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违拗不过春梅,只好请小玉去拿前边花园的钥匙。
春梅先到李瓶儿那里去。看见楼上散落着一些折桌坏凳破椅子,下边屋子空锁着,地下草长得荒荒凉凉的。看完李瓶儿那里,到潘金莲这边来,楼上还堆着些生药香料,下边只有两座橱柜,床也不见了。春梅问床的下落,他们告诉她:当初孟玉楼陪嫁来的拔步床被送给西门大姐当陪嫁了,因此孟玉楼这次出嫁时,就把那张床送给了孟玉楼当了陪嫁。
春梅听言,点了点头儿,见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内不言,心下暗道:“想着俺娘那咱,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儿(纪念) ,不想又与了去了。”由不的心下惨切。又问月娘:“俺六娘(李瓶儿) 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
月娘道:“一言难尽。自从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常言: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抬出去交人卖了。”
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
月娘道:“只卖了三十五两银子。”
春梅道:“可惜了!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道你老人家打发,我倒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要了也罢。”(第九十六回 )
听了春梅的感叹,吴月娘说了句意味深远的话。
月娘道:“好姐姐,人那有早知道的?”
多么深刻的话啊!人哪有早知道的?谁知道西门庆会死?谁知道吴月娘家会这么快家道中落?谁知道春梅也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吴月娘摆出了酒席,请来了弹唱劝酒的韩玉钏儿、郑娇儿。
(韩玉钏儿是韩金钏儿的妹妹、郑娇儿是郑爱月的侄女,新陈代谢的速度还真是教人觉得惊心动魄!)
两个妓女一个弹筝,一个弹琵琶,唱着:
冤家为你几时休?捱过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得我伶仃瘦,听的音书两泪流。从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丟。(第九十六回 )
春梅和月娘干杯,又和大妗子、小玉干杯。
醉眼迷蒙中,春梅想起了过世的西门庆、想起了潘金莲、想起了李瓶儿,还想起了还在外头飘零的陈敬济……
没有什么样的青春年少顶得住岁月摧折,没有什么样的富贵繁华耐得过境遇无常,更没有什么样的爱恨情仇禁得起时过境迁。是啊。人哪有早知道的呢?
那时候,飘浪的陈敬济正和过去在冷铺里认识的乞丐飞天鬼侯林儿等人在水月寺建筑工地做工。那日天气很好,陈敬济刚抬完了土,靠在山门墙下晒太阳,抓身上的虱子。
一个穿戴华丽,手提鲜花篮,骑着黄马的人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这个人一看到陈敬济,立刻从马上跳下来,站到陈敬济面前,对他深深一鞠躬。他说:“陈舅,小人那里没寻你老人家,原来在这里。”
陈敬济吓了一跳,连忙还了一个礼。问他是谁?
这人恭恭敬敬地说:“小人是守备周爷府中亲随张胜。自从舅舅府中官事出来,奶奶不好直到如今。”
宣和三年三月中旬,他们找到了陈敬济。
5
春梅让陈敬济告诉周守备他是春梅的姑表兄弟。(应该是婊兄弟才对吧!)
周守备完全相信陈敬济的说法。周守备吩咐家人打扫西书院给陈敬济居住,不但每日供餐,还拿出衣服给他更换。
从此,春梅和陈敬济又在一起了。趁着周守备在外面忙着公事,春梅就去陈敬济房中和他吃饭、喝酒,下棋、调戏。有时就算守备在家,春梅白天也会到书院那里去和陈敬济坐了半天,才进到后边来。两个人在周守备府中勾搭,外边无人知晓,守备家里的人,就算觉得奇怪也不敢声张。
一切都称心如意,过去在西门庆家的美好时光似乎又恢复了。
春梅和陈敬济互诉离别之后的往事。
陈敬济告诉春梅分别后如何上东京向父母要钱好娶回潘金莲、如何来迟、又如何做生意被骗、如何做了道士……种种往事,说到伤心处,两个人都哭了。
春梅告诉陈敬济如何在官府见到了他,如何为了他赶走了孙雪娥,后来又如何在永福寺遇见吴月娘,后来又如何帮吴月娘解决了吴巡检的麻烦,之后吴月娘买了礼物来答谢,春梅又去她家给西门庆上香……两家互相往来的事。说到春梅过生日答应邀请吴月娘的事时,陈敬济有意见了。
敬济听了,把眼瞅了春梅一眼,说:“姐姐,你好没志气!想着这贼淫妇,那咱把咱姐儿们生生的拆开了,又把六姐命丧了,永世千年,门里门外不相逢才好,反替他去说人情儿?……有我早在这里,我断不教你替他说人情。他是你我雠人(仇人) ,又和他上门往来做什么?……”
几句话,说得春梅闭口无言。这春梅道:“过往勾当,也罢了。还是我心好,不念旧雠。”……
敬济道:“今后不消理那淫妇了,又请他怎的?”
春梅道:“不请他又不好意思的。丢个帖与他。来不来随他就是了。他若来时,你在那边书院内,休出来见他。往后咱不招惹他就是了。”(第九十七回 )
有读者认为春梅有情有义,陈敬济度量窄。我并不同意。事实上,我们只要想想春梅对付孙雪娥的手段,就知道庞春梅绝非“心好,不念旧仇”的女人。否则,吴月娘和孙雪娥同样是西门庆家的妻妾,吴月娘的作为对春梅的伤害应远大过孙雪娥才对啊,为什么春梅反而不能原谅孙雪娥呢?
这恐怕是春梅的“阶级意识”在作祟。
我们看到,整本《金瓶梅》里,春梅发脾气的对象似乎仅限于和她同阶级(如孙雪娥) 或出身不如她的人(如妓院乐师李铭、申二姐) 。作为“奴婢”的春梅,面对于主人种种不合理安排(诸如西门庆占有她、吴月娘贱卖她) ,不但不曾有激烈的反抗,事过境迁重相逢时,竟还不记前嫌地主动下跪,还喊吴月娘为“娘”。这样的行为说得好听点是念旧,但说得难听点,就是根深蒂固的“奴婢心态”。
(再看看春梅对潘金莲的怀念与崇拜,也充满了同样的奴婢心态。)
反观陈敬济,他出身“主子”阶级,要不是吴月娘从中作梗,或许西门庆所有的一切——不管是财产或女人,现在早就是他的了。从“主子”沦落到寄人篱下,陈敬济当然不可能原谅吴月娘。
这是陈敬济和庞春梅的不同。出身不同,意识形态就不同,事情无关乎情义,也无关乎度量。
过了不久,吴月娘果然应邀来参加春梅的生日宴会。陈敬济虽然躲在书房不出来,但还是被机伶的玳安发现了。
我本来以为这个又是一个“周守备识破陈庞奸情”的新布局,不过《金瓶梅》的作者似乎无心于此。书上只说吴月娘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没有揭穿。只说:“自从春梅这边被敬济把拦,两家都不相往还。”
总之,这个情节就这样有点不了了之地结束了。
对于陈敬济将来的出路,周守备想得很周到。
周守备把陈敬济的名字登记在朝廷敕旨征剿梁山泊的军籍里,以便打胜仗时陈敬济也可以得封赏。不但如此,周守备临行前还要春梅让媒人给陈敬济寻一门亲事,让他早日成家立业。
周守备离家之后,春梅找了薛嫂来,认真地开始帮他物色对象。
薛嫂先介绍了一个朱小姐,十五岁,被春梅嫌太小,不适合。
接着,又介绍了应伯爵的第二个女儿,二十二岁。应伯爵这时已经死了,春梅嫌应伯爵家陪嫁太少。退回了婚帖。
最后薛嫂介绍了开缎铺的葛员外家大女儿,葛翠屏,二十岁。“生的上画儿般模样儿,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温柔典雅,聪明伶倒。” 春梅觉得不错,于是择定吉日,纳采行礼,之后让陈敬济娶了过门。
春梅还让薛嫂去找个丫头,准备买给葛翠屏使唤。作者透过薛嫂介绍这个丫头,也让我们看到了其它人的境况。薛嫂说:
“(这个丫头) 是商人黄四家儿子房里使的丫头,今年才十三岁。黄四因用下官钱粮,和李三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来保) ,都为钱粮(办理朝廷的采购亏空) 捉拏在监里追赃,监了一年多,家产尽绝,房儿也卖了。李三先死,拏儿子李活监着。咱家保官儿那儿子僧宝儿,如今流落在外,与人跟马哩。”(第九十七回 )
黄四、李三是当初跟西门庆借钱包揽朝廷采购赖帐不还的人。来保这个首席仆人在西门庆死后的表现更是忘恩负义。显然这几个人的下场是作者故意在书里面安排的现世报。
葛翠屏娶过门来了,和春梅、陈敬济三个人相处得很好。书上说:
“每日春梅吃饭必请他两口儿同在房中一处吃,彼此以姑妗称之,同起同坐。”
在这里,《金瓶梅》又再度发挥了它表象世界是一套,内心世界又是一套的惯常风格。让我们看见:我们在现实看到的这个表象世界是如何地不可靠。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那个隐晦的底层世界就更真实吗?
春梅爱陈敬济更甚于周守备吗?或者,陈敬济爱春梅更甚于葛翠屏呢?
如果春梅真爱陈敬济的话,她会不会嫉妒葛翠屏比她拥有更多的陈敬济呢?
从小说的字里行间看来,似乎一点也看不出春梅有任何妒忌的心情。当一个女人真心爱上一个男人,难道她想的不是全心全意地占有他?还是从一开始,春梅就和潘金莲共有西门庆、共有陈敬济,习惯了这些的春梅,对于“爱”的观念变成了只想“使用”,而不想“占用”呢?
还是,春梅并不爱陈敬济?
但如果不爱的话,干嘛要如此大费周章,把他弄来家里呢?
会不会,春梅之所以和陈敬济偷情的心情——和她想买回潘金莲那张床一样,只是想在这些剧烈又无常的变动中,试图抓住一些什么呢?
这些推论,不管对不对,有没有,或者是成分多少,真相我们大概永远都无法得知了。我们比较有把握的是:春梅暂时应该不会让葛翠屏知道她和陈敬济的事才对。毕竟春梅这时还是周守备的正室。况且,葛翠屏是个没经历过什么人事沧桑的大小姐,很多事,她不知道应该会比较快乐吧?
于是他们就这样过着幸福快乐的三人行生活。
白天春梅不时出来书院中,和陈敬济闲话,暗地交情。到了晚上,陈敬济则回到西厢房和葛翠屏恩恩爱爱……
午夜梦回时,陈敬济或许会想起,他在水月寺做苦工时,曾经有个叫叶头陀的行脚僧算过他的命,说他将来还有一步发迹,以及“后来还有三妻之会,但恐美中不美”。这个关于“发迹”的预言显然己经渐渐实现了,至于之后的三妻之会陈敬济目前也已经遇到春梅以及葛翠屏……
如果算命的说得没错的话,他应该还会再遇到一个女人。这一个女人是谁呢?
美中不美又是指什么呢?
周守备讨伐宋江,招安了草寇,被朝廷晋升为“济南兵马制置”,名字被登录在军籍上的陈敬济则被晋升为参谋,月给二石白米,冠带荣身。
二石白米在明嘉靖、万历年间约值一二两银子(一千五百元人民币) ,虽不算高薪,但不用上班就可以在家里坐领薪水,在那个物价低廉的时代,不能说不算肥缺。但周守备希望陈敬济自立自强,更加出人头地,因此,他要春梅拿些本钱,资助陈敬济做些生意、买卖。
对于周守备的好意,陈敬济当然是一百个、一千个欢喜乐意。他在路上遇见旧识陆二哥。陆二哥告诉陈敬济,当初骗他钱的杨大郎把货物卖了钱,现在正在临清码头开设“谢家酒楼”。他建议陈敬济:
“小弟有一计策,哥也不消做别的买卖,只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那里(提刑院) ,追出你货物银子来,就夺了这座酒店,再添上些本钱,等我在码头上和谢三哥掌柜发卖。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帐目,管情见一月你稳拍拍的有百十两银子利息,强如做别的生意。”(第九十八回 )
陈敬济一想到杨大郎骗走他的钱,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头,早就火冒三丈了,更何况现在有了周守备做靠山,当然没有不和他算帐的道理。于是陈敬济写了状子,告发杨大郎诈财潜逃,并且拿着周守备的拜帖,一状告到提刑院去。提刑院的何千户见到周守备的拜帖,当然乐得卖人情,立刻差人把杨大郎抓来,一阵夹打、监禁之后,处分他必须赔偿陈敬济的损失。
一场诉讼下来,搞得杨大郎倾家荡产,连同“谢家酒楼”的股份,全赔偿了陈敬济。
陈敬济找春梅又增资五百两银子,请了陆二哥、谢胖子当伙计。重新装修之后,酒店再度全新开张。陈敬济这次的生意做得不错,每日光是现金进帐就有三五十两银子。书上说:
敬济三五日骑头口,伴当小姜儿跟随,往河下算帐一遭。若来,陆秉义和谢胖子两个伙计,在楼上收拾一间干净阁儿,铺陈床帐,安放桌椅,糊的雪洞般齐整,摆设酒席,交四个好出色粉头相陪。(第九十八回 )
一切又回复到了最初他从东京回来,带着银两到临清码头采购时的意气风发。陈敬济心里想着:或许这次他真的有机会可以变成西门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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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陈敬济个人小小的命运在临清码头浮沉着。在这个浮沉之外,是历史局势的动荡,是无情的命运对所有人的捉弄。宣和七年三月,临清码头的驳船上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二女一男。
二个女人中,一个是中年妇女,长䠷身材,紫膛肤色;另外一个则是二十多岁的女人,生得白净标致,搽脂抹粉。陈敬济看见工人正把他们的箱笼、行李、桌凳都搬到酒楼楼下的空屋里来,不悦地跑去追问谢胖子,为什么不问他一声,就让人搬进来?
就在陈敬济正要发飙时,较年轻的女人过来对陈敬济深深揖了个万福,跟他说了一声抱歉,书上形容陈敬济这时的反应是:
这敬济见小妇人会说话儿,只顾上上下下把眼看他。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敬济,两情四目,不能定情。(第九十八回 )
这就是陈敬济和韩爱姐的邂逅了。
年纪较大的女人很快认出陈敬济来了。
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敬济,说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陈姑夫么?”
这敬济吃了一惊,便道:“你怎的认得我?”
那妇人道:“不瞒姑夫说,奴时旧伙计韩道国浑家,这个就是我女孩儿爱姐。”(第九十八回 )
原来是去东京投奔蔡太师家翟总管的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韩爱姐。不一会儿,陈敬济看到韩道国也走过来了。
韩道国走来作揖,已是掺白须鬓。因说起:“朝中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六人,都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上本参劾,后被科道交章弹奏倒了。圣旨下来,拏送三法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太师儿子礼部尚书蔡攸处斩,家产抄没入官。我等三口儿各自逃生,投到清河县寻我兄弟第二(韩二) 的。不想第二的把房儿卖了,流落不知去向。三口儿雇船,从河道中来,不料撞遇姑夫在此,三生有幸。”因问:“姑夫今还在西门老爹家里?”(第九十八回 )
蔡攸被砍头了、蔡京垮台了,西门庆死了,陈敬济也离开了,东京的政局变化比想象得还要惊人。尽管大家热络地寒暄着,陈敬济心里想的却都是韩爱姐。本来陈敬济是来骂人的,没想到这么一见钟情的结果,不但让王六儿一家在酒店住下来,还热心地请店里的小伙计陈三儿和小姜儿帮忙搬行李。
和传统古典小说里的爱情都还没牵到手就已经山盟海誓、生死相许这类纯纯的爱相形之下,陈敬济和韩爱姐的爱情是很特别,也很充满现代感的——这两人是先上床,才开始慢慢谈恋爱的。
故事得从邂逅之后第三天继续说下去。
那天,韩道国回酒楼对帐,韩道国派人来请陈敬济去房间和王六儿、韩爱姐一起喝茶、叙旧。这本来是一个礼貌性的邀请,作为对陈敬济让他们在酒店留宿的感谢。不过现场的气氛好像不仅仅只是这样。
敬济到阁子内坐下,王六儿和韩道国都来陪坐。少顷茶罢,彼此叙些旧时的闲话。敬济不住把眼只睃那韩爱姐,爱姐一双涎瞪睽秋波只看敬济,彼此都有意了。(第九十八回 )
不久,韩道国、王六儿很知趣地离开了。是韩爱姐先开始勾引陈敬济的。
(韩爱姐) 见无人处,就走向前,挨在他(陈敬济) 身边坐下,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借我看一看。”敬济正欲拔时,早被爱姐一手按住敬济头髻,一手拔下簪子来。便笑吟吟起身说:“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儿。”一头说,一头走。敬济得不的这一声,连忙跟上楼来……
敬济跟他上楼,便道:“姐姐有甚话说?”
爱姐道:“奴与你是宿世姻缘,今朝相遇,愿偕枕席之欢,共效于飞之乐。”(第九十八回 )
本来,陈敬济还有点瞻前顾后,怕被人发现,但韩爱姐却一派肆无忌惮、浑然天成。
敬济道:“难得姐姐见怜,只怕此间有人知觉。”
韩爱姐做出许多妖娆来,搂敬济在怀,将尖尖玉手扯下他裤子来。两个情兴如火,按纳不住……(第九十八回 )
事后,韩爱姐跟陈敬济要了五两银子,说是要借给父亲韩道国。陈敬济二话不说,立刻给了五两银子。不但如此,他和韩爱姐过了一夜,回家还叫仆人小姜儿不可以说出来韩道国家的事。
好了,这就是这个爱情故事“定情”的部分了。一点也不浪漫,对不对?这样的情节更像是妓女勾引嫖客。
事实上,王六儿和韩爱姐从东京一路逃难南下,就是靠着当暗娼赚钱谋生的没错。韩道国和王六儿这对夫妻过去是如何混饭吃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世故通晓的读者更是一眼就明白:如果不是事先演练过,韩道国、王六儿怎么会那么知趣地晓得要走人,韩爱姐怎么会向陈敬济开口“借”钱“借”得那么流利……
这个开头有点俗滥的爱情故事,在陈敬济和韩爱姐的一夜情之后,开始有了一些意外的转变。
首先,是陈敬济喜欢上了韩爱姐。至于喜欢的理由,作者告诉我们:
爱姐在东京蔡太师府中,与翟管家做妾,曾伏侍过老太太,也学会些弹唱,又能识字会写,种种可人。敬济欢喜不胜,就同六姐(潘金莲) 一般,正可在心上。(第九十八回 )
所谓没得到的最好,失去的最美。陈敬济会爱上韩爱姐,光是她像潘金莲这一点理由就已经充分十足。
有趣的是,韩爱姐也喜欢上陈敬济了。韩爱姐的爱意表现在她不想再接新客人了。店里的伙计拉皮条,给韩家介绍了个湖州来的丝棉商何官人。
爱姐一心想着敬济,推心中不快,三回五次不肯下楼来(接客) ,急的韩道国要不的。那何官人又见王六儿长挑身材,紫膛色瓜子面皮,描的大大水髩,涎瞪瞪一双星眼,眼光如醉,抹得鲜红嘴唇,料此妇人一定好风情,就留下一两银子,在屋里吃酒,和王六儿歇了一夜。韩道国便躲避在外间歇了。他女儿见做娘的留下客,只在楼上不下楼来。
自此以后,那何官人被王六儿搬弄得快活,两个打得一似火炭般热,没三两日不与他过夜。(第九十八回 )
接下来,陈敬济回家了,十多天没来酒店,韩爱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买了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尾鲜鱼,一盒酥饼,信物一件,让人送去给陈敬济。除此之外,更重要的,韩爱姐还附了情书一封。这封情书,用现代的标准来看,有点肉麻。不过如果用当时的眼光来看,也算得上真情流露了。
先抄一段大家看看。
……自别尊颜,思慕之心未尝少怠。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昨遣八老(小厮) 探问起居,不遇而回。闻知贵恙欠安,令妾空怀怅望,坐卧闷恹,不能顿生两翼而傍君之左右也。君在家,自有娇妻美爱,又岂肯动念于妾?犹吐去之果核也。(第九十八回 )
先说我怎么思念你,然后又关心病情,接下来又自怨自艾地猜测着:“你一定把我当成了吃水果时的果核,不吐不快。”很酸,也很直接,对不对?不过,韩爱姐笔锋一转,立刻又回到正题:
兹具腥味、茶盒数事,少伸问安诚意,幸希笑纳。情照不宣。外具锦绣鸳鸯香囊一个,青丝一缕,少表寸心。(第九十八回 )
通篇情书从思念、哀怨到笼络、祝福,文气固然有点歇斯底里,但我们要知道,两个人虽然已经上过床了,但那纯属妓女和嫖客的一夜情。这样的信算是女方对男方的第一次“告白”。由于还不知道男方的心意,“告白”信写来就难免有点隐隐约约,外加歇斯底里。这点我们多少要理解和体谅的。
至于韩爱姐的信物是香囊一个,里面装着一缕头发。我们曾说过,头发象征的是头——性命的代表,因此,这样的信物隐含着“生死相许”的意味。
收到人家这样的情意,陈敬济当然是要回应的。
首先,陈敬济拿了五两银子,请来人带回。这是对“一副猪蹄、两只烧鸭、两尾鲜鱼,一盒酥饼”的回应。五两银子(相当三千到四千元人民币) 买这些东西当然绰绰有余。给这么多的银子,一方面是礼貌,一方面代表的当然也是情意的轻重。(否则,给个一两,应该就很够意思了。)
再来,陈敬济也写了一封回信。这封回信是这样的:
……所云期望,正欲趋会,偶因贱躯不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遣人垂顾,兼惠可口佳肴,锦囊佳制,不胜感激。只在二三日间,容当面布。外具白金五两,绫帕一方,少申远芹之敬,伏乞心心鉴……(第九十八回 )
这封写来中规中矩的回信,老实说,有点看不出陈敬济的心意。只说过几天要来找韩爱姐。至于信物的部分,陈敬济回赠的是手帕一条。手帕是随身携带在身上的贴身用品,当作信物很贴切。
不过最精彩的回应却隐藏在陈敬济写在手帕上的诗句里。
吴绫帕儿织回纹,洒翰挥毫墨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