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笑道:“姐夫好说。自古清者清而浑者浑,久而自见。”(第九十二回 )
所谓浑者浑,指的应该是陈敬济和潘金莲吧,但孟玉楼是属于清者清这一挂的。孟玉楼的话尽管含蓄,但拒绝陈敬济之意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不晓得陈敬济是没听懂,还是不死心,继续拗下去。
这敬济笑嘻嘻向袖中取出一包双人儿的香茶,递与妇人,说:“姐姐,你若有情,可怜见兄弟,吃我这个香茶儿。”说着,就连忙跪下。
那妇人登时一点红从耳畔起,把脸飞红了,一手把香茶包儿掠在地下,说道:“好不识人敬重!奴好意递酒与你吃,倒戏弄我起来。”就撇了酒席,往房里去了。(第九十二回 )
孟玉楼会翻脸,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敬济见他不理,一面拾起香茶来,就发话道:“我好意来看你,你到变了卦儿。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子,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第九十二回 )
这话听了教人生气,恨不得飞奔过去赏陈敬济两巴掌。哪有人可以无赖、无耻成这副德行?!但陈敬济还没完。
(陈敬济) 因向袖中取出旧时那根金头银簪子,拏在手内,说:“这个是谁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奸,这根簪儿怎落在我手里?上面还刻着玉楼名字。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银细软玉带宝石东西,都是当朝杨戬寄放应没官之物,都带来嫁了汉子。我教你不要慌,到八字八夏儿(进衙门) 上和你答话!”(第九十二回 )
孟玉楼这时郁卒的心情大概不难想象。
不过话又说回来,孟玉楼新嫁李衙内,在这个家还没站稳脚跟,现在和陈敬济闹起来,不但话说不清,传到丈夫耳里,只是徒增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她忍住一肚子气,变出一副盈盈笑脸来。
(孟玉楼) 走将出来,一把手拉敬济,说道:“好姐夫,奴斗你耍子,如何就恼起来?”因观看左右无人,悄悄说:“你既有心,奴亦有意。”(第九十二回 )
孟玉楼和陈敬济约定,让陈敬济晚上在府衙后墙外接应孟玉楼收拾的金银细软,之后孟玉楼再假扮传信的差役,逃出李府到码头和陈敬济碰面,一起远走高飞。
孟玉楼拥有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老公李衙内不管在财富、权势上又都赢过陈敬济许多。陈敬济凭什么、又靠着什么去说服自己,孟玉楼肯放弃这些,跟着他一起过这种不合法、不合伦理、缺乏财富又沉沦的生活?
孟玉楼的这个计划一听就知道是哄骗陈敬济用的,可是陈敬济竟然不疑有他,愚蠢和无知的程度真是让人摇头叹息。
果然,在陈敬济离开之后,孟玉楼立刻向李衙内反映,并且夫妻连手设局。
半夜,陈敬济和仆人陈安依约来到府衙后墙外,并且发出咳嗽暗号,只见高墙内绳子吊下来一包银子。当陈敬济和仆人陈安接过包袱,正解开绳子,忽然听见一声梆子响,哐的一声,暗处闪出许多人来,大叫:“有贼了!”
等陈敬济会意过来时,他和仆人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我本来以为这会是一个孟玉楼如何智擒陈敬济、陈敬济最后如何得到报应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最后却出了一点出人意料的小插曲。
陈敬济被抓在严州官府,固然人证、物证倶全,但严州徐知府在审问陈敬济时,听陈敬济的口气,觉得隐约似乎另有隐情。他决定暂时把陈敬济收押回牢里,并且让衙门里的差人晚上假扮犯人和陈敬济同牢,进行侦察。
充满幻想的陈敬济对假扮的牢友说的当然是他和孟玉楼有奸情那一套。
陈敬济的这些谎言最精彩的部分在于——除了少数关键的部分外,他说的大部份内容大都是真的。讽刺的是,偏偏徐知府是个清官——“清官”很容易怀疑别人,并且相信自己查到的“事实”。
到次日升堂,官吏两旁侍立,这徐知府把陈敬济、陈安提上来,摘了口词,取了张无事的供状,喝令释放。李通判在旁边不知,还再三说:“老先生,这厮贼情既的,不可放他。”
反被徐知府对佐武官尽力数说了李通判一顿,说:“我居本府正官,与朝廷干事,不该与你家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你家儿子娶了他丈人西门庆妾孟氏,带了许多东西,应没官赃物金银箱笼来。他是西门庆女婿,径来索讨前物,你如何假捏贼情,拏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做官养儿养女也要长大。若是如此,公道何堪?”当厅把李通判数说的满面羞惭,垂首丧气而不敢言。陈敬济与陈安便释放出去了。(第九十二回 )
这段小插曲有趣之处,在于作者放弃了《水浒传》故事常有的善恶分明、淋漓尽致的文气,弄出了一个“反高潮”的插曲来。这样的“反高潮”结尾,透露了几件有趣的事:
孟玉楼设局骗陈敬济,说得好听点是智取,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栽赃。作者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以暴制暴”(或者应说不择手段来对付不择手段) 有其正当性吗?
如果孟玉楼不是设了这个局,而是直截了当拒绝陈敬济的威胁,结果会怎样?陈敬济真的敢去告官吗?就算他真的去告官,知府会像现在这样,相信陈敬济的说法吗?
依照这个假设往下推论,我们可能会得到两种结果:
一、孟玉楼碰到的是清官(像徐知府这样) :那么陈敬济的阴谋会被拆穿,李通判相信媳妇的清白,陈敬济受到应有的处罚。
二、孟玉楼碰到是个庸官:这个昏官可能会相信陈敬济的说法,李通判不相信媳妇,结果孟玉楼反倒要吃亏。
换句话说,当孟玉楼碰到像陈敬济这样的无赖时,到底设局还是不设局骗陈敬济好,实在是没有一定的标准答案,端看遇到的知府是什么样的程度而定。我们如果一定要替孟玉楼找出最佳的选择策略,她的选择应该是:
清官——不设局。
庸官——设局。
问题是,孟玉楼初到严州,根本不知道徐知府的底细。因此,只能凭着对“司法”的信心来选择她的策略。我们看得出来,孟玉楼选择了“设局”骗陈敬济。这也就是说,孟玉楼相信的是:
她遇到“庸官”的机率应该比“清官”高。
好了,我们看到了。这是孟玉楼这个选择背后最可悲的地方。在明朝那样的封建社会里,像徐知府这样愿意用心查案的官吏应该是少之又少的,大家才会像孟玉楼一样,宁可相信自己碰到的是庸官。
一定得理解这个部分,我们才能够再度感受到兰陵笑笑生一贯的讥讽:孟玉楼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太聪明又太倒霉了,竟然在明朝遇见了清官。
徐知府没有收红包,还愿意用心查案,这样的人肯定是清官没有问题。
更讥讽的是,这个算得上是清官的人,他在认知到自己的“通判”(知府中的二级首长) “官报私仇,诬陷平人作贼”,结果竟然只是放走陈敬济,还骂了李通判一顿,整个案子就不了了之。这表示,即使是这样的“清官”,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偏袒部属、包庇自己人——可见绝对的“公理正义”这件事,在明朝即使是碰到了清官,也是不存在的。
无疑的,隐藏在这段看似反高潮结尾里的讥讽,更隐诲、更教人觉得椎心。
回到故事里,这个情节最后的结局是:颜面尽失的李通判回家叫人把儿子李衙内痛打三十大板,当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还把儿子用铁索墩锁在后堂,要囚禁死他。不但如此,怒火攻心的李通判还要把孟玉楼打发出门,叫她另行嫁人。后来总算在通判夫人苦苦哀求之下,才网开一面,让李衙内和孟玉楼一起回老家河北枣强县念书去了。
被官府释放的陈敬济以为总算逃过了一劫,一点也没想到他真正的劫数其实才开始而已。
他的劫数之一是:陈敬济回到码头,发现负责看守货船的杨大郎连人带货全消失不见了。陈敬济带出来的九百两银子全部付诸流水,只能靠着典当身上的衣服,好不容易换了些盘缠,勉强返乡。
劫数之二是:陈敬济回到家,两个处不好的女人——西门大姐和冯金宝通通都来告状了。一肚子窝囊气的陈敬济本来就偏袒冯金宝,听完之后老实不客气地给西门大姐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孔出血,昏倒在地,半日才苏醒过来。陈敬济不理会哭哭啼啼的西门大姐,径自到冯金宝房间过夜。到了次日早晨听见丫头尖叫时,西门大姐已经上吊自杀在房间里面了。
劫数之三是:西门大姐死了的消息传来,吴月娘找来家人、小厮、丫鬟、媳妇七八个人来陈敬济家,把陈敬济和冯金宝打了个半死。吴月娘不但搬走房间里的床帐妆奁,还一状告到县府衙门里去。她指控陈敬济:
……(陈敬济) 在家将氏女西门氏时常熬打,一向含忍。不料伊又娶临清娼妇冯金宝来家,夺氏女正房居住,听信唆调,将女百般痛辱熬打。又采去头发,浑身踢伤。受忍不过,比及将死,于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时分,方才将女上吊缢死……(第九十二回 )
吴月娘这样的控诉当然是“以怨报怨”,不过知县派人验尸,验尸的结果是:“身上俱有青伤,脖项间亦有绳痕。”一切的证据都指向是陈敬济“谋杀”了西门大姐,吓得陈敬济连忙变卖仅剩的家产,把所得一百两银子拿去贿赂知县,总算最后才免了一死。
陈敬济从衙门里被放出来,埋葬完西门大姐之后,家里所剩无几。先是冯金宝离开了,两个丫鬟也卖掉了一个,只剩下元宵,后来元宵也病死了。经过这个事件,陈敬济再也不敢去骚扰吴月娘了。他整日坐吃山空,很快卖掉房子,租了一间小房子。又过了没多久,缴不出房租,陈敬济终于被赶到冷铺 里去了。
陈敬济想要成为西门庆的梦,走到这里可说全部幻灭了。真要比较的话,陈敬济和西门庆看似相似,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最大的差别,在我看来,在于:
西门庆爱钱胜过女人。陈敬济却爱女人胜过钱。
爱钱的西门庆为了赚钱必须在事业上精明、世故、巴结、布局,在事业上步步为营,但不够爱钱的陈敬济却为了女人浪费、放任情绪,甚至在事业上荒废、松懈,直到不可收拾。两个人不同的出发点决定了他们的态度,不同的态度最终当然也决定了他们经营事业的成就。
那是宣和二年的腊月。陈敬济在寒冬里被冷铺值班的士兵分派出门打梆子的差事,这里有段相当抒情的画面。
……(陈敬济) 不免手提铃串了几条街巷。又是风雪,地下又踏着那寒冰,冻得耸肩缩背,战战兢兢。临五更鸡叫,只见个病花子躺在墙底下,恐怕死了,总甲吩咐他看守着,寻了把草叫他烤。这敬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歪下睡着了 。不想做了一梦,梦见那时在西门庆家怎生受荣华富贵,和潘金莲勾搭,玩耍戏谑,从睡梦中就哭醒了……(第九十三回 )
陈敬济如果只是做事业不如西门庆,偶尔上酒家喝喝酒,泡泡妹妹,或许他的人生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可是陈敬济异想天开地想过着西门庆那样的富贵人生,动孟玉楼歪脑筋,还不把西门大姐当人看……
在这里,命运一直想提醒陈敬济的似乎是:
世界并不是以你为中心的。上天自有它的意志。
可怜的陈敬济似乎一点也没有看出这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即使从睡梦中哭醒了,他对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只是充满了感伤,却缺乏感悟。
《老子》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听起来有点冷酷。但天地对于愚笨、痴顽,对于它的游戏规则视而不见的人似乎还要更残酷、更缺乏耐性。
4
陈敬济白天在街上乞食,晚上存身冷铺。他父亲的老朋友王杏庵看不下去,三番两次拿钱资助他,并且谆谆教诲。可惜陈敬济钱一到手,不是和其它乞丐吃掉、就是赌博输掉了。王杏庵最后只好介绍陈敬济到临清附近任道士主持的晏公庙做了道士。
靠近临清码头水闸的晏公庙是个香火鼎盛的道观。来往的船只在此停泊等待时,过往的客商政要都会来庙里求福祈愿。任道士生财有道,把香火钱用来在临清码头上开设米铺赚钱,财源滚滚。由于任道士年事已大,平时只负责专迎宾送客,庙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大徒弟金宗明一手张罗。
金宗明有断袖之癖,他看上陈敬济“齿白唇红,面如傅粉,清俊乖觉”,意图对陈敬济上下其手。陈敬济要求金宗明提供放置财务细软的匣柜钥匙,并且掩护自己自由出入寺庙。金宗明得到的回报则是陈敬济的身体,以及虚假的枕边细语、山盟海誓。
从公子哥儿到政治落难家属、到罪犯、乞丐、流民一路沉沦到道士、男同志……陈敬济的飘浪人生算得上够悲惨了,但身在其中的陈敬济似乎没有什么强烈的感伤。他带着从任道士那里偷出来的银两,一身道士的装扮开始在临清码头的酒楼与妓院之间流连。
没多久,他在酒楼又遇见冯金宝了。冯金宝原来的鸨母病死,她被卖到郑五妈家——现在改名叫郑金宝了。两个旧时情人相见分外激动,彼此互诉境遇,惺惺相惜。陈敬济安慰冯金宝说:
“我的姐姐,你休烦恼。我如今又好了。自从打出官司来,家业都没了,投在这晏公庙做了道士。师父甚是托我,往后我常来看你。”
两个人并坐对饮。金宝弹起了琵琶,唱着《普天乐》:
泪双垂,垂双泪。三杯别酒,别酒三杯。
鸾凤对拆开,拆开鸾风对。岭外斜晖,看看坠;看看坠,岭外斜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