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隔窗就叫平安儿。那小厮应道:“小的在这里伺候。”(第三十四回 )
从这一段春梅和西门庆、李瓶儿的互动,我们就看得出来,春梅对西门庆说话的口气与派头,反而更像是主子。不但如此,连李瓶儿请她酒,她都敢不领情。有趣的是,西门庆不但不生气,反而还赶忙请春梅喝茶、打圆场。
这段叙述最精彩的是末尾,西门庆要叫迎春去找人时,春梅其实早已安排好平安伺候在一旁,只等着西门庆发号施令了。很多人以为春梅之所以能如此心高气傲,是因为西门庆收用了她却没有升她当小妾的亏欠感,可是这里让我们看到春梅的忠心,以及能干,这恐怕才是她在潘金莲与西门庆心中立足的真正重点。
不管如何,春梅这样的气势以及西门庆的宠爱,也够令人大开眼界了。难怪她会忿忿地说:“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当天晚上,妻妾们回到家,都聚到吴月娘房间里来。吴月娘发现申二姐不见了,问怎么一回事,大妗子隐瞒不住,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吴月娘了。
月娘就有几分恼,说道:“他不唱便罢了,这丫头恁惯的没张倒置(没有体统) 的,平白骂他怎么的?怪不的俺家主子也没那正主了,奴才也没个规矩,成什么道理?”望着金莲道:“你也管他管儿,惯的他通没些折儿(规矩) 。”(第七十五回 )
事实上,春梅这样的气势早在她和孙雪娥的冲突时我们就见识过了。吴月娘当然也不可能不晓得。当时吴月娘没有介入她们之间的纷争,那是因为事不关己。但是现在春梅在吴月娘的房间,当着她的兄嫂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把申二姐赶走,这不是摆明了不给吴月娘面子吗?——别忘了,春梅过去还是她这个房里出去的丫头,来这里发这么一顿脾气,算什么呢?
吴月娘向潘金莲抱怨,要潘金莲管管春梅。没想到潘金莲竟嘻嘻哈哈地不当一回事。
金莲在旁笑着说道:“也没见过这个瞎曳(志得意满) 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事出有因) ,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教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拏班儿做势的?……”
月娘道:“你到且是会说话儿的。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吃(被) 他骂了去,也休要(不用) 管他一管儿了!”
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春梅) 几棍儿?”
月娘听了他这句话,气的他脸通红了,说道:“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春梅) 骂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第七十五回 )
情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了。在累积了这么多不满之后,我们看到吴月娘终于在西门庆面前对潘金莲发动攻击。
西门庆便问:“怎么的?”
月娘道:“情知是谁!——你家(西门庆家) 使的有好规矩的大姐姐,似这般把申二姐骂的去了。”
西门庆笑道:“谁叫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送他一两银子,补伏(补偿) 他也是一般。”(第七十五回 )
对西门庆来说,春梅是他“收用”过的自己人,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回头教训自己人呢?于是一切最后又回到了西门庆最熟悉的逻辑: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就用钱解决吧。
书上虽没有说吴月娘的表情,可是光是看“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就都先归房去了。”就不难猜想她的脸色难看的程度。
情况变得有些尴尬。
现在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潘金莲还在吴月娘房间外的客厅坐着,西门庆在里面房间闷不吭声地喝着他的酒,吴月娘则走进里间内脱衣服摘头,故意支使玉箫做这个、做那个。
潘金莲为什么还赖在那里不走呢?
事实上,潘金莲也从薛姑子那里拿到了“衣胞符药”,并且算定了“就在今夜”是服药受孕的良辰吉时,因此,她要等西门庆和她一起回前面房间去过夜,并且行房生小孩。
尽管吴月娘不知道潘金莲也找了“衣胞符药”,但凭着直觉她再明白不过了:潘金莲坐在那里,目的当然又是为了拦霸西门庆。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
显然这个时候不说话是最佳的策略,包括西门庆在内,大家都沉默不语。冲突的气势正层层地酝酿着。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是潘金莲先等得不厌烦了。
(潘金莲) 见西门庆不动身,走来掀着帘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
西门庆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