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道:“等他爷来家,叫他定结果了这厮。”(第九十九回 )
张胜一听知道事情不妙,情急之下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走到前面班房内,取了一把钢刀,在磨刀石上磨了两磨,然后走进书院中来。
这时春梅正好因为小衙内生病被丫鬟叫走。张胜走进房间里,只看见陈敬济睡在被窝里。
(陈敬济) 见他进来,叫道:“啊呀!你来做什么?”
张胜怒道:“我来杀你!你如何对淫妇说,倒要害我?我寻得你来不是了,反恩将仇报!……休走,吃我一刀子,明年今日,是你死忌。”
那敬济光赤条身子,没处躲,只搂着被,吃他拉被过一边,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来。扎着软肋,鲜血就邈出来。这张胜见他挣扎,复又一刀去,攘着胸膛上,动弹不得了……(第九十九回 )
杀死了陈敬济,张胜拿着刀子,继续去追杀春梅。还没找到春梅他就和李安撞了个正着。李安看张胜形迹可疑,问他干什么?张胜说不出来,只顾走,李安拦他,张胜回身一刀就向李安戳来,被李安一个飞腿,把刀子踢落一边。两个人揪扯在一起,没两三下,李安一个旋踢,把张胜踢倒在地上,解下腰带,把张胜绑住了。等春梅听见叫嚷,慌忙走进书院里,发现了陈敬济的尸体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这场凶杀案接下来又夺去了三条人命。
出外打仗的周守备回到家之后闻讯大怒,二话不说,直接让军牢打张胜一百大棍,当场把张胜打死了。这是第一条人命。
周守备余怒未消,还派人去河下抓来刘二,一样也是一百大棍,当场打死。这是第二条人命。
最后一条人命是孙雪娥。她听到张胜的死讯之后,害怕自己也被抓去官府拷打,吓得在房里上吊自杀了。
在陈敬济下葬在永福寺的第三天,来了三个女人。
这爱姐下了轿子,到坟前点着纸钱,道了万福,叫声:“亲郎,我的哥哥!奴实指望和你同谐到老,谁想今日死了!”放声大哭,哭的昏晕倒了,头撞于地下,就死过去了。慌了韩道国和王六儿,向前扶救,叫姐姐叫不应,越发慌了。
不想那日正是葬的三日,春梅与浑家葛翠屏坐着两乘轿子,伴当跟随,抬三牲祭物来与他暖墓烧纸。看见一个年小的妇人,穿着缟素,头戴孝髻,哭倒在地,一个男子汉和一个中年妇人搂抱他,扶起来又倒了,不省人事,吃了一惊。因问那男子汉是那里的。
这韩道国夫妇向前施礼,把从前已往话告诉了一遍:“这个是我的女孩儿韩爱姐。”(第九十九回 )
过去陈敬济在水月寺打工时,曾有个算命的说他有“三妻之会”的命运。传说中“三妻之会”中的三个女人,现在终于相会了。
尽管当时算命曾有但书:但恐美中不美。不过,尽管“美中不足”,我相信很多男人冲着“三妻之会”心中恐怕还是艳羡死了的陈敬济。不过现在命运的答案揭晓了,原来“美中不美”指的是:当这三个妻子会面时,陈敬济已经死了。
这样的美中不足,哪怕有“三妻之会”这样的好事,恐怕任何男人都会避之惟恐不及了吧。
总之,不久之后,昏迷的韩爱姐醒了。她把自己和陈敬济的爱情故事说了一遍,为了证明她说的不假,她还拿出陈敬济送她的手帕来。这个时候,那首我们之前提过的诗又出现了第二遍。
(为了强化大家的印象,我也学作者,把这首诗再抄一遍。)
吴绫帕儿织回纹,洒翰挥毫墨迹新。
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
韩爱姐表示,除了她有陈敬济送的手帕,陈敬济也收着她的装了头发的香囊。葛翠屏想想,在陈敬济底层的袍子里,是有这么一件东西。
确认了关系之后,韩爱姐告诉春梅和葛翠屏,她不想和母亲王六儿回去了。她认定自己这辈子反正是陈敬济的妻室了。她决定到周守备府上,和葛翠屏一起为陈敬济守寡。
春梅怕她年纪轻轻就守寡耽误青春,可是韩爱姐坚持。
王六儿也不肯放女儿走,可是韩爱姐一点也不退让。她告诉母亲说:“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寻了无常(自杀) !”韩道国和王六儿看到女儿这么坚定,不敢相逼,只好放声大哭一场,放女儿走了。
随着这个感伤的爱情故事渐渐落幕,我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为什么手帕上的诗句出现了两次?
《金瓶梅》的读者应该不难理解,如果不是其中隐藏深意,作者是不可能让这样一首情诗,连续在第九十八回 、九十九回出现两次的。
这首诗当然隐藏着一个作者关心的谜底。
至于谜底,历代读者的猜测不少。不过我最喜欢的一种说法是:
这是作者刻意向读者说再见的告别手势。
事实上,我们只要把诗里的“纹”当成“文”,就不难理解这个告别手势。
如果不是纸笔上的“文”章的话,手帕上的回纹实在不可能“洒翰挥毫墨迹新”的。因此,这个作者“吴绫帕儿织回纹”所隐喻的很可能正是《金瓶梅》这本小说的创作。(《金瓶梅》重叠交错的多线笔法,倒颇有回纹编织的风格。) 这本小说现在渐渐走到尽头了,看著作者一路写就的文章,那种“洒翰挥毫墨迹新”的意境我们不难理解。
从文学结构的观点来看,陈敬济和韩爱姐这个故事出现在第九十八回 这个地方——不但和别的故事没有关联,从整体结构来看,也是相当多余的。但如果把这个故事当成作者对读者的告别,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看到,陈敬济和韩爱姐之间的纯洁爱情却是透过后来彼此的“书写”与“阅读”关系完成的。这样的关系延伸开来,隐喻的正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关系。尽管两个人的爱情是从性爱开始,但透过书写与阅读的相知相惜之后,这样的感情升华到了一种更深刻、更知心的心灵层次——这样的过程和读者阅读《金瓶梅》的心路历程是很相近的(很多人开始阅读《金瓶梅》恐怕也是从“情色”的动机开始的吧) !我们从最沉沦、最情欲的部分开始经历这个故事,慢慢地,这些最黑暗、污秽、不堪的一切,渐渐升华成一种人性试炼,以及更深沉的叹息,让我们看到生命之中最纯真、最可贵的一切。
如果把读者想象成兰陵笑笑生心中“多情韩五姐”的话,那么“寄与多情韩五姐,永谐鸾凤百年情。”里的百年情,就可以是一百回的《金瓶梅》小说,更可以是数百年来所有懂得《金瓶梅》读者的相知相惜。
或许这正是作者对于读者最深的期待与渴望了。真心喜欢《金瓶梅》的读者的处境,和韩爱姐的处境多少是有点相似的。不了解的人对于《金瓶梅》的粉丝或多或少会戴着“有色”的眼镜来看待,但真正懂得《金瓶梅》的读者,却有一种不担心这样的偏见和目光的坚定。
这样想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四百年来,所有着迷《金瓶梅》的读者,全是收到了兰陵笑笑生真情告白的恋人。透过了《金瓶梅》的书写与阅读,我们也跟作者有了一阵跨时空的热恋缠绵、一次超越阻隔的心灵交会,一场惊知己于千古之外的相知相惜。
如果说,陈敬济和韩爱姐这场小小的爱情,算得上是通篇沉沦、荒谬、情色的《金瓶梅》里最真挚的告白与叹息的话,无疑的,兰陵笑笑生想献给每一位读者的,也是同样的挚情挚意。
8
说完了再见,剩下的就只是不舍的情绪了。
韩道国和王六儿离开了女儿,湖州何官人带着他们离开临清,雇了船,一起往湖州去了。
韩爱姐和葛翠屏两个人持贞守节,过着平常无奇的寡妇生活。倒是失去了陈敬济的春梅,又开始老毛病不改地勾搭男人。她又勾搭上了仆人周忠的次子——十九岁的周义。朝朝暮暮,只瞒着在外面忙着打仗的周统制。
天翻地覆地变动着的不只是无常的人事,同时也是动荡的世局。
金国灭了辽国,指派大元帅粘没领军十万,从山西太原井径道起兵,直取东京。兵部星夜急调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关东、陕西六路人马,各依要地,防守截杀。周秀领军与金兵大战高阳关,不幸战死,年四十七岁,朝廷追封都督,并且让六岁的金哥儿袭替祖职。
(周秀一生为国尽忠,到死时都不知道春梅和陈敬济的事,他临死前,如果回想过自己的人生,或许会觉得自己应该是幸福而无憾的吧。)
至于失去周秀之后的庞春梅,或许再找不到别的慰藉了吧,只能继续过着她淫欲的人生。
春梅在内颐养之余,淫情愈盛,常留周义在香阁中,镇日不出。朝来暮往,淫欲无度,生出骨蒸痨病症。逐日吃药,减了饮食,消了精神,体瘦如柴,而贪淫不已。一日,过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气,早晨晏起,不料他搂着周义在床上,一泄之后,鼻口皆出凉气。淫津流下一洼口,就呜呼哀哉,死在周义身上,亡年二十九岁。(第一百回 )
至于那个跟她在一起“淫欲无度”的周义,在春梅出事之后吓得抵盗一些金银细软,匆忙逃走,被抓了回来,被重责四十大棍当场打死了。
动乱继续扩大着。
大金人马抢了东京汴梁,太上皇帝与靖康皇帝都被掳上北地去了。中原无主,四下荒乱,兵戈匝地,人民逃窜。黎庶有涂炭之哭,百姓有倒悬之苦。大势番兵已杀到山东地界,民间夫逃妻散,鬼哭神号,父子不相顾……(第一百回 )
大家都在逃难。葛翠屏被娘家接走了。无依无靠的韩爱姐只好收拾简单行李,一身惨淡的衣衫,只身前往湖州去寻找父母亲。她在徐州遇见了自己的叔叔韩二,于是和韩二结伴前往湖州寻找韩道国和王六儿。
两个人走到湖州找到王六儿和韩道国时,何官人已经死了。
于是王六儿和韩道国带着韩爱姐以及何官人的六岁女儿,一起种着几顷水稻田过活。
又过了一年,韩道国也死了。曾和韩二偷情的王六儿现在就将就配成一对,在乱世里一起活下来了。
说来讽刺,一家子彼此没血缘的人,就这样硬生生被战乱凑在一起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血缘不血缘又如何呢?道德不道德又如何呢?整个世界都要倾垮了、毁灭了,人对别人的要求少了,彼此之间反而多了那么一点情意。
还能计较什么呢?下锅开伙,就是一口灶了。聚在一起吃饭,就是一家人了。
韩家的故事还没完。
湖州有许多富家弟子,看到韩爱姐聪明标致,都来求亲。韩二再三要韩爱姐嫁人(严格来说,她还没出嫁过) ,可是韩爱姐心意已决。或许是为了证明她对陈敬济的忠贞,也或许是为了维护她心目中唯一拥有的完美,韩爱姐决定诉诸非常手段,割发毁目,出家为尼,发誓不再许配别人。
这是作者在整本数不清的淫妇角色之中,最后留给我们的一个最特别、最充满了灵魂的女人。
动乱继续蔓延。
却说大金人马抢过东昌府来,看看到清河县地方,只见官吏逃亡,城门昼闭,人民逃窜,父子流亡。但见烟荒四野,日蔽黄沙,封豕长蛇,互相呑噬,龙争虎斗,各自争强。皂帜红旗布满郊野,男啼女哭万户惊惶。番军虏将一似蚁聚蜂屯,短剑长枪好似森林密竹。一处处死尸朽骨,横三竖四;一攒攒折刀断剑,七断八截,个个携男抱女,家家闭户关门……(第一百回 )
《金瓶梅》最后一个故事,毫无例外的,保留给了西门庆家。
这时吴大舅也死了,吴月娘带着吴二舅、玳安还有小玉,领着十五岁的孝哥,也急急忙忙前往济南云理守家逃难。
在西门庆去世后,西门庆结拜十兄弟之一的云理守贪图西门庆的财产,让自己两个月大女儿和孝哥结成儿女亲家。吴月娘这次投奔云理守,一方面是逃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要让孝哥和云理守的女儿完婚。
吴月娘在逃难途中碰见了十五年前在雪涧洞遇见的普静和尚。普静和尚提醒吴月娘当时曾答应十五年后让孝哥出家追随他,现在十五年已经到了。
十五年前吴月娘只是随口答应,没想到普静和尚这时竟然出现。这个和尚不但记得这件事,而且还把它当真。吴二舅告诉普静和尚说:
“师父出家人,如何不近道?此等荒乱年程,乱撺逃生,他有此孩儿,久后还要接代香火,他肯舍与你出家去?”
普静师父没多说什么。正天色已晚,他邀请吴月娘一行人到附近永福寺过夜。
夜里,吴月娘作了一个梦。她梦见他们一行人,带着一百颗胡珠(很眼熟吧?李瓶儿的西洋珠) 、一柄宝石绦环(帽子、腰带上的饰物) 当礼物,到了云理守家,把礼物送给云理守。
云理守收了礼物,不提小孩成婚的事,却让王婆来劝说吴月娘嫁给他。
次日晚夕,置酒后堂,请月娘吃酒。月娘只知他与孝哥儿完亲,连忙来到席前叙坐。云理守乃道:“嫂嫂不知,下官在此虽是山城,管着许多人马,有的是财帛衣服,金银宝物,缺少一个主家娘子。下官一向思想娘子,如渴思浆,如热思凉,不想今日娘子到我这里与令郎完亲,天赐姻缘,一双两好,成其夫妇,在此快活一世,有何不可?”
月娘听了,心中大怒,骂道:“云理守,谁知你人皮包着狗骨!我过世丈夫不曾把你轻待,如何一旦出此犬马之言?”
云理守笑嘻嘻,向前把月娘搂住,求告说:“娘子,你自家中,如何走来我这里做甚?自古上门买卖好做,不知怎的,一见你,魂灵都被你摄在身上。没奈何,好歹完成了罢。”一面拏过酒来,和月娘吃。
月娘道:“你前边叫我兄弟来,等我与他说句话。”
云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儿小厮,已被我杀了。”即令左右:“取那件物事与娘子看。”不一时,灯光下血沥沥提了吴二舅、玳安两颗头来。諕的月娘面如土色,一面哭倒在地……(第一百回 )
云理守继续向吴月娘求欢,吴月娘要求云理守先办小孩的亲事再说。
(吴月娘脑袋有问题,这种人还跟他结什么儿女亲家?) 云理守办了婚事,又拉吴月娘和他云雨,吴月娘推拒不肯,云理守大怒,向床头提剑,挥刀砍死了孝哥,血溅数步……
吴月娘突然惊醒,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
但这场南柯一梦,又不全然是梦。原来半夜小玉从门缝里偷听和尚念经,也看见了他为许多冤灵宿魂,荐拔超生。
(和尚) 于是诵念了百十遍解冤经咒。少顷,阴风凄凄,冷气飕飕,有数十辈焦头烂额、蓬头泥面者,或断手折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或有无头跛足者,或有吊颈枷锁者,都来悟领禅师经咒,列于两旁。禅师便道:“你等众生,冤冤相报,不肯解脱,何日是了?汝当谛听吾言,随方托化去罢。”……(第一百回 )
比对这些怪异的情境,吴月娘和小玉开始渐渐相信:或许,她们看到都是现世以外的世界。
普静和尚告诉一大早就来到禅堂礼佛烧香的吴月娘说:
“当初你去世夫主西门庆造恶非善,此子转身托化你家,本要荡散财本,倾覆其产业,临死还当身首异处。今我度脱了他去,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你那夫主冤愆解释,亦得超生去了。”
普静和尚带着吴月娘走到房间里,用禅杖向睡眠中的孝哥点了一下。孝哥翻过身来,变成了西门庆的模样,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又点了一下,变回了孝哥。吴月娘发现孝哥是西门庆托生,放声大哭了一场。
良久,孝哥儿醒了,月娘问他:“如今你跟了师父出家?”在佛前与他剃头,摩顶受记。可怜月娘,扯住恸哭了一场,干生受养了他一场,到十五岁,指望承家嗣业,不想被这老师幻化去了。吴二舅、小玉、玳安亦悲不胜。(第一百回 )
用写实小说的观点来看这段情节的话,问题是很多的。似乎没有人在乎十五岁的孝哥听到这样的说法之后,自己怎么想?《金瓶梅》甚至连孝哥本人到底同意还是不同意都没说,就让这个活了十五年,在《金瓶梅》里连一句对白都没有的少年剃度出了家。
接下来是依依不舍的分别与哭泣声。普静和尚带着孝哥,当下幻化成一阵清风不见了。书上说:“三降尘寰人不识,倏然飞过岱东峰。”
这里可以说是整本书唯一出现了“神”的时刻。
从孝哥的法名“明悟”,不难读得出来,兰陵笑笑生想说的是:如果世人都能“早知道”事情的因果循环,或许这个世界会变得更美好。
但真的是这样吗?
“神”真的存在吗?如果有的话,他们存在哪里呢?
如果“神”真的存在,人也能拥有“神”的目光和视野吗?
如果每个人都拥有了“神”或“佛”的视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金瓶梅》把问题的答案留给读者在自己的人生里继续摸索。
说完这最后一个故事,《金瓶梅》就要迈入尾声了。金朝番兵不久退去,天下分为南北两朝,天下又开始恢复秩序。这个述说着关于“成、住、坏、空”的大叙述,现在走到了空的尽头,又开始了另外一个新的循环。
书上最后交代了玳安变成了西门安,承受了西门庆的家业,人称西门小员外。吴月娘也善终到老,活了七十岁。
这是这本小说最后的结尾。
但是我更喜欢的结尾却落在小玉半夜窥见普静和尚给亡魂念经超生的那一段。
……少顷,又一大汉进来,身长七尺,形容魁伟,全装贯甲,胸前关着一矢箭,自称统制周秀:“因与番将对敌,折于阵上,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托生于沈镜为次子,名为沈守善去也。”言未已,又一人素体荣身,口称是清河县富户西门庆,“不幸溺血而死,今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托生富户沈通为次子沈越去也。”小玉认的是他爹,諕的不敢言语。已而又有一人,提着头,浑身皆血,自言是陈敬济:“因被张胜所杀,蒙师经功荐拔,今往东京城内,与王家为子去也。”已而又见一妇人,也提着头,胸前皆血,自言:“奴是武大妻、西门庆之妾潘氏是也。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杀,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内黎家为女,托生去也。”……(第一百回 )
接下来是武大、是李瓶儿、花子虚、宋蕙莲、春梅、张胜、孙雪娥、西门大姐,最后是周义。
……已而又见一小男子,自言周义,“亦被打死,蒙师荐拔,今往东京城外高家为男,名高留住儿,托生去也。”言毕,各恍然不见。(第一百回 )
周义并不是《金瓶梅》中重要的角色,但他也出现在这一场谢幕的大戏里,不但如此,周义还是所有托生的人里面,少数有名字的人之一。
高留住儿。借着这四个字,作者留下了最后的告别印记:稿留住儿。
是的。高留住儿。这应该是兰陵笑笑生借着周义,最后的谢幕了。
作者预见了他写这样既淫秽又讥讽当道的小说,最后的下场很可能就像周义一样——被乱棍打死,但他义无反顾。只要“稿留住”了,他也就得到转世、超生了。
这是我心目中,《金瓶梅》最完美的谢幕了。尽管到了今天,我们连兰陵笑笑生是谁都还无法确认,可是四百年后,这份最动人的稿子终于留存了下来,让我们读到。
或许《金瓶梅》故事从来就不曾结束过吧。就像我们在最后告别的场面读到的,这里有人死了,那里有人出生了。我们既是读者、观众,同时也是自己故事里的演员……
那些转世的主角,留下来的稿儿,还有许多曾在我们心中发生的感动,就这样,不停地又开启了《金瓶梅》之外,更多关于成住坏空的人生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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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古代女子挂在裙边的一种由珠玉穿成的配饰。如行动跨步稍大,就会发出玎珰玉声,用来制约女子步履,使之端庄如仪。
◎ 冷铺是巡夜兵卒值勤歇脚之处。晚上往往也收容乞丐,流民,让他们协助摇铃扣梆子。
◎ 妇女装饰时插、戴、挂所用的各件首饰。广义上也可当成金首饰。
◎ 校者按:原文处“这经济支更,一夜没曾睡,就;下睡着了。”,此处据原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