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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意儿抱着孝哥儿,真个与春梅唱个喏,把月娘欢喜的要不得。(第八十九回 )

吴月娘说你走了以后一直没去看你不好意思。这当然只是客气话,一副好像春梅是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而不是被赶出去似的。不过我们注意到吴月娘在这段对白里,已经开始自称“奴”了。“奴”是妹对“兄姐”的谦称,表示你虽然称我“娘”,但是现在你这么风光,“娘”我已经不敢当了,因此吴月娘才自称“奴”。

这也算是一种关系,各自表述吧。

吴月娘叫如意儿和小玉把孝哥儿抱过来,要孝哥与“姐姐”磕头。

这个新的关系称谓有点问题,一定有人会要问:如果孝哥称呼吴月娘为“妈”,吴月娘又称呼春梅为“姐姐”,照说孝哥应称呼春梅为“阿姨”才对啊,怎么会是“姐姐”呢?

事实上,这就是中国人在称呼这件事奥妙的地方了。称呼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它却是用来定位人际关系网络中的亲疏尊卑最直接的方法。

怎么在称呼中把人和人的关系位置定位出来呢?

先看第一重定位:

我们看到女人在结婚到了夫家之后,在称呼上是降一辈,变成儿女的同辈,用儿女的称谓来称呼其它亲人的。换句话,被吴月娘称呼姐姐的,一共有两种人。一种吴月娘先天上的姐姐,另外一种则是西门庆的子女,如:称西门大姐为“姐姐”。

再看第二复位位:

我们看到官哥也称呼春梅“姐姐”。因此,综合这二层定位,可以确定,吴月娘现在称呼春梅姐姐是把她的人际关系定位在和西门大姐同一级的位阶上了。

换句话说,在这里,借着称呼,吴月娘把春梅的定位,从奴婢提升了一级,但又不至于高过自己。显然在称呼这件事情上吴月娘是一点都不马虎的。

这段情节中,我最爱“那如意儿和小玉二人笑嘻嘻过来。” 的画面。当初春梅要走时什么都没有,看不下去的小玉就拔下了头上两根簪子给她。现在春梅不同昔日了,小玉当然开心。在这一片尴尬机心的应对进退里,这个清脆明朗的“笑嘻嘻”教人格外觉得真情流露。

应酬的话说完了,吴月娘问春梅怎么会来这里,春梅说是来祭祀“俺娘他老人家”。吴月娘不知是装胡涂还是真的不明白,状况外地说:“我记得你娘没了好几年,不知葬在这里。” 孟玉楼提醒吴月娘,这个娘指的是潘金莲。结果“吴月娘听了,就不言语了。”

书上这句“听了,就不言语了。” 实在别有深意。过去吴月娘和潘金莲也算是死对头了。她可以和春梅一笑泯恩仇,但是和潘金莲就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这实在很令人费解。

是潘金莲害死了李瓶儿母子吗?可是吴月娘也讨厌李瓶儿的不是吗?否则怎么会西门庆一死就急着把她的床帐家伙烧掉?

还是因为她们吵过架?可是那次大吵吴月娘吵赢了不是吗?无论如何,胜利者是不应该有那么大仇恨的,不是吗?

还是,因为潘金莲老是偷情?可是话又说回来,吴月娘的丫头小玉、玉箫也都偷人啊,也没见到吴月娘和她们有什么恩怨啊。

或者,因为潘金莲偷的是陈敬济?这件事吴月娘至今还耿耿于怀?

尽管吴月娘没有动静,但孟玉楼听到潘金莲的坟墓就在附近,决定起身,去给潘金莲烧个香,毕竟过去姐妹情谊一场。

玉楼把银子递与长老,使小沙弥领到后边白杨树下金莲坟上,见三尺坟堆,一堆黄土,数柳青蒿。上了根香,把纸钱点着,拜了一拜,说道:

“六姐,不知你埋在这里。今日孟三姐误到寺中,与你烧陌钱纸,你好处生天,苦处用钱(该受苦的事就花钱解决) 。”一面放声大哭。(第八十九回 )

放声大哭的孟玉楼想的是什么呢?是替潘金莲不舍吗?还是替自己的处境感到悲伤呢?

自从西门庆过世之后,我们似乎很少想起孟玉楼的处境了。

事实上,潘金莲生前一直和孟玉楼维持着很好的关系。除了春梅之外,孟玉楼可说是最了解潘金莲心事的人了。

尽管孟玉楼和潘金莲个性不同,但两人在差不多时间嫁入西门庆家。由于过去都嫁过人,也都聪敏伶俐,因此两人很容易在相同的立场看事情。潘金莲和陈敬济偷情的事孟玉楼早知道了,可是她一直采取包容的态度,并不揭穿。甚至在吴月娘赶走潘金莲时,孟玉楼还偷偷送潘金莲簪子、衣服和裙子,并且送她到大门口坐轿子,从这些细节看起来,孟玉楼对于潘金莲其实是同情多于责备的。

反观吴月娘,孟玉楼对她的心态却不是如此。

当初西门庆过世,吴月娘昏倒,醒来时发现箱子是打开的(李娇儿偷走了五锭元宝) ,立刻破口大骂玉箫,要她把箱子收好。当时书上就写:

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这样) 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第七十九回 )

换句话说,孟玉楼从西门庆过世第一天开始,就注意到了吴月娘没有什么容人度量这件事。

过去,西门庆过世前曾拜托过吴月娘多担待潘金莲的。如果吴月娘不是对潘金莲做得这么恩断义绝,这个惨绝人寰的惨剧也不至于发生。更何况,西门庆七七未满就把李瓶儿的画像、遗物烧掉,还有赶走春梅、陈敬济……

这些,没有一件不教孟玉楼感到寒心。

看着吴月娘现在客客气气地称呼春梅姐姐,感叹当然是很深的。春梅和潘金莲犯的过错不就同样一件事吗?如果吴月娘不愿来潘金莲的坟前烧香,那么她为什么又可以和春梅坐在僧房里,嘻嘻哈哈地一笑泯恩仇呢?

还不是看见人家春梅现在有钱、有势了。

扫了西门庆的墓,又祭拜了潘金莲的墓。李娇儿跑了、春梅、陈敬济都离开了……留在西门庆家的现在只剩下孙雪娥和孟玉楼了。如果说,吴月娘留在西门庆家是为了守着孝哥。那么,孟玉楼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西门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最起码孟玉楼得爱过西门庆吧。

可是,孟玉楼爱过西门庆吗?

僧房里,春梅和吴月娘还继续热热络络地谈着。尽管周守备府上的差役已经在催促春梅回家看杂耍百戏了,可是春梅继续聊着。

(春梅) 劝道:“咱娘儿们会少离多,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门亲路。奴也没亲没故,到明日娘的好日子(生日) ,奴往家里走走去。”

月娘道:“我的姐姐,说一声儿就够了,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第八十九回 )

春梅想抛开过去,重新开始的意思是很明显了。可是吴月娘只是半信半疑地应付着,不确定春梅说的到底是场面话,还是真的?

还记得我们曾说过关于西门庆家重大变化、诸人离散,以及春梅就要成为《金瓶梅》新的女主角的预言吗?

情节走到这里,这些预言完全实现了。

春梅这个一直存在,却不显眼的女人,这次终于开始在舞台上唱起了属于她的主戏。如果《金瓶梅》里大部分主角的命运都像花朵,在寒冷的冬日里飘零离散的话,那么,“春梅”带给我们的联想——就和冬日里绽放的梅花一样,在寒凉中给我们带来仅有的一点点美丽与温暖。

2

吴月娘和孟玉楼一行人离开了永福寺,来到杏花村酒楼下边。玳安找了一处风景优美的高地,席地摆下了酒肴,早在那里等她们了。

一群人就在那里坐下来,开始野餐。

居高临下,她们看见有人在杏花村大洒楼下抡枪舞棍,做街头表演。围观中的一个叫李拱璧的人,是李知县的儿子。他看着表演,忽然抬头望见一簇妇女在高处野餐喝酒。其中有一个长䠷身材的妇人,让他看得愣住了。

那个长䠷身材的女人正是孟玉楼。

这一天,孟玉楼经历了很多事,哭过、也想过。这时的她正吃着饭、喝着酒,远远地看见底下的人群中,一个身穿轻罗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小帽,脚踏干黄鞋的年轻男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但不晓得他是谁,也不晓得那个男人在打听她。他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就只是共同拥有了那一刻,以及那一个交会的眼神。

同一时间,在家看家的孙雪娥在大门口也遇见了一个卖首饰花翠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过去因为宋蕙莲事件被放逐的来旺。

来旺经历了很多事。被西门庆陷害解递徐州之后,他跟了个准备上京当官的老板,走到半路老板父亲死了回家丁忧,来旺只好回到清河,留在顾银铺学手艺。

过去宋蕙莲、西门庆还在时,孙雪娥和来旺两个人已经就有一腿了,现在宋蕙莲死了、西门庆也死了,事过境迀,过去那些阻碍他们两个在一起的因素都不复存在了。

来旺开始和孙雪娥幽会。每次办完事,孙雪娥就让来旺带走一些细软、金银器皿。来旺就这样来来去去,直到能拿的都拿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决定带着随身衣物以及剩余的钗环首饰私奔。

他们的金银财宝被寄住的屈姥姥家儿子屈铛偷了准备变卖,不料被官府抓获了。一追查之下,来旺、孙雪娥全被牵扯了出来。

官府追出来的赃物洋洋洒洒,这份清单包括了:

屈铛: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钟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

来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仙子一件、戒指四个。

雪娥: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

这些赃物虽然分属不同人名下,但来源应该都是西门庆家。过去孙雪娥一直叫穷,说自己没时运什么的,妻妾出钱轮流请吃饭喝酒她也不参加,没想到私底下积累了这么多资产。

原来孙雪娥并不穷,她只是吝嗇。这是孙雪娥落网之后,带给我们讶异的新发现——原来这个一直被欺负的小妾是靠着“积累更多的财物好追求更自由、美好未来”这样的想象,支撑她在西门庆家一路低声下气地走过来的。

审判结果:屈铛、来旺被判流放五年。孙雪娥与屈姥姥则在拶刑后被官府斥回。由于孙雪娥原来是吴月娘家的奴婢,县府要求吴月娘具状领回。但吴月娘不想领孙雪娥回去了,直接让县府公开拍卖。

孙雪娥被用八两银子拍卖了出去。买她回去的是春梅。过去两个人在西门庆家的厨房对骂时孙雪娥是妾,春梅是奴。造化弄人,现在她们的处境颠倒了。

孙雪娥见到春梅时刻意低声下气地向春梅磕了四个头,春梅却一点也不留情面。她一见面就给孙雪娥下马威。

春梅下令:“与我把这贱人撮去了䯼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

一笑泯恩仇的佳话并没有在孙雪娥身上发生。孙雪娥知道,除非有更大的奇迹发生,否则这一生应该是完蛋了。

不久,被孟玉楼迷住了的李拱璧(李衙内,知县之子) 也请了媒人陶妈妈来说亲。根据媒人的介绍,李衙内是知县李老爹唯一的儿子,三十一岁,目前在国子监念书,大老婆已经死了两年,房内只有一个当初陪嫁,面貌不出众的丫头。没有儿女。

陶妈妈道:“……他家中田连阡陌,骡马成群,人丁无数,走马牌楼,都是抚按明文,圣旨在上,好不赫耀惊人。如今娶娘子到家做了正房,过后他得了官,娘子便是五花官诰,坐七香车,为命妇夫人,有何不好?”(第九十回 )

书上说:这孟玉楼被陶妈妈一席话,说得千肯万肯。孟玉楼之所以千肯万肯,除了在吴月娘这里待得没意思外,更重要的理由是:孟玉楼已经三十七岁了(媒人还骗了李衙内,说是三十四岁呢。) ,时光不等人。李衙内固然官位、财势没西门庆显赫,可是一来年轻,加上二来孟玉楼是以大老婆的身份嫁过去,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难怪孟玉楼千肯万肯。

婚事进行得很顺利。农历三月清明时,李衙内第一次见到孟玉楼。四月初八,提亲、订婚。到了四月十五日,孟玉楼就和李衙内正式完婚了。吴月娘不但让孟玉楼把所有私人东西都带走,还大方地把潘金莲房中那张螺钿床当成陪嫁(当初西门庆把孟玉楼陪嫁过来的拔步床当成西门大姐的陪嫁送走了) ,和其它女人离开时带走的财产相较,吴月娘这样的出手,也算是少见的大方了。

事实上,在西门庆过世后,除了吴月娘外,其它妻妾守寡一点意义也没有了。说起要离开,不管在财力或姿色上,孟玉楼的条件都不输给其它妻妾。只是在离散的过程之中,如果没有适当的条件、时机,细腻的体察与沟通,误会与伤害还是在所难免。由于孟玉楼的人格特质里独特的洞悉与聪慧,使得她有别于李娇儿、潘金莲、孙雪娥的躁进,能够沉稳地等待水到渠成的时机,并且设身处地替吴月娘着想。书上有一段街头巷论说到:

他大娘子(吴月娘) 守寡正大,有儿子,房中搅不过这许多人来,都叫各人前进,甚有张主。(第九十一回 )

这样的好评固然对吴月娘虽没什么实惠,可是孟玉楼太明白了,吴月娘最在乎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了。正是盂玉楼这种周到,使得吴月娘顾了面子,自己也得了里子,两个人才能有这么平和圆满的分别。因此,截至目前为止,所有从西门庆家离开的人当中,孟玉楼算得上是走得最从容、最风光、也最圆满的了。

孟玉楼出嫁那天,吴月娘还亲自把她送到了大门。

月娘说道:“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伶伶独自一个,和谁做伴儿?”两个携手哭了一回,然后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门。(第九十一回 )

吴月娘向来爱说场面话、客气话,这次吴月娘对孟玉楼这样说,也算得上是真情流露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相信吴月娘一定很希望能够像西门庆遗言交代的那样:“你们姐妹好好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大家继续过着一种相互关爱、扶持的生活吧。

可是太多事情都超乎吴月娘能控制的范围了。

结婚第三日,李衙内宴请孟玉楼这边众亲戚女眷。书上写了一段吴月娘赴宴做客回家之后触景伤情的场面:

月娘回家,因见席上花攒錦簇,归到家中,进入后边,院落静悄悄,无个人接应。想起当初有西门庆在日,姐妹们那样闹热,往人家赴席来家,都来相见说话,一条板凳坐不了,如今并无一个儿了。一面扑着西门庆灵床儿,不觉一阵伤心,放声大哭。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劝止……(第九十一回 )

想想,西门庆过世也不过才是一年多之前的事。谁能有那么大的气度,把这些人事变化当成理所当然?又有谁能有那么高的智慧,笑看这些世事无常呢?

跑了李娇儿、死了潘金莲、卖了孙雪娥、又嫁了孟玉楼,当初热热闹闹的一群人,现在真的剩下她一个人了。

3

被赶出门的陈敬济在听到了孙雪娥和来旺被抓到官府的事之后,乘机找人向吴月娘放话,威胁要到巡抚那里告发她,说他们家收着许多他父亲寄放的箱笼以及当初杨戬应该没官的赃物。

吴月娘本来就怕事,加上孙雪娥的东西又落在官府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波,吴月娘连忙雇轿子把西门大姐、丫头元宵(陈敬济收用过的) ,连同床奁箱橱陪嫁之物都叫人送到陈敬济家。

妻妾和财产让陈敬济开始有了一种“独立自主”的陶醉感。过去,他一直寄人篱下,现在他觉得自己是个成人了。

陈敬济向母亲不断吵嚷,也要学西门庆开布铺做买卖。

(陈母) 吃他逆殴不过,只得兑出三百两银子与他,叫陈定(陈家总管) 在家门首打开两间房子,开布铺,做买卖。陈敬济便逐日结交朋友陆三郎、杨大郎,狐朋狗党,在铺中弹琵琶,抹骨牌、打双陆、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钱弄(亏) 下去了。(第九十二回 )

家里总管陈定看不下去了,告诉陈母(张氏) 陈敬济的恶行恶状,陈敬济反而一口咬定陈定染布时从中拿回扣,把他打发出来,另找了杨大郎当店长。这个杨大郎不是什么正经角色,书上说他“许人话如捉影捕风,骗人财似探囊取物”。没多久本钱快亏光了,陈敬济去跟母亲吵吵闹闹,又弄出了二百两银子来。杨大郎带着陈敬济在临清码头找货,也带着陈敬济流连娼楼酒店。生性风流的陈敬济很快就认识了个叫“冯金宝”的妓女。过去西门庆也上妓院喝酒嫖妓,陈敬济当然也要学西门庆。两个人最大的差别是西门庆花的是做生意赚来的盈余,陈敬济却是批货采购的本钱。他也不过才有五百两的本钱,就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冯金宝回家。书上形容陈敬济这次的丰收说:

(冯金宝) 一路上用轿抬着,杨大郎和敬济都骑马押着货物车走。一路扬鞭走马,那样欢喜……

接连西门庆、父亲以及潘金莲的死亡……一连串灾难所代表的,是陈敬济这个公子哥儿所赖以自豪的一切全部崩溃瓦解了。这样无常的际遇不管落在任何人身上,应该都是无法承受的重。奇怪的是,我们在陈敬济身上感受到的,反而是一种浅薄的得意洋洋。

巨变之后,陈敬济的一切作为——不管是开店买卖、结交帮闲朋友、流连烟花妓院、酒色财气……完全是西门庆的翻版。或许在陈敬济的想法里,只要拥有了西门庆那样的财富……他人生所遭遇的挫折,一切的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问题是,不管先天上、后天上,甚至是天时、地利、人和,陈敬济和西门庆的差别实在都太大了。

可惜少年得志的陈敬济是无法理解这些的。

陈敬济的母亲本来已经病重,看到陈敬济这些荒唐作为,气得病情更是恶化,没多久断气过世了。

母亲过世之后,陈敬济更是变本加厉。

这敬济坟上覆墓回来,把他娘正房三间中间供养灵位,那两间收拾与冯金宝住,大姐倒住着耳房。又替冯金宝买了丫头重喜儿伏侍。门前杨大郎开着铺子,家里大酒大肉买与唱的吃。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丢着不去瞅睬。(第九十二回 )

陈敬济如果能满足于这种生活,靠着家里留下来的遗产,或许可以继续过着这种放浪的生活,衣食无虞。问题是他太不安于室了。

有一天,陈敬济打听到孟玉楼的岳父大人李知县晋升通判,

带着李衙内以及孟玉楼往浙江严州赴任,他的心思又动了起来。

过去还在西门庆家时,陈敬济曾经在花园里捡到孟玉楼的簪子。更早之前,陈敬济也曾经捡到过潘金莲的鞋子,靠着这只鞋子,陈敬济和潘金莲换了一条汗巾,然后有了更进一步关系进展……或许这样的经验,使得陈敬济舍不得把簪子还给孟玉楼,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我们来看看陈敬济异想天开的计划:

……就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赶上严州去,只说玉楼先与他(陈敬济) 有了奸,与了他这根簪子,不合(不该) 又带来许多东西嫁了李衙内,都是昔日杨戬寄放金银箱笼应没官之物。

“那李通判一个文官,多大汤水?听见这个利害口声,不怕不教他儿子双手把老婆奉与我。我那时娶将来家,与冯金宝做一对儿,落得好受用。”(第九十二回 )

尽管这个想法的逻辑和威胁吴月娘的方法如出一辙,但陈敬济想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孟玉楼是大有问题的。

首先,孟玉楼没有收过他的箱笼,也没有任何真实的把柄落在他手上。陈敬济唯一能威胁孟玉楼的只有簪子这样薄弱的证据。

再说,过去陈敬济威胁吴月娘去巡抚、巡按处告官,吴月娘家里没有男人,不想惹麻烦,现在陈敬济要去告官,孟玉楼自己的丈人就是官(严州通判) 。在这样的前提下,陈敬济想威胁孟玉楼,并且让李衙内乖乖地双手奉上孟玉楼,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我们真的很难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欲望驱使,让看似聪明伶俐的陈敬济完全失去对现实的判断。

只能说陈敬济真的太想变成西门庆了吧。如果拥有西门庆那么多的财富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拥有西门庆的妻妾或许可以让这个幻想看起来更接近真实。

陈敬济收拾母亲的遗产,只留下了一百两银子给西门大姐和冯金宝看家,自己带着剩余的九百两银子,和杨大郎前往湖州采买丝绵紬绢。采买了半船货物之后,陈敬济要杨大郎在清江浦码头看守货物等他三到五日,自己则带着仆人和礼物,假冒孟玉楼二哥孟锐的名义,到严州拜访孟玉楼。

李衙内和孟玉楼听说孟二哥来了,当然乐于热情地接待。

孟玉楼见到来者是陈敬济,虽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由于来者是客,也不揭穿他。一番寒暄之后,李衙内由于另有客人先行离开,由孟玉楼摆酒招待陈敬济。

陈敬济把被驱逐之后,向吴月娘讨箱笼的事告诉孟玉楼。孟玉楼则回报陈敬济清明节在永福寺遇见春梅,以及给潘金莲烧香的事。诉完离别往事之后,陈敬济开始展开对孟玉楼的勾引。

敬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与六姐相交,谁人不知!生生吃他(吴月娘) 信奴才(秋菊) 言语,把他(潘金莲) 打发出去,才吃(被) 武松杀了。他(潘金莲) 若在家,那武松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往你家来杀他?我这仇恨,结的有海来深。六姐死在阴司里,也不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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