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听见月娘喝出秋菊,不信其事,心中越发放大胆了。(第八十三回 )
吴月娘真的不相信秋菊说的事情吗?事实恐怕并非如此。
一个奴婢,再怎么不喜欢自己的老板,无中生有总不至于吧,况且以秋菊的智商,肯定是不可能编织出这许多谎言的。吴月娘会装出不相信的样子,应该是有她的理由吧。
大家想,人家缠绵了一夜,秋菊这时候才来通报,证据早就消失无踪了。这时把事情闹大,无非只是打草惊蛇罢了。在没有一枪毙命证据的情况下,不“作势”打跑秋菊,吴月娘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对吴月娘来说,潘金莲和陈敬济有没有偷情显然是毫无疑问的。重点是:怎么样才能让潘金莲一枪毙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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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吴月娘出门去了一趟泰山,到岱岳庙给王母娘娘上香还愿——说是当初西门庆生病时许下的心愿,花了半个月。
(选这个时机离家,动机实在费人疑猜。)
这一路,发生了不少事,包括:吴月娘上香时碰到对她性骚扰的知州妻弟殷天锡(抵死不从,还连叫带骂把人吓跑) 、回家途中还在岱岳东峰的雪涧洞遇到了普静禅师,预约十五年后收孝哥徒弟,吴月娘随口答应了人家……
这些我不想浪费太多笔墨。和家里同时间发生的事比起来,吴月娘的这些事其实都不怎么精彩,因为:
潘金莲怀孕了!
过去,为了生孩子,千方百计向薛姑子求了符药衣胞,没想到西门庆活着时没成功,西门庆死后竟然糊里胡涂怀上了——潘金莲还真是有苦难言。
肇事者陈敬济求助胡太医。胡太医给了陈敬济一帖“红花”药,让他带回去煎成汤给潘金莲喝。喝了药不久,孩子堕了下来。潘金莲谎称是月事来了,包在草纸里让秋菊拿了丢到粪坑里去。
潘金莲这样做实在是很欠考虑的——过去那个时代是没化粪池的,粪坑里粪便最后还是要靠人工处理。稍微动点脑筋就知道,一个六月大的胎儿怎么可能不被掏粪的工人发现呢?
潘金莲这个谋杀经验丰富的女人,这次是乱了方寸,还是怎么了?
果然没多久,工人在粪坑里捞到了一个浮肿的死胎儿。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家很快就知道,那是潘金莲和陈敬济的胎儿。
(4) 第四次
潘金莲的糗事鼓舞了秋菊。吴月娘从泰山才回来第二天,秋菊一早立刻展开了她的第四次的告状。
(秋菊) 走到上房(吴月娘房) 门首,又被小玉哕骂在脸上,大耳刮子打在他脸上,骂道:“贼说舌的奴才,趁早与我走!俺奶奶远路来家,身子不快活,还未起来。气了他,倒值了多的。”骂得秋菊忍气吞声,喏喏而退。(第八十五回 )
(5) 第五次
尽管第四次告状又被小玉阻挡了,但秋菊并不死心。
隔几天,陈敬济来拿衣服,和潘金莲又在楼上“办起事”来。秋菊再接再厉,第五次又上月娘那里去告状。
秋菊走到后边,叫了月娘来看,说道:“奴婢两番三次告大娘说,不信。娘不在,两个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孩子来。与春梅两个都打成一家。今日两人又在楼上干歹事,不是奴婢说谎,娘快些瞧去。”
月娘急忙走到前边,两个正干的好,还未下楼。
春梅在房中,忽然看见,连忙上楼去说:“不好了,大娘来了。”
两人慌了手脚,没处躲避。
敬济只得拿衣服下楼往外走,被月娘撞见,喝骂了几句,说:“小孩儿家没记性,有要没紧进来撞什么?”
敬济道:“铺子内人等着,没人寻衣裳。”
月娘道:“我那等吩咐你,都小厮进来取,如何又进来?寡妇房里,做什么?没廉耻!”几句骂得敬济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第八十五回 )
这一次秋菊终于成功地让吴月娘发现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这是西门庆死后第一个最重要的剧情转折——在这个转折之后,西门庆的遗嘱:“我死后,你姐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的愿望显然是确定破局了。
尽管潘金莲极力否认跟陈敬济有什么,但她的否认听起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吴月娘开始数落潘金莲。
(吴月娘) 说道:“六姐,今后再休这般没廉耻。你我如今是寡妇,比不得有汉子,香喷喷在家里。瓶儿罐儿有耳朵,有要没紧,和这小厮缠什么?教奴才们背地排说的碜死了……他(秋菊) 在我跟前说了几遍,我不信。今日亲眼看见,说不的了。我今日说过,要你自家立志,替汉子争气。像我进香去,被强人逼勒,若是不正气的,也来不到家了。”(第八十五回 )
吴月娘这段话的意思是:寡妇偷汉子,没廉耻。奴才在背后都说你们,不丢脸吗?你们为什么不能多跟我学学?
学什么呢?当然是学吴月娘一样在乎名节啊。
问题是,有了名节又如何呢?说得明白一点,从小被卖到王招宣家、张大户家、被迫嫁给武大郎……潘金莲早就没有什么名节可以在乎了。对潘金莲来说,汉子活着时为了讨他欢心赢得权力这她可以理解,可是现在汉子死了,替他守寡争气又为了什么呢?
可以想见,这样的道德劝告是不可能有任何效果的。
吴月娘和陈敬济、潘金莲就这样继续冷战下去。
没有人知道吴月娘在想什么。
我们看见西门大姐和陈敬济吵架、看见陈敬济依然如故地透过薛嫂,替他送情书给潘金莲。可是吴月娘仍然不动声色。
沉默持续着。
没多久,吴月娘终于出招了:她决定卖掉春梅!
(薛嫂) 到月娘房中,月娘开口说:“那咱(当时) 原是你手里十六两银子买的,你如今拿十六两银子来就是了。”吩咐小玉:“你看着,到前边收拾了,教他罄身儿出去,休要带出衣裳去了。”(第八十五回 )
吴月娘这样的出招固然令人觉得意外,但其中的道理不难理解。毕竟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做出一点惩处,是会被当成懦弱、姑息的。顾忌着陈敬济是女婿,牵涉到西门大姐,不宜先动他,单独赶走潘金莲,又担心反弹太大……想来想去,把春梅卖掉,砍掉潘金莲得力的助手,是最具吓阻力,副作用又最少的惩罚了。
那薛嫂儿到前边,向妇人如此这般:“他大娘教我领春梅姐来了。对我说,他与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养汉子。不管长短,只问我要原价。”
妇人听说领卖春梅,就睁了眼,半日说不出话来,不觉满眼落泪,叫道:“薛嫂儿,你看我娘儿两个没汉子的,好苦也!今日他死了多少时儿,就打发我身边人……”(第八十五回 )
吴月娘有潘金莲、春梅与陈敬济通奸的证据,又手握春梅的卖身契,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潘金莲除了掉眼泪外,实在也无可奈何。不过春梅在西门庆家资历不浅,吴月娘打发春梅出门时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首饰也不让她带走,这就有点伤感情了。
薛嫂道:“春梅姐说,爹在日曾收用过他。”
妇人道:“……死鬼(西门庆) 把他(春梅) 当心肝肺肠儿一般看待,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他要打那个小厮十棍儿,他爹不敢打五棍儿。”
薛嫂道:“可又来,大娘差了!爹收用的恁个出色姐儿,打发他,箱笼儿也不与,又不许带一件衣服儿,只教罄身儿出去,邻舍也不好看的。”(第八十五回 )
说起来很残酷,也很感伤。
不过强悍的春梅却一点眼泪也没有。她甚至还安慰潘金莲:“娘,你哭怎么的?奴去了,你耐心儿过,休要思虑坏了你。你思虑出病来,没人知你疼热。等奴出去,不与衣裳也罢。自古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
最后小玉看不过去了。她从箱子偷偷挑了两套上色罗缎衣服鞋脚,以及自己头上的两根簪子,加上潘金莲又送了自己的几件钗梳、簪坠、戒指,总算才让春梅不至于太难堪出门。小说的叙述就这样在这些礼物中计较了半天,写潘金莲的不舍,写春梅的坚强,更写吴月娘的无情。
春梅当下拜辞妇人(潘金莲) 、小玉,洒泪而别。
临出门,妇人还要他辞别月娘众人,只见小玉摇手儿。这春梅跟定薛嫂,头也不回,扬长决裂出大门去了。(第八十五回 )
小玉摇手,表示吴月娘根本不想再见到春梅。小玉这个姿势令人印象深刻。不久之后春梅和吴月娘将还会再见面,那时吴月娘可对春梅有所求了。不过这时吴月娘根本没想到这些,春梅被赶出门的场面如此凄清,吴月娘事情也算是做得恩断义绝了。
除潘金莲和小玉外,给春梅送别的还有陈敬济。
他听到春梅被带到薛嫂那里去,立刻跑去找她。陈敬济给薛嫂塞了一两银子,又答应薛嫂把她在当铺典当的扣花枕顶还她,终于见到春梅。薛嫂买了酒菜,陪着喝了一会儿酒,很知趣地走开了,留下陈敬济和春梅在房间里。
离别前夕,陈敬济和春梅当然又干了那事——这是陈敬济的男性版送别。
故事后续的发展有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味道。隔了没几天,周守备看中了春梅,把春梅买了回去当小妾。
那时是重和元年十一月底,离西门庆过世还不满年。春梅的命运就这样,不知不觉中被彻底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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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被卖走之后,陈敬济开始消极抵抗吴月娘的所有作为。他骂西门大姐出气,说是:
“我在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雌饭吃(还不至十白吃饭) ,吃伤了(吃多了讨人厌) !你家收了我许多金银箱笼,你是我老婆,不顾赡我,反说雌你家饭吃,我白吃你家饭来?”(第八十六回 )
十一月二十七日孟玉楼过生日,生日寿宴当然没陈敬济的分。孟玉楼好心叫人拿了酒菜点心到前面铺子里给陈敬济、傅伙汁吃。陈敬济喝醉了酒,又对着傅伙计发酒疯,他说:
“……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骂我一篇是非。就算我㒲了人,人没㒲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论个不应罪名。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儿休了,然后一纸状子告到官。再不东京万寿门进一本,你家见收着我家许多金银箱笼,都是杨戬应没官赃物。好不好把你这几间业房子都抄没了,老婆便当官办卖……会事(懂事) 的,把俺女婿收笼(收买笼络) 着,照旧看待,还是大家便益(方便) 。”(第八十六回 )
陈敬济还威胁傅伙计说是万一闹翻了,将来告官,连傅伙计也要参一状,吓得傅伙计隔天一早就去跟吴月娘辞职。吴月娘自然是安抚傅伙计,要他留下安心做买卖。还对傅伙计说:
“有甚金银财宝?也只是大姐几件妆奁,随身箱笼。”
吴月娘和陈敬济两造台词听下来,我们有点迷糊了。
箱笼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有杨戬应没官的赃物吗?到底是陈敬济,还是吴月娘说谎?
回去翻《金瓶梅》第十七回 的记载,我们发现,除了五百两银子外,陈敬济还带了许多箱笼细软——书上虽没说里面装什么,但箱笼的确被吴月娘收到主人房里去了。
除此之外,当初陈敬济的父亲陈洪曾写了一封信给西门庆。关于箱笼这一段,信上是这样写的:
……生(我) 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物宁帖之日,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第十七回 )
从这封信,我们看到:
第一:陈洪当初是匆匆忙忙离家,跑到东京去打听消息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似乎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贵重的东西在身上。
第二:书信上写得很清楚,五百两是给西门庆打点用的,箱笼的东西统统是暂时寄放,将来要拿回来的。换句话说,五百两银子除了照顾陈敬济外,还包括了打点官员、寄放箱笼的费用。
这封信一看,箱笼里到底怎么回事,不用说大概也猜得出个八、九分了。试想,如果不是比五百两更贵重许多的东西,何必还需要五百两的保管费呢?
推断起来,说谎的应该是吴月娘才对。
敏感一点的读者难免要问:吴月娘难道不怕陈敬济翻脸去告官吗?
陈敬济当然可能去告官。但告官对陈敬济一点好处也没有。大家要知道,陈家在那次政治事件之后已经完全失势了。现在陈敬济工作、衣食全仰仗西门庆家的生意,整垮西门庆家,等于也把他自己未来的前途赔上了,何必呢?
更何况,真要弄到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吴月娘一样可以去举发陈敬济和潘金莲的奸情——依照明朝律法,女婿和丈母娘通奸,两个人都要判绞刑的。
(第七十六回 ,西门庆就讲了衙门里一个女婿和后丈母娘通奸的案子,统统被西门庆判了绞刑。作者在陈敬济和潘金莲被揭发的十个章回前就埋伏了这个故事,还真是用心良苦。)
局势宛如两个拿着枪互抵对方太阳穴的两个人——吴月娘算准了陈敬济根本没那个胆量先开枪。
回到故事里傅伙计辞职的场面。很明显的,陈敬济和吴月娘都想控制店长傅伙计——谁拥有了傅伙计的效忠,谁就控制了西门庆家最重要的现金来源。
我们看到书上说:“吴月娘把傅伙计安抚住了。”这表示,在这次的对抗中,吴月娘是大获全胜的。
一般人对于吴月娘都有种贤淑、善良,喜好佛法、恪遵道德的粗浅印象。不过在西门庆过世,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我们开始对吴月娘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金瓶梅的超级粉丝张竹坡就认为吴月娘是《金瓶梅》里最坏的女人。他罗列出吴月娘的罪证,洋洋洒洒:
夫凡写月娘之偏宠金莲(潘金莲初嫁时专意巴结吴月娘) ,利(贪图) 瓶儿墙头之财,夜香之权许,扫雪之趋承(半夜故意扫雪烧香祈祷让西门庆看到) ,处处引诱敬济,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引娼(李桂姐) 为女,而冷落大姐(西门大姐是前妻生的) ,卖富贵而攀亲(与乔大户结亲家) ,吃符药而求子,瓶儿一死,即掠其财,金莲合气挟制其夫(靠着肚子里的孩子和潘金莲闹意气) ,总总罪恶,不可胜数……
“偏宠金莲”、“引娼为女”(李桂姐) ,讲的是吴月娘的识人不明。“利瓶儿墙头之财”、“瓶儿一死即掠其财”讲的是她的爱钱、贪财。“夜香之权诈,扫雪之趋承”、“吃符药而求子”……讲的是她的狡猾、心机。“冷落大姐”、“卖富贵而攀亲”(官哥和乔大户家女儿结亲的事) 是她的势利,“全不防闲金莲,置花园中金、瓶、梅于度外,一若别室之人,随处奸险”……是她的放任,与“金莲合气,挟制其夫”是她的小气,“宣卷念经”则是她的愚蠢、装模作样……在张竹坡的心目中,吴月娘还真是坏透了。这还没完:
贮许多金粉于园庭,列无数孀居于后院,一旦远行烧香,且自己又为未亡之人,乃远奔走于数百里之外。以礼论之,即有夫之妇,往邻左之尼庵僧舍,亦非妇人所宜,乃岳庙烧香。噫!月娘之罪,至此极矣。
张竹坡指控吴月娘去岳庙烧香“罪极矣”,主要来自二个部分。
首先,妇人出门烧香、扫墓,是明代女人可以公开展示自己的少数场合之一。这样的举动,如果是未出嫁的少女还有话说,可是吴月娘以一新寡的寡妇,单独跑到数百里之外公开展示自己,于理说不过去。
(也难怪会受到性骚扰。)
再来,在秋菊接二连三告状之后,还故意放任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奸情发展、曝光——吴月娘“欲擒故纵”的心思恐怕远比一般人的想象还要复杂许多的。
本来,如果吴月娘不是这么有心机、这么小气,以西门庆身后的资源,妻妾们或许还能勉强维持相安无事的局面,但吴月娘种种气度狭隘的做法,使得周遭的人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警惕,纷纷为自己打算——连带的,加速了西门庆家的倾颓、崩散——这应该是张竹坡为什么会把吴月娘当成《金瓶梅》里的第一恶人、罪人最重要的理由吧。
经过傅伙计事件的较量之后,陈敬济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在他和潘金莲的事情曝光之后,西门庆家不再有人愿意相信他了。
不过,接下来陈敬济的做法有点出乎意料。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印子铺(当铺) 挤着一屋里人赎讨东西。只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送了一壶茶来与傅伙计吃,放在桌上。
孝哥儿在奶子怀里,哇哇的只管哭。这陈敬济对着那些人,作耍当真说道:“我的哥哥,乖乖儿,你休哭了。”向众人说:“这孩子倒像我养的(我的儿子) ,依我说话,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