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撑不下去有点非战之罪。毕竟西门庆是在自己的(也是吴月娘的) 房间里喝酒,要把他带回前面去是需要力道与能量的,而吴月娘却只需要以逸待劳就可以。(总不能叫潘金莲整个晚上守在吴月娘房间的客厅吧——就算这样,吴月娘不让西门庆睡潘金莲房间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难怪最后是潘金莲先撑不下去了。
书上虽然没有描述,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吴月娘看着潘金莲离开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月娘道:“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人合穿着一条裤子也怎的?强汗(强行霸道) 世界,巴巴走来我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只你(潘金莲) 是他(西门庆) 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第七十五回 )
吴月娘的不满可说是一层一层累积上来的。从皮袄的事、申二姐的事,她己经一件又忍耐过一件了。更何况自从西门庆从东京回来之后,潘金莲连着好几天霸占了西门庆了。吴月娘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她这么大剌剌地在吴月娘面前活生生把西门庆拦走。
(吴月娘继续说) :“就吃他(潘金莲) 在前边把拦住了,从东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热灶着一把儿才好,通叫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人他肯让的过?……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没吃什么儿,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锺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屋里瞧他瞧去?”
西门庆听了,说道:“真个?吩咐收了家伙罢,我不吃酒了。”于是走到玉楼房中。(第七十五回 )
吴月娘这段话大部分都在意料之中。唯一的意外是她透露了孟玉楼的事。把西门庆打发到孟玉楼那里去了。
吴月娘这句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一方面西门庆昨日孟玉楼生日时没去她房间过夜亏欠在先,现在孟玉楼人又不舒服,西门庆更是没有不去的理由。
吴月娘这次的出手让人眼睛一亮——可怜的潘金莲,只剩下了挨打的份。
西门庆到了孟玉楼房里,少不了要自己化为医孟玉楼的药——就像李瓶儿说过的:“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送水递药、又是陪吃饭、喝酒,又是陪上床做爱的,总算稍稍平抚孟玉楼的哀怨。
同一时间,吴月娘正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吴大岭子、三位师父抱怨春梅及潘金莲。而身在前边的潘金莲眼见西门庆被吴月娘拦住了不能来,心情更是恶劣。
剑拔弩张的气氛正一层一层地渲染开来。
隔天一大早,潘金莲叫了轿子,把来参加孟玉楼生日宴会的潘姥姥(潘金莲的母亲) 打发回家了。
过去,潘金莲和李瓶儿吵架时,潘妈妈有息事宁人胳臂往外弯的嫌疑。潘金莲这么一大早就把来参加孟玉楼生日宴会的潘妈妈送回家,无疑是嫌动手时潘妈妈在一旁碍事——这动作倒像打架前先卷袖子的预备动作。
果然没多久,冲突爆发了。
导火线是吴月娘派了玉箫来请潘金莲到后边去喝茶,三个说书的姑子要回家了,顺便给她们送行。
大家别忘了,自从玉箫和书童的奸情被潘金莲发现之后,玉箫就成了潘金莲派驻在吴月娘处的间谍。本来吴月娘找潘金莲来一起喝茶是好事。偏偏玉箫一到潘金莲那里,就十分尽职地把昨天晚上潘金莲离开之后发生的事,还有吴月娘怎么对她抱怨都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受孕计划被阻止已经没好气了,没想到吴月娘还在背后抱怨她,这么一听潘金莲当然更是火上加油。她让玉箫先回吴月娘上房(女主人房间) 去回话,自己则悄悄尾随玉箫后边,也来到了上房来。
(己经那么火大了,还悄悄跟在玉箫后边,这里真是把潘金莲的心机描写得活灵活现。)
玉箫先来回月娘说:“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潘金莲) 便来也。”
月娘便望着大妗子说道:“你看,昨日说了他两句儿,今日就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老早打发他娘去了。我猜姐姐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什么水头儿(兴风作浪) 哩。”(第七十五回 )
吴月娘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完全没想到潘金莲就在帘子外面偷听。说时迟那时快,潘金莲立刻冲了进来。
(潘金莲) 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
月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处置) 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
金莲道:“他不往我那屋里去,我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了他去不成!那个浪(放浪淫荡) 的慌了也怎的?”
月娘道:“你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里好好儿坐的,你怎的掀着帘子硬入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什么罪来,你拿猪毛绳子套他?”(第七十五回 )
吴月娘把所有的老帐全翻出来,哇啦哇啦从拦霸汉子、貂鼠皮袄的事,一路数落到春梅骂走申二姐。
潘金莲当然也不甘示弱。
金莲道:“(春梅) 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打不是!(你们打啊!) ……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如意儿) ,那个你怎的就不说了?丫头便是我惯了他,是我浪了(轻浮浪荡) 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第七十五回 )
潘金莲这句话翻译起来意思是:春梅是我的奴婢没错,问题是宠她的可是西门庆。西门庆就是要和她上床,有本事你们打她啊,我又没阻止。再说,我开橱柜拿了貂鼠皮袄,你不是也给了如意儿衣服吗?你说我为了讨好男人惯坏了春梅,把如意儿惯坏了好讨好男人的又是谁呢?
我们看到有备而来的潘金莲咄咄逼人,几乎是一面倒地完全掌控情势。
吴月娘说不过潘金莲,情急之下,忽然决定改弦易辙,来个急转弯,开始泼妇骂街似地对潘金莲发动人身攻击——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老娘反正也顾不了什么形象了!
(吴月娘) 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乘便、捡便宜得来) 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偷汉) 精便浪;俺每真材实料,不浪。”(第七十五回 )
这话很难听,只要不是处女嫁过来的都是“趁汉精”。这么一说,李娇儿、孟玉楼也全遭了池鱼之殃。连自己人吴大妗子都觉得不太对劲,赶忙出来劝架,要吴月娘少说两句,可是吴月娘还要继续说。
饶劝着,那月娘口里话纷纷发出来,说道:“你害杀了一个,只多(差) 我了。”(第七十五回 )
杀害的那个指的李瓶儿。现在吴月娘有身孕了,也开始有“被害妄想”,觉得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局势愈来愈不可收拾,孟玉楼不跳出来劝架好像有点说不过去了。
孟玉楼道:“耶嚛(发音:hù) ,耶嚛,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连累俺每(们) ,一棒打着好几个。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娘一句儿也罢了,只顾拌起嘴来了。”(第七十五回 )
(大妗子看吴月娘不理会她,尊严也有一点受伤。)
大妗子道:“常言道‘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不争你姐妹每嚷斗,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想是嗔我在这里,叫轿子来我家去罢!”被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
眼看着局势完全失控,吴月娘骂个不停,潘金莲索性豁出去了。
那潘金莲见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䯼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
接下来,潘金莲一句、吴月娘一句,谁也不肯让步。
玉楼见两个拌的越发不好起来,一面拉金莲往前边去,说道:“你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乱起来,左右是两句话,教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那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箫一齐扯起来,送他前边去了。(第七十五回 )
我不厌其烦地几乎抄了整段场面与对白,实在是因为这场冲突太精彩、也太重要了。(大家用的词汇与缠斗的过程多么生动啊!)
这场冲突的发生看似意外,但从事前的诸多动作我们看得出来,是潘金莲“刻意”并且“主动”发动这场战争的。
看得出来,潘金莲一开始只是想打一场“有限战争”——在她的盘算里,只要能在众人面前压制吴月娘的气势,目的也就算达成了。
冲突一开始,由于掌握了主动权,潘金莲的攻势是相当有层次和节奏的。
首先,针对拦霸汉子、以及纵容春梅这些事,潘金莲把一切都推给西门庆。都是老板色啊、爱啊,我们能怎么办?
(他如果不想到我那里去,难道叫我拿猪毛绳子就能把他给套了去不成?)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要怪,就去怪西门庆吧!
这说的当然是实话,大家心里也明白,西门庆是大老板,没有人敢怪到他身上。总之,先压制了吴月娘第一波的攻击火力之后,潘金莲开始转守为攻。接着,潘金莲抓住吴月娘送李瓶儿的衣服给如意儿这个把柄,攻击吴月娘一样纵容如意儿讨男人欢心。
事实上,真正纵容如意儿的应该是潘金莲才对——可是潘金莲就是有办法利用她那吊诡的逻辑,把事实串连在一起,得到完全颠倒是非黑白的结论,辩得吴月娘哑口无言。
总之,我们看到,潘金莲在冲突的上半场可以说是以压倒性的优势,遥遥领先吴月娘。不过潘金莲没有算到是:狗急跳墙,人逼急了,也是会出奇招的。
吴月娘让我们理解到,天生泼辣的女人要学得有气质不容易,但反过来,任何优雅的女人一旦被逼到了,要变得泼辣往往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吴月娘这段让情势完全逆转的“人身攻击”里,最致命的重点只有二个:
一、 我真材实料的大老婆,你们是不正经的“趁汉精”!
二、 我是贤妻良母,你是杀人凶手。
这两句话之所以那么有杀伤力,能把潘金莲搞得“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䯼髻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 ,说穿了,还是因为:吴月娘说的事也都是用事实拼凑出来的。
吴月娘也开始玩起这种不顾形象的“掷粪战争”,已经够出潘金莲意料了。更出乎她意料的是:一向被潘金莲视为自己人的孟玉楼竟然没有出面挺她。
在下不了台的情况下,潘金莲决定提升战争的层次,喊出了有本事叫西门庆把我休了算了。而吴月娘也不甘示弱,回应潘金莲:你在地上打滚耍赖,难道还指望西门庆回家休了我不成?到底是谁怕谁啊!
显然潘金莲和吴月娘都自信满满,认为西门庆应该会支持自己。看来,这场战争恐怕是要继续延烧下去了。
西门庆从衙门办公回来,两个女人不言不语,都摆脸色给他看。西门庆从丫头那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最后终于是孟玉楼告诉了他早上发生的冲突。
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甚要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什么?平白和他合什么气?”(第七十五回 )
“慌了”这两个字形容很好,人一慌时最急着要处理的事未必理性,但最先做的事绝对是下意识里最重要的事。“身上不方便”指的当然是月娘的身孕。
孩子,特别是在官哥死了之后,毫无疑问的是西门庆目前最需要、也是最在乎的事情——这显然是潘金莲在冲突之前没有算计到的事情。
吴月娘当然看出了自己拥有的优势,先把潘金莲抱怨了一番。接着再把自己的生理状况也巧夺天工地夹带进来。
月娘道:“我和他合气,是我偏生好斗寻趁他来?他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人不是?……一句话儿出来,他就是十句说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什么骨秃肉儿拌的他过?专会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什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桶子上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也干净了,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随你和他过去……”
西门庆不听便罢,听的说,越发慌了,一面把月娘搂抱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要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他识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了你,倒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去。”
月娘道:“你还敢骂他?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
西门庆道:“你教他说,恼了我,吃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了些什么儿没有?”
月娘道:“谁尝着些什么儿?大清早晨才拿起茶,等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没握过来。”(第七十五回 )
作者在这里写吴月娘连续说了二次“心内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脑袋疼,两只胳膊发麻”,那种装模作样的嘴脸其实是有点恶心的,可是求子心切的西门庆哪还有心思去管这些。
这还没完,作者继续写吴月娘如何撒娇,西门庆如何小心侍候,两人你来我往,贯穿在其中的是一股不动声色的嘲讽,令人拍案叫绝。
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看。”
月娘道:“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才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土坯,去了一层又一层•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
西门庆道:“你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潘金莲) 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去便罢了。你如今不请任后溪(医官) 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样了!”
月娘道:“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他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好了。”
西门庆道:“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他会看甚胎产?叫小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
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去。”
西门庆不依他,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任老爹,紧等着,一答儿就来。”(第七十五回 )
隔天,任医官请来了,吴月娘硬是在房间里不出去外面客厅见医官。惹得孟玉楼来劝,大妗子也劝来,劝了半天,才开始“动身梳头,戴上冠儿,玉箫拿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拏抿子抿后髩,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拏衣裳。不一时,打扮的粉妆玉琢。” 这样还不够,还要等西门庆亲自进来催促,吴月娘才算挣足面子,愿意出来就诊。
故事写到这里,显然已经闹剧意味十足了,更好笑的是,任医官仍有模有样地看病,不但如此,连诊断都有。
任医官说道:“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尺脉来的浮涩。虽是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嗔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中膈有些阻滞烦闷,四肢之内,血少而气多。”(第七十六回 )
说了半天,原来生的就是“气”病。更荒谬的是,连处方都有了。
任医官道:“……此去就奉过安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来。老夫人服过,要戒气恼,就厚味也少吃。”……
西门庆复说:“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望乞有暖宫丸药并见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