”两者之间微妙的相似,就不难理解西门庆会把“神明”也比照“蔡京”模式处理的奥妙心态。毕竟两者同样是花钱买高层(神明) 当靠山,支持他们在地方(人间) 的豪夺强取。如果这样的方法在人间行得通,那么就没有道理在“神明”那里行不通。这也是为什么西门庆会说:“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的嚣张心态。
这种功利意味十足的宗教价值观,也一模一样出现在李瓶儿身上。
当官哥儿“吃了刘婆子的药不见动静,夜间受到惊諕,一双眼皮只是往上吊吊的。” 时,她直接的反射动作就是拿出一对压被的银狮子(重四十一两半) ,让薛姑子王姑子拿去造印《佛顶心陀罗经》,赶在八月十五日拿到寺庙去捐舍。
本应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的神明,在有钱的施主与作为中间人的尼姑共同的操弄下,变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不再有“慈悲”,也不再有“救赎”了,一切只剩下钱钱钱钱钱钱钱……
讽刺的是,官哥不但没有因为造印经书受到神明庇佑,不久就被潘金莲的狮子猫惊吓到陷入昏迷。情况一天比一天恶化。不但如此,薛姑子和王姑子还为了分钱不平吵了起来。
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讨(经书) ,将经卷挑将来,一千五百卷都完了……十五日(贲四) 同陈敬济早往岳庙里进香纸,把经看着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
乔大户家,一日一遍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医来看,说道:“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第五十九回 )
“印经”和“治病”本是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可是当它们被用一种平铺直叙的风格写在一起时,深痛的嘲讽油然浮现。兰陵笑笑生再度用我们熟悉的风格,冷冷地看着人是如何用自己的欲望逾越地摆弄神明,也冷冷地用着神的无言,嘲笑着人的痴愚、贪婪……
从八月二日拖到了八月二十三日,官哥儿终于撑不住,断气了。
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才苏醒,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我的抛闷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
那奶子如意儿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
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躺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第五十九回 )
特别是当小厮要把官哥儿的尸体出走,李瓶儿哭喊着:“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哩!……我的儿嚛!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
那种催泪的情绪更是被鼓涨到了最高点。再铁石心肠的人碰到了这样的场面,恐怕也很难不同情李瓶儿。
然而,对于潘金莲来说,悲恸是一点必要也没有的。这是她首度有机会重挫李瓶儿,从西门庆对他们母子的宠爱中扳回一城。于是我们看到:
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永远如日中天) ,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蛋——也嘴谷谷(哀鸣) 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推卸) 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妓女) ——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 (第六十回 )
局势正在天翻地覆地转变中。
毕竟这是她和李瓶儿的生死对决。对于几近疯狂的潘金莲来说,似乎只要李瓶儿还存活着,就意味着战争还没有结束。
* * *
◎ 寄名指的是将孩子寄名于出家人或佛祖名下,以求长命富贵。
◎ 党太耐是宋朝人。因军功居高位,由于是粗人,所以官场行事完全照别人的样子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