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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侯文咏 当前章节:888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31

妻妾的争宠战争

政和四年

·薛嫂说媒,身价不赀的寡妇孟玉楼嫁给西门庆做三房小妾。

·八月初八,武大百日将至,西门庆迎娶潘金莲进门,排行老五。将前妻陈氏陪嫁丫头孙雪娥升级成为四房小妾。

·西门庆调派吴月娘的丫头春梅去服侍潘金莲,潘金莲答应让西门庆收用春梅。

·春梅杠上孙雪娥,潘金莲刻意引起纷争,西门庆一天内打孙雪娥三次。

·西门庆梳笼名妓李桂姐(二房李娇儿的侄女) ,流连妓院,潘金莲写情书、吴月娘派小厮迎接,全都败给新宠。

·潘金莲勾搭上孟玉楼的小厮琴童,西门庆怒鞭潘金莲,在春梅、孟玉楼袒护下才作罢。

我们说过,《金瓶梅》一开始的情节是从水浒传截取的。相同的故事在两本书里面叙述的方式不尽相同。以武松为武大复仇来说,在水浒传一个回合就写完了的故事,到了《金瓶梅》则是断断续续地从第六回 一直延续到第十回。会有这些不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金瓶梅》作者另外加入了新的情节,让前段的故事在一边收尾的同时也展开新的情节。细心一点的读者,不难发现《金瓶梅》和《水浒传》说故事的节奏其实是不太一样的。像《水浒传》这类的传统章回小说,说故事的方式是:

11111,22222,33333,44444……

通常在一个情节结束之后,再接续说下一个情节。但是在《金瓶梅》里,故事是多线同时进行的。通常…条情节还没消失,另外一条情节又起来了。这种更像是刺绣的说故事方式,结构应该是这样的:

11122,11222,12223,22333,22334……

魏子云先生曾经形容这个方式叫做“搓草绳”,他说:

“《金瓶梅》词话的情节发展,采用搓草绳的方式,新情节加入,是一边搓一边续进去的,而且不时续了些不同的颜色进来,是以它的情节演进,与其它章回小说大异其趣。”

《金瓶梅》读完了前五、六回,故事内容仍然还只是水浒传,到了第七回 才开始慢慢转换,夹杂着一点点水浒传、一点点《金瓶梅》自己的故事。一直要到第十回“义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翫赏笑蓉亭”之后,才真正脱胎换骨,说起完全属于自己的故事来。

对于读惯“勾引武松——西门庆遇见潘金莲——十分光——鸩杀武大”这种单线情节的读者,从这里的情节开始,必须由单线到多线做阅读转换时,常会有一种失去重心的恍惚感,不知道新揉进来的情节,到底目的何在。

被我称为第一个阅读迷魂阵的第七回 到第十回,是进入、理解《金瓶梅》很重要的一个转折。这个转折一方面引导读者从《水浒传》慢慢进入《金瓶梅》的节奏,另一方面也让潘金莲在办完武大的丧事之后,惊讶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情势险恶。正是这样的认知与态度的转变,掀起了潘金莲进到西门庆家之后,一波又一波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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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一开头,就写了薛嫂跑到西门庆家,要给西门庆介绍孟玉楼的故事。对于熟悉了潘金莲这条主线的读者来说,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孟玉楼是有点突兀的,许多人甚至要纳闷:

潘金莲和西门庆不是正打得火热吗,怎么没头没脑跑来一个媒人要给西门庆介绍姨太太呢?

大家要知道,薛嫂正是把西门庆女儿西门大姐介绍给陈敬济的媒人。陈家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杨戬的亲家,西门庆能攀上这门富贵亲家,薛嫂功不可没。不难想象,说成了这门亲事,西门庆答谢薛嫂的红包应该不少。现在西门庆的三老婆卓丢儿死掉了,食髓知味的薛嫂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继续捞一笔的机会。

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何如?”

我们看到,薛嫂说“管情中你老人家意”时,口气完全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凭什么?我们继续看下去:

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 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 也有三二百筩。不料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只有一个小叔儿,才十岁。青春年少,守它什么!……”(第七回 )

几千两现金,再加上布匹、衣物、首饰、家具,孟玉楼的身价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在明朝万历年间,万两银子全换了白米 ,拿到当代来卖,约可卖得六百五十万至八百五十万左右的人民币 。孟玉楼这样的身价不能说不迷人,难怪薛嫂胸有成竹。

(必须提醒大家的是,《金瓶梅》虽然年代假托宋朝,可是小说里的习俗、俚语、官制、饮食、运河码头、甚至是人名,全部是明代嘉靖、万历年间的翻版。这些《金瓶梅》留下来巨细靡遣的生活细节,虽然故事里说是宋朝的故事,很多学者倒把它当成明朝食货志的重要材料在研究。)

六百至八百万元人民币的遗产不能算少。但话又说回来,孟玉楼的长相还是要问一问的,否则万一娶进门之后才发现是“恐龙妹”,西门庆也未免太吃亏了。

先来看看孟玉楼的长相吧。根据薛嫂的形容,她的模样是这样的:

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孟玉楼其实已经三十岁了) ,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又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第七回 )

我们看到,西门庆光是听到那么多财产——哪怕缺手缺脚都肯了,怎想得孟玉楼还有长䠷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还会针指女工,双陆棋子,弹一手好月琴……对西门庆來说,简直胜过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了。难怪他一听完,想都不想,立刻就问薛嫂:

“既是这等,几时相会去?”

也许有人忍不住要问:西门庆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还在乎孟玉楼的钱?

事实上,《金瓶梅》一开始提到西门庆的财产时,虽然说他继承了父亲的生药铺,豪宅,家中呼奴使婢,但最后的结论却是:“虽算不得十分富贵,却也是清河县中一个殷实的人家。”以这样的格局看来,西门庆充其量只能算比普通人家稍好的小富而已。过去西门庆娶的小妾,包括二房的李娇儿,三房的卓丢儿(已过世) ,全来自妓院——这些女人虽然有姿色,对西门庆的事业却一点帮助没有。不过经过西门大姐和陈敬济的婚事之后,西门庆开窍了,他发现:原来结婚也可以当成事业来经营的。这是薛嫂看准了西门庆会欢喜乐意的理由。

我们再看看孟玉楼的心态。谈到孟玉楼再嫁的对象,事实上,她是有两个选择的:一个是薛嫂介绍的商人西门庆,另一个则是前夫杨宗锡母舅张四介绍的尚举人。

如果用过去“士农工商”的职业等级来看,尚举人显然是比西门庆好的选择。不过,我们很讶异地看到了孟玉楼竟跌破眼镜地放弃了嫁给尚举人的机会,而选择了小商人西门庆。

这样的选择当然让介绍尚举人的母舅张四脸上无光。他劝孟玉楼说:

“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订婚) ,还依我嫁尚举人的是。他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西门庆) 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你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除没上头的丫头不算。你到他家,人多口多,还有的惹气哩!”

但孟玉楼却自有主张。她说:

“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虽然房里人多,只要丈夫作主,若是丈夫欢喜,多亦何妨。丈夫若不欢喜,便只奴一个也难过日子。况且富贵人家,那家没有四五个?你老人家不消多虑,奴过去自有道理,料不妨事。”

从这段对话,我们理解到孟玉楼是非常务实、有想法的女人。对于嫁给西门庆这件事——不管是西门庆的优点、缺点,她是仔细盘算过的。尽管当时士大夫观念根深蒂固,但是孟玉楼的选择让我们看到这样的观念已经发生动摇。在那个资本主义刚开始萌芽的时代里,原来很多女人早已经理解到:男人有“钱”是比有“学问”更重要的。

前夫杨宗锡的母舅张四会出面阻止,说穿了,还是出于贪图杨宗锡留下来的财产。但薛嫂和西门庆早有防备。薛嫂一开始就算计到了张四的阻力,因此在见到孟玉楼之前,早就让西门庆去拜会杨宗锡另外一个更重量级长辈——姑妈杨姑娘。西门庆送了杨姑娘三十两银两的馈赠,并且许诺完婚后再送七十两银子及两匹缎子做为后谢(一百两银子在当时足够买一栋房子了) 。西门庆的大方出手,赢得了杨姑娘的全力支持。

果然在迎娶孟玉楼当天,薛嫂引着小厮伴当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时,母舅张四找来左邻右舍,拿杨宗锡的弟弟杨宗保当借口,不许孟玉楼把财产搬走,还要她打开箱笼检查,喧嚷得沸沸扬扬。这时,杨姑娘拄着拐杖出现,全力桿卫孟玉楼。当着众人面前,杨姑娘和张四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双方火气愈来愈大,到最后,连脏话都说出来了。

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做一团,率领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趁着) 人闹里,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装奁、箱笼,扛的扛,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睁着,半晌说不出话来。(第七回 )

这个婚礼写到最后不像婚礼,反而像是一场难看的遗产争夺。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孟玉楼没有那么多遗产,西门庆恐怕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致,大费周章地把她娶回家来。同样的,孟玉楼会选择西门庆,恐怕也是因为唯有嫁一个更有钱有势的男人,她手上的财产才不会被张四、杨宗保这样的穷亲戚花费殆尽。

换句话,在这场看似热闹的婚礼背后,“钱”恐怕才是真正的主题。

如果说潘金莲与西门庆的关系始于“性爱”的冒险追逐,那么孟玉楼和西门庆的婚姻就更像是“财务”的策略联盟。不同的出发点,当然也决定她们将来在西门庆家的生存策略和格局。

这是孟玉楼的出场。

小说里写西门庆娶孟玉楼,办女儿西门大姐的婚礼时,一副把潘金莲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似的。

当然,这时武大的百日忌辰还没过,真要娶潘金莲似乎也还不可行。潘金莲不像孟玉楼这么有钱,在毒死武大后,除了指望西门庆娶她外,似乎没别的出路了。以西门庆这种情场老鸟的心态,故意把潘金莲晾在一旁,让她等等,应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不过这样的等待对潘金莲来说,可就没有这么惬意了。在被冷落了一个月之后,她原先的自信开始崩溃。

潘金莲不但“每日把门儿倚遍,眼儿望穿”,还不时派王婆、迎儿去打探消息。心情不好时,还要打迎儿出气。好不容易潘金莲终于在门口逮到西门庆的跟班小厮玳安,对他哭诉,没想到连玳安都回答她:

“六姨,你何苦如此?家中俺娘(吴月娘) 也不管着他。”

玳安是西门庆跟前的小厮,向他抱怨,本来就是指望他能把话传到西门庆耳里。可是现在他反过来安抚潘金莲,当然让潘金莲吓一跳。

是啊,连吴月娘都管不着西门庆爱娶多少老婆了,你潘金莲又能怎么样呢?现实就是这样。要嘛,你告官威胁西门庆,再不然,你就得适应游戏规则。

听完玳安的话,潘金莲忽然觉悟到,这是一场严苛的生存竞争,她没时间再哭哭啼啼了。现在她面临的情况显然和之前在张大户、或者武大那里可以恃宠而骄的规模不同。如果她不赶快抛掉那个怨妇形象,变得更加娇媚、懂事,她是很可能被淘汰出局的。

我们看到潘金莲在这里的转变相当明显。她依照玳安的建议写情书给西门庆,邀请他来家里过生日庆生。潘金莲甚至还巴结玳安,请他吃东西,给他小费,还请他代递情书。在好不容易把西门庆请来之后,又送礼巴结、对他百依百顺,无所不用其极地施展媚功,博取西门庆欢心。

在潘金莲嫁进西门庆家之前,再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心理转折了。潘金莲再明白不过,在这个残酷而无情的竞技场里,她得成为西门庆最宠爱的人,否则她就无法逃离过去那些被卖来卖去的命运。

书上并没交代玳安把潘金莲的情书交给西门庆了没,或者西门庆收了情书之后有什么反应。总之,西门庆忙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来找潘金莲的打算。

西门庆生日当天,潘金莲等不到人。她再接再厉,又请王婆吃饭喝酒,还从自己头上拔下金头银簪子给王婆当礼物,要王婆一定得把西门庆请来。

从头上拔下金头银簪子这个动作耐人寻味。一方面,潘金莲明白在这样的局势之下使唤王婆非钱不行,但另一方面,她从自己头上拔下发饰,表示潘金莲能动用的资源相当有限了。

王婆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清晨妓院巷口拦到喝得醉眼酩酊的西门庆,死拖活拖硬是把他带到潘金莲住处来。潘金莲看到西门庆时,尽管娇嗔作势,但我们注意到这时潘金莲收敛起过去那么恃宠而骄的态度,分寸的拿捏其实是心机十足的。我们且来看看这个场面:

妇人(潘金莲) 还了万福,说道:“大官人,贵人稀见面!怎的把奴丢了,一向不来傍个影儿?家中新娘子陪伴,如胶似漆,那里想起奴家来!”

西门庆道:“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明明就是娶了新娘) !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

妇人道:“你还哄我哩!你若不是怜新弃旧,另有别人,你指着旺跳身子说个誓,我方信你。”

西门庆道:“我若负了你,生碗来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扁担大蛆叮口袋。”

妇人道:“负心的贼!扁担大蛆叮口袋,管你甚事?”一手向他头上把一顶新缨子瓦楞帽儿撮下来,望地上只一丢。(第八回 )

这里把西门庆的痞子性格描写得淋漓尽致。潘金莲要西门庆发誓,西门庆一阵乱发誓,什么大蛆叮口袋这种空誓都发得出来,搞得潘金莲只好继续装生气。

最紧张的莫过王婆了。

慌的王婆地下拾起来,替他放在桌上,说道:“大娘子,只怪老身不去请大官人,来就是这般的。”

妇人又向他头上拔下一根簪儿,拿在手里观看,却是一点油金簪儿,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却是孟玉楼带来的。

妇人猜做那个唱的(歌妓) 送他的,夺了放在袖子里,说道:“你还不变心哩!奴与你的簪儿那里去了?”

西门庆道:“你那根簪子,前日因酒醉跌下马来,帽子落了,头发散开,寻时就不见了。”(还继续死赖。)

妇人将手在向西门庆脸边弹个响榧子,道:“哥哥儿,你醉的眼恁花了,哄三岁孩儿也不信!”(第八回 )

事实上,潘金莲并非不恼西门庆,只是真要卯起来数落,西门庆怕五分钟不到就拂袖而去了。这种表面哀怨、奚落的调侃事实上正是打情骂俏的一部分,愈是走在悬崖边缘当然愈有危险的乐趣,但愈是如此,分寸的拿捏就愈是重要。

这场打情骂俏的气氛最后在潘金莲摆出精心预备的酒菜,并且送给西门庆“一双玄色缎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缎子护膝 ;一条纱绿潞紬、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兜裹胸腹的菱形布片,用带子系在颈背后) ” 时,被推到了最高潮。

鞋子、膝裤、内衣是最贴身物品,这样的出手暗喻的当然是两人之间关系的亲密。更进一步,隐藏在细工刺绣中的深情款款更是细腻动人——潘金莲把西门庆比喻为香草般的君子,自己则愿意如松竹梅岁寒三友一般,坚贞、不变地追随在他周围。

此外,潘金莲还送了西门庆一支“并头莲瓣”头簪。或许对古代的女人来说,头簪的功能如国旗都某种程度具有宣示领土的作用。因此,头簪上甚至还刻着字:

“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

这样的场面现在看起来固然有点肉麻兮兮,可是我们要知道,明代男人多半是在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成了亲。因此,很多人尽管拥有三妻四妾,尽管儿孙满堂,一辈子却是从来不曾谈过这样肉麻兮兮的恋爱的。

聪明的潘金莲充分运用的正是男人对“谈恋爱”的渴望,把谈恋爱过程中这些思念、哀怨、关心、奉献……的情趣,玩弄得出神入化。这是唯一能够吸引西门庆,最后的全力一搏了。

无疑的,潘金莲这次的出击是圆满而成功的。书上说西门庆的反应是: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把妇人一手搂过,亲了个嘴,说道:“怎知你有如此聪慧!”(第八回 )

这里的“聪慧”实在耐人寻味。我们分不清楚西门庆到底是称赞她这些女红做得精巧,还是称赞她实在太懂事了,用这么惊人的速度,就学会了他期望中的一切。一个懂得柔顺、谦卑与感恩的贵妇、情妇,一个懂得谈情说爱的可人儿,一个风情万种的淫妇、荡妇。

庆生会的成果完全合乎预期。王婆喝了几杯酒之后很知趣地走人,留下西门庆与潘金莲。一切就如同潘金莲所希望的:

当下西门庆吩咐小厮回马家去,就在妇人家歇了。(按:别忘了,西门庆玩了一个通宵,才从妓院出来。但是睡了一觉之后……) 到晚夕,二人尽力盘桓,淫欲无度。(第八回 )

一场让西门庆另眼相待庆生会,改变了西门庆的命运,更改变了潘金莲往后的命运。如同过去,潘金莲再度用性爱赢得了西门庆对她的宠爱。在淫欲无度的欢爱里,或许没有人看得出来这次和上一次性爱,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潘金莲却再明白不过,在这个残酷而无情的竞技场里,如果西门庆不爱她,她也就失去一切了。

热闹仍持续着,但不安却一点也没有减少。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竞技场,选择了继续和西门庆肉搏的。或许在一片淫荡的交欢声中,只有潘金莲心里有数,面对这个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的西门庆,她是如何地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得分,继续存活。

在《金瓶梅》那么厚的一大本书里,提到潘金莲嫁入西门庆家这么重要的场面,竟然用二行不到的文字就写完了。

到次日初八,一顶轿子,四个灯笼,妇人换了一身艳色衣服,王婆送亲,玳安跟轿,把妇人抬到家中来。(第九回 )

会搞得这么难堪,当然因为出差的武松要回来了。没有人知道武松得知哥哥的死讯后会有什么反应?王婆建议,趁着武大百日将至,不如请些和尚来念经诵忏,帮武大做完百日烧了灵牌,一顶轿子把潘金莲娶回家算了。所谓的“幼嫁从亲,后嫁由身”,潘金莲再嫁这事说来没什么不对,但因为毒死了武大,心里有鬼,怕街坊邻居说话,因此不宜太张扬。所以一桩原本应当热热闹闹的喜事才会落到这种下场。

故事发展至此,小说原先那条“勾引武松——西门庆遇见潘金莲——十分光——鸠杀武大”的情节线,又和现在这个情节交会在一起。

在《水浒传》里,武松回来发现武大被害,展开了他的报复行动,冷血地杀死了西门庆和潘金莲。但在《金瓶梅》里,武松却在酒楼误杀了和西门庆一起喝酒的衙役,被发派孟州监牢。西门庆和潘金莲继续过着他们奢华淫欲的生活。这些情节,我们上一章已经说过了。

在这场不起眼的婚礼之后,《金瓶梅》正式告别了《水浒传》。从这里开始,《金瓶梅》终于渐渐脱离了《水浒传》的叙事,慢慢进入了西门庆家里的妻妾争宠之战,展开属于自己的情节和新的格局了。

2

西门庆娶潘金莲进门时,顺手把过世的前妻陈氏陪嫁的丫头孙雪娥升级成为第四房妾。小说里面没有交代孙雪娥被升等的理由,只说她“约二十年纪,生的五短身材,有姿色。西门庆与他戴了髻,排行第四。” 但我们应不难想象孙雪娥在前妻陈氏在时,应该也是被西门庆“收用”过的丫头。

这种“收用”过的婢女身份尽管是丫头,但地位毕竟不同。摆在前妻房里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前妻过世了,把她摆到任何一房继续当丫头好像又不太对劲,干脆趁这个机会让她升等当了小老婆,让她负责管理厨房。

值得一提的是,潘金莲嫁进门之后,居住环境有点特别:

西门庆娶妇人到家,收拾花园内楼下三间与他做房。一个独独小角(侧) 门儿进去,院内设放花草盆景。白日间人迹罕到,极是一个幽僻去处。一边是外房,一边是卧房。西门庆旋用十六两银子买了一张黑漆欢门描金床,大红罗圈金帐幔,宝象花拣妆,桌椅锦杌,摆设整齐。(第九回 )

因为后边的房间太挤了,西门庆并没有安排她和其它的妻妾们住一起,而是另在前面花园找了一栋屋子,清出了楼下三间房间给她住。从西门庆重金买的黑漆欢门描金床以及种种家具来看,西门庆对潘金莲算是宠爱的,但从房屋的位置来看,这个独立在外花园里的房屋又太过与世隔绝了,彷佛住在里面的女人不是妻妾,而是偷养在外头的情妇似的——或许这正是西门庆的潜意识也说不定。

算起来,潘金莲一嫁进来西门庆家就已经在妻妾群里排行老五了。西门庆这几位妻妾的出身背景,简单列出来是这样的:

吴月娘——正室。左卫千户之女出身。二十六岁。

李娇儿——二房妾,妓院出身。

孟玉楼——三房妾。前卖布商人的有钱寡妇出身。三十岁。

孙雪娥——四房妾。已故前妻陈氏的丫头出身。二十岁。

潘金莲——五房妾。前武大之妻。二十六岁。

三妾孟玉楼、四妾孙雪娥我们已经说过,至于吴月娘、李娇儿在西门庆心目中的地位,我们从潘金莲嫁入西门庆家前,西门庆和王婆的一段对话可以窥知一二:

婆子嘈道:“连我也忘了,没有大娘子得几年了?”

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过世的大老婆) ,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样样都可以帮我) 。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累(吴月娘) ,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

……

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栏(妓院) 中李娇儿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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