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儿罢。”拜谢去了。(第七十九回 )
当初李瓶儿生官哥时,西门庆赏了蔡老娘五两银子。蔡老娘嫌三两银子少,觉得吴月娘是大老婆,应该赏得更多才对。我们可以想象这时如果西门庆还在,会是何等值得庆祝的大事啊。可是西门庆死了,吴月娘心里的感受完全不同。
读到这里,还真让人赞叹这段神来之笔。兰陵笑笑生用“三两银子”就一针见血地把吴月娘的心情和情势的氛围发挥得淋漓尽致。
接下来小说写着:
月娘苏醒过来,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
玉箫道:“我只说娘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锁。
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锭元宝在屋里去了。(第七十九回 )
显然悲伤的气氛都还来不及铺陈,新的矛盾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展了。
5
接下来,是少不了的装椁、法事、亲友吊问、头七、二七……
相对于李瓶儿过世时,丧礼从第六十二回 到第六十五回洋洋洒洒横跨四个章回篇幅的气势,第八十回里西门庆的丧礼是有点窘迫寒酸的。关于西门庆的出殡,我们很难想象,这么重要的角色的丧礼竟只用一段文字就叙述完了。
初九日念了三七经,月娘出了暗房(坐月子的房间) ,四七就没曾念经。十二日,陈敬济破了土回来。二十日早发引,也有许多冥器纸札,送殡之人终不似李瓶儿那时稠密。临棺材出门,也请了报恩寺朗僧官起棺,坐在轿上,捧的高高的,念了几句偈文。念毕,陈敬济摔破纸盆,棺材起身,合家大小孝眷放声号哭。吴月娘坐魂轿,后面众堂客上轿,都围随棺材走,径出南门外五里原祖茔安厝。陈敬济备了一匹尺头,请云指挥点了神主,阴阳徐先生下了葬。众孝眷掩土毕。山头祭桌可怜通不上几家,只是吴大舅、乔大户、何千户、沈姨夫、韩姨夫与众伙计五六处而已。吴道官还留下十二众道童回灵,安于上房明间正寝。阴阳洒扫已毕,打发众亲戚出门,吴月娘等不免伴夫灵守孝。一日暖了墓回来,答应班上排军节级各都告辞回衙门去了。(第八十回 )
去年李瓶儿死时,西门庆财势权势正炙手可热,逢迎拍捧之人自然争先恐后,如今西门庆撒手而去,留下这个冷灶,大家全变得爱理不睬,说起还真是世态炎凉。不过这才只开始而已。
照说,以西门庆临终前的财务规划,西门庆的寡妇们厮守在一起,并且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西门庆尸骨未寒,“元宝事件”立刻就打破了这个“守望团结,永怀领袖”的美好想象。长期妻妾争宠战争下来,早把妻妾之间的互信完全消耗殆尽。显然每个人都在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局预作打算,各有各的心思。
我们就来看看吧。
♀ 李娇儿
先看看李娇儿的心思:
且说那日院中李家虔婆,听见西门庆死了,铺谋定计,备了一张祭桌,使了李桂卿、李桂姐坐轿子来,上纸吊问……李家桂卿、桂姐悄悄对李娇儿说:“俺妈说,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守不的这样的贞洁。自古千里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教你手里有东西,悄悄使李铭捎了家去防后……”那李娇儿听记在心。(第八十回 )
李家妓院派了李铭来西门庆家,明为帮忙,实为暗中把李娇儿的东西偷偷搬运出西门庆家。过去李娇儿和吴二舅(吴月娘的二哥) 偷情、现在又打得火热,李娇儿把东西往外拿,伙计看到了,也不敢阻止。
等到西门庆出殡后,李娇儿能搬回妓院的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李桂卿、李桂姐又来催促她,跟她说:“你那里(妓院) 便图出身(方便嫁人) ,你在这里,守到老死也不怎么。” 接下来是一段足以惊动千古的励志名言,她们说: “你我院中人家,弃旧迎新为本、趋炎附势为强,不可错过了时光。”
李娇儿听进了心里。正好没多久,她和吴二舅子私通的事情被孙雪娥发现,加上春梅也发现李娇儿让李铭把一些细琐偷拿回妓院,李娇儿明白,这个地方,她应该是混不下去了。李娇儿于是就找了借口,吵闹叫嚷别人诬赖她、欺负她,又作势要自杀,搞得吴月娘烦不胜烦,只好找来李虔婆,又付了几十两银子,还许诺她带走房中的衣服、首饰、箱笼、床帐、家伙,终于让她离开了。
♀ 潘金莲
再来看看潘金莲的心思:
原来陈敬济自从西门庆死后,无一日不和潘金莲两个嘲戏,或在灵前溜眼,帐子后调笑。于是赶人散一乱,众堂客都往后边去了,小厮每(们) 都收家活(家伙) ,这金莲赶眼错捏了敬济一把,说道:“我儿,你娘今日成就了你罢。趁大姐在后边,咱就往你房里去罢。”敬济听了,得不的一声,先往屋里开门去了。妇人黑影里抽身钻入他房内,更不答话,解开裤子,仰卧在炕上,双凫飞肩,教陈敬济奸耍。(第八十回 )
潘金莲是个天生的权力动物。她会主动找上陈敬济固然是空闺难耐,但另一方面,西门庆把财产帐目都交给陈敬济——吴月娘又不管帐,潘金莲看准了权势必然往陈敬济身上转移,预先做的准备。
西门庆固然遗言交代要吴月娘担待潘金莲从前的事,但潘金莲不相信吴月娘会担待她——潘金莲的直觉显然是正确的。
要在西门庆家生存,她宁可信任自己的性魅力。
♀ 吴月娘
大家瞒着吴月娘许多事。很公平的,吴月娘也有她自己一肚子的恩怨情仇瞒着大家。
到二月初三日,西门庆二七,玉皇庙吴道官十六众道士在家念经做法事……到晚夕,念经送亡。月娘吩咐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将箱笼都搬到上房内堆放。奶子如意儿并迎春收在后边答应,把绣春与了李娇儿房内使唤。将李瓶儿那边房门,一把锁锁了。(第八十回 )
吴月娘就把李瓶儿的画像连床都抬出去烧了,可见这个她心里最在乎的积怨埋藏了多久啊!现在统统一把火烧掉,所有李瓶儿的奴婢、奶妈也统统分散,吴月娘总算快意畅然。不但如此,更重要的——最早李瓶儿把箱宝藏在吴月娘床底下,绕了一圈,现在终于又回到吴月娘床底下。
是啊,死了花子虚、死了官哥、死了李瓶儿,又死了西门庆之后,这些财产,现在总算完全属于她了。
面对这个大变动,妻妾们人各有志。所谓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妻妾尚且如此对待这个西门庆家,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 韩道国
被西门庆打发,拿了四千两到江南去采买布料的韩道国、来保这时坐着船从扬州回来了。
一日到临江闸上,这韩道国正在船头站立,忽见街坊严四郎从上流坐船而来,往临江接官去。看见韩道国,举手说:“韩西桥,你家老爹从正月间没了。”说毕,船行得快,就过去了。(第八十一回 )
韩道国是聪明人。那时山东河南一带正好干旱,棉花缺货,他瞒着来保西门庆过世的消息,先把船上的棉花卖了一千两。他对来保说:“老爹见怪,都在我身上。” 还要告诉来保:“你和胡秀(另一伙计) 在船上等着纳税,我打旱路,同小郎王汉打着一千两银子,先去报老爹知道。”
韩道国回家和王六儿商量说:“咱留下些,把一半与他如何?” 韩道国已经够狠了,没想到王六儿更狠。她说:“呸,你这傻奴才料,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这里无人,咱和他有甚瓜葛?不争(与其) 你送与他一半,叫他招韶道儿(被他啰啰嗦嗦) 问你下落,倒不如一狠二狠,把他这一千两,咱雇了头口,拐了上东京,投奔咱孩儿(嫁翟管家的韩爱姐) 那里,愁咱亲家太师爷府中安放不了你我?”
韩道国有点犹豫,嘀咕着:“争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
王六儿说(又是一句千古名言) :“自古有天理倒没饭吃哩!” 噼哩啪啦讲了一堆她去吊唁,吴月娘怎么不理她,跟她呕气的事。(吴月娘只认得王六儿和林太太是凶手,当然呕气。) 一席话,果然说得韩道国下定了决心。
♂ 来保
韩道国带着所有家当到东京投奔女儿,吴月娘听见了风吹草动,派陈敬济来找来保。来保听见了,心想:“这天杀,原来连我也瞒了。嗔道(难怪) 路上定要卖这一千两银子,干净(原来) 要起毛心。正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
韩道国盗取公款,这已经很糟糕了,更夸张的是他们家的“首席仆人”来保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
干脆再卖掉八百两的货物!
来保不但私吞这笔货物,他还回到吴月娘面前,把一千八百两的亏空都推到韩道国头上去——反正韩道国是不可能再回来和他对帐了。
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
来保道:“他家女儿(韩爱姐) 见在他家(翟管家) 得时(得时运) ,他敢(当然) 只护他娘老子,莫不(难道) 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倒不好了。只当丢这几两银子罢,更休提了。”(第八十一回 )
过去西门庆在时,来保是不敢逾越的,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开始表现。原来真要比贱的话,他一点也不输给别人的。
剩下没有被盗卖的货物全被来保便宜出仓了。有一天来保喝醉酒,他甚至跑进吴月娘房中,问她:
“你老人家青春年少,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子儿,不害孤另么?”
书上说吴月娘听了,一声没言语。一个仆人在老板死后对老板娘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居心大概可想而知了。
不久,翟管家被韩道国怂恿,写信来要买西门庆家的家庭乐伎(玉箫、春梅、兰香、迎春) 。吴月娘拿不定主意,找了来保商量。来保继续发挥他耍贱的本事,告诉月娘:
“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叫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
过去西门庆在世时,来保都是以“爹”、“娘”称呼西门庆和吴月娘,如今西门庆才过世没多久,称呼慢慢从“你老人家”,已经变成“你娘子人家”还有“过世老头儿”了。这些变化尽管不留意时只是小事,但仔细想想,还真教人觉得惊心动魄。
依着来保的建议:“……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指名) 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难说四个都与他,不如今日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
所谓的“打狗还看主人面”,吴月娘考虑到兰香是孟玉楼的婢女、春梅是潘金莲的婢女,于是叫来保送了玉箫、迎春去东京给翟管家。
(亏她还答应过李瓶儿要照顾她的丫头!)
来保在路上奸耍了玉箫、迎春,见了韩道国还向他要人情(阻止吴月娘追究韩道国) 。翟管家拿出二锭元宝赏来保,来保回家之后拿出一锭来,(另外一锭当然是私吞了) ,告诉吴月娘说:“若不是我去,还不得他这锭元宝拏家来。” 还说韩道国在那里多么被尊敬、如何享受富贵,言下之意当然是要吴月娘明白,幸好当初听他的话,没有去追究钱的事,否则就没有现在这个亲家了……
这一番话,听得吴月娘“甚是知感他不尽。打发他酒馔吃了,与他银子又不受,拏了一匹缎子与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话下。”
过去西门庆依赖最多的是来保。由于为西门庆工作的缘故,来保掌握了买卖的通路和技巧。如今来保有了盗卖货物赚来的钱,自己便偷偷摸摸地在外头开设杂货铺儿赚外快。有人告诉吴月娘这个消息,来保的老婆惠祥便在厨房里骂大骂小,说別人故意造谣,还找人吵架、闹上吊,加上来保没事又来吴月娘房里说话调戏……吴月娘“气得没入脚处,只得教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
所谓教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就是给仆人“自由”的意思。从此,来保更是大剌剌地和惠祥的兄弟开起布店来了。
来保的故事读着读着,教人真是想不叹气也难。唉……
♂ 结拜兄弟们……
西门庆过世了,平时吃吃喝喝的结拜兄弟再怎么说也该有所表示吧。应伯爵把谢希大、花子由、祝实念、孙天化、常峙节、白赉光七人找来。
伯爵先开口说:“大官人没了,今一七光景。你我相交一场,当时也曾吃过他的,也曾用过他的,也曾使过他的,也曾借过他的。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如今这等计较,你我各出一钱银子,七人共凑上七钱,办一桌祭礼,买一幅轴子,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抬了去大官人灵前祭奠祭奠,少不的还讨了他七分银子一条孝绢来,这个好不好?”
众人都道:“哥说的是。”(第八十问)
应伯爵这句“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 真是把大家出钱时,心中的心不甘情不愿说得淋漓尽致。平时他们在西门庆那里吃吃喝喝,岂止十两、百两。如今兄弟们每个人出了一钱银子,买了一些祭物。这就是全部的情意了。
西门庆死了,应伯爵的反应最快。
话说李娇儿到家,应伯爵打听得知,报与张二官知,就拏着五两银子来请他歇了一夜。原来张二官小西门庆一岁,属兔的,三十二岁了。李娇儿三十四岁,虔婆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教伯爵瞒着。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第八十回 )
应伯爵给张二官拉皮条,目的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赚区区的中介费。
当初李三、黄四介绍了一笔朝廷盖宫苑(艮岳) 需要的古器采购生意(高达一万两) ,西门庆花了十两金子,透过宋御史拿到批文。现在西门庆死了,应伯爵、李三、黄四向徐内相借了五千两银子,又找张二官出了五千两,接下了这笔采购案,准备大捞一笔油水。
此外,我们看到张二官还打点了千两金银,透过郑皇亲的人情,去向朱太尉要来提刑所西门庆遗留下来的这个缺。
对我们来说,这一切都似曾相识。
张二官开始买花园、张二官盖房子。应伯爵每天都在张二官那里,包围着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拍马逢迎、继续发挥他绝世的帮闲本事。
(应伯爵) 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说:“他家中还有第五个娘子潘金莲,排行六姐,生的上画儿般标致,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拆牌道字,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写的一笔好字,弹的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岁,比唱的还乔。”说的那张二官心中火动,巴不的就要了他。(第八十回 )
不只应伯爵有饭吃,其它的兄弟也都得各自寻觅新的出路。于是,
祝实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还来李家行走,与桂姐打热,不在话下。(第八十回 )
显然过去那个曾经叫做西门庆的,现在变成张二官了。那些西门庆曾拥有的,都将慢慢换了主人,变成了张二官拥有的、王三官拥有的……一切都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主人换了不同的名字。
一再重复的结构让我们惊心动魄地发现,西门庆最引以为傲的,不管是阿谀谄媚、屈体服侍,或者是情书、娇嗔、床上的高潮……一切的一切,原来从来都不属于他——他们只是属于那个拥有钱的家伙。至于那个家伙是东门庆、西门庆、南门庆或是北门庆,他们是谁、会不会㒲 ,在乎的是什么、喜欢的是什么……其实是一点也不重要的。
很快,甚至没有人记得西门庆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西门庆之死,最可怕的不是西门庆这个家伙死了,而是他从来没有活过。
只剩下无生命的钱与权存活了下来。这是《金瓶梅》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部分。
回到我们最开始的那个谜题。
红梅、白梅、茉莉、辛夷,分别隐喻了什么?
大家想到答案了吗?好,我们来看看题解。
这次仍然用清代的《金瓶梅》专家张竹坡的看法,他认为:
一、辛夷是“新姨”的谐音,暗指在潘金莲、李瓶儿之后,《金瓶梅》将有新的当家女主角(姨) 出现。
二、茉莉是“莫利、末利”的谐音,意指某个未知的厄运即将到来。
三、红梅、白梅:则明白地指出这个最后女主角是庞春梅。
张竹坡认为:“此回安忱送梅花来,春梅将吐气,诸人将散……” 换句话,这四盆植物所暗示的应该是:厄运降临西门庆家,主角们即将一一离散,而《金瓶梅》新登场唱主戏的女主角也将变成了春梅。
对照这一回的情节,我们发现这个预言正在一一应验。厄运降临了,西门庆过世了,诸人将散的气氛正要开始。过去金瓶梅里的大主角,包括李瓶儿、西门庆……纷纷离去。台面上还撑着的大主角,只剩下潘金莲了。
当然,最是无情是无常。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这场离散的大戏继续进行下去。
* * *
◎ 校者按:依照前文“侄女”及联系原著,舅舅当误,应为伯伯。
◎ 校者按:原文为惊叹号“!”,应是和谐,依前文西门庆问“达达会不会㒲”,据此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