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俱是异乡人
宣和元年
·清明节,吴月娘给西门庆的新坟祭扫,遇到春梅。
·李知县的儿子李拱璧看上孟玉楼,四月初八来提亲、订婚,四月十五日正式完婚。
·孙雪娥和来旺私奔,被官府抓获。孙雪娥被吴月娘以八两银子卖给春梅。
·陈敬济偏袒新欢冯金宝,出手打元配西门大姐,西门大姐上吊自杀,吴月娘告到官府,陈敬济沦为乞丐。
宣和二年
·吴巡简忘恩诬赖吴月娘和玳安有奸情,幸赖春梅顾念旧情出面说项营救。
宣和三年
·三月中旬,春梅派人找到陈敬济。
·六月,春梅安排陈敬济与葛翠屏成家,并资助他做生意。
宣和四——七年
·陈敬济在临清码头开设酒店。
·陈敬济和韩爱姐邂逅,一夜情后书信往返、倾心相恋。
·张胜持刀杀死陈敬济,韩爱姐出家为尼。
靖康元年——建炎元年
·四十七岁的周守备战死。春梅与仆人的次子周义偷情,二十九岁病死。
·普静和尚为孝哥剃度,玳安继承西门庆的家业。
匆忙赶到东京去的陈敬济本来是要向父亲拿钱替潘金莲赎身的,不料陈敬济到东京时发现父亲陈洪已经病逝三天了。心系潘金莲的陈敬济匆忙运了几箱轻便细软箱笼,在父亲的灵柩之前先行,一点儿也没想到一回清河,拿着一百两银子以及十两谢金,走到王婆家门前,一切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人生有许多的遗憾就算是捶首顿足也不能改变什么的。像是听完拿着一百两银子去王婆家空手而回的张胜、李安告知潘金莲惨剧之后,哭了两三天的春梅。像是发现潘金莲已经身首异处的陈敬济……不管他们怎么哭、怎么反应,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于是春梅只能出了钱,瞒着周守备,让人把潘金莲收埋在永福寺(周家供养的香火院) 。陈敬济也只能去坟前给潘金莲烧香,断了和她长相厮守的念头……
《金瓶梅》写到这里接近尾声了。就像人老觉得时间愈过愈快一样,作者说故事的速度也变快了。过去繁华富贵时,故事是一天一天写的,这时故事是一个月、一个月,甚至是更长的时间一年一年记载的。这些人死了,那些人散了,更多世事就这样无情地变化着。
在这样的时间格局里,沧桑的感觉一点一滴地浮现。我们像是被作者的笔带到了地老天荒的尽头了,但尽头处却还有更遥远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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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西门庆逝世已经过了一年。宣和元年清明节,吴月娘准备祭礼,带着孟玉楼、吴大舅、大妗子和小玉、如意以及孝哥到城外给西门庆的新坟祭扫。
月娘插(香) 在香炉内,深深拜下去,说道:“我的哥哥,你活时为人,死后为神。今日三月清明佳节,你的孝妻吴氏三姐、孟三姐和你周岁孩童孝哥儿,敬来与你坟前烧一陌钱纸。你保佑他长命百岁,替你做坟前拜扫之人。我的哥哥,我和你做夫妻一场,想起你那模样儿并说的话来,是好伤感人也。”拜毕,掩面痛哭。玉楼向前插上香,也深深拜下,同月娘大哭了一场……(第八十九回 )
清明是个郊游的好日子,吴月娘先让玳安带着食盒和食物,到杏花村酒楼下,挑个高处风景好的地点,给大家先准备午餐。自己则带着其它人,随着众多上坟游玩的王子士女,走走看看。他们来到了一座“山门高耸,梵宇清幽”的寺庙前。
吴月娘便问:“这座寺叫做什么寺?”
吴大舅便说:“此是周秀老爷(周守备) 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几拾两银子在这寺中,重修佛殿,方是这般新鲜。”(第八十九回 )
于是一行人走进永福寺时烧香、参观。寺庙内的长老听到通报,热情地出来接待吴月娘一行人,并且奉茶、陪着聊天。
没多久,来了一个令吴月娘觉得意外的人。
那和尚在旁陪(吴月娘等人) 坐,才举箸儿让众人吃时,忽见两个青衣汉子,走的气喘吁吁,暴雷也一般报与长老,说道:“长老还不快出来迎接,府中小奶奶来祭祀来了!”
慌的长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吩咐小沙弥:“连忙收了家活,请列位菩萨且在小房避避,打发小夫人烧了纸祭毕去了,再款坐一坐不迟。”吴大舅告辞,和尚死活留住,又不肯放……(第八十九回 )
虽然我们这时还不知道来人是谁,可是从和尚们郑重、慌张的模样,就可以知道这个“小奶奶”的派头不小。
吴月娘在僧房内,只知有宅内小夫人来到,长老出山门迎接,又不见进来。问小和尚,小和尚说:“这寺后有小奶奶的一个姐姐,新近葬下,今日清明节,特来祭扫烧纸。”
孟玉楼便道:“怕不就是春梅来了也不见的。”
月娘道:“他那得个姐来死了,葬在此处?”又问小和尚:“这府里小夫人姓什么?”
小和尚道:“姓庞。前日与了长老四五两经钱,教替他姐姐念经,荐拔生天。”(第八十九回 )
姓庞。周守备的小奶奶。是了。庞春梅。
等春梅摆了香、烧过了纸钱,又在潘金莲坟前哭了一回之后,终于坐着轿子进到僧房外厅来。书上描写吴月娘等人从僧房内厅的帘子里往外张看。
定睛仔细看时,却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得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上穿大红妆花祆,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戴着玎珰禁步 ,比昔不同许多。(第八十九回 )
当初吴月娘连一件衣服首饰也不给就把她赶走。这下可好,人家现在嫁给周守备当“小奶奶”可风光了。吴月娘一行人被关在内厅里,连个落跑的机会都没有,到底是见面,还是不见面好呢?
僧房外厅里,长老陪着春梅喝茶。他告诉春梅另外还有几位游玩娘子也来寺里参观,现在人就在里面休息。春梅初当少奶奶,这种公共关系当然要费心,一听里面还有人,立刻热情地让长老把她们请出来相见。
吴月娘本来不肯,可是一行人就在内厅,一方面除经过外厅外别无出口,另一方面又推阻不过长老的好意邀请,只好出来和春梅相见。
这段重逢的对白,字字精彩,我们一起来读:
春梅一见,便道:“原来是二位娘与大妗子。”于是先让大妗子转上,花枝招颭磕下头去。慌的大妗子还礼不迭,说道:“姐姐,今非昔比,折杀老身。”
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说这话?奴不是那样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理。”拜了大妗子,然后向月娘、孟玉楼插烛也似磕头。
月娘、玉楼亦欲还礼,春梅那里肯?扶起,磕下四个头,说:“不知是娘们在这里,早知也请出来相见。”(第八十九回 )
我们注意到,春梅称呼吴月娘和孟玉楼 “娘”——这是很重要的定调。
我们曾说过,奴仆称呼“爹”“娘”一方面是尊卑,但更重要的却是强调这个关系的终身性。现在春梅固然发达了,可是她还称呼月娘为“娘”,表示她没有忘记过去她是吴月娘家的奴婢。先让大妗子转身而上的理由是因为以长幼论序,大妗子最长,所以从她先来。大妗子是个老实人,忍不住说:“姐姐,今非昔比,折杀老身。”一语道破真相。
这么一阵客气之后,轮到吴月娘表态了。过去是她把人家赶走的,现在总得说些什么吧。
月娘道:“姐姐,你自从出了家门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礼,没曾看你,你休怪。”
春梅道:“好奶奶,奴那里出身,岂敢说怪。”因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说道:“哥哥也长的恁大了。”
月娘说:“你和小玉过来,与姐姐磕过头儿。”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亦与春梅都平磕了头。春梅向头上拔下一对金头银簪儿来,插在孝哥儿帽上。月娘说:“多谢姐姐簪儿,还不与姐姐唱个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