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月娘道:“不好,倒没的穿到阴司里,教他跳火坑。”(第六十二回 )
以明代的标准,大红色高底鞋大概和今日的性感内衣相当了。这句话翻译起来,真正的意思应该是:“她这个淫妇想遮掩都来不及了,你还让她穿红色高底鞋到阴司去,给阎王看到了,不正好害她吗?”吴月娘这话固然有为李瓶儿隐恶的善意,但我们还是感受得到:在妻妾们的内心深处,李瓶儿“淫妇”的形象是根深蒂固的。
妻妾们会有这样的观念并不难理解:
首先,李瓶儿太淫荡了。她出身梁中书侍妾,成了邻家花子虚的太太,背着花子虚和西门庆偷情,又和蒋竹山偷情,甚至害死了花子虚。这种一生“阅人无数”的淫娃荡妇显然最容易引起女人的嫉妒。
再来是李瓶儿太有钱了。尽管大家都受过她的好处,但大家都穷,独独你有钱——特别是来自被她骗过的男人的钱,这当然也惹人嫉妒。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理由——李瓶儿太得宠了。这最严重,因为它相对剥夺了其他妻妾的宠爱以及生存空间,这更是无可饶恕地惹人嫉妒。
因此,尽管李瓶儿再怎么谦让、大方,这些都只是表面。在妻妾那一方资源有限的小小世界里,“背德者”、“背叛者”,甚至是“掠夺者”才是她们对李瓶儿真正的感受。
妻妾们这样的心情,当然是沉浸在自己哀伤情绪里的西门庆无法理解的。
所谓“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深”,西门庆过去也死过前妻陈氏,死过小妾卓丢儿。读者只要回想起“卓丢儿”出殡那天,正是西门庆第一次撞见潘金莲的日子。比较今日的哀伤和当时西门庆的心情,就可以明白,“李瓶儿”在西门庆内心占有的地位,是独特而唯一的。
为什么西门庆会那么独锺“李瓶儿”呢?玳安曾经这样分析,他说:
“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他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银子休说,只金珠玩好、玉带、绦环(帽子上的饰物) 、䯼髻、值钱的宝石,也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第六十四回 )
玳安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重点:李瓶儿有钱。
以西门庆父亲留给他的药材铺的规模,充其量只算得上是小生意人(对门的乔大户还瞧不起他的财富呢) 。西门庆过去娶的妾都来自妓院,他是娶了孟玉楼(前布商寡妇) 之后才开始开窍的,原来“娶妻娶德,娶妾娶色”,不只如此,还可以“娶妾娶钱”。用这样的标准来看,李瓶儿当然是再完美不过了。她比孟玉楼更漂亮、淫荡,更重要的,她带来的财富规模也远比孟玉楼更庞大。
如果不是李瓶儿的第一桶金,西门庆也不可能有本钱操作如此高层次的“政商勾结”,转型成为真正的大商人。不但如此,李瓶儿还为西门庆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换句话说,做为一个女人能够给予男人的帮助,不管在权位、财富、甚至在性爱、传宗接代各方面……李瓶儿一个人做到的,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妻妾加起来的总和。
这样的女人,当然是绝无仅有。然而,二十七岁的李瓶儿,却在西门庆还在快速崛起的打拼阶段——根本没享受过什么真正的荣华富贵,就这样骤然逝去,不难想象西门庆这时的心情绝对是无法接受的。
正是这样的情绪,让西门庆非得把丧礼办得风风光光不可。西门庆不但要温秀才(文书) 在白帖子称呼李瓶儿是“荆妇” 。还要在名旌(铭旌,旧时灵柩前的旗幡) 上题:“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 。“荆妇”和“恭人”都是大老婆、命妇才能有的殊荣。这样的坚持不但于礼不合,对吴月娘这个正牌大老婆更是无法交代。好不容易讨价还价了半天,西门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同意把“恭人”改成普通一般的称呼:“室人”。
《金瓶梅》从小敛、大敛、头七、二七、三七、四七、出殡……一路洋洋洒洒写到七七,这么大规模的葬礼在古典小说中算来绝无仅有了,举凡丧礼的细节、仪式的规模、问吊的官员、亲戚、朋友……全都巨细靡遗。
我们看到,尽管一切都以一种哀伤而优雅的气氛、井然有序地进行着。但在那背后的心情完全另是一回事。我们看见了开骂的开骂、抱怨的抱怨、嬉闹的嬉闹、调情的调情,还有争权夺利的、卡位的、揩油的……
甚至连西门庆的悲伤也没有人相信。李瓶儿头七那天,西门庆叫了一班海盐子弟在家里演出“寄真容”一段戏文,招待来祭奠的亲友。
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搽拭。
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莫名其妙的家伙) ,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
孟玉楼道:“你聪明一场,这些儿就不知道了?乐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他心,他睹物思人,见鞍思马,才掉泪来。”
金莲道:“我不信。打谈的掉眼泪——替古人耽忧,这些都是虚。他若唱得我泪出来,我才算他好戏子。”(第六十三回 )
一辈子不曾深刻地爱过别人的潘金莲,用自己的心情衡量西门庆,不但无法理解西门庆,甚至连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情也怀疑起来了——这其实是西门庆真正可怜与寂寞的地方。能让他掉泪的、能叫他相信的已经死去,而那些活着的一切,却不要他相信、不许他流泪。
西门庆或许永远不明白:原来丧礼只是为了他一个人办的。相较于李瓶儿的死亡,或许更教我们感到寒心的是“死亡的丧礼”。除了西门庆外,所有看似活生生的悲伤、哭泣原来都是假的。比李瓶儿死得还要透彻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真情真意,毕竟死掉的只是李瓶儿。对妻妾来说,她是个超级对手,对其他奴仆来说,她更只是众多主子中的一个。要求大家表现出和西门庆样的悲恸本来就不公平。
更何况,谁都看得出来,以西门庆的习性,他内心那个平白增加出来的真空,短期内势必是非填满不可的。可以想象,这些真空的重新卡位,势必会牵动西门家族里面另一波的局势变动。
妻妾们当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感到悲伤。
李瓶儿的头七才结束之后没几天,潘金莲就在前边花园书房抓到了玉箫(月娘房大丫头) 和书童两人在西门庆的床上偷情。玉箫吓得跪求潘金莲不要告诉吴月娘。
玉箫和书童的奸情在故事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潘金莲竟然天才地开出了三个条件做为交换。这三个条件的前两个是:
第一件,你娘(吴月娘) 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
第二件,我但问你要什么,你就捎出来与我。
从这两个条件看得出来,在解决了李瓶儿之后,潘金莲显然把吴月娘当成头号对手,因此才会乘机安插玉箫在吴月娘房里当眼线。
没有选择余地的玉箫当然只好统统答应。此外,潘金莲的第三个条件(应该说是问题) 是:“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
玉箫道:“不瞒五娘说,俺娘如此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便有了。”
这事对潘金莲来说是个青天霹雳。好不容易除掉了李瓶儿母子,吴月娘又怀孕了。大老婆一旦生下孩子,情况当然比李瓶儿母子还难对付。
读者如果以为在这之后的故事,会像潘金莲想象的——变成潘金莲PK吴月娘的最后总决赛,那可就完全低估《金瓶梅》这本书的想象力了。
事实上,情势变化快得有点令人措手不及。
十月十二日是李瓶儿出殡的日子。出殡之后,西门庆“不忍遽舍,晚夕还来李瓶儿房中,要伴灵宿歇。” 白天,还来李瓶儿房间,要丫头摆下碗筷,对着挂在墙上的全身画像,挂在床上的半身画像说:“你请些饭儿。” 陪着李瓶儿一起吃饭。
连续这样几天下来,对如意儿发生了感情。
这日,西门庆因请了许多官客堂客,坟上暖墓来家,陪人吃得醉了。进来,迎春打发歇下。到夜间要茶吃,叫迎春不应,如意儿便来递茶。因见被拖下炕来,接过茶盏,用手扶被,西门庆一时兴动,搂过脖子就亲了个嘴,递舌头在他口内。老婆就咂起来,一声儿不言语。西门庆令脱去衣服上炕,两个搂在被窝内,不胜欢娱,云雨一处。(第六十五回 )
这里是《金瓶梅》里很精彩生动的一段。
西门庆喝醉了,就在丧礼期间,在李瓶儿的床上,和官哥儿的奶妈如意儿做爱起来。光想象画面都觉得非常惊人:两个人在床上云雨,床头挂着李瓶儿的遗像,微笑地看着他们。
性爱当然是西门庆“治疗伤痛”的方法之一,但光是把这个行为当成西门庆的色欲发作了其实是不公允的。毕竟如果只是色欲,他大可去找妓女郑爱月、甚至是王六儿或潘金莲。做为色欲发泄的对象,她们都远胜过如意儿许多。更何况,还是在李瓶儿的床上,对着李瓶儿的遗照。西门庆要超越伦理、习俗的禁忌做出这些,光是喝醉与色欲,说服力是不够的。
所以,为什么他会挑选了如意儿,而不是别的女人呢?
思考这个问题,其实只要去追究:什么是如意儿能够提供,别的女人却做不到的,答案或许就呼之欲出了。
没错。重点就在她做为李瓶儿的分身——给官哥儿喂奶的奶妈身份。
只有在如意身上,才兼具了所有关于官哥儿,以及李瓶儿的所有美好回忆。这样想时,包括在李瓶儿的床、包括李瓶儿的遗像……一切的一切,立刻出现了不同的意义。我们甚至可以说,西门庆的行为,除了性欲外,更强烈的是一种复杂的移情作用。藉由把如意儿当成李瓶儿的替代,做为创痛的慰藉,以及失去的弥补。
在那次做爱之后,如意儿对西门庆说:
“既是爹抬举,娘也没了,小媳妇情愿不出爹家门,随爹收用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