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便道:“明日就来兑银子,晚夕请嫂嫂过去。”(第八十七回 )
于是,一桩喜事就这么谈定了。隔天,武松真的拿了银子来了(连中介费一共一百零五两) 。王婆收了银子之后,对吴月娘谎称只卖了二十两银子,暗杠了八十五两银子。吴月娘收银子时问王婆买家是谁,王婆说是武松时,书上形容吴月娘的反应是“暗中跌脚”。这个反应有惊讶、叹息的意思,显然吴月娘已经预见了悲剧即将发生。她告诉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斩眼,岂肯干休。”
尽管吴月娘看出了潘金莲必死无疑,但跌脚归跌脚,她一点也没有出手阻止的打算。
下午时,(王婆) 教王潮(儿子) 先把妇人箱笼桌儿送去。这武松在家,又早收拾停当,打下酒肉,安排下菜蔬。晚上,婆子领妇人过门,换了孝,带着新发髻,身穿红衣服,搭着盖头。进门来,见明间内明亮亮点着灯烛,重立武大灵牌,供养在上面,先有些疑忌,由不的发似人揪,肉如钩搭……(第八十七回 )
接下来,《金瓶梅》从《水浒传》借来的时光已经慢慢用完,《金瓶梅》里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绕了一圈,又走回在《水浒传》当初停下来的点。感觉宛若过去暂时静止的时间忽然又恢复了。那些该发生的事像从睡眠中被唤醒似的,继续进行下去。
(武松) 一面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这淫妇听着,我的哥哥怎生谋害了,从实说来,我便饶你。”
那妇人道:“……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事?”
说由未了,武松把刀子忔楂的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妇人云髻,右手匹胸提住,把桌子一脚踢翻,碟儿盏儿都打得粉碎。那妇人能有多大气脉,被这汉子隔桌子轻轻提将过来,拖出外间灵桌子前。(第八十七回 )
然后是审问,脱逃,暴力,杀戮,血腥,死亡。
武松“骗杀”潘金莲的这个情节,在《水浒传》里面是没有的。武松在《水浒传》杀害西门庆和潘金莲,正是他们最不可一世之时。这样的一对狗男女死有余辜,可是现在被武松杀害的这个潘金莲,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没有财产、也没有自由的可怜女子。
号称英雄好汉的武松,最后,还是利用了潘金莲对他的好感,靠着她相信的爱情与欲望,欺骗了潘金莲最后一次的情感。多数男人欺骗潘金莲的情感,要的是她的肉体,满足自己的男性欲望。武松欺骗潘金莲,要的却是她的生命,满足的是复仇的渴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着这个一生被占有、被调戏、被欺负、甚至被瞧不起的女人被杀得血淋淋的场面,在《水浒传》里快意畅然的正义伸张,到了《金瓶梅》里,就不再是那么简单而容易的事了。
再复习一次这个不忍卒睹的场面,算是对潘金莲最后的告别吧。
那妇人(潘金莲) 见势头不好,才待大叫。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来了。然后劈脑揪翻在地,那妇人挣扎,把䯼髻簪环都滚落了。
武松恐怕他挣扎,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后用两只脚踏他两只胳膊……一面用手去摊开他胸脯,说时迟,那时快,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剜了个血窟窿,那鲜血就冒出来。那妇人就星眸半闪,两只脚只顾登踏。武松口噙着刀子,双手去斡开他胸脯,扑扢的一声,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血沥沥供养在灵前。后方一刀割下头来,血流满地……
武松杀了妇人,那婆子便大叫:“杀人了!”
武松听见他叫,向前一刀,也割下头来。拖过尸首。一边将妇人心肝五脏用刀插在后楼房檐下。(第八十七回 )
正是因为这场血淋淋的虐杀描写得如此逼真,我们读着,感觉上有种被现场的鲜血喷派得满身都是的震撼。可是比那样的震撼更惊心动魄的却是这整个让人哑口无言的悲剧。
真的有人可以心肠全无地从这样的复仇里感到正义的快感?
真的有人可以读到这样的场面而不感受到钻心刺骨的痛?
如果说悲剧给了我们洗涤灵魂的眼泪的话,《金瓶梅》给了我们更多。除了泪水之外,它还给了我们鲜血。
经历过了这些,那些从《水浒传》借来的一切就统统还清了。《金瓶梅》的故事继续往最后的终点进行着。不再有武大、不再有西门庆、也不再有潘金莲了。过去的一切,都用一种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在消失、褪色,如梦如幻,如露亦如电。直到我们再也分不清楚,这些恩恩怨怨到底在《金瓶梅》、《水浒传》,或者是在哪一场梦里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