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爱月走进来,大家都在看她。月娘说她身段好就算了,连对自己服饰品味相当自负的潘金莲都好奇地来参观,要跟她比一比小脚、打听头饰。可见,在明代,妓院里的女人对于穿着打扮与时尚流行的敏锐度都胜过家里面的女人。
郑爱月敢以高傲的姿态对待西门庆,除了她对自己的容貌、魅力充满自信外,更重要的,她算准了以西门庆愈是不容易到手的女人愈要弄到手的个性,一定吃她这一套。
要知道,明代在宣德(宣宗) 之后,对于官员上妓院是有禁令的。可是郑爱月这个出场就是惹得西门庆心痒难耐。于是,七月二十八日才过完生日宴会,八月一日就叫玳安送了三两银子、一套纱服给郑爱月。
郑家鸨子听见西门老爹来请他家姐儿,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连忙收下礼物,没口子向玳安道:“你多顶上(回复) 老爹,就说他姐儿两个都在家里伺候老爹,请老爹早些儿下降。”玳安走来家中书房内,回了西门庆话。
西门庆约午后时分,吩咐玳安收拾着凉轿,头上戴着披巾,身上穿着青纬罗暗补子直身,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然后起身,坐上凉轿,放下斑竹帘来……(第五十九回 )
西门庆会“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装修土库”,当然不是为了视察工程,而是心虚、避嫌。他一身接近“老百姓”的低调装扮、以及把斑竹帘放下来的小心翼翼,更是因为碍于朝廷的禁令,不想惹人注目。不过,我们光想着西门庆穿着那身衣服,坐着小轿子、偷偷摸摸的模样,就觉得真是把他好色又怕死的模样写得栩栩如生。
明朝上妓院和今日的猴急是完全不同的。当时妓院待客的规格之清高雅致,到了今日,恐怕一流饭店、招待所都无法企及。我们就跟着西门庆去开一次荤吧。
先从郑爱月房间的摆设看起:
进入粉头(妓女) 房中,但见瑶窗绣幕,锦褥华裀,异香袭人,极其清雅,真所谓神仙洞府,人迹不可到者也。(第五十九回 )
坐定了之后先吃点心、打牌。
只见丫鬟进来安放桌儿,摆下许多精制菜蔬。先请吃荷花细饼,郑爱月儿亲手拣攒肉丝、卷就,安放小泥金碟儿内,递与西门庆吃。须臾,吃了饼,收了家伙去,就铺茜红毡条,取出牙牌三十二扇,与西门庆抹牌。(第五十九回 )
抹完牌之后是喝酒、听音乐。
抹了一回,收过去,摆上酒来。但见盘堆异果,酒泛金波,十分齐整。姐妹二人递了酒,在旁筝排雇柱,款跨绞绡——爱香儿弹筝,爱月儿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来》……饮够多时,郑爱香儿推更衣出去了,独有爱月儿陪着西门庆吃酒。(第五十九回 )
接下来,西门庆开始拿出他的春药来,并且开始送礼物讨好郑爱月。
(郑爱月) 还伸手往他袖子里掏,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上拴着一副拣金挑牙儿,拿在手中观看,甚是可爱。说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姐都拿着这样汗巾儿,原来是你与他的。”
西门庆道:“是我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与他,谁与他的?你若爱,与了你罢,到明日,再送一副与你姐姐。”(第五十九回 )
收了西门庆的礼物,郑爱月当然满心欢喜。于是西门庆开始服用春药,把郑爱月搂在怀中,然后是喝酒、咂舌(就是接吻喽) 、爱抚……
有趣的是,一反上次在外头的嚣张高傲,郑爱月居然变得温柔贴心。不但如此,床笫之间更是娇声呻吟不断,让西门庆充满了大男人的尊严与荣耀。
稍微动动脑筋,不难理解郑爱月前后有这么大的差别。最初在西门庆家是“生意”还没到手,因此必须用“高傲的美丽”来吸引西门庆,好挑起他对郑爱月的征服欲。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是妓女做为“恋爱冒险游戏”的对象,提高自己的身价,很重要的一个方法。至于西门庆来了之后,由于生意到手,我们看到郑爱月的态度判若二人,新的重点从吸引客户变成了如何提高顾客的满意度,好让他将来愿意不断地上门消费。
要知道,明朝的男人多半在十几岁就结婚了,在社会容许三妻四妾的情况下,“性”资源并不缺乏。反倒是他们的婚姻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前提之下,大部分人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于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那时许多人花钱上妓院,为了谈恋爱竟然是多过于为了上床的。
想象一下,如果家里的老婆都像吴月娘一样不识字而妓院里的女人却一个一个像李桂姐、郑爱月儿之流:天生丽质、穿着打扮时髦,聪明伶俐,有风韵又懂音乐、还能弹曲唱词、甚至吟诗作对……要谈恋爱的话,男人会找谁呢?
更何况,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像妓院一样,集合了这么多有资源的男人——不管是来自政界、商界、军界、文化界的男人,他们来到妓院,不只和女人玩“恋爱冒险”的游戏,同时也为了最出色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玩“钱、权与才华”的角力游戏。这些充满了追逐与竞争的氛围,更增加了妓院的吸引力。
如果只从表象世界看郑爱月,我们会误以为她是自负又傲慢的。但如果从看不见的底层世界观察的话,我们会发现郑爱月是非常专业的。特别是西门庆在这次光顾妓院之后,连续遭逢官哥的意外、李瓶儿的死亡,郑爱月特别在李瓶儿丧礼期间请人送了亲手拣的泡螺儿(这本事过去只有李瓶儿会) ,以及亲口嗑的瓜仁儿送来。这两样礼物尽管低调,但低调中却寄寓了无限的风情与想象,郑爱月心思细腻的程度让人无法小觑。
有趣的是,不像李桂姐一开始得宠就和潘金莲呕气,郑爱月从一开始就跳过妻妾这个部分,把所有的战斗力都用来对付她设定的主要对手。
我们来看看李瓶儿的丧礼过后,西门庆和郑爱月头一次见面的场面。
爱月又问:“爹连日会桂姐没有?”
西门庆道:“自从孝堂内到如今,谁见他来?”
爱月儿道:“六娘(李瓶儿) 五七,他(李桂姐) 也送茶去来?”
西门庆道:“他家使李铭送去来。”
爱月道:“我有句话儿,只放在爹心里。”
西门庆问:“什么话?”
那爱月又想了想说:“我不说罢。若说了,显的姐妹每(们) 恰似我背地说他一般,不好意思的。”
西门庆一面搂着他脖子说道:“怪小油嘴儿,什么话?说与我,不显出(泄漏) 你来就是了。”(第六十八回 )
郑爱月会把李桂姐当成她的头号敌人当然有她的算盘:
在李瓶儿过世之后,家里老婆想劝阻西门庆上妓院几乎不可能——郑爱月早看出来了,对她的生意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西门庆的妻妾,而是李桂姐。基于在商言商的考虑,郑爱月当然要先对付李桂姐。
爱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儿好一节说与西门庆:“怎的有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架儿于宽、聂钺儿……日逐标着在他家行走。如今去开齐香儿,又和秦家玉芝儿打热,两下里使钱。使没了,将皮袄当了三十两银子,拿着他娘子儿一副金镯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个月歇钱(休息、过夜的费用) 。”
西门庆听了,口中骂道:“这小淫妇儿,我想吩咐休和这小厮缠,他不听,还对着我赌身发咒,恰好只哄着我。”(第六十八回 )
西门庆和李桂姐之间的爱恨情仇算得上罄竹难书了,我们来简单地回顾一下。
李桂姐是西门庆三年前(政和四年) 新梳笼的妓女。过去,在西门庆梳笼李桂姐的时代,李桂姐为了钱,就曾有背着西门庆偷偷接客的纪录了——为此西门庆还曾生气地大闹过丽春院。尽管后来应伯爵出面当和事佬,西门庆也接受了李桂姐道歉,但芥蒂多少还是在的。
到了政和六年西门庆当官之后,为了维持和西门庆的关系,又得到接客的自由,李桂姐主动提出脱离西门庆梳笼的要求,改认西门庆当干爹。
照说,在那之后,李桂姐爱接什么客人就接什么客人,不干西门庆的事。可是李桂姐又为了接待王三官的事,惹恼了六黄太尉的侄女——王三官的老婆。
王三官老婆一状告到六黄太尉那里去,六黄太尉震怒透过行政体系发公文,让官府派了人到丽春院,当场把祝麻子、孙寡嘴、小张闲逮捕。这个大动作吓得王三官、李桂姐纷纷逃散。李桂姐在惊慌之余,吓得躲到西门庆家,请西门庆代为出面关说。
事实上,王三官和李桂姐在西门庆当官之前就已经打得火热,这消息,西门庆当时早就时有耳闻。有趣的是,在成为李桂姐的干爹之后,西门庆再吃王三官的醋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做为李桂姐的干爹兼保护人,西门庆很大方地出面帮忙解决了李桂姐的风波。说起来,西门庆在这些方面还算满大方的。
本来,故事情节走到这里也该告个段落了,不想,为了报答“干爹”的大方,李桂姐又在花园里的雪洞里和西门庆云雨了一番。(实在也不能怪李桂姐,她好像也只有这个方式能报答干爹的恩情了。) 这么一来,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在公开的表象世界里,西门庆是李桂姐的干爹兼保护者,可是在秘密的底层世界里,他仍然是李桂姐的恩客外加情人。这也是当西门庆吩咐李桂姐:“休和这小厮(王三官) 缠”时,这句话里深刻含意之所在——它一方面是警告这样做的后果会再招惹王三官的老婆(以及六黄太尉) ,可是更重要的,它也是警告李桂姐,这样做更是招惹我——西门庆本人。
这正是为什么郑爱月那么有把握,这样的挑拨一定可以惹怒西门庆最重要的理由。
郑爱月告诉西门庆:“爹也没要恼。我说与爹个门路儿,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气。” 郑爱月这个门路是这样的:
“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尼姑庵里打斋,但去,就在说媒的文嫂儿家落脚。文嫂儿单管与他做牵头,只说好风月。我说与爹,到明日遇他遇儿也不难。”(第六十八回 )
这个点子有点出乎我们意料外:原来郑爱月要西门庆去把王三官的娘。
“你把我的妹,那我就把你的娘”。虽说逻辑听起来很奇怪,但里面“一报还一报”的非法正义也不失简单利落。只是话又说回来,李桂姐是年轻貌美的正妹,林太太却是徐娘半老,算起来西门庆还是有点吃亏,于是郑爱月又补充说:
“王三官娘子儿今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上画般标致,双陆、棋子都会。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气生气死。为他也上了两三遭吊,救下来了。爹难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妇儿不是你的。”(第六十八回 )
好了,现在再买一送一。“既然你把我的妹,那我把你的娘外加你的老婆”,总该扯平了吧。郑爱月这个提议对西门庆真正的吸引力与其说是报复,还不如说是提议里隐含的刺激。包括了:
一、“贵族品牌”的刺激:过去西门庆偷的女人不是出身妓院,就是来自比他更低下的社会阶层。和林太太这种“名门”、“有品牌”的上流女人偷情是西门庆从来没有的经验。
二、同时与“婆媳”偷情的刺激:和寡妇偷情固然不伦,可是到手之后再偷寡妇的媳妇,不伦的程度更是平方加成,这种双重的刺激西门庆当然无法拒绝。
不管是“贵族”寡妇或者“婆媳”之间的伦理,某个程度,都代表了社会的“正统”。和漂亮的女人上床固然是西门庆追求的,然而更大的吸引力却是对这个正统的挑衅。
不管从经营事业、或者是偷情纪录的角度来看,挑衅“正统”一直是西门庆的乐趣与风格。正是靠着这些非法的官商勾结所建立的地方势力,创出了西门庆庞大的家族事业。同样的,也靠着“背德”的手段,西门庆得到了潘金莲、李瓶儿也好,宋蕙莲、王六儿、如意儿……依照西门庆的逻辑,如果这些“非法”、“背德”造就了西门庆今日的成功,那么他就没有道理不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成功下去。
〔题外话〕
照说,王三官的娘应该是王太太才对啊,怎么会是林太太呢?事实上,所谓太太是过去旧社会对有官夫人身份的女人的称呼。因此“太太”这个称呼是专属女人的。姓林的官夫人就叫林太太,姓张的官夫人叫张太太。只是,随着时代演变,有权有势的富人也对人称自己的妻子为“太太”,渐渐,大家都尊称别人夫人为“太太”,“太太”就渐渐成了妻子的代称。连带的,连之前的姓氏都一起被丈夫夺去了。所以在我们这个时代称呼为王太太的林氏,在明朝的称呼应该是林太太没错。
牵头(拉皮条者) 文嫂过去是陈敬济和西门大姐的媒人,西门庆立刻派了玳安把她找来,请她出面牵线。
(这次西门庆一出手的小费就是五两银子。这是在王婆的十两银子之后最高小费了。这样的出手当然也代表了林太太在西门庆心中的分量。)
文嫂在林太太面前把西门庆如何有钱有势形容得天花乱坠,还保证他一定有办法让王三官收心不再上妓院。林太太正在为儿子的事烦恼不已,当下“被文嫂这篇话说得心中迷留摸乱,情窦己开”。
文嫂和林太太说定之后,西门庆依着文嫂的指示,利用晚上街上人行稀少时,悄悄走入林太太家后门的馄饨巷,来到林氏后房段妈妈住处。段妈妈是文嫂介绍的,现在住着王昭宣家的后房,顺便看守后门。西门庆先进段妈妈的后房,再走夹道,穿越一层群房,来到林太太家住的五间正房前。
这文嫂轻敲敲门环儿,原来有个听头。少顷,见一丫鬟出来,开了双扉。
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拢,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颁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袖,蟒衣玉带,虎皮交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迎门朱红匾上写着“节义堂”三字,两壁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
西门庆正观看之间,只听得门帘上铃儿响,文嫂从里拿出一盏茶来与西门庆吃。(第六十九回 )
这一段情节的画面张力感十足。虽然西门庆看着林太太正厅的摆设时,我们读不到他在想着什么。然而整个充满了节义、节操暗示的大厅,对照着西门庆正要干的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与反讽。
在西门庆等待的同时,我们想起了《金瓶梅》第四十二回 曾写过的一个段落。那是政和七年的元宵灯节,孙寡嘴和祝实念两个帮闲带着王三官到许不与先生那里,借了三百两银子要上武学念书(大部分的钱应该是拿去妓院,落到李桂姐的口袋了) 。那时我们还不认识林太太与王三官一家,觉得天外飞来的这一段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这时我们忽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么显赫的王昭宣家族儿子念书如果都还要去借高利贷,那么所谓的“贵族”家势,无非也就只剩下节义传家这么个空壳子了。
从这个角度再来思考刚刚存疑的问题,这一切忽然开始有了不同的滋味。
首先,林氏才三十五岁,如果从潘金莲十五岁时王昭宣死了的时间来推断的话,她也不过是二十四、五岁就开始守寡。这么年轻的漂亮寡妇当然有爱情与性的需求。话又说回来了,十多年来,如果没有相当的资源,只老老实实地当个寡妇,要维持这么一个偌大的“贵族”门面与开销,钱从哪里来,有问题时又依靠什么人脉?
换句话说,如果要同时满足性的需求,同时又兼顾“人脉”、“钱脉”,经营一个类似“高级会员俱乐部”的卖淫中心大概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这也是为什么,卖淫就卖淫,文嫂还要跟林氏说上一大篇西门庆的事业功绩,保证能够解决王三官的事……等等的背景介绍。毕竟经营“高级俱乐部”,对于入会的会员当然得严格筛选才行——不但钱得计较,嫖客的身份,对方能够提供的资源也都得计较才行。
据郑爱月表示,她所以会知道是一个也去过林氏那里的南方生意人告诉她的。从这个信息我们可以推论,林氏主要接待的应该都是外来客人。毕竟外来客人隐秘、较不易引起本地人的议论与纠纷。只是,除了钱之外,她也需要在地的人脉帮她解决一些用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像她儿子王三官在外面招惹麻烦的问题等等。在这样的情况下,有钱、有势,年轻、风流倜傥的西门庆,当然可说是林氏能够想象的“梦幻会员”了。或许这正是林氏一听完西门庆的资历,都还没见到人,就已经“迷留摸乱,情窦已开”的理由吧。
西门庆被邀请到后堂正厅喝茶,除了让他见识见识王家列代先祖的丰功伟绩外,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西门庆便道:“请老太太出来拜见。”
(忍不住要打岔,在我们这年头,如果有人胆敢称呼偷情的对象“老太太”,恐怕话都还没说完,对方一巴掌己经扫过来了。不过在明朝“老”是一种敬称,如老师、老爷,事关资历、无关年龄,读者不用大惊小怪。)
文嫂道:“请老爹且吃过茶着,刚才禀过太太知道了。”不想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望外边观看,见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缎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林氏一见满心欢喜……(第六十九回 )
读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原来更重要的理由是:林太太也得看得顺眼才行,否则一杯茶之后,林氏找了个借口说不舒服或什么的,还是可以把西门庆赶走的。
坐了一会儿,西门庆通过了最后一关的“面”试。文嫂请西门庆进房内拜见。于是西门庆进到“帘幙垂红,毡毺铺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的房间里,林氏全身盛装。然后是一番客套,繁文缛节。
西门庆一见便躬身施礼,说道:“请太太转上,学生拜见。”
林氏道:“大人免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