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济的行为动机浅显易见:既然我没有道德情操,那我也抹黑你——大家彼此泼粪,总可以了吧?
以吴月娘的个性,听到了这样的事,应该会极力公开驳斥,甚至对陈敬济晓以大义,让他难堪才对。但结果却不是这样。
这月娘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正在镜台边梳着头,半日说不出话来,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慌了小玉,叫将家中大小,扶起月娘来炕上坐的。孙雪娥跳上炕,撅救了半日。舀姜汤灌下去,半日苏醒过来。月娘气堵心胸,只是哽咽,哭不出声来。(第八十六回 )
吴月娘反应之大,完全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一般人读到这段,直觉反应是反正吴月娘在乎的是名节,陈敬济这样说中伤她的名节,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这样的说法固然在逻辑上说得过去,不过细究起来,还是有问题的。
首先,往前撞到不省人事昏倒在地上是很严重的事,如果只是陈敬济的无稽之谈,有必要这么情绪发作,把自己撞成这样吗?吴月娘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生气吗?还是委屈?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只是哽咽,哭不出声来?
如果陈敬济说的不是事实,难道委屈无法言说的吗?
更何况,陈敬济说吴月娘夺了他家箱笼里的珍宝,明明有的事吴月娘都能反驳说成没有,也不过相隔几天,陈敬济说孝哥是“倒像他养的孩子”,为什么连反驳的力气,甚至最简单的声明或者是否认都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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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竹坡在写吴月娘的罪状时,罗列出来许多罪状。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一条是:处处引诱敬济。
吴月娘什么时候引诱过陈敬济呢?我们来看看。
《金瓶梅》第十八回 ,陈敬济刚到西门庆家不久,西门庆让他监督前边花园施工时,书上记载了这么一件小事。
月娘于是吩咐厨下,安排了一桌酒肴点心,午间请陈敬济进来吃一顿饭。
这陈敬济撇了工程教贲四看管,径到后边参见月娘,作揖毕,旁边坐下。小玉拿茶来吃了,安放桌儿,拿疏菜按酒上来。
月娘道:“姐夫每日管工辛苦,要请姐夫进来坐坐,白不得个闲。今日你爹不在家,无事,治了一杯水酒,权与姐夫酬劳。”
敬济道:“儿子蒙爹娘抬举,有甚劳苦,这等费心!”月娘陪着他吃了一回酒。月娘使小玉:“请大姑娘来这里坐。”……(第十八回 )
明朝的礼教限制严格,通常男女是不同桌的。尽管丈母娘和女婿是亲人,然而在西门庆和西门大姐不在场的情况下,见面说话还是要避讳的。
要知道,那时候吴月娘才为了在前厅天井跳绳,被为了李瓶儿的事怒气冲冲走进门的西门庆骂“淫妇们闲的声唤”,两个人正闹得不偷快。吴月娘刻意挑了老公不在的时间找陈敬济单独喝酒,还故意在喝完酒之后才让人去把西门大姐请来,这样的行径实在非常违背常理。
不但如此,吃完了饭,吴月娘还约了西门大姐、陈敬济一起去隔壁打牌。
月娘便道:“既是姐夫会看牌,何不进去咱同看一看?”
敬济道:“娘和大姐看罢,儿子却不当。”
月娘道:“姐夫至亲间,怕怎的?”一面进入房中,只见孟玉楼正在床上铺茜红毡看牌,见敬济进来,抽身就要走。月娘道:“姐夫又不是别人,见个礼儿罢。”向敬济道:“这是你三娘哩。”那敬济慌忙躬身作揖,玉楼还了万福。当下玉楼、大姐三人同抹,敬济在旁边观看。(第十八回 )
我们注意到,孟玉楼一见到陈敬济走进来,直截的反应就是抽身要走——这可说是当时礼教下最正常、一般的反应。可是吴月娘硬把陈敬济介绍给她,弄得孟玉楼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没多久,潘金莲也来了。牌局继续打下去,气氛愈来愈热闹。
有人也许会认为:吴月娘喜欢热闹,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继续看下去,我们发现没多久玳安抱着西门庆的毡包进来,说是西门庆回来了。这时吴月娘的反应是:“连忙撺掇小玉送姐夫打角门出去了。”
事情明摆着,如果不是心里有鬼,吴月娘怎么会怕西门庆知道呢?
这样的心情,连仆人伙计们也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第四十三回 写月娘送了一桌剩菜、半坛酒给陈敬济、傅伙计、贲四、玳安、来保等众伙计、仆人吃。酒足饭饱,大家开始行酒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凑出了这样的酒令:
堪笑元宵草物,人生欢乐有数。趁此月色灯光,咱且休要辜负。才约娇儿不在,又学(听从) 大娘吩咐。虽然剩酒残灯,也是春风一度。(第四十三回 )
书上说众人念毕,呵呵笑了。这里的呵呵笑实在非常暧昧。首先,元宵是陈敬济房里收用的丫头。说她是草物:暗示了滋味实在不怎么样。娇儿指的当然是李娇儿。大娘则是吴月娘。如果约娇儿不在,为什么又要听大娘的吩咐?吩咐什么呢?又是剩酒残灯,又是春风一度的……大家只要稍微想想,就不难理解这里隐喻的到底是什么。
这些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事实,那就是:吴月娘应该是曾想过要引诱陈敬济的。不但如此,事情明显的程度到了连伙计、仆人们都心里有数。
尽管陈敬济和吴月娘两个人有许多可疑的暧昧情愫,但不像陈敬济与潘金莲的关系,小说里从来没有白纸黑字地表示过两个人发生过什么事。
话又说回来,以《金瓶梅》的写作风格,不明讲的事情也不代表就没有发生过。如果把吴、陈、潘的情事依照事件时间顺序列出来,或许有机会在那个看不见的底层世界里,重建出吴月娘和陈敬济之间的关系可能的面貌。
政和五年
五月,陈敬济来投奔西门庆。西门庆因政治事件开始冷落李瓶儿。
七月,吴月娘和西门庆因“淫妇”事件冷战。
吴月娘请在花园监工的陈敬济喝酒、和妻妾一起打牌,对陈敬济发出暧昧的讯息。
八月,潘金莲和陈敬济发展不伦之恋,两人在花园里扑蝴蝶、亲嘴。恋情愈来愈热炽。
李瓶儿嫁入西门庆家,受到西门庆宠爱。
政和六年
元月,潘金莲、孟玉楼等人和陈敬济一起去看元宵灯,邀吴月娘、西门大姐一起去,被拒绝。
三月,吴月娘和众妻妾在花园里荡秋千。吴月娘要陈敬济给李瓶儿、潘金莲推秋千。
吴月娘受孕怀胎。
六月,李瓶儿分娩,官哥出生。潘金莲和李瓶儿关系开始恶化。
八月,吴月娘流产。怀孕的过程西门庆不但不知道,胎儿流产,吴月娘也没有告诉西门庆。
吴月娘开始请薛姑子帮她找胎盘药。
政和七年
四月,吴月娘吃薛姑子的药,和西门庆受孕,怀了孝哥。
潘金莲也和陈敬济在花园卷棚后面,发生了第一次的性关系。
八月,官哥过世。
十月,李瓶儿过世。此后吴月娘和潘金莲关系严重恶化。
十一月,吴月娘与潘金莲之间最严重的口角冲突爆发。吴月娘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在西门庆面前彻底压制潘金莲。
重和元年(隔年)
元月,西门庆过世,吴月娘分娩,孝哥出生。
这张时间表透露出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首先,陈敬济刚到西门庆家时(政和五年五月至七月间) ,正是吴月娘最春风得意的时刻。这时刚嫁进来的潘金莲也对她必恭必敬,西门庆和李瓶儿闹得不愉快、所有李瓶儿的箱笼和珍宝也藏在吴月娘床底下,加上和西门庆闹情绪,这个时候的吴月娘会有心思去勾引陈敬济,并不太难理解。
我相信,如果可以的话,吴月娘应该也乐于做个大姐大——同时拥有权势、财富、男人,以及姐妹们的效忠。
然而在打牌事件之后,我们注意到了,潘金莲似乎更吸引陈敬济。到了八月,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关系急速加温,两个人已经进展到亲嘴的地步了——显然潘金莲和陈敬济的关系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书上没有明写吴月娘知不知道潘金莲和陈敬济的事,也没有写吴月娘的反应是什么。但无论如何,绝对可以想象,吴月娘如果知道、或耳闻潘金莲和陈敬济的緋闻的话,心中感觉一定是不悦的。
正和六年正月元宵期间,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等人提议要和陈敬济一起逛街赏灯,邀请吴月娘同行,我们注意到吴月娘拒绝了。至于吴月娘拒绝的理由,根据去邀请的孟玉楼的回报是:
“大娘(吴月娘) 因身上不方便,大姐(西门大姐) 不自在,故不去了。教娘们走走,早些来家。”(第二十四回 )
吴月娘所谓不方便、不自在的理由并没有交代,听起来很明显就是借口。不但如此,包括了李娇儿、孙雪娥,所有旧人党的成员见苗头不对,也跟着说不去了。整个元宵赏灯的活动,变成了“新人党”的联欢晚会。虽然小说里面的文字没有明白写出来,但把前后文连起来读,吴月娘和西门大姐很明显是有情绪的。
所以,她们是不是也听到了一些关于潘金莲和陈敬济的流言?所以彼此的关系变得紧张了起来?
这个紧张关系,到了三月,当妻妾们在花园里荡秋千时,出现了很重要的转折:我们发现,吴月娘竟然主动让陈敬济给妻妾们推秋千。
给妻妾们推秋千少不了要在女人身体、臀部上下其手,这样的事就算在我们的时代,女婿在丈母娘身上上下其手都觉得奇怪了,更何况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明朝。何况内文描写荡秋千的气氛,更是一语双关得令人脸红心跳:
红粉面对红粉面,玉酥肩对玉酥肩。两双玉腕挽复挽,四只金莲颠倒颠。
(像不像床笫之间的性爱描写?)
须注意,这又是一个西门庆、西门大姐都不在的场合。和打牌时一样,吴月娘明明知道这样做不恰当,却又要陈敬济这么做,以吴月娘这么重视“名节”的人,这样做的动机绝不单纯。
令人费解的是:明明元宵时还不屑和陈敬济以及妻妾们一起出游的,事隔两个月,吴月娘又愿意大方地在潘金莲面前和大家一起和陈敬济大玩充满“性”暗示重重的游戏,吴月娘到底在想什么?又是什么事情让她有这么大的转变?
书上并没有给我们太多的线索。
不过,同年八月吴月娘流产时胎儿已经五个月大了——往前推算的话,受孕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三月这个时候。
有了这些背景,我们再想想陈敬济说的那句话:“这个孩子倒像我养的。”我们开始有了不同的另类想法:
有没有可能,陈敬济和吴月娘曾经上过床?
(所以当陈敬济说出那样的话时,吴月娘才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
别忘了,在三月时,吴月娘的对手李瓶儿已经怀胎七个月了。在久久无法从西门庆那里受孕的情况下,吴月娘有没有可能主动勾引陈敬济上床,好怀胎受孕,假装也生了西门庆的孩子,好和李瓶儿别一别苗头呢?
果真如此的话,八月吴月娘流产的那个孩子有没有可能是陈敬济的?
虽然这只是个大胆的猜测,但这个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么吴月娘愿意让陈敬济和所有的妻妾大玩“荡秋千”就说得通了。感觉上,似乎又是一个女性投名状的翻版——吴月娘为陈敬济做“背德”的事,以交换陈敬济为她做“背德”的事。
在这样的推论下,包括了荡秋千时吴月娘的改变,以及后来陈敬济对潘金莲的大胆妄为,为什么吴月娘这次怀孕如此低调,甚至在八月份流产之后也不告诉西门庆……都有了一些比较合理的情绪依据。
当然,这样的推论也很有可能只是我们自作多情,过度解读。但做为一个读者,我们何妨从一个故事只有一个可能的思考逻辑跳脱出来。
你可以把吴月娘八月流产的那个孩子当成就是西门庆的孩子,当然也可以像我刚刚的推论,把它当成陈敬济的骨肉——只要你的推论不违背《金瓶梅》的文本逻辑,在我看来,实在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可能也是阅读像《金瓶梅》这样一本四百多年前的旧书最精彩、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了。尽管兰陵笑笑生只写了一种金瓶梅,但作者在字里行间保留了很大的想象空间,让读者自己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推论和解读。
当我们用这样的观点阅读《金瓶梅》时,你会发现,原来读者也可以主动诠释、主动创造阅读乐趣的。当读者赋予故事一个新的诠释时,小说就有了一个新的观点。从某个角度来说,文本是死的,但世世代代的读者以及他们对于《金瓶梅》的诠释却是活的。借着这样的诠释,读者和作者共同为《金瓶梅》不断地创造出新的文本与生命。
或许这正是这本古典小说能够存活这么几百年最重要的秘密。
接续刚刚的推论,下一个有趣的问题将会是:
在西门庆过世之后出生的孝哥呢,他是不是西门庆的孩子呢?依照金瓶梅第五十三回 的内容,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应该是:是的。孝哥是西门庆的孩子。
我们先来看看这段内文。
西门庆进了房,月娘就教小玉整设肴馔,烫酒上来,两人促膝而坐。西门庆道:“我昨夜有了杯酒,你便不肯留我,又假推什么身子不好,这咱捣鬼!”
(其实是算了排卵时间,等着今夜受孕。)
月娘道:“这不是捣鬼,果然有些不好。难道夫妻之间恁地疑心?”
西门庆吃了十数杯酒,又吃了些鲜鱼鸭腊,便不吃了,月娘交收过了。小玉熏的被窝香喷喷的,两个洗澡已毕,脱衣上床。枕上紬繆,被中缱绻,言不可尽。这也是吴月娘该有喜事,恰遇月经转,两下似水如鱼,便得了子了。(第五十二回 )
这样的答案尽管白纸黑字,但也有人不赞成。为什么呢?因为金瓶梅目前流传的版本己经不是作者最初的原版了。由于缺漏、失传的缘故,我们目前读到的版本(崇祯本) ,从第五十三回 到第五十七回,并非兰陵笑笑生的原稿,而是后来的文人、出版商补写上去的。
这也就是说,文本固然提供了我们标准答案,但这个标准答案是否就是兰陵笑芙生最初的原意,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很有可能在兰陵笑笑生的原稿中,这个部分也是开放的——就像吴月娘第一个流产的胎儿一样。但如补写的人程度不够,误解兰陵笑笑生的意思,错过了这个最隐晦的部分,直接把孝哥当成了西门庆的儿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撇开这个部分不谈,暂且把文本的答案当成标准答案(孝哥是西门庆的儿子) 的话,吴月娘这两次怀孕,一共有两种可能:
(一) 两次怀孕,都是西门庆的孩子。
这样的可能是最传统,也是最无趣的解读。对于吴月娘听到陈敬济说孝哥倒像是他养的孩子之后的撞墙的反应也最难理解。
(二) 第一次怀孕是陈敬济的孩子,但第二次则是西门庆的孩子。
政和七年四月,吴月娘决定转而求助薛姑子,向她要符药衣胞来助孕,靠着这些药物,吴月娘怀了西门庆的孩子。
有了这两个推论,我们重新再想想陈敬济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孩子倒像我养的。”吴月娘听到之后的反应,以及陈敬济对傅伙计抱怨的:“俺丈母听信小人言语,驾我一篇是非。就算我㒲了人,人没㒲了我?好不好我把这一屋子里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后丈母通奸……”
这些话语,显然比原来初听到时,多出了许多意味深远的感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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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孙雪娥给吴月娘的建议是:
“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是嫁出女,如同卖出田一般,咱顾不的他这许多……只顾教那小厮在家里做什么?明日哄撰进后边,下老实打与他一顿,实时赶离门,教他家去。然后叫将王妈妈来,把那淫妇(潘金莲) 教他领了去变卖嫁人,如同狗屎臭尿掠将出去,一天事都没了。平空留着他在家里做什么,到明日,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第八十六回 )
孙雪娥最后一句话最严重——没的把咱们也扯下水去了。这话几乎一语道中吴月娘的心事了。扯下水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没的连手上这份财产也被他夺了,那才冤枉呢。
从吴月娘的角度来看,如果少了孝哥,在明朝那个以男性为主的社会里,这个家要存活下去还真的是非陈敬济不可——自然,西门庆所有的财产将来只怕也要落到陈敬济手上了。但现在吴月娘有了孝哥,事情完全不同了。陈敬济如果愿意像西门庆还在时乖乖地做个女婿,或许看着西门大姐的面子,吴月娘未尝不能把他留下来。但现在陈敬济开始扯出“这个孩子倒像我养的。”这些事关财产继承权的事情来,为免夜长梦多,赶人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了。
到次日饭时已后,月娘埋伏了丫鬟媳妇七八个人,各拏短棍棒槌,使小厮来安儿请进陈敬济来后边,只推说话。把仪门关了,教他当面跪下,问他:“你知罪么?”
那陈敬济也不跪,转把脸儿高扬,佯佯不睬。月娘大怒,于是率领雪娥并来兴儿媳妇、来昭妻一丈青、中秋儿、小玉、绣春众妇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下,拏棒捶短棍打了一顿。西门大姐走过一边,也不来救。打的这小伙儿急了,把裤子脱了,露出直竖一条棍来,諕的众妇人看见,都丢下棍棒乱跑了。(第八十六回 )
还真是无赖招数。
月娘又是那恼,又是那笑,口里骂道:“好个没根基的王八羔子!”敬济口中不言,心中暗道:“若不是我这个法儿,怎得脱身?”于是扒起来,一手兜着裤子,往前走了。月娘随令小厮跟随,教他算帐,交与傅伙计。敬济自知也立脚不定,一面收拾衣服铺盖,也不作辞,使性儿一直出离西门庆家,径往他母舅张团练家他旧房子自住去了。(第八十六回 )
赶走陈敬济之后,吴月娘又找来了原来给西门庆和潘金莲牵线的王婆,把潘金莲领了出去,准备发卖。
一天之内,吴月娘就把这些事全做完了。
潘金莲被打发出门时,吴月娘给了她两个箱子、一个有抽屉的桌子、四套衣服、几件钗梳簪环、一床被褥、还有几双鞋子。除了这些外,孟玉楼还悄悄送她一对金碗簪子,一套翠蓝缎袄、红裙子。小玉给了她两根金头簪儿。这就是潘金莲全部的财产了。
看着潘金莲寒酸的这份财产清单,我倒有几分同情起潘金莲来了。
潘金莲这辈子固然处处与人争斗,甚至做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然而,追究起来,潘金莲会这么好胜争强,或许只是来自她的自卑。
《金瓶梅》在第七十八回 写了一段小插曲,最能看出潘金莲这样的心态。故事的情节是潘姥姥坐轿子来参加潘金莲的生日寿宴,没有钱给轿夫,小玉来找潘金莲要六分钱,潘金莲硬是不给。
金莲道:“我那得银子?来人家来,怎不带轿子钱儿?走!”一面走到后边,见了他娘,只顾不与他轿子钱,只说没有。
月娘道:“你与姥姥一钱银子,写帐就是了。”
金莲道:“我是不惹他(西门庆) ,他的银子都有数儿,只教我买东西,没教我打发轿子钱。”坐了一回,大眼看小眼,外边抬轿的催着要去。玉楼见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钱银子来,打发抬轿的去了。(第七十八回 )
明朝六分钱也才相当人民币四十元左右,潘金莲区区四十元的轿子钱都不肯替妈妈出,连吴月娘都看不下去,要潘金莲报公帐,可是她还不肯报公帐。幸亏最后孟玉楼垫了钱解决这事。
潘金莲不出钱就算了,事后还要骂潘姥姥。
潘姥姥归到前边他女儿房内来,被金莲尽力数落了一顿,说道:“你没轿子钱,谁教你来?恁出丑㓦划的,教人家小看!……今后你看,有轿子钱便来他家来,没轿子钱别要来。料他家也没少你这个穷亲戚……”几句说的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第七十八回 )
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会以为潘金莲小气、不孝顺。事实上,这样的看法有失公允。春梅后来跟潘姥姥说了一段话,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了解潘金莲。
春梅道:“姥姥,罢,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俺娘是争强不伏弱的性儿。比不的六娘(李瓶儿) ,银钱自有,他本等手里没有。你只说他不与你,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想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若遇着买花儿东西,明公正义问他要,不恁瞒瞒藏藏的,教人小看了他。(往后) 怎么张着嘴儿说人?他没本钱,姥姥怪他,就亏了他了。莫不(不是) 我护他,也是个公道。”(第七十八回 )
春梅的话,让我们理解到一件事:原来跟了西门庆这么多年,除了穿的、用的外,潘金莲手头上是没有余钱的。
尽管潘金莲活活地斗死了李瓶儿,可是,死去的李瓶儿有些观念是活着的潘金莲没有学到的。事实上,如果潘金莲当初也处心积虑从西门庆那里挖些钱,像李瓶儿那样累积个几千两(甚至几万两银子) ,吴月娘哪有办法把潘金莲卖掉呢?就算要卖,光是看着潘金莲的财产和美色,争先恐后想要娶她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
可惜一种扭曲的“心理防卫机制”让潘金莲根本不想累积金钱,就像春梅说的:“俺爹虽是有的银子放在屋里,俺娘正眼儿也不看他的。” ——装出不需要、也不在乎钱的模样恐怕是唯一不让别人瞧不起自己穷唯一的办法了。这也正是为什么当潘姥姥没钱给轿夫,公开地让大家看到潘金莲家没钱时,潘金莲会那么不高兴的理由。对潘金莲来说,潘姥姥所代表的,正是她这一生自卑的源头。
我们甚至可以说,潘金莲的一生争强好胜,甚至不择手段,都跟她的出身以及内心深处这个“不想让别人小看了她”的自卑情结有关。为了突显潘金莲的不在乎钱,她一生和别人争的都是在情感上、意气上的“赢”。或许正因为这样,和故事里其它沉沦追逐金钱、物质欲望的角色比较之下,潘金莲追求爱欲、情欲,却不在乎金钱、物欲的性格,显得那么的独特而迷人。
潘金莲的坏,与其说是源于她的自甘堕落,还不如说是源亍她对命运的不甘心。也许在那个封建社会里,她不该用最极端的手段去追求做为一个女人应有的权利——不管是对自由、爱情、甚至是性的渴望。但不用这样的手段,她就只能默默地承受那样的不公平。
随着故事渐渐走到尽头,某种在《水浒传》里的那种复仇的正义与快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悲剧的氛围——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更接近悲剧英雄的苍凉氛围。无疑的,兰陵笑笑生对于潘金莲的同情是远高出施耐庵许多的。尽管《水浒传》里的潘金莲到了《金瓶梅》里仍然还是坏女人,但兰陵笑笑生还是给了潘金莲更多的血肉,以及更多她一步一步变成“坏女人”的理由。
于是,潘金莲就这样用着最极端的方法,抵抗自己的贫穷、出身,理直气壮地追求她想要的,并且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后一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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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被送到王婆家待价而沽,有兴趣的买家不少。最有兴趣的当然是陈敬济。根据陈敬济对潘金莲的说法,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我如今要把他家女儿(西门大姐) 休了,问他要我家先前寄放金银箱笼。他若不与我,我东京万寿门一本一状进下来,那时他(吴月娘) 双手奉与我还是迟了。我暗地里假名托姓,一顶轿子娶到你家去,咱两个永远团圆,做上个夫妻,有何不可。”(第八十六回 )
陈敬济打算把西门大姐休了,如此一来,他和潘金莲没有丈母娘女婿关系,两个人结婚也就不触犯明朝的法律了——这个说法起码证明陈敬济是好好想过这件事的。
不过现在问题来了,尽管当初吴月娘跟王婆说的是:“如今随你聘嫁,多少儿交得来,我替他爹念个经儿,也是一场勾当。” 但是王婆见有机可乘,狮子大开口,要价一百两,另外还要额外的十两中介费。
陈敬济开价五六十两。王婆不肯让价,表示湖州布商何官人出了七十两,张二官(人家现在可是顶了西门庆的缺,当了提刑院副主管) 出了八十两要买潘金莲她都不肯了,哪有让陈敬济讨价还价的道理?说完还扠手走出街上,大声吆喝:
“谁女婿要娶丈母,还来老娘屋里放屁!”
说得陈敬济连忙答应一百两。并且表示明日立刻动身去东京找父亲陈洪拿钱,希望王婆等他。尽管王婆听了半信半疑,但无论如何,一百两是个破纪录的历史天价。于是潘金莲催促陈敬济:“上紧取去。只恐来迟了,别人娶了奴去,就不是你的人了。”
说起来,如果吴月娘不是把潘金莲交给王婆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王婆不是开出一个这么高的价钱,或许陈敬济早就把潘金莲娶回家了。但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这是潘金莲步上这条悲剧的不归路的第一步。
接下来,第二个有能力把潘金莲从苦难中救出来的买家出现了。这个买家正是当初买了春梅回家当小妾的人——周守备。
原来周守备娶了春梅之后,宠爱有加,不但给春梅房间、婢女,还立了春梅做第二房妾。周守备的大老婆一目失明,常年吃斋念佛不管闲事,春梅掌管着家里各处钥匙,名义上是二老婆,但实际上却大权在握。
春梅听见了潘金莲被吴月娘打发出来,便怂恿周守备把潘金莲买来。她在周守备面前称赞潘金莲多漂亮、音乐造诣高,多聪明伶例,还表示:
“他(潘金莲) 若来,奴情愿做第三也罢!”
春梅把潘金莲形容得这么美好,又这么有情有义甘居老三,周守备当然没有不顺水推舟,大享齐人之福的道理。
周守备派出了亲随李安、张胜(张胜就是当初西门庆教唆去打蒋竹山的流氓,西门庆介绍他来周守备这里当差做为回报,看起来目前混得还不错。) 去找王婆谈价钱。
王婆开口一百两,两个人从八十两谈呀谈的,谈到了八十五两,王婆还是不肯让价,坚持非得一百两不行。
(废话,你们不愿意出一百两,有人愿意。)
两个人没办法,只好拿了银子回来复命。
这样的答案春梅当然不满意,于是又哭哭啼啼向周守备撒娇:
“好歹再添几两银子娶了来,和奴做伴儿,死也甘心。”
老实说,以周守备的财力实在不差这十五两银子。然而底下做事的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觉得非得买得够便宜才足以彰显自己办事的能力。于是李安、张胜两个人就这样在王婆、周守备两处来来去去,不断地讨价还价,最后谈到了九十两银子,还是无法成交。周守备不耐烦了,他说:“明日兑与他一百两,拿轿子抬了来罢。”
本来事情谈到这里也该银货两讫了,没想到大管家周忠跑出来插了一句话说:
“爷就与了一百两,王婆还要五两媒人钱。且丢他两日。他若张致,拏到府中拶与他一顿拶子,他才怕。”
眼看事情就要圆满落幕了,却又这样拖延了两天,只能说是造化弄人。这是潘金莲在这条悲剧的不归路踏出的第二步。
第三个出现的买家有点出乎意料,这个人是——武松。
武松自从误杀了人,被判刑流派孟州充军之后,便失去消息。他经历了一些事,碰到贵人相挺,然后是太子登基天下大赦。于是武松又回到了清河县,仍然在县府担任都头。他听说潘金莲等着发卖嫁人,立刻带着银子上门来了。表示愿意拿出一百零五两娶潘金莲回家,顺便照顾武大留下来的迎儿。
过去,武松之所以会被流放,就是因为要替武大报仇,把李外传认成西门庆,才会错杀了人。这次武松回来,没头没脑的忽然说要娶潘金莲,事情当然非常蹊跷。照说王婆也是参与谋害武大的凶手之一,对于武松应该不至于这么没有戒心才对。可是坏就坏在王婆太贪财了。
那妇人(潘金莲) 在帘内,听见武松言语,要娶他看管迎儿,又见武松在外出落得长大,身材胖了,比昔时又会说话儿,旧心不改。心下暗道:“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出来,向武松道了万福,说道:“既是叔叔还要奴家去看管迎儿,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第八十七回 )
我们看到潘金莲的反应更愚蠢,一看到身强力壮的武松,完全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或许就某个程度而言,武松算得上是潘金莲的初恋吧,潘金莲才会一见到武松,立刻恢复了从前她主动勾引武松时那种天真和一厢情愿。
事实上,潘金莲只要多出那么一点点疑虑,接下来的悲剧或许就以避免了。可是潘金莲却喜孜孜为自己迫不及待地踏出了这条悲剧不归路的最后一步。
妇人道:“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