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向西门庆敲诈,却要维持表面上的“公平”形式。我们说过,送往迎来对明朝的地方官员向来就是个苦差事。正如《金瓶梅》里县中众官说的:“钦差若来,凡一应秖迎、廪饩、公宴、器用、人夫,无不出于州县,州县必取之于民,公私困极,莫此为甚。”
西门庆愿意大开这个方便之门,对于地方官员来说,当然是再欢迎不过了。
从此之后,西门庆家成了山东一省蔡京集团新的招待所了。我们看到,宋御史私人设席款待巡抚侯石泉、安郎中接待九江大尹蔡少塘(蔡京的九公子) 都在西门庆家举办。到最后,省里面的这些二级官员雷兵备、汪参议设宴庆贺杭州知府赵霆升大理寺丞也来拜托西门庆,一样有模有样的客套话请托,只是送来的分资更少,西门庆要买单的不足额更多罢了。
说起来,不管是安郎中、宋御史或者是雷兵备、汪参议,他们品秩并不超过西门庆这个正五品千户来得高。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地向西门庆予取予求,无非也是因为西门庆既然靠着政商关系得来官位以及这许多好处,自然也有供养这个政商网络的责任。难怪西门庆在官哥还在世时感叹地说:
“儿,你将来长大来,还是挣个文官。不要学你家老子,做个西班(武官) 出身,虽有兴头,却没十分尊重。”
西门庆当然心里有数,那些正科出身的文官对他是没有什么敬意的。他们看重西门庆的,与其说是他的五品官位,还不如说只是他的钱罢了。
但是政商关系本来如此:商人必须靠着官员的庇护才能坐大,反过来,官员更要靠着商人的资源才能交际应酬、甚至是升官发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责任和义务。于是我们看到西门庆家送往迎来,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也看到地方上任何人,只要有“巧”不动的事情,都找上西门庆了。不管是货物逃漏税、官司求免、甚至年终的升等考核的关说……在在都有西门庆的身影插足其中。西门庆浸润在这个贪腐网络里,他付出的金钱愈多,事业规模就变得愈来愈大。在清河县这个小小的地方,西门庆的政商关系这时可以说达到了一个极致的顶峰,没有什么他不能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他“巧”不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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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振铎曾经说过:“在《金瓶梅》里所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社会,这个社会到了现在,似还不曾成为过去。要在文学里看出中国社会潜伏的黑暗面来,《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材料。”
嘉靖、万历年间的商业经济固然发达,但是这些社会财富到了最后几乎一面倒地向官僚、权贵集中。王世贞曾统计当时天下巨富的情况,在他所举出的天下巨富二十二家中,高官权贵就占了十七家(包括了蜀王、黔公、太监黄忠、黄锦及成公、魏公、都督陆炳、京师张二锦衣……) 。其余五家无非也是靠着依附在封建势力之下的特许行业、或高利贷的典当行业。可见当时经济发达所产生的大部分财富,最后还是落到封建社会权贵与统治者的手上了。
(这当然严重地摧残了商业经济的发展。)
西门庆的政商关系从为了逃过杨戬的株连给蔡京送贿,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个副千户的官职开始。透过西门庆的政商经营,《金瓶梅》带我们走进明朝的山东,栩栩如生地让我们看到整个蔡京底下的贪腐网络是如何形成、运作,看到这个政商勾结文化里头的复杂、细腻,也让我们看到身在其中各种官僚的嘴脸以及应对进退的身段。
这样活生生的经验,如果不是透过《金瓶梅》这样的小说,我们要碰触到历史底下那层活生生的社会真实,几乎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以为《金瓶梅》讲的是西门庆这个家族的故事,不明白为什么花了那么多的篇幅,描写西门庆的政商关系。事实上,如果从另一个宏观的角度来看,当西门庆认蔡京当干爹时,西门庆这整个家族往上连结的,正是蔡京整个的贪腐体系所形成的另一个更大的家族。
作者这样的连结,把西门庆这个小小家族所发生的故事,意义扩大到了整个社会。当我们用这样的角度看待《金瓶梅》时,那些男人的斗争、女人的争宠、或男女之间的败德、情仇……就不再只是家庭里面芝麻蒜皮的小事了。所有在家庭里发生的,到了整个社会也都一样会发生。
更推而广之,社会会发生的,整个朝廷、国家也一样都会发牛。正是那个同样的“君臣父子”思想,像个超强黏合剂似的,把整个封建社会从个人到家族、到社会、国家全黏成一个超级的大结构上。在那个结构上,每个人应有的伦理位置上,不得动弹,也无从脱逃。
把《金瓶梅》的故事对照嘉靖、万历年间发生的许多国家大事,我们会发现,作者的企图是远比故事表象的情节大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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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万历时期,苏、杭以织造绸缎闻名。所需蚕丝,主要来自湖州。松江以生产棉布闻名,所需原料棉花大部分来自北方。
◎ 明代鼓励富商大户交粮纳款,用于边防军事开支。政府发给捐输的商人“仓钞”,再依仓钞派发盐引——贩卖盐的许可证(没有盐引,就不能卖盐) 。但因为盐政败坏的结果,商人常常拥有仓钞,却支不出食盐。
◎ 校者按:查后文及原文,当是“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