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西门庆招收韩道国当伙计,写立合同,约定三七分钱。
第五十八回 ,西门庆和乔大户合伙开缎子铺,招甘出身当伙计,写定的合同就是:“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五分,乔大户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分均分。”
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都是伙计。西门庆以人性化的方式管理他的企业,利用分红来激励员工的向心力与主动性,创造双赢的局面。
这是西门庆管理的前瞻。
《金瓶梅》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创造出了一个败德、怕死、好色、凌霸、懦弱的无赖西门庆,也创造出了一个敏锐、精明、观念前瞻的商人西门庆。它同时赋予了上升与沉沦的性格于西门庆身上。这些共存又相互违背的力量,造就了西门庆成为文学史上最复杂、最矛盾同时也是最立体的人物。
但西门庆最精彩的还不仅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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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常爱挂在嘴上的一句歇后语是:“南京沈万三,北京枯弯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这句话的意思是事情清楚明白地摆在那里,就像南京沈万三的名气,像枯柳树的影子一样,想遮盖都遮盖不了。
沈万三何许人也,为什么这么有名气?
事实上,沈万三是元末明初江南巨富。明太祖夺取天下后定都金陵(南京) 。为了彰显京都气魄,要将城墙加厚加高。当时沈万三就表示,愿意乐捐一半的钱协助筑城。这本是好事一桩,没想到朱元璋竟说:“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 不但如此,还派人把沈万三抓到京城问罪。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横祸,幸亏马皇后苦苦劝说之后,朱元璋这才免去沈万三的杀头之罪,只没收了他的家产,将他充军云南。
这样的故事,现在听起来显然是不可思议的。但在过去的封建时代,天下被认为是皇帝所有的。老百姓能够生存,全来自上天以及统治者的恩赐。在这样的思维底下,以资本累积财富为目的的大型“资本操作”(到了“富可敌国”地步的资本) ,统治者当然无法容忍。资本主义的萌芽固然给中国创造了新的商机,但政治上的限制却也同时存在——毕竟商业机制需要的法律、市场、交易的秩序,甚至是人身安全、财产权,都是统治者可以轻易给予,也是轻易可以夺走的。
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任何一个商人能赚得的利润,无非只是从统治集团那里分来的一杯羹罢了。
这样的认知,构成了西门庆奉行不渝的“为商之道”。西门庆不但附庸在这个势力底下,甚至想办法让自己成为统治集团的一部分,剥削、压榨百姓,并且分食其中的利润。
这构成了西门庆能在商业上取得成功,所有重要的理由之中,最重要的理由。
从西门庆到蔡京
和别人从基层打起的政商人脉经营法方式不同的是,西门庆的政商关系是经过蔡京,由上往下一路布局开展的。
最初西门庆会和蔡京牵上线,是因为西门大姐和陈洪儿子陈敬济的婚事。陈洪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的亲家,加上杨戬和蔡京同党,因此西门庆也成了蔡京党人。从关系图来看,他们的关系是这样的:
西门庆——西门大姐——陈敬济——陈洪——杨哉——蔡京。
这样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派得上用场的程度大概就如第一回 说的:“所以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替人关说赚钱) 。”
西门庆当然不能满足。
西门庆有机会和蔡京进一步拉近关系,说起来有点因祸得福,竟来自杨戬被弹劾那次政治事件。
当时西门庆害怕受到株连,派了来保带着大笔钱财上京奔走。那次西门庆的家人虽没见到蔡京,但透过杨戬的关系,还是见到了蔡京的儿子蔡攸。蔡攸收下西门庆的五百两银子,把来保介绍给主事的同事礼部尚书李邦彦。来保又奉上五百两银子,换来李邦彦大笔一挥,总算把西门庆的名字从处分名单中剔除。
这趟奔走目的虽然是避祸,但西门庆大方的出手让所有人眼睛为之一亮,不但让西门庆结交了蔡京家总管翟谦,也为他敲开了直通蔡京家的大门。
政和六年,趁着蔡京生日,西门庆送上了大批金银财宝以及贵重的生日礼物给蔡京,礼物清单包括了:
三百两金银打造的四座高一尺多的“捧寿银人”、两把金寿字壶,外加玉桃杯、各式五彩锦绣蟒衣、南京纻缎……
这么大方的出手难得一见。蔡太师心花怒放,当场决定送给西门庆“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 的五品官职。连送礼来的吴典恩、来保都得到了“驿丞”、“郓王府校尉”的官职。
蔡太师的回报,无异是给了西门庆一张正式成为“统治集团”的会员证。有了这么丰厚的回报,西门庆从此更用心经营和蔡京之间的政商关系。他甚至刻意拉拢蔡京家总管翟谦,不但多所馈赠,还找了王六儿的女儿韩爱姐给翟谦当小妾,和他结为“义”亲家。
政和七年蔡京的第二次寿辰,西门庆更是大张旗鼓,亲自带了二十箱礼物浩浩荡荡上京去给蔡京贺寿。这二十大箱礼物、洋洋洒洒从黄金二百两、夜明珠十颗到各样银器、玉带、各种珍贵的布料、蟒袍……规模之庞大更是前所未见。连见多识广的蔡太师见到都眼睛为之一亮,特别还另外挪出时间约见西门庆,单独请他吃饭、喝酒,并且同意认他当干儿子。
过去在欧洲,资本主义的崛起促成了中产阶级的兴起,从而导致了后来的民主以及政治革命。但在中国,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或许受到几千年儒家文化里那个忠臣孝子的封建伦理所形成的箝制,大部分像西门庆这样的商人一旦开始发财,他们想到的,不是如何向统治者争取“人权”、“财产权”,反过来,只是被动地附庸在封建制度的权力结构底,试图得到庇护并且分享权力,和统治阶级一起剥削、欺压百姓。
成为统治集团的好处实在是说不完也道不尽的。
第十回 ,潘金莲和西门庆联合毒死了武大,武松为武大复仇,误杀了李外传。案子到了东平府,府尹陈文昭得知了内情,不肯放过西门庆。西门庆靠着蔡太师一纸密书,指示门生陈文昭“免提西门庆、潘氏” ,逃过了一劫。
第四十八回 ,西门庆和夏提刑贪赃枉法,收受了谋财害命的苗青一千两银两,被山东巡按御史曾孝序上书参劾。西门庆和夏提刑连忙送了五百两银子以及许多金银珍宝给蔡太师。蔡京不但让西门庆平安无事,甚至用他的影响力,让清廉正气的曾御史落得“除名,窜于岭表。” 的下场。
此外,西门庆收受盐商王四峰贿款一千两关说山东巡按,李桂姐因接待王三官,惹恼了妻子的伯父六黄太尉,行文东平府抓人……
所有这些搞不定的事情,同样的,西门庆也都透过蔡太师的关系摆平。
只要看看蔡京这一路给西门庆带来的回报,就不难明白西门庆为什么宁可做蔡京的附庸。做为投资的对象,蔡京的回报是远超乎西门庆想象的,难怪西门庆乐得不断地在蔡京身上加码。
这些“懂事”的加码使得蔡京把西门庆当成自家人,不但提供庇护,更重要的是,还提供给他“蔡京家族”这个贪腐集团的人际网络。
从蔡京到蔡状元、安进士、宋御史
《金瓶梅》第三十六回 ,新科状元蔡蕴奉敕回籍省亲,途经清河县。由于蔡蕴拜蔡京为义父,算来是西门庆的“义兄弟”,于是蔡京便介绍给西门庆认识。西门庆盛情地款待蔡状元,以及同行的新科进士安忱,不但请他们吃饭喝酒,一起听戏,招待留宿(还让书童给喜好男色的安忱侍寝) ,隔天离开时,分别给了蔡状元、安进士白金一百两、三十两以及种种贵重的礼物做为路费。
最初我读到这段时,觉得有点没头没脑的,不明白蔡京为什么要送这几个才考上进士的“菜鸟”叨扰西门庆,难道真的只为了一顿饭和区区路费吗?
到了第四十九回 ,蔡蕴再回来登门拜访时,他己经是巡盐御史了。不但如此,这次造访他还带来一个很重要的同僚(此人系蔡京长子蔡攸的妇兄) ,新任的直属巡按御史——宋御史。
明代的都察院下设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共一百一十人,被派到各地分区掌管监察,称为“巡按御史”,代表天子巡狩。尽管这些御史位阶只有七品(而且还是由新科“菜鸟”出任) ,但他们的职权从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大事奏裁,小事主断,权限甚广,地方官员非常忌惮。
只要看看西门庆见到宋御史时卑躬屈节的谄媚模样,就知道巡按御史的权力有多大了。
(宋御史) 向西门庆道:“久闻芳誉,学生初临此地,尚未尽情,不当取扰。若不是蔡年兄(蔡蕴) 邀来进拜,何以幸接尊颜?”
慌的西门庆倒身下拜,说道:“仆乃一介武官,属于按临(巡按) 之下。今日幸蒙清顾,蓬荜生光。”于是鞠躬展拜,礼容甚谦。(第四十九回 )
照说西门庆是正五品千户,品秩比宋御史还要高,可是所谓不怕官只怕管,宋御史掌握写他年终考绩的生杀大权(加上又是蔡京的亲戚) ,西门庆当然得使出浑身解数。于是我们看到西门庆大方出手宴请宋御史:
说不尽肴列珍羞,汤陈桃浪,端的歌舞声容,食前方丈(案前罗列菜肴至一丈见方,极言享用奢侈) 。两位轿上跟从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点心,一百斤熟肉,都领下去。家人、吏书、门子人等,另在厢房中管待,不必细说。(第四十九回 )
一顿饭下来,花费了千两银两,让我们再度见识到西门庆“重金押宝”的习性。不但如此,除吃饭之外,还有馈赠:
西门庆早令手下,把两张桌席连金银器,已都装在食盒内,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搬运工) 伺候。宋御史的一张大桌席,两坛酒、两牵羊、两对金丝花、两匹缎红、一副金台盘、两把银执壶、十个银酒杯、两个银折盂、一双牙筯。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第四十九回 )
宋御史虽然假意推辞,但是最后还是“不得已,方令左右收了揭帖。” 这一番大方出手,当然让宋御史印象深刻,不但当场向西门庆致谢,还表示:“今日初来识荆,既扰盛席,又承厚贶(赐赠) ,何以克当?余容图报不忘也。”
宋御史初次见面,又是直属监察御史,难免得摆些身段,先行告辞。至于没有直属关系的蔡御史则是一回生二回熟,被西门庆又热情地留宿一宿。
当然少不了的,又是听戏、又是韩金钏、董娇儿这些妓女的性招待……
董娇儿陪蔡御史睡了一个晚上,隔天,有幕有趣的画面是这样的:
次日早晨,蔡御史与了董娇儿一两银子,用红纸大包封着,到于后边,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笑说道:“文职的营生,他那里有大钱与你!这个就是上上签了。”(第四十九回 )
董娇儿拿一两银子给西门庆看,当然是嫌钱少。不明白一个可以让西门庆这么必恭必敬的人,为什么使尽浑身力气,陪睡了一个晚上,竟然还这么小气。
事实下,这不是蔡御史小气,而是明朝官员的薪水真的太低了。
(更何况蔡御史才新上任,就算要贪污,钱也还没有进帐。)
一般来说,明朝一个省级巡抚级年薪是五百七十六石大米,省以下二级官员每年是一百九十二石大米。到了七品知县每年薪资大概只有是九十石米左右。明朝米价波动很大,平均起来一石米零点七至一两之间。用这个标准计算的话,巡抚每年薪水四百零三两,一个月也不过四十四两左右(二万至二万五百元人民币) ,知县一年六十三两,一个月更是只有五两左右薪水(三千至四千元人民币) 而已。
《金瓶梅》第三十一回 ,帮西门庆送生日礼物给蔡京的吴典恩意外得到一个驿丞的职位,光是上任,做衣服、见官摆酒就得花费一百两银子(都超出一年的薪水了) 。吴典恩为此还要向西门庆借钱来摆场面,可见官员的本薪有多么微薄。
根据吴思在《潜规则》的统计,—个官员如果人情世故要做到周到的话——从打点上司、招待往来的官员、到上京朝觐的冰敬、炭敬——少说也要花费一、二千两银子(六十五万到一百七十万元人民币) 。在薪水这么微薄的情况下,要维持这么庞大的开销,不靠着鱼肉乡民,收受地方金主的贿赂,如何能够打平?
说得明白一点,西门庆固然需要官员的庇护,可是反过来,官员更需要西门庆财力的奥援。在这样的情况下,政商勾结在明代已经发展成为一种有组织、规模的共犯结构。看得出来,从一开始送新科的蔡状元来叨扰西门庆时,蔡京其实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在一个像明朝这样扭曲的制度里,光是派任官员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必须在当地建构出整套效忠于自己,官官相护的“收贿”网络,藉由这个网络,一个像蔡京这样的上位者才能够安心地往下层层剥削。
如果把西门庆这样千两以上的支出当成投资的话,我们看到,西门庆对蔡御史的重金招待,得到的回报是很明显的:
首先,蔡御史同意支盐三万引(九百万斤) 给西门庆,并且还提早一个月支出。再来,西门庆和夏提刑贪赃枉法,收受了谋财害命的苗青一千两贿银,被前御史曾孝序一本参劾到朝廷去,西门庆固然靠着蔡京的关系在中央把奏折挡了下来,但事情还没完,接下来,西门庆又透过蔡御史向新上任的宋御史求情,让他睁一眼闭一眼(反正是前任御史的案子) 放过了这件事。
我们可以看到,官员获取的这些不法的利益,最后,当然还是要由最底层,所有无力抵抗的善良老百姓买单,这是整个封建时代最可悲、也是最可叹的地方。
从蔡状元、安进士、宋御史到六黄太尉、蔡知府、侯巡抚、赵知府……
在被西门庆招待之后,宋御史看中了西门庆的财富,开始动起了脑筋,请托西门庆在家里代办宴席,招待奉钦差来接取朝廷兴建宫苑用奇石的殿前六黄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