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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听了,欢喜道:“我的儿,你会这般解趣,怎教我不爱你!”(第十回 )

相对于上次武大抓奸,西门庆吓得躲到床下去的反应,这次西门庆叫唤春梅进来显然是胸有成竹的。换句话说,西门庆早就“垂涎”春梅了 。春梅被摆在吴月娘房里,碍着吴月娘的端庄贤淑,当然有许多的不方便——这恐怕是西门庆要大费周章,把春梅调到潘金莲房里最重要的理由了。

不只读者对于这件事情不知不觉,春梅撞进房间时,从潘金莲慌忙把帐子放下来的反应看来,潘金莲应该也和大部分的读者最初一样,是完全没意识到西门庆的盘算的。不过如同西门庆所说,潘金莲是个非常“解趣”的女人,到了隔天,“果然妇人往孟玉楼房中坐了。西门庆叫春梅到房中,收用了这妮子。”

潘金莲初听西门庆要收用春梅时,还说:“奴不是那样人,他又不是我的丫头!” 可是在西门庆真的收用了春梅之后,她不再这样想了。

环境是这么尔虞我诈,除了放话对她表达不满的李娇儿之外,还不晓得有多少其它妻妾也正讨厌着她,欲置她于死地呢?在这样的情况下,多一个自己人(特别是被西门庆收用过的自己人) 总是好的。

于是我们看到潘金莲开始拉拢春梅,从此不让她上锅抹灶,只叫她在房中铺床叠被,递茶水,做些轻松的工作,还送衣服首饰给她。

潘金莲当然想独占西门庆,然而激烈的竞争却让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一触即发的不安气氛里,嫉妒的感觉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了。潘金莲再明白不过,如果她必须巩固自己的力量,联合春梅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一步棋了。

3

闻到烟硝气味的读者不免猜想:潘金莲与李娇儿的开战恐怕只在旦夕之间了,一点也没想到,这场大规模战局竟起因于春梅与孙雪娥的擦枪走火。

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槌台拍凳闹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耍狠) ?”

春梅正在闷时,听了这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厮(不正经的家伙) 缠(诬赖) 我哄汉子?”(第十一回 )

春梅会杠上孙雪娥,初看之下有些莫名其妙,可是仔细体会一下两个人同为被西门庆“收用”过的丫头微妙的相同处境,再回头看这段争吵时,意思就完全不同了。同为西门庆收用过的人,眼看着孙雪娥晋升到妻妾阶级,仍是奴婢的春梅不免有点眼红。反过来,在明代上大灶煮大锅饭被认为是最低贱的工作,一般家庭主妇只要请得起仆人,是不愿意做这些的。孙雪娥当了正式的妾还管大灶,自然也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但由于本来就是丫头出身,孙雪娥对于自己地位不如吴月娘、李娇儿这些旧主子也没什么好说,但春梅想爬到她头上去,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正是因为这样,当春梅跑到厨房(雪娥的势力范围) 发飙时,孙雪娥才会忍不住出言讥讽。

孙雪娥骂春梅说:“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 这话表面上虽是半开玩笑地说春梅发春、想男人,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却是讥讽春梅和西门庆偷情。这也是为什么这句玩笑话会惹来春梅全面反击最主要的理由。

春梅反问孙雪娥:“那个歪厮缠我哄汉子?” 听起来口气像极了黑道或流氓反问:是你说我偷男人吗?有种你再说一次!

一般人听到孙雪娥这般半开玩笑的嘲讽,多少会有点心虚,甚至隐忍,偏偏春梅天生是不服输的个性,直接升高冲突的情势,打算诉诸对决。

(有种承认。大家来拼个你死我活啊!)

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听得。

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他还说娘教爹收了我,俏(凑) 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

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第十一回 )

我们看见,孙雪娥让步了,装出一副不和春梅计较的模样。事实上,真要一对一单挑的话,孙雪娥(资深、出身厨房) 应该是不怕春梅的。她顾忌的只是春梅背后还有潘金莲。不但如此,指控春梅、潘金莲哄男人,等于间接指控了西门庆不要脸,这对孙雪娥也未必有利。

总之,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冲突,不如放弃算了。

尽管孙雪娥退避三舍,但春梅却不放过她,直接走来前边花园向潘金莲告状,故意把孙雪娥的话加油添醋。说起来,“俏一帮儿”这话是春梅自己生出来的。春梅这样说,用意当然想把潘金莲也拉进战局里来。

书上说潘金莲听了之后,满肚子不快活,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说她困了,然后就睡了一觉。

读者不免要问,既然潘金莲生气了,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事实上,潘金莲感受到的情势比春梅单纯的意气复杂得多了。特别是继李娇儿放话表达对潘金莲的不满后,又有孙雪娥公开指责潘金莲。李娇儿口中的“旧人”似乎有集结起来,形成一股对付她的势力。

这样的趋势当然足以令潘金莲坐立难安的。

但此刻潘金莲还不能像春梅一样暴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展开报复行动。之所以必须隐忍,最重要理由,恐怕还在于忌讳孟玉楼——这个目前唯一尚未表态的妻妾,不知她的立场到底倾向哪边。

孟玉楼是新人,漂亮又有钱,她在西门庆心中的地位绝对不容小觑。如果能拉拢孟玉楼,形成一股“新人党”势力抗衡“旧人党”,那么这场无可避免的冲突或许就有了那么一点胜算。在没有把握之前,潘金莲还不打算轻启战端。

潘金莲睡醒了之后,走进花园凉亭,遇见了摇摇摆摆走了过来的孟玉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战争气氛正酝酿。潘金莲得知孟玉楼从厨房过来,立刻小心翼翼地打探孙雪娥有没有对孟玉楼说什么?孟玉楼回答没听到什么。这话虽然回答得干脆利落,但真正的事实可能是孙雪娥真没说什么,但也很有可能是孙雪娥说了什么,孟玉楼却不愿在中间传话,介入这场战争。

对潘金莲来说,除了吴月娘之外,妻妾之中只剩下孟玉楼没有公开反对她了。孟玉楼对潘金莲的态度,绝对是她将来在西门庆家生存下去很重要的关键。

书上说“金莲心虽怀恨(孙雪娥) ,口里却不说出。” 潘金莲现在得先周旋、试探。于是两个人像一起写功课的女学生一样,一起在凉亭里刺绣、喝茶、下棋。尽管潘金莲想笼络孟玉楼,可是她得有耐性,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

两个人下了一会儿棋,一早去参加葬礼的西门庆受不了闷热提前溜回来了。他走进花园,看到两个妆扮美丽的新欢在花园里下棋,心情大好,不觉说了一句:

“好似一对儿粉头(娼妓) ,也值百十两银子!”

一般女人被说成粉头应该是很不高兴的。但这句话从西门庆口里出来,反而充满了一种颠倒的浓情蜜意。我们注意到当初潘金莲转卖给张大户也不过三十两,小玉、秋菊这样的丫头更是只有五六两的身价。钱和女人都是西门庆的最爱,因此当他说她们也值百十两银子,算得上是一种恭维了。潘金莲显然得了便宜还卖乖,撒娇地说:

“俺们倒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

这话值得思量。潘金莲撒娇,她说我们才不是娼妓呢。如果你喜欢娼妓的话,后边(相对于前边花园) 就有妓院出身的二房妾李娇儿,你干嘛不去找她?

(看得出来,争宠战争都还没开打,潘金莲的假想敌人都已经设定好了!)

小说里接着形容孟玉楼的反应,转身就要走,却被西门庆拉住。

孟玉楼的反应透露了几个很重要的讯息。首先,西门庆既然说了“好似一对儿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 ,以他色迷迷的习性,搞不好就动念头在花园里玩起三P来了。孟玉楼在这些方面其实是相当洁身自爱的。三P显然超出尺度太多,她非走不行。

何况,孟玉楼这么一走,把西门庆礼让给潘金莲,等于也表明了不和她争男人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在粉头与不是粉头之间,孟玉楼已经嗅出了火药味。她显然是非走不可了,否则,万一真的被西门庆逼得和潘金莲一起在花园搞三P,事情传开来,她岂能远离战火?

于是,我们看到孟玉楼被西门庆拉住,一边还连连地问:“他大娘怎的还不来?” 这当然是暗示和西门庆一起去参加葬礼的吴月娘随时可能回来,他最好不要在花园里轻举妄动。西门庆大概也听懂了孟玉楼的话,回答:“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先回,使两个小厮接去了。” 说完了,三个人坐下来开始下棋、赌钱。

一心想和西门庆调情、风流的潘金莲心里期望的当然远超出下棋、赌钱。

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

西门庆寻到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里。”

那妇人见西门庆来,睨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儿(孟玉楼) 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

就在故事快要变成限制级时,剧情被孟玉楼的出现打断了。

不防玉楼走到跟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回) 家了。咱后边去来。”

这妇人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遂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

月娘问:“你们笑什么?”

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准备待客) ,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

金莲只在月娘面前打了个照面儿,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吩咐春梅房中熏香,预备澡盆浴汤,准备晚间效鱼水之欢。(第十一回 )

小说中没写两个人笑,却让月娘问她们:“你们笑什么?”读来教人拍案叫绝。这两个在吴月娘面前笑的女人,像极了背着老师做了坏事的顽皮学生。孟玉楼的笑还比潘金莲更多了一层意思,笑潘金莲这个大色鬼。她早提醒过他们的,结果两个色欲熏心的家伙还肆无忌惮地在花园里玩亲亲,差点被吴月娘逮个正着。孟玉楼并没有揭发真相,只说潘金莲赌输了要请客。

孟玉楼的回答是慧黯。吴月娘的笑则是单纯。全然的机心与城府的则是潘金莲的笑。简单的几行字,《金瓶梅》作者出招之高明利落,令人钦叹。

对潘金莲来说,她和孟玉楼会不会成为朋友目前还不敢说,但她们现在至少拥有了共同的默契,可以确定的是:至少孟玉楼不会因为她和春梅“凑一帮儿哄汉子”而变成了敌人了。

有了孟玉楼这么微妙的表态之后,潘金莲心中的一颗大石头终于放下。房里春梅正熏着香,为她准备澡盆浴汤。接下来的事对潘金莲可说是驾轻就熟的。越战期间,美国反战份子曾经喊出:

“Make love,not war.”的口号。

但这个口号现在也许应该改成:

“Make love for war.”才对。

因为对潘金莲而言,做爱就是为了作战做准备。

紧接着西门庆在潘金莲房间一夜恩爱之后,潘金莲和孙雪娥的战争在隔天一早就开打了。

这次开战的事由是:西门庆早上起床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吩咐春梅去厨房要,但是管着厨房的是孙雪娥,春梅故意耍性子不肯去。

金莲道:“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指厨房) 做什么去?”

西门庆便问:“是谁说的,你对我说。”

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第十一回 )

潘金莲说的“有人”虽然故意不明说是谁,但光是看春梅不肯去厨房,不用猜也知道所谓的“有人”指的正是孙雪娥。西门庆听潘金莲这样说有点半信半疑,但春梅叫不动,他也只好让秋菊(潘金莲的小丫鬟) 去。

等了半天,潘金莲餐桌都准备好了,秋菊还没回来。西门庆急着要出门,见早餐没来当然跳脚。于是又支使了春梅去厨房。

春梅走到厨房——这回可是领了西门庆的命令代天巡狩来了。她看见秋菊被冷落在那里等着,便故意提高声音骂:

“贼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爹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得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揪) 了你去哩!”

谁都听得出来,春梅虽然骂秋菊——却意在孙雪娥。

孙雪娥昨天才和春梅口角,现在听了当然不高兴,忍不住又破口回骂:

“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 ?”

她大发牢骚,还说什么:

“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突然) 新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

春梅当然不客气,回口骂说:

“没的扯𣭈 淡!主子不使了来,那个好来问你要。有与没,俺们到前边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议论) 的?”

说着拉秋菊的耳朵,就要往前边潘金莲房里走。

没想到孙雪娥还继续骂个不停:我就看你们主子奴才能嚣张多久?春梅当然不甘示弱,也毫不客气地回骂。

读到这里,我们恍然大悟为什么从昨天春梅和孙雪娥发生口角之后,作者还要大费周章,绕那么大一圈从孟玉楼、西门庆写到这里来的道理。

以昨天春梅和孙雪娥口角时的布局,潘金莲和春梅如果主动出击,两个人几乎是没胜算的。不过,潘金莲和西门庆才一夜缠绵结束,在西门庆要吃早餐孙雪娥却置之不理的情况下,局势很明显地逆转了。孙雪娥却只顾着发泄对春梅的不满,一点也没发现到她自己于情、于理都已经站不住脚了。

春梅回到潘金莲房里,故意说孙雪娥怎么慢吞吞找麻烦,春梅怎么提醒她“爹在前边等着” ,孙雪娥又怎么发飙骂人。春梅把她的话学了一遍,还加油添醋地形容她如何耍脾气,说她:“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

少不了的,当然还有潘金莲的一搭一唱,说什么:“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本来就) 和他合气(闹意气) ,说俺娘儿两个霸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

这样的挑拨正中要害。妻妾吵架西门庆可以不管,但连他的早餐都可以置之不理,这显然玩忽职守得太离谱了。于是西门庆走到后边厨房,不由分说,踢了孙雪娥好几脚,大骂:

“贼𢱉 剌骨!我使他(春梅) 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自己照照!”

孙雪娥本来只是和春梅闹意气,现在这个对象已经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转换成了西门庆。显然战争的规模已经不同了,可怜的孙雪娥一点也不开窍,还一股脑地纠结在她与春梅的纷争里。好不容易西门庆转身要走了,孙雪娥还跟身旁的女佣抱怨:

“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也一般,大吆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金莲与春梅) 长远恁硬气(这么嚣张) 着,只休要错了脚儿(出了差错) !”

孙雪娥这么一抱怨,等于指控西门庆错怪她了。气得西门庆又走回来补上几拳,把孙雪娥打得疼痛难忍。(作者在这里写西门庆再走回来打孙雪娥,实在很传神。)

唉,连状况都搞不清楚的孙雪娥,怎么会是潘金莲的对手?

大老婆吴月娘听见厨房的争端,连忙派了她的小丫头小玉来劝促雪娥赶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早餐,这场纷争才算收场。

愚蠢的孙雪娥以为月娘会同情她,不甘心,又走到吴月娘房来发牢骚。她对吴月娘、李娇儿说:

“娘,你还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没汉子也不成的。背地干的那茧儿(秘密情事) ,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被) 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斗鸡) 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不屑看) 。”

不但如此,孙雪娥还逞当年勇,说什么春梅还是月娘房里的丫头时,她都曾用刀背教训过呢。当时吴月娘都没说话,现在她到潘金莲房里,可娇贵起来了,叭啦叭啦……

这话正好被走过来的潘金莲听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话还没说完,潘金莲已经冲进吴月娘房间里,对着孙雪娥火力全开。

(潘金莲) 望着雪娥说道:“比对(既然) 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莫) 叫汉子娶我来家,省得我霸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位置) 。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气不平) ,还教他伏侍大娘(吴月娘) 就是了。省得你和他合气(斗气) ,把我扯在里头。那个好意(喜欢) 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西门庆) 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

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们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

这场互相看不惯、放话的紧张,本来只是暗潮汹涌。现在既然吵开了,潘金莲和孙雪娥算是正式宣战了。

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 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明在汉子根前截舌儿(搬弄是非) ,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只留着你罢!”

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

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险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第十一回 )

照说孙雪娥在一天之内,挨了西门庆一回踢,又挨了一回揍,这场战争,潘金莲的面子也算是挣足了。不过对潘金莲来说,春梅报复孙雪娥那是春梅的事。现在孙雪娥在月娘房里说她“摆死亲夫”,还骂她“真奴才”,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一码归一码,一报还一报。

于是她利用床笫之间,噼哩啪啦开始向西门庆诉诸苦情,又哭又闹地要西门庆休了她算了。她说:

“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就那样) 跟了你来。如何今日教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

说起来“摆杀汉子(武大) ”、“收用春梅”这两件事,西门庆都是共犯。他当然不希望有人到处张扬。潘金莲声泪俱下的演出正中红心,掀起西门庆百分之百的同仇敌忾。

果然,同一天内,可怜的孙雪娥又被西门庆打了第三次。至此,凭借冷静与算计,潘金莲的初次遭遇战可算大获全胜。书上说: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第十一回 )

出了气,潘金莲当然值得高兴。只是,这个得意来得似乎太早了。潘金莲很快会发现,在无止无境的冲突里,这才只是第一回 合。

4

在《金瓶梅》一开始不长的篇幅里,我们看见西门庆用一种惊人的热情连娶了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三个小妾,“收用”了庞春梅。不过在烟硝味十足的气氛里,西门庆又“梳笼” 了丽春院的妓女李桂姐。西门庆在这方面的精力显然异于常人。

李桂姐是李娇儿的侄女。在这个西门庆妻妾中,旧人党和新人党之间紧张气氛正在拉高时,李桂姐成了西门庆的新欢这个消息,无疑给李娇儿、孙雪娥带来千军万马的气势。

〔题外话〕

很多人读《金瓶梅》时,不免觉得纳闷,心里想:一个小小的清河县里,真有那么多妓院?西门庆娶了两个妓女,又梳笼了一个。他和朋友喝酒玩乐在妓院、过生日在妓院、谈生意也在妓院。喜庆时妓女也被请到家里来弹唱助兴,感觉上,妓女像那卡西走唱乐团那么公开,妓院像星巴克、麦当劳到了三步一家,五步一户的公开场合。这是《金瓶梅》的作者刻意夸张,还是当时的情况果真如此?我找了一下数据,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谢肇淛在《五杂俎》里,曾经描述过明朝中叶之后,娼妓普遍的情况:

今时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它并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而京师教坊官收其税钱,订立脂粉钱……

除了女红、厨艺外,中国古代良家妇女在识字、写字、诗词、绘画、音乐上的文化涵养普遍有限,然而出身妓院的女孩,必须在出道前接受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因此,文化水平大不相同。她们之中,有许多是才貌双全,文武兼备的。这和我们对于现在妓女的想象有很大的落差。在《甲乙剩言》就提到一个叫薛素素的娼妓。说她:

姿态艳雅,言动可爱,能书作黄庭小楷,尤工兰竹,下笔迅扫,各具意态。又善驰马挟弹,能以两弹丸先后发,使后弹击前弹,碎于空中……

这种文武兼备的才华难怪连读书人见了都要心存仰望。

不管容貌、风韵甚至文化、才艺,在这种外面的女人比家里的女人都还要质优的情况下,妓院其实是带着时尚与流行感的。嘉靖到崇祯年间,甚至有人举办各种“莲台仙会”之类的妓女选美大会,品评名妓,订定“花榜”,分列次第:女状元、榜眼、探花、解元及女学士、太史之称。

把科举套到名妓身上,文人意淫的想象可见一斑。更夸张的是,在那样的时代里,不只公娼要有才情色艺,连私娼都得吟诗颂词。《梅圃余谈》里说:

皇城外娼肆林立,笙歌杂沓,外城小民度日难者,往往勾引丐女数人,私设娼窝,谓之窑子。室中天窗洞开,择向路边屋壁作小洞二、三,丐女修容貌,裸体居其中,口吟小词,并作种种淫秽之态。屋外浮梁子弟,过其处,就小洞窥,情不自禁,则叩门入。

连私娼都要扭捏作态地口吟小词,可见当时到妓院是带着怎么样文化雅致的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大概很难想象得到:明朝很多男人上妓院,与其说是去找女人上床,还不如说是去谈恋爱的。

我们曾说过,明代的男人娶老婆凭的是媒妁之言,许多富人就算拥有三妻四妾了,尽管“性”经验一点也不缺乏,但自由恋爱的经验却不曾有过。

这是妓院所以迷人的地方了。妓女不管在容貌、才艺,或时尚流行各方面都拥有比家里老婆更多的优势。此外,她们还见广识多,接待过各行各业优秀的男人,并且还提供了男人最渴望的“谈恋爱”经验,难怪明代的男人对妓院趋之若鹜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明代妓女的定义和今日妓女的定义是不完全相同。定要换算的话,明代的妓女更接近当代许多行业的混合体。公式大概是这样的:

(明) 妓女=(今) 性工作者+名模+流行歌手+选美佳丽……

我们看到,娼妓文化在明末可说是公开,并且与庶民的日常生活打成一片的。流风所及,不只一般老百姓、文人雅士,甚至连官员狎妓也见怪不怪。尽管明朝禁止官员狎妓,但是这似乎变成了一件大家心知肚明却又说不出来的秘密。《尧山堂外纪》里就透露过一段有趣的故事:

三杨(杨荣,杨士奇,杨溥) 当国时有一名妓名齐雅秀,性极巧慧。一日令侑(劝) 酒,众谓曰:“汝能使三阁老笑乎?”对曰:“我一入便令笑也。”

及进见,问来何迟,对曰:“看书。”

问何书,曰:“列女传。”

三阁老大笑曰:“母狗无礼。”即答曰:“我是母狗,各位是公猴。”一时京中大传其妙。

三个阁老可以一同上妓院。可见狎妓虽不是什么高贵的行为,在当时的社会认知,似乎也没觉得下流到哪里去。这和现在的妓院被当成是纯粹为了“解决性欲”的低俗形象不完全相同。这是阅读《金瓶梅》时,必须先有的理解。

李桂姐是李桂卿的妹妹,姐妹花同是二房妾李娇儿(出身妓院) 的侄女。西门庆第一次见到李桂姐是在花子虚家,初次见面就被迷住了。看看这个场面:

西门庆因问:“你三妈(母亲) 与姐姐桂卿,在家做什么?怎的不来我家看看你姑娘(李娇儿。李桂姐的姑妈) ?”

桂姐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好不辛苦!……”(第十一回 )

这段对话听来尽管普通又家常,但除了提醒读者西门庆和李桂姐的亲戚关系外,其实还隐藏了一个很值得细思的讯息。对话中提到李桂姐母亲去年中风,需人照顾的事实,因此不难推想,新来的李桂姐会沦落烟花应是情势所逼。

照说,李桂姐是这场妻妾战争里的新宠,作者在她正式出场时不介绍她如何娇媚、如何勾魂摄魄,却先写她的出身,刻意提醒我们在西门庆声色犬马的浮华世界背后,存在一个更大、却又看不见的贫穷世界,无声无息地对我们指出背后更大的可悲与更值得怜悯的地方。难怪张竹坡 (清,1670—1698) 要形容《金瓶梅》是“菩萨学问”而不只是“圣贤学问”。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出手大方的程度在风月界堪称是“大腕”了。他先给五两前聘,之后又送了五十两银子,以及四件衣裳。五十五两银子可以买到像月娘房里小玉这样的丫头十一个了(也足以买一栋几百坪大的房子) ,难怪姑妈李娇儿听到消息,不但不担心姑妈和侄女同睡一个男人有什么伦理问题,反而高兴得“连忙拏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拏到院中打头面(首饰) ,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饮三日喜酒。”

这么多的聘金当然是一笔大生意,难怪“圣贤”的伦理道德一点也不重要了,因为在那之上还有更高的“菩萨”的伦理道德——生存。

梳笼了李桂姐,西门庆成天住在丽春院不回来,吴月娘的不安与焦虑不难想象。过去李娇儿对吴月娘这个正室的存在已经隐隐约约威胁不小了,现在有了李桂姐加入,“俏一帮哄男人”的氛围更是比潘金莲、春梅还要夸张。

看得出来,大老婆和丽春院的妓女在抢男人这事情上,完全是剑拔弩张的。月娘接二连三派小厮牵着马来接西门庆好几次,但是丽春院这边则把西门庆的衣服帽子全部藏起来,不让他回家。情势一直僵持下去,过了半个月之后,眼看西门庆的生日快到了,吴月娘再度派小厮玳安来请西门庆回家庆生。

吴月娘的意思很明白,丽春院再夸张,也不至于连生日都不放人回家吧?

擦枪走火的是潘金莲让玳安夹带的情书。这封情书,西门庆才一接过手就被李桂姐抢了去,叫酒友祝实念念出来。这念完了情诗,李桂姐不高兴了。

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脚。

这里西门庆的表演性质十分浓厚。

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抱出他来,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玳安) 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玳安只得含泪回家。(第十二回 )

玳安含泪回家,吴月娘一五一十听了他的回报,可不高兴了。

月娘便道:“你看恁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又骂小厮?”

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

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塞。”

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李娇儿见玳安自院中来家,便走来窗下潜听。见金莲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第十二回 )

我们看到,吴月娘和李娇儿之间争正室的矛盾,不断扩大的结果,很快衍生出来立场截然分明两个派系。一个支持吴月娘的“新人党”,成员包括了孟玉楼、潘金莲。另一个派系则是以李娇儿为共主的“旧人党”,除了李娇儿外,孙雪娥、李桂姐都是其中的成员。

如果只把《金瓶梅》的争宠当成女人间闹意气、扯头发的纷争来阅读,其实是非常可惜的。《金瓶梅》至今虽然作者何人未有定论,但其中好几个可能性很高的候选人,都是曾在明嘉靖、隆庆到万历年间当过京官的。

翻开同时间的历史,我们发现明朝中叶之后的党争,到最后几乎是和《金瓶梅》中的女人争宠有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构。不管是大臣、太监们的成群结党,相互之间的党争、政争,胜利者赚到荣耀与宠爱,失败者动辄被廷杖、或贬官撤职,这和《金瓶梅》里失宠的妻妾被体罚,冷落,几乎是可以平行参照阅读的。

想象西门庆是组织、团体中拥有分配资源权力的领导,妻妾们是立场不同的下属,这种以争宠为手段,明争暗斗的生存之战,就完全不只局限在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争宠了。这是我们在看待这些女人和女人争宠恶斗的恶行恶状,不可忽略的、背后更大的格局。

西门庆成天在李桂姐那里过夜不回家,春心难耐的潘金莲上行下效,也跟着有样学样,私下和孟玉楼的小厮琴童奸宿。

从两性平权的角度来说,既然西门庆可以在外面养雏妓,潘金莲也在家里包养小厮,事情只能算一比一平手。可惜在明朝这个以男性为主的社会,并不是所有男人做的事情,女人都可以有样学样。

很快的,这个潘金莲和琴童的奸情风声走漏了。

风声之所以会走漏,管道有二:一个是琴童自己喝了酒在外面招摇,风声传到孙雪娥和李娇儿耳里,跑去向吴月娘告状。另一个管道则是潘金莲半夜行房忘了关门,被起来上厕所的小丫头秋菊偷窥到了。秋菊把消息泄漏给小玉,小玉对孙雪娥耳语,孙雪娥再告诉李娇儿,两个人再向月娘投诉。由于吴月娘的不作为(这样的不作为当然是对支持她的新人党的包庇) ,事情终于闹到了西门庆那里去。

暴跳如雷的西门庆抓了琴童来审问,从他身上搜出潘金莲送的香囊葫芦。尽管琴童极力辩称香囊是打扫花园捡到的,但西门庆还是硬把他绑起来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打完了还没气消,西门庆又直奔潘金莲房内。

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吓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伏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一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侧门) 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拏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拏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

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第十二回 )

西门庆问潘金莲,琴童小厮身上怎么会有你的东西?边说边往潘金莲身上,飕的一马鞭子就打下来。潘金莲被打得疼痛难忍,哭哭啼啼地说东西是她在花园和孟玉楼做女红时,不小心掉了,哪知道被琴童捡走了,呜呜呜……

这一顿话说得西门庆半信半疑,才渐渐气消。书上又说“(西门庆) 又见妇人脱的光赤条条,花朵儿般身子,娇啼嫩语,跪在地下,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把心已回动了八九分。(这里颇有SM意味) ”

西门庆把春梅叫来,搂在怀中,问她:

“淫妇果然与小厮有首尾(关系、牵扯) 没有?你说饶了淫妇,我就饶了罢。”

春梅看出了西门庆要找台阶下,身为潘金莲的人马,可想而知她的说辞当然是一面倒地坦护潘金莲。

那春梅撒娇撒痴,坐在西门庆怀里,说道:“这个,爹你好没的说!我和娘成日唇不离腮,娘肯与那奴才?这个都是人气不愤(不平) 俺娘儿们,做作出这样事来。爹,你也要个主张,好把丑名儿顶在头上,传出外边去好听?”

几句话把西门庆说的一声儿没言语,去了马鞭子,一面叫金莲起来,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儿,放桌儿吃酒。(第十二回 )

至此,我们看到了潘金莲拉宠春梅的用处,也理解到结党成派的必要与必然。

派系战争规模的扩张是主动,同时也是被动。即使是最远离战局的孟玉楼,这时也被牵连入了战局。“私仆事件”既然牵涉到孟玉楼陪嫁过来的小厮琴童,孟玉楼也无法不表态选边站。私底下,她明确地选择加入新人党,并且发挥了枕边细语的功能。

孟玉楼对西门庆说:

“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潘金莲) 并无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娇儿、孙雪娥两个有言语,平白把我的小厮扎罚了。你不问个青红皂白,就把他屈了,却不难为他了!我就替他赌个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月娘) 有个不先说的?”

孟玉楼一旦动作起来,聪明犀利的程度一点也不下于潘金莲。她说“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有个不先说的?”表示,连吴月娘都站在我们这边了,你还相信李娇儿、孙雪娥的话吗?

真要说起来,孟玉楼这句话大有问题。以吴月娘息事宁人的个性,她正好就是个“知道此事也不会说的人”,不过孟玉楼知道,以潘金莲、庞春梅和她加总起来,形象和公信力都还稍嫌不足,因此有必要把吴月娘也一起拉进来。吴月娘一直是个没有担当的大老婆,可是她却拥有这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神主牌”功效的正室特质。这或许是长久以来,吴月娘能够持盈保泰最重要的理由吧。

对付像西门庆这种耳根子软,好色,爱面子却又意志容易摇摆的男人,身旁得宠的女人,轻易的一句耳语绝对是威力无穷的。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也是为什么,妻妾的争宠战争里(甚至是堂庙的派系战争) ,人与人不得不结党成派,相互奥援、倾轧的理由吧。

5

小说接下来说到:“到第二日,西门庆正生日。有周守备、夏提刑、张团练、吴大舅许多官客饮酒,拏轿子接了李桂姐并两个唱的,唱了一日。” 这叙述看来稀松平常,可是明眼人一见到西门庆竟然明目张胆地把李桂姐弄到家里来唱歌了,立刻知道,接下来少不了又是暗潮汹涌了。我们且看:

李娇儿见他侄女儿来,引着拜见月娘众人,在上房里坐吃茶。请潘金莲见,连使丫头请了两遍,金莲不出来,只说心中不好。到晚夕,桂姐临家去,拜辞月娘。月娘与他一件云绢比甲儿(无袖长背心,下摆及膝) 、汗巾花翠之类,同李娇儿送出门首。

桂姐又亲自到金莲花园角门首:“好歹见见五娘。”

那金莲听见他来,使春梅把角门关得铁桶相似,说道:“娘吩咐,我不敢开。”这花娘遂羞讪满面而回,不题。(第十二回 )

看着这热热闹闹上演的这些,不知怎地,虚伪的感觉忽然铺天盖地而来。这个李桂姐,不正是几天前玳安被从丽春院踢回来时,新人党还站在吴月娘这边,一起咒骂的那个妓女?怎么现在碍着西门庆和李娇儿,吴月娘和和气气地把她当成只是亲戚,还送她礼物?

有个性的反倒是潘金莲,在前有撕帖之仇,后有挨鞭之恨的情况下,潘金莲说不开门就是不开门。李桂姐要去拜见诸位妻妾,无非也就是打个招呼,意思是:“我只是混口饭吃,没有和诸位抢老公的企图,请大家多多包涵。”可是潘金莲就是不买她的帐。搞成这样,李桂姐当然只好“羞讪满面”而回——“羞讪满面”说得一点不精确,表面上看起来是“羞讪”,可是内心却充满了“愤怒”。潘金莲一定要把局面弄得这么难看,对李桂姐而言,就是:“大家杠上了”的意思。

这场一对一的单挑,不久,就由李桂姐开始发动了。

趁着西门庆在李桂姐那里过夜时,她开始向西门庆撒娇,抱怨起潘金莲不给她面子。西门庆本来只是安慰安慰她,不想,最后竟然吹起牛来了。

西门庆道:“你到休怪他。他那日本等心中不自在,他若好时,有个不出来见你的?这个淫妇,我几次因他咬群儿(与周围的人闹纠纷) ,口嘴伤人,也要打他哩!”

桂姐反手向西门庆脸上一扫,说道:“没羞(不要脸) 的哥儿,你就打他?”

西门庆道:“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好不好(如果不行) 还把头发都剪了。”

桂姐道:“……你若有本事,到家里只剪下一柳子头发,拏来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妓院泛称) 有名的子弟。”

西门庆道:“你敢与我排手(拍掌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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