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几次相较,西门庆这次更快就结束了,事后,他给了二三两银子给贲四嫂当盘缠,说是:“我待与你一套衣服,恐贲四知道不好意思,不如与你些银子儿,你自家治买罢。” 贲四嫂开门让西门庆出来,玳安早在铺子里掩门等候,西门庆过了街,一溜烟闪进门里,便往后边去了。
看得出来,西门庆偷情的效率显然有愈来愈高的趋势。不过他的效率愈高,故事说起来也就愈无趣。支使人家老公去外地出差,找中间人拉皮条、登门入室,付钱买单……从潘金莲、李瓶儿到宋蕙莲、乃至于王六儿、贲四嫂全是同样的模式。除了风险更小、更便宜,代价更低外,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
西门庆和贲四嫂的偷情,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不太一样的小地方?
过去,西门庆拉皮条找的都是这个婆那个嫂的女人,这次却直接派玳安直接去说。为什么?精明一点的读者一定已经想出来了。
玳安必然和贲四嫂有一腿!
没错。果真如此!书上说:
这玳安刚打发西门庆进去了……就在老婆(贲四嫂) 屋里吃到有二更时分,平安在铺子里歇了,他就和老婆在屋里睡了一宿。(第七十八回 )
西门庆会这么精明地找玳安拉皮条,表示他也知道玳安和贲四嫂的关系才对。不过显然他并不介意。显然西门庆和玳安之间不只是主仆关系,更进一步说,他们还应该是“婊”兄弟关系才对。
想起来还真的很……嗯,不卫生。
♀林太太
春节期间,西门庆想起了林太太。毕竟人家儿子王三官初一就来拜年了,不回拜一下不好意思。当然,回拜完之后说不定顺便还可以……
联络了半天,林太太要西门庆初六才来。为什么拖到那么晚呢?没办法,她也得等王三官出门拜年家里没人时才能让西门庆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初六,西门庆瞒着妻妾们,登堂拜年。
这次拜年,和前次见面,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我们来看看:
首先,这次拜年的服装,林太太穿的是大红通袖袍儿,珠翠盈头(这是命妇官夫人的穿着打扮) 。这次西门庆一进来没多久,就让玳安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
我们如果留意一下这两个人身上的服饰,会发现其中是有值得玩味之处的。
上次西门庆初见林太太穿的是:白缎忠靖冠,紫羊绒鹤氅衣,粉底皂鞋。这是明代一品文官的穿法——西门庆一个五品武官穿这样当然是僭越,不过那个时代的武官都喜欢这样的风格,西门庆穿鹤氅衣并不足为奇。
只是,西门庆这样的僭越,遇到了林太太厅堂上先祖“太原节度颁阳郡王”的“王势”时,自己一身的官威完全被人家的王势镇压了。我们看到心有不甘的西门庆这次特别穿了飞鱼服来,要在林太太面前扬眉吐气的意思很明显。
明朝文官图腾是鸟类,武官是走兽,飞鱼并不在标准的官制图腾里。但飞鱼这个系列的图腾(包括了“蟒”、“飞鱼”和“斗牛”这三种图案) 又比鸟类、走兽的图腾更尊荣。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它们和龙服的纹路相似。
有趣的是,“类龙图腾”系列尊卑的次序是以它们和龙的相似程度来决定的。蟒的四爪最接近五爪的龙,因此等级最高。之后是飞鱼——龙头鱼尾,有翅膀次接近,最后是斗牛——牛角龙形,因为只有身体像龙,因此等级最低。
既然和龙有关,当然只有皇帝能够颁赐。通常是立有大功的宦官、宰辅才能蒙恩得到这种特赏的赐服。拥有一件这样的衣服,当然荣耀更胜过其它文官、武官制服。
事实上,飞鱼整衣是何宦官为了巴结西门庆送的礼物,希望他能好好照顾他的侄儿,新上任的清河县副理刑何千户。西门庆平时很少穿这件衣服,但今天特别穿来见林太太,较量的心态不言可喻。
西门庆不但衣服要较量,连床事西门庆都是有备而来。书上说:“西门庆带了淫器包儿来,安心要鏖战这婆娘,早把胡僧药用酒吃在腹中。”
《金瓶梅》接下来用“鏖战”来形容这一场床战,格外别开生面,在这里我且抄一段给大家分享:
但见:迷魂阵摆,摄魄旗开。
迷魂阵上,闪出一员洒金刚,色魔王能争贯战;摄魂旗下拥一个粉骷髅,花狐裡百媚千娇。
这阵上扑冬冬,鼓震春雷;那阵上闹挨挨,麝兰叆叇。这阵上复溶溶,被翻红浪精神健;那阵上刷剌剌,张控银钩情意乖。
这一个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那一个忽剌剌,—十八滚难挣扎。斗良久,汗浸浸钗横发乱;战多时,喘吁吁枕侧衾歪,顷刻间肿眉𦣘 眼,霎时下肉绽皮开。(第七十八回 )
这段文字读者稍不注意很容易一笑置之就跳了过去。事实上作者用战争来形容性爱的场面是有深意的。我们看到这场战争是有层次的,双方先摆开阵势,然后是你来我往,渐渐的,我们看到“这一个”节节获胜,“那一个”一十八滚难挣扎、钗横发乱……直到最后这一个完全降服那一个为止。
西门庆不但把床事当成战事,完事之后还“当下就在这婆娘心口与阴户烧了两炷香。”在女人身上“烧香”是明代流行近似“性虐待”的一种变态做法。这和热恋的人把对方名字刺青在身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从男性的角度来说,在对方身上留下烙印,表示征服、占有。从女性的角度来说,愿意忍痛让对方这样做,也是一种忠诚与情感的表示。
我们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西门庆这次来找林太太上床做爱,最重要的主题与目的就是“征服”。
也许有很多读者想不透,林太太只是一个寡妇,有什么好征服的?
事实上,寡妇只是林太太目前的状态。她背后的贵族出身与地位正是西门庆这个商人出身的老百姓最自卑的部分。我们看到,固然现在西门庆也是五品官了,可是他自己心里有数——那只是买来的官,根本算不得真材实料。
我们看着西门庆如何故意穿了那件飞鱼服来到林太太面前炫耀,又如何把床事当战事与林太太鏖战,又如何在她身上烧香……透过对一个寡妇在床笫之间的逞能与凌虐,幻想着自己“战胜”、“占领”、“降服”林太太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贵族阶级,来弥补自己内心的自卑。
人之所以需要性爱,可能是为了繁衍后代,也可能单纯只是追求快乐。可是西门庆之所以更需要性爱,却是为了教人跌破眼镜的不同理由——
满足权贵的渴望,克服出身的自卑。
或许太成功的人生已经使得西门庆不愿意再面对任何人生的缺陷了。于是他开始靠着能力赚来的钱证明自己,并且用钱来交换权势、性爱,弥补遗憾、挫折。在我看来,那些荒淫无度的奇技淫巧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那些教人同声叹息的败伦背德、也不在于背后的妻妾战争,它们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提供了一个逃避的空间——就像疯狂无度的嗑药一样,让西门庆可以继续拒绝承认自己的卑微,甚至拒绝面对那些人生里无可逃避的缺憾。
这也是我在西门庆这些愈来愈疯狂的性爱里读出来最可悲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性爱的场面,愈是淫荡,我读起来就愈感受到西门庆的“无助”——或许正因为人是如此地有限,无可避免的缺憾也无所不在,不愿意如实面对的西门庆能做的,真的也只剩下更疯狂、更无助的性爱了。
在烧完香之后,西门庆“许下明日家中摆酒,使人请他同三官儿娘子去看灯耍子。”
西门庆邀请王三官娘子来家里看灯当然不怀好意,大家心里都明白。
只是,西门庆的想象里,整个世界是以他为中心的。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人、事,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合不合理、背不背德,全都得顺服在西门庆的意志底下。
或许这些不可能的颠倒梦想,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吧。
♀如意儿
初六晚上,西门庆对吴月娘第一次提到腰腿疼。吴月娘叫他去看医生,西门庆说不碍事。正月初七,西门庆又对应伯爵提了一次不舒服的事,他说:
“这两日不知酒多了也怎的,只害腰疼,懒待动旦。”
连最机灵的应伯爵也没怎么在意这件事,他说:“哥,你还是酒之过,湿痰流注在这下部,也还该忌忌。” 大家都知道,西门庆真正该忌的是“色”,只是,伯爵当然不会笨到大过年时给他扫兴。
中午,吴月娘带着众妻妾到云理守家参加宴会去了。(云理守是西门庆结拜十兄弟的酒肉朋友之一,承袭了哥哥卫指挥使的宫职,在清河左卫当指挥同知、签事,和西门庆、吴大舅都是同事,吴月娘因此常和他往来。这次赴宴,吴月娘发现云理守夫人也怀孕了,于是约定将来若生一男女,就结亲做亲家。这件事我们将来还会再提到。)
西门庆人不舒服,关门谢客,在家休息。他吩咐平安说:
“随问什么人,只说我不在。有帖儿,接了就是了。”
西门庆想起任医官给过他延寿丹,于是他到李瓶儿这边来,要如意儿挤一些奶汁出来,据说这药配人奶吃特别有效。吃了药,西门庆又叫迎春她们拿酒菜上来。迎春很知趣,送酒上来之后自动离开了,留下如意儿和西门庆两个人在房间里单独喝酒。
本来西门庆是想来吃药补身的,没想到淫兴又来了。“色戒”一破,身体自然也没什么好补的了。
西门庆边喝酒边要如意儿给他口交——多么“老爷”派头啊!不但如此,他还要如意儿脱去衣服,拿出在林氏那里烧剩下的三个“烧酒浸的马香儿”,一个放在胸口,一个在小腹,另一个在会阴,用安息香开始点着。西门庆和如意儿一边进行房事,一边还问如意儿话。
西门庆便叫道:“章四儿(如意儿姓章排行老四) 淫妇,你是谁的老婆?”
妇人道:“我是爹的老婆。”
西门庆教与他:“你说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属了我的亲达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