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活馋》作者:高军+徐路
作者: 高军
出版社: 浙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4-3-1
页数: 264
定价: 32.8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铁葫芦·文艺馆
ISBN: 9787533938840
简介
吃货写食也如下厨,凭的不仅是舌尖对美味的热捧,更有天赋加匠心。
这里的每一篇,都如一道有渊源有来历的家常菜,杯盘随意,厨房里却必有秘不外宣的秘方,终而滋味浓厚,惹人奋箸。
这些独门秘方,可能是天外飞来的妙喻,是奇峰突转的反讽,或极闲淡里倾泻的一缕儿女情长,极热闹处滋生的一点世味苍茫。
“杯盘草草供笑语,灯火昏昏话平生”,正是《快活馋》里求味道的人生。
做个吃货,不亦快哉!
《世间的盐》作者风行水上(高军)、重口味老清新写作者张唐(徐路),四手联弹
柴米油盐+有趣+幽默+“汪曾祺”=最快活、最杀馋的美食人生
推荐
风老师的写食文章,每一篇我都读过,再读之时,还是忍不住感慨,是真写得好。他写吃的,都是平常生活里亲切有味的东西,不稀奇,却极擅描画,于食物后见出生活与世情,密处生白,顾盼有姿。平常饮食与市井烟火,竟写出人生天地间的流逝与唏嘘来。
——豆瓣网友 沈书枝
风老师说他干过好多工作,所以人间百态他看得真是多。我们常说写东西到最后就是拼世界观,风老师有特别开阔豁达的世界观,建立在他对这个世界清楚又悲悯的认识之上,所以他的文章大气。
——豆瓣网友 陈小克
徐路的写食文字多趣致,有食趣、闲趣、情趣、谐趣、恶趣,读之让人不仅动食指,亦展眉开颜,妙处悠然心会。虽写美食,心中故典娴熟,却往往用恶趣味与善意毒舌,将文化人之肃雅不动声色消解,代之以真吃货的淋漓恣意,江湖风味的人情练达。但这练达中自有一种性情真气在。
——豆瓣网友 这么
作者简介
高军:豆瓣网名“风行水上”,20世纪60年代末生人,画家,现居合肥。著有散文集《世间的盐》。
徐路:豆瓣网名“张唐”,20世纪70年代生人,金融从业人员,爱读书,马拉松爱好者。
序
吃饱了,就不想家了(代序)
高军
跟徐路合写了一本书,这一阵子都在为书起名,很费了一番脑筋。后来又在网上征名,很多朋友都给出了很好的主意。其中围绕“吃货”这二字的居多,这让我们两个很惶恐。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跟徐路都够不上“吃货”这个光荣的称号。周作人在《北京的茶食》里写道:“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茶,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不解渴的茶,不求饱的点心,是把吃喝从维持生命中解脱出来,吃的目的性被弱化了。吃饱不想家更退而求其次。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了一个人叫董日铸,他说“浓、热、满”三字尽茶理,陆羽《经》可烧也!像这样的人,他天生对美食无感,不足与言。吃货是超越“碗大、炕热”这个层面,是一种吃的形而上。
刨去对美食天生无感的人,还有一种人,他的舌头能分别精粗美恶,但不知道是做人比较悲观还是小气,他对美食最终去处的关心大于享受美食的过程。他发明出一句话叫:“什么山珍海错,过几个小时还不是变成屎!”话是对的,但相当无趣。跟这样的人一起吃东西,没的败了兴致!他不仅倒你的兴趣,还倒你的胃口。吃货他还是有一个门槛在那里,要有一点先天的条件。比如我们老家有句话叫:“要饱早上饱,要好祖上好。”吃货除了有点吃的本钱,还得有一点时间。最重要的还是得有一点为了吃不怕跋山涉水的决心。我有个吃货朋友曾经说:“三百公里范围内,听到有什么好吃的,开车就走!一千公里,坐火车去。再远,坐飞机去。无远弗届。”他这是有钱人的吃法。穷的只好向内找,挖掘自身的财富。我们身边也不乏这样的吃货,春天背着布口袋在外面挖野菜。初夏季节下黄鳝笼,自己顺田埂下笼子,早晨起一大早去收笼子,然后剥蒜,把黄鳝用石头拍扁,使之更容易入味。秋天扛了猎枪到外面打野兔、野鸡,因为没有猎狗,野物打下来掉到河里只好自己去拾,在河边脱得光光的,喝一口烈酒,剩下的倒在身上,使劲搓热了才敢下水。这后一种人往往因为差钱,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使得他们都烧得一手好菜。
我和徐路与他们没法比。第一种,我们没他们有钱、有闲,没有那种为吃冲冠一怒的气势,我们的爱好是无力、贫弱的;也比不上第二种人能吃得大苦。徐路跟我还徘徊在基本需求和追求一点味道之间,稍不留神就掉到维持温饱这个层面上来,丝毫不容懈怠。正所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我们有许多关于吃的计划,到现在还停留在口头上没有实施。去年我们说要到汤池温泉去,在温泉边上弄个小火锅。一定要是露天的,一定要天上下点星星小雪。人躺在热水里,头上顶个毛巾。泡乏了就上来喝几口,吃几口。但这样简单的“小确幸”,到现在也没有实现过。
徐路是金陵建康府的人。也是有缘,他外放一任道台到合肥。没事我们几个经常在一起喝喝茶,说说厨艺。徐路的皮肤很白,面如冠玉。他大概想晒得黑一点。初秋的太阳,还是很毒。他坐在星巴克一把阳伞下面,戴着墨镜,晒得满面油汗。正在读一本书,我走近一看是《寒柳堂集》。我在对面坐了下来,点着一根烟等他说话。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地上滚球,有一个送外卖的营业员骑着自行车从广场上过去,手中拎着一盒蛋糕。我看到他出了门,然后一拐弯就看不见了。我回过身说:“徐路,你不觉得这里很热吗?”他把书放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陈寅恪先生真了不起啊!我也觉得晒得慌。等会我们移到‘果仁’的屋檐下去吧。”坐在“果仁”的屋檐下面,我要了一杯绿茶,徐路要了一杯柠檬茶。
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真是想念金陵饭店的包子呀!”我说:“南京的包子为什么都要做得那么大?”他说:“以其能保持真味也!”我说我以前到南京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南京大学对面的一个小招待所里,晚饭的时候就到南大附近一个小面馆吃面或者吃大肉包子。我用手比了一下大小,小碗口大小一个。我说吃一个就饱了。徐路说金陵饭店的大肉包子才正宗,一个有这么大。他也比了一下,他的就比我的大。左右胳膊展开比画了一下,我说这岂不是小脸盆大小。他看了看,觉得这个牛皮吹得太大了,就收小了一点。徐路说起吃的来,“唱念做打”功夫都好。他说:“这种肉包子好吃,完全在包子下面的一洼卤。哎,一咬,卤顺着包子淌到手腕上,手腕那么一翻,好,肉卤蜿蜒着顺着胳膊流下来,说时迟那时快,伸出舌头等着流下来的肉卤,迎头一舔,扫荡得干干净净。我有一个同学不爱吃馅,吓!那么好呀,我就蹲在他手下,”徐路起身蹲在地上,作仰望天空状,“他把馅一抖,我在下面一口叼住。鲜甜!”
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听得傻了眼。徐路对他说:“哎哎,把茶放他这边。那杯冰柠檬茶给我。”正说话的时候叶行一和王烧饼来了,他们默默地坐在我旁边。徐路把脑袋伸过来说:“过去甲鱼我们家也经常吃呀!杀甲鱼时拿筷子把头给逗出来,让它咬住了,伸手一刀。”说到伸手一刀,他把手比作刀,就这样在虚妄的空气中晃来晃去。服务员放完茶杯,立刻跳到一边,怕被这隐形的剑气给伤到了。他说剁完了放血,血水要放尽。不然成菜有血腥气,没的坏了好食材。我说我小的时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那时我随乡下的爷爷奶奶过活,不饿死就要烧高香了。味道这种东西自然是谈不上了,比起味道来吃饱是第一等大事。舌头吃粗了,到现在在外面吃大席,上了桌子,也是不问青红皂白先一顿猛吃,真等到主菜上来了,已经饱得要扶墙走路了。甲鱼这种东西对于我来说就跟白菜、萝卜一样,遇上便吃,那会在乡下甲鱼也不算什么稀奇东西。有一年挖塘泥,我叔叔抓了有一水缸甲鱼。结果就天天吃甲鱼,每天中午桌子上都有一碗大蒜烧甲鱼。胶质厚得能挂丝。前几年我叔叔到城里来,说到这个事情他感慨道:“我们把一幢小楼给吃了!”
徐路说他们家挨饿自然是不会的,但真要说吃什么山珍海味那还是上班以后。我说看你以前写吃的文章就能体会得到,一般开头是这样的:今天吃了顿好的,不是我买单。他说现在到了合肥不行了,反过来了。我问他这话怎么讲,他说:“现在换一个字就工稳了。”我说是哪一个字,他说“又”字,今天吃了顿好的,又是我买单。我们都很惭愧地把头低下来,叶行一愣了片刻说:“大恩不言谢!今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刀里火里我与你去。”说罢把肚子拍得山响。我对叶行一说:“像这等天高地厚的大恩,谢也没办法谢。”叶行一问:“那怎么办?”我说:“把恩主给杀了。”王烧饼听了放声大笑,声线粗豪。我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女人怎么可以这种笑法?”她忙换了左手掩在嘴上,后来趁人不注意又换了右手,特为竖起一根兰花指。
徐路说这样说来说去不过瘾,莫如我们俩合写一本说吃的书。我说这个怕是不好写,我又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没的写出来让人笑话。我说我充其量能写一点追求味道的趣人。后来我写了《花生米与鱼》,写一个离婚后的朋友怎么样努力学习厨艺的事情。后来就有意识写一点,这样慢慢积累到有半本书的样子。饮食男女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极平常才难写,出奇吧,不像真实的生活;不出奇吧,流水账。谁家烟囱不冒烟?徐路吃过的好东西多,颇能烧几个菜。大约在外面吃好了,徐路在家里饮食相当清淡。晚上他在住处烧点粥或者烫饭吃吃,连下饭小菜也没有。他写的东西可操作性很强,按着他的讲法一步一步都可以做出来。比如他写正宗的金陵红烧肉,怎么放水,怎么放酱油,中间不能揭锅盖,不使走气。我试了试,味道都没有走大样。他在每篇文章后面,特意还附加了一个具体烧法,也能当散文看也能当菜谱用。实在是居家下厨如厕旅行必备之良书!
馋心大动(代序)
徐路
我自小就是个很馋的人。据我奶奶说,两岁多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去偷厨房糖罐子里的糖吃了,当家里人问起谁偷吃了糖时,我一个劲嚷嚷“阿牛,阿牛”。阿牛是当时和我一起住在乡下老家的表哥,他如今生意做得不错。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糖偷吃多了,他现在一口烂牙,都彻底补过好几回了。在许多没那么馋的人眼里,像我这样的馋人其实蛮讨厌的。什么东西只要是没吃过的都想尝尝,到外面旅游也一定要试试当地的特色,最好是当地人去的饭馆,那些旅游定点餐厅是万万不会去的,连锁快餐除外,因为做法统一,所以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不错的。在北海道的时候吃多了海鲜,上车前吃了一顿汉堡王的早餐,顿时精神大振。因为馋,所以吃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难吃料理,事后往往被同行的伙伴给以类似“这东西看上去就不好吃,你还非要尝”这样的教训。
然而终究是因为意料之外的美味更多,因此始终改不了到处尝鲜的习惯。馋人遇上馋人,是件挺让人激动的事。到合肥工作前,我和高军之间的交流大多是在书画方面,他是个极有天赋的职业画家,眼界很高。我受父执一辈的影响,也听过许多掌故,过眼过不少好东西,虽然比不得高老师专业,但偶尔说几句观点,也能引得他连声称赞,引为知己。只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高军在饮食一路上,原来也是同道中人。在合肥我吃的头一顿家宴,就是高军亲手烹制的腌笃鲜,肉用的是上好五花,笋是新出的山笋,千张结是淮南产的,味道极其鲜美,以至于那天还吃了其他的什么菜,我一概都不记得了。可惜当时桌上还有个大肚汉小柯,抢食抢得有些辛苦。
合作出书也是在饭桌上定下来的。那次我在合肥的住处烧了锅海派红烧大排请朋友来吃,吃到兴起,大伙提议不如合作出本谈吃的书,高军上一本书《世间的盐》刚好卖得不错,也算是借个势。选题方案由王芳芳撰写,专业水准,称得上惊天地泣鬼神,吹得我自己看得都有些脸红。大概是选题方案写得太好,出版社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定了下来,排日程签合同,一切井井有条,真正事到临头,我反倒有些心虚了。翻出以前在网上写的饮食文章,总觉得不够分量,改了又改,依然不能令人满意,以至于到最后不想再多看一眼自己的文章。责编延平君安慰我说这是作者的正常现象。“书的名字一定要起好!”她最后说道。高军在他上一本书里写了许多关于书画的专业文章,书成之后,很多书画爱好者与他联系,交流切磋,也因此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所以我们出这本书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凭此跻身“美食达人”的行列,到处蹭吃蹭喝,要是因此能多交些朋友,多吃些美食,那就再好不过了。
画厨 高军篇
咬蛇
老杨站在一只铁桶上,把仓库的大铁门拽开一条缝。他用一只眼睛往里瞅,目光穿过铁门的门缝看进去。院子里有许多断砖头,车前子、扫帚苗、蒲公英,还有几只烂搪瓷盆子、一只袜子,几张破卫生纸粘在砖头上。老杨在铁桶上谨慎地移动脚步,然后稍微踮起脚尖,摔下来可不是玩的。丁三在下面嘱咐他:“你把手搭在那个大铁环上,等会摔下来的时候,我好在下面接着你。”院子里除了这堆破烂什么也没有,有两堵红砖墙,一边拿黄漆写着“防火”,另一边写着“防盗”。老杨站在铁桶上嘀咕道:“什么也没有!丁三你听谁说院子里有条大蛇?”老杨站在铁桶上正好看见丁三的秃头,灯一样在阳光下闪光。秃顶的边沿上有点毛发,像一张破地毯散了边。丁三伏下身子也往门缝里瞅,说:“奇了怪了!好些人都说有蛇,怎么你一来它就不见了?”“肯定是闻到你身上的味了!吓得不敢出洞了。”
“放屁!我今天早晨还洗了澡,能有什么味道?”“厂里好些人都看到了,有锹把那么长。说是游的时候把院子里的草都扫倒了,就钻到墙边一个洞里去了。”丁三嘀嘀咕咕说。老杨说:“我怎么看了半天没看到?”丁三说:“你下来,换我上去看。什么眼神啊!”老杨从铁桶上下来,丁三撑着桶边,两只脚直踢蹬,也上去了。老杨恋恋不舍地把位置让给丁三,说:“是没有啊!人家骗你的吧?”“她们油漆班几个女的在楼上洗澡的时候都看见了,吓得跟什么似的,差点光屁股跑出来。”老杨嘴角抽气似的笑了几声。丁三说:“她们说跟小孩子胳膊差不多粗。”“哎!你说抓到了,是煲汤,还是清蒸?省得到时候又要吵架。”丁三说:“也不知道是毒蛇还是无毒蛇。无毒的不好吃,肉老柴柴的,不如煲汤算了。”丁三拽着门,认认真真地往里看。老杨说:“丁三,看到什么了吗?”丁三没搭理他,身体变得很僵硬,踮起的脚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过了一会工夫,丁三从上面悄悄地下来了:“老杨,有了。刚才我看到它钻到洞里去了,明天傍晚的时候我们来堵它。”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丁三在食堂先打了饭,菜没有买,他惦记着墙洞里的那盆大菜。老杨在水池边洗手,丁三走过去说:“哎!马上我们就从后面翻上去,我从木工班借了架梯子。别让张大个子看见了,这条蛇跟他亲爹似的。”老杨在裤子上擦干手上的水,就跟在丁三后面走了,一边走一边问:“丁三,你确定这蛇没毒吗?我要不要找副焊工手套戴上?”
“没事,这是无毒蛇。你没看到它尾巴是慢慢细下来的,不是三角形的头。就是家蛇,没事的。”
“你确定?”
“确定,咬死你我抵你一命!”
丁三说:“等会看到蛇回洞,你就光堵它就行了。别的你就交给我了,你看看我是怎么捉蛇的。”
老杨说:“可不敢大意哦!到底是我们吃它,不能变成它吃我们,你说对不对?”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老杨的影子高,丁三的影子矮。路上遇到人打招呼:“还没吃呢?”“没有,没有,出去找个菜。”老杨先上的墙头,骑在上面。过了一会丁三也上来了,丁三说:“趴低点,让张大个子看见就弄不成了。”两个人合力把梯子拉上来,在另一边放下来。还是老杨先下来,丁三下来后到洞口看了一圈说:“是出去打食了,还没回来。”“老杨你到门那边守着,不要让它从那边游走就行了。”老杨说:“这得等到什么时候?”丁三说:“好饭不怕晚,别说话,看惊了它。”
等了有一顿饭的工夫,老杨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像下雨一样。他把两只手扶在膝盖上,眯着眼睛到处瞅。丁三做个手势,意思是他已看到了,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远处草在晃动,像分水似的,一条黑色的大蛇迅疾地游过来。它大概也感到某种异样,一头就扎在洞中。外面只露出一截尾巴,丁三一把捞住,就开始往外拔,兴奋得变了声调:“老杨!快来,快来,我抓住它了!”倒拔蛇是最难拔的啦!尽管老杨和丁三奋力往外拉,蛇的身子还是慢慢往洞里滑进去。蛇的鳞片张开撑住洞壁,就算你是天生神力也莫奈何了。
丁三说:“老杨,你拉住。我来咬它,让它把鳞片松一松。”说罢,一口叼住蛇的尾巴,就往外拖。然后两个人跟蛇就这么来来往往像拔河一样拖,最后大概蛇也耗得没力气了,慢慢被他们从洞里拖出来。蛇也气得要死,心想你就那么想吃我?回头一口就咬在丁三的腮帮子上。丁三痛得一激灵,俩腮帮子一较劲,把整个蛇拖出来,用劳保皮鞋把蛇头踩住,掐住头部对着它大吼:“你还敢咬我!敢咬我!看我马上就吃了你,马上!”蛇扭动着缠在他的腿上、手腕上,尾巴痛苦地扭来扭去。
“丁三,咬哪儿了?”“嘴上,现在感觉嘴有点木木的。”
“不行!我们放了它,赶紧看医生去吧!”“放屁,好不容易才抓住的!”
他们两个从院子里翻出来。蛇还缠在丁三的手臂上,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尾巴梢像小鞭一样在丁三身上扑来打去。“丁三,你感觉还好吗?没事吧?”“啊!啊!我可能中毒了,你找根绳子把我腮帮子扎起来。”老杨解开皮鞋的鞋带子,扎在丁三嘴和耳朵之间,使蛇的毒气不往上走,然后说道:“不行,我们赶紧上医院去吧!别弄了,我都有点怕了。”“好不容易弄到的,等会我把蛇皮扒了,你来烧,我到医务室看看去。”
丁三和老杨拿着蛇往工具房走。这两个吃货常年在那边烧东西吃,里面有灶具和各种调味料。丁三把蛇钉在墙上,就开剥。蛇皮像丝袜似的被剥下来,褪到尾部。上面有些白色的菱纹,老杨问他这是什么蛇,丁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乌风吧!这蛇有点毒了。咬什么地方不好,咬到嘴上。”剥好的蛇肉很白净,近头部的地方是蛇胆,青色的一块。丁三用刀尖指着蛇胆说:“你等会把这个抠出来,泡在酒里。能明目!不行,我得到医院去一趟,嘴麻得厉害起来了!”“我陪你一道去吧!”“不要!不要!你接着烧蛇,等一会我回来吃。记得要切段煲汤,白汤味道最鲜,千万不要放老抽。不要跟我争了,我嘴都肿起来了,不跟你说了。”丁三从车棚里把自行车推出来,叮里咣当骑上去,又叮里咣当骑远了。
汤好了,奶一样白。老杨撒了点胡椒粉在里面。尝了尝咸淡,鲜得他浑身直颤抖。他解下围裙,到门外张了张。丁三还没有回来,如果回来早就听到动静了。工具房的走廊上有一盏黄灯,有时很亮,有时很暗。灯丝好像不行了,明天跟丁三说要换灯丝了。老杨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张大个子老说这条蛇是家蛇,不能吃的,吃了厂子就黄了。附近厂都倒闭了,就他们这个厂还死撑着,就亏了这条家蛇。现在他跟丁三又把它给杀吃了,而且丁三的嘴还被咬了。事情是没有什么大事,没听过“乌风”咬死过人的。
老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等丁三,他哼起了《武家坡》的戏词:“西凉国,造了反!薛平贵倒做了先行官。两军阵前遇代战,代战公主好威严,将我擒过马雕鞍。多蒙老王不肯斩,反将公主配良缘。西凉老王把驾晏,代战女保我坐银安。那一日驾坐银安殿,宾鸿大雁口吐人言。手执金弓银弹打,打下了半幅血罗衫。打开罗衫从头看,才知道寒窑受苦王宝钏。”他唱到这里不由跌足长叹一声:“好丁三呀!你真是吃了大苦了!”
鳖精
《水浒传》第三回中,赵员外重修文殊院,鲁智深大闹五台山。鲁智深在禅床上倒头便睡,一旁的禅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好吃,哪得苦也?”
我看到这个地方犯了一点考据癖。鲁智深是渭州人氏,渭州在今天甘肃平凉一带,这样考下来鲁智深是不应该吃团鱼的,北方不产鳖,北方人更是不吃鳖。记得看过一本笔记小说里谈到北方人连螃蟹也不吃,有个北方人从南方带了一只螃蟹回家,全庄人奉若神明,把它挂在墙上风干了吓鬼。所以鲁智深不可能喜欢吃这个东西,如果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把老鳖拿给他吃,恐怕会被他交裆踢着了。
我估摸着是施先生写到这个地方忽然馋虫上来了,想吃鳖了,就顺笔这么一提。施耐庵的老家是江苏兴化,水乡泽国。团鱼习见之物,当然知道这个东西如何才能烧好吃,施先生也是一个吃货,我看《水浒传》时常常被引动得口角生涎。如果他不是那么喜欢吃,怎么知道“庄家连忙取半支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吃”这个事情,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且按下不表,接着说老鳖吧。
甲鱼在我老家就叫老鳖,没有其他叫法。在另外一些地方,老鳖被喊成水鱼、团鱼、王八、甲鱼。总之是一样的东西。去年住在我家楼上的冯大叔,陕西人,跟儿子怄气,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后来儿子来赔罪,给他买了一只野生老鳖,说是给他补身体。他蹲在地上,伸着脑袋看鳖,奈何鳖头又不伸出来;有时装着不看它了,它倒把头伸出来看看。看见他执着刀过来,又把头缩进去。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把这只鳖送给我了。我拿筷子先把老鳖的头逗引出来,然后一刀拿下。然后斩块,洗净血水。收拾老鳖的时候,一定记得把壳上面的黑膜揭干净,不然有一种土腥味。
红烧老鳖要放点腊肉,不然会发柴。在锅里放上菜籽油,入葱、姜、干红椒。蒜籽稍迟再放,不然会烧化掉,就不好吃了。把斩成块的老鳖和腊肉放在锅里煸炒,煸到老鳖的水分稍干的时候,放生抽、盐、老抽、冰糖,然后转小火慢慢咕嘟着。香气从锅盖的缝中偷偷钻出来,看看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就在空气中恣意舒卷,八爪章鱼似的在你的嘴与鼻腔周围徘徊勾连。口水在口腔里左冲右突起来。味蕾一粒一粒竖起来,跟海里海葵伸出触角差不多。红烧老鳖记得汤汁一定要收浓,汤汁里面有胶质,吃完老鳖以后会觉得嘴被粘住了,要费力地张一下。实在张不开的时候,可以请人把上下嘴唇给扳一下,粘得再结实的嘴,扳一下也就开了。
我吃过的老鳖真不少。如果把我吃过的野生老鳖按现在时价折成钱,大概可以盖一栋小楼了。过去我们老家老鳖不值钱,还没有鱼的价钱高。有些东西是不能待客的,比如老鳖、狗肉。当地有一句俗语叫“狗肉不上席”。老鳖抓来后就养在院子后面的一口水缸里,水缸上面有个竹篾的盖子,防止蚊子叮。蚊子一叮老鳖就死了。我叔叔很会捞鱼摸虾,家里有扳网、抄网、鱼罩子、粘网、黄鳝篓子。涨水的时候,我拎着篮子跟在他后面逮鱼。水浅泥浑的地方,就飞奔回家拿鱼罩子,后来我在南宋的一张院画中看过这种罩子。鱼被罩住后,它会在罩子里发癫一般冲撞。这时罩子不要动,伸手进去抠住鱼鳃,往岸上一甩。摔它个头尾相就的,我就赶紧往篮子里装。
老鳖不好弄,出太阳的时候它们会三三两两在沙洲中间晒阳。有一点动静就“扑通、扑通”跳到水里去,转眼就没影子了。我在沙洲上扒出过老鳖蛋,不大,像白色的珍珠粒一样。老鳖喜欢吃猪肝,切一块猪肝,用一根针扎进去,在针的中间系上线,一拉针会横过来。把系好的猪肝扔在水里,附近有老鳖出没的水塘里都下了钩子。钩子放下去后,在边上做个记号。第二天早晨去收,这要看运气,有时一只也没有,有时能钓个七八只。
贪食的老鳖咬住猪肝后,它就会往后拖。针正好横过来卡在老鳖的食道中,就把它钓上来了。还有一种捕鳖的工具叫鳖枪,在水边静静看,一点声音也不要有。只听到草窠子里各种虫的叫声,偶尔能看到一种叫“比比高”的鸟儿,在空中上下颉颃。刚才沉下去的老鳖又慢慢浮上来了,用鳖枪瞄准了,打出去一种像“万把钩”一样的子弹。这种子弹四周都是倒刺,一下子就把鳖甲给钩住了。这两种捕鳖的方法还属下乘。我们当地有一个异人,他只是顺着水塘转几圈,看看水色后,就跺几脚,然后直接下去捡,如探囊取物一样。因为捕得一手好鳖,人送一个诨号叫“鳖精”。
我跟我叔叔只要看到他转过水塘,就赶紧绕道走了。真是马伯乐一过冀北之野,而马群遂空。这人天生的王八对头!我叔叔说这个人得了捕鳖真传。他从不传人,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传,只是让他好好念书。他终年穿一双高帮胶鞋,很瘦,戴副眼镜。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很干净,后背上系着一只草帽,很少看到他戴。头上的头发,白的多,黑的少。他倒背着手在塘埂上慢慢地走,闲庭信步似的。看好一个地方后,他要轻轻地用脚尖在地上踮踮。然后骤然发力,“啪!啪”跺上两脚后,直趋水边,像拾东西一样,伸手就把一只大鳖给捡起来了。然后往篓子里一扔,玩似的。
“鳖精”会捕鳖,干农活却不行。他原是富贵根苗,家里开油坊。三县都有他家的地,家里长年雇工,好几十个人。农忙的时候还要另请人,栽秧,割稻子,家里几十桌人吃饭。他上中学那会,认识一个捕鳖的外乡老头,也是仗着家里有钱,天天破钞请老人家喝酒,要学这门手艺。老头都奇怪:“你一个财主羔子,金枝玉叶。学什么不好,学捕鳖?这玩意儿,杀生。我是没办法,为了糊口。你学这个干吗?”“鳖精”天天跟着老头,老头到哪他到哪。隔着几条田埂远远地看。老头长叹一口气说:“一人一命,没办法的事情。你回家跟你家大人讲,让他们来找我,如果你家大人同意,我就收你为徒吧!”他爹就他这么一个独苗,平常看得跟龙蛋似的。学捕鳖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这里老人常说“学会猪头疯,好过扬子江”,多学一门手艺,也不是什么坏事。“鳖精”在学堂里功课都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就想学个捕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就安排拜师,拿了几十块光洋给老头当学费,在当地一时传为笑柄。好在他们父子俩都有点特立独行,没把别人闲话当回事。
“鳖精”学会这门手艺后,倒不大去用。有时兴致来了,到水塘边跺一脚捡两个老鳖上来看看。他不喜欢吃鳖,他喜欢捕。他的快乐都在看水色、巡塘、跺脚上。捕上来如果看到熟人就送给人家,遇不到人就放掉了,像扔土坷垃一样扔到水里。解放后,他家被土改了。地和油坊都分了,他也不再是少东家了。过去逮鳖的时候,还有个人跟在后面帮他拿东西,从水里上来的时候,仆人马上递一块干毛巾给他擦手,帮他掸身上的草茎、泥块。现在仆人自己家都有地了,看见他不敢跟他说话,就垂着手站在一边,他也低着头,装着没看见。
后来乡下世道艰难了,买卖也不让做了,原来他还可以靠着镇上出租的茶酒馆过日子,眼看着就吃不上饭了。但他念过书,知识就是力量呀!他用肥皂刻了一方乡政府的印章,自己给自己推荐出去工作了。他想离家远一点,越远越好。到什么地方去呢?他找了一张地图闭着眼睛指。指到哪里是哪里,一指,哦,是重庆。那就到重庆去好了。
时也!运也!命也!“鳖精”在重庆混得不错。组织上考虑让他入党。“鳖精”害怕,一再推诿说:“我哪里够格!我还要严格要求自己,等达到标准我再申请。”第一年是这样,第二年还是这样。厂里人都说“鳖精”是个好人,识大体知进退。这样的人不进组织谁进?大家都努力推荐他,他红着脸力辞,说还要努力。明年吧,明年一准主动找书记。他请了几个介绍人喝酒,说明年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鳖精”小心到让别人生疑心了,派人去外调,那不什么都明白了!还是他人缘好,没送他坐班房。只是开除了工作,变成一个地道的农民了。
一九六零年我们当地饿死很多人。“鳖精”家一个人都没饿死,就仗着这门手艺。他家天天吃老鳖,烀着吃,炖着吃,炒着吃,蒸着吃。一天三餐,都让老鳖给吃惨了。据他儿子说,他跟老鳖对视一眼都会吐,一辈子都不想吃鳖了。他在学校胆子很小,别人把拳头一举,他就把头缩起来。看看周围没人了,大概没有什么危险了,才慢慢把头伸出来念书,发呆,盯着墙上的蜘蛛网看半天。网上一只蟢子正在结网,风吹破蛛网的一角,它从东边连连,西边连连。好多人说吃什么补什么,“鳖精”的儿子吃老鳖吃多了,连起、立、坐、卧也像一只鳖。
巢湖有什么好吃的
我老家处在巢湖的东北部。抗战的时候我们家祠堂还办过一个七县联中,是国民党的一个师长办的。朱天文他爹就在那里上过学。跟全椒、含山、肥东、和县接境。从我们村子往北边走,三公里外就是滁河。夏天傍晚的时候,常常看到人提着马灯和虾网往北边走,他们是到滁河里网大青虾的。这种大青虾现在很少看到了,虾壳薄得近似透明,头部有一个黑点,他们说是虾子的屎。虾子在清水里一曲一伸地游着。齐白石画的就是这种虾子。网虾子的人从门口走过,天就开始黑下来了,他们一边走一边咯咯啰啰不知道说些什么。新秧散发着一股清香。天亮的时候我起来了,又看到他们从北边滁河那边走过来,篮子里有不少大青虾,还有小鱼,上面盖着柳树叶。我奶奶就问他们:“有小鱼吗?留些给我们家猫吃。”我们家养了一只花狸猫,没鱼不吃饭。小杂鱼不值钱,他们一倾就是半篓子。里面有马古桶、小白丝、棒槌、刀鳅。猫吃不了就给我吃,小杂鱼用盐腌了,在太阳下晒干了,一边晒一边翻。夏天苍蝇多,让小孩拿个树条子就坐在旁边轰苍蝇。不然苍蝇就会在小鱼身上下蛆,有了蛆就不好吃了。小杂鱼晒好后,吃的时候切大量的红辣椒和青辣椒放进去,放点姜,伏酱也放一点。就搁在饭头上蒸,很多菜都可以放在饭头上蒸,茄子、搅瓜,也有蒸小青菜的。蒸好后放点盐一拌,连油都省了。油是金贵的东西,我奶奶倒油的时候,如果瓶口有挂下来的,她就很小心地用手指头把油给抹回去。我们那边主要吃菜籽油,不够的时候掺点棉籽油。棉籽油真不好吃,有一股怪味,如果不把油烧得冒烟,吃了会中毒。
吃油最俭省的一家是我老婶的娘家。他们家要盖房子,所有能换钱的农产品都卖了。一家七口人就留了两斤(每斤五百克)菜油。两斤吃一年,怎么个吃法?油瓶旁边放根筷子,筷子头上扎根鸡毛。烧菜的时候把这个鸡毛在锅里一掸,然后把菜就下锅,吃油变成跟个仪式一样。越没有油水,几个孩子越是能吃,每顿饭都能扛个四大海碗,在油上省的钱又在饭上亏回去了。
巢湖菜有许多是放酱的。过日子的人家到了伏天都要做点酱,将霉好的蚕豆酱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傍晚的时候抄底翻一回,一直把里面成块状的蚕豆粒子都晒融了,酱也就做得差不多了!其实中国人做酱的历史是很长的,做酱的时候有很多禁忌。王充《论衡》里不是说:“作豆酱恶闻雷!”一般做酱的时候听到天上打雷,这个酱算是做不好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还有些人不管使什么法子,他或她就是做不好酱,俗称臭手!我老婶就不擅长做酱,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家里酱都是她老人家做。
晒好的酱用处太大了,简直是巢湖菜的灵魂!过去我们那边烧菜不大放酱油,一是酱油贵,二是吃不惯。酱钵子是厨房必不可少的调味料,比如蒸茄子,觉得青气,里面烩一勺猪油,放大量的蒜粒子,少许加一点酱,马上味道不一样了。蒸小咸鱼上面放一揪酱,临吃的时候用筷子翻抄一遍,鱼就有一种特别的酱香和腊香。吃的时候慢一点,仔细烫到舌头!喝酒就这种小咸鱼,一条小白丝能下一壶酒。肉一丝一丝的,细细在嘴里回味,每一寸都有意思。惯吃鱼的人,把刺用嘴角顺到一边。进去的是鱼,出来的是刺,连续不断。田里的菜瓜摘下来,晒一个皮条干,放在酱里酱着。篱落的刀豆带露摘下来,也放在里面泡着。紫花扁豆也放在酱里酱着。长豇豆洗洗晾干了也放在里面酱着。酱菜的时候一定要把生水晒干了,不然会把一盆酱带坏了。早晨吃早饭没有菜了,就到酱缸里夹几块酱菜,洗净了切切就是小菜。图省事,不洗也行。酱也是菜,褐色的酱汁在白粥里慢慢洇开,怪好看的。酱瓜粒子炒肉丁,过去是我家的拿手菜。自从我叔叔、婶子搬到广东三水去了之后,我们家这道菜也做不成了,找不到地道的酱瓜了。
酱还可以把杀好的鸡放在里面酱起来。冬天中午家里来客人,到邻家豆腐坊买块豆腐,切点腊肉,到地里拔点青蒜。从酱盆里把酱鸡翻出来,放在饭头上蒸。早晨从集市买回黑猪肉,也是裹上酱,油盐都不要放,就是放在饭头上蒸。油一点一点渗到饭里,米变得透明晶亮起来。饭煮好了,从锅灶里扒一点没有燃尽的木炭,把黄泥风炉点着了。家里堂屋一片青烟缭绕,做好的青蒜炖豆腐放在小泥炉上炖着,红红一点火。咕嘟,咕嘟。炒一点带壳花生,连篾筐子抬上来。主客相对要客气一番。哎!搞这么些菜,太客气了。主自然谦逊一番,都是些骨头,没什么好吃的,你自己动手!不客气!不客气。头三杯要干得净净的,还要把杯子倒过来让主人看看。我叔叔酒量大,冬天在家常把人给喝多了。有一回木匠上家来打家具,到了中午剃头的又来了。三个人坐地喝酒,木匠喝多了睡在打谷场的草堆里面,理发的倒在沟里,和泥带水睡了一夜,差点没冻死。
我们老家附近有山。山下的饭店很擅长治野味,野鸡、野兔。野鸡的骨头硬得像铁一样,如果不会烧的话,野鸡一点也不好吃。叉野兔,用三股铁叉。秋天地里收净了,藏不住东西。夜里兔子在地里找东西吃,都低着头,两只长耳朵摇摇晃晃的。看到人都把两只前腿提起来,并不马上跑,它要观察一下。人跟它走了个对脸,不要看它。执着叉子像没事人一样走一圈,然后就围着兔子转悠,每转一圈缩小一点。等到铁叉能够到它了,一叉过去准没跑。但这种捉法,兔子皮不能要了,被叉了三个洞。兔子身上有根骚筋,如果不去了这根筋,吃起来土腥味很浓,没办法下嘴。会弄的厨师他知道在哪里,三下两下就弄好了。我有一次请一个朋友到我们乡下饭店吃兔肉,据他说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兔子肉。
靠山吃水,靠水吃水。巢湖有一道名菜是银鱼蒸蛋。但是我不喜欢吃,我觉得味道寡淡,而且那么小的银鱼在鸡蛋液里排队一样地密集,会引起我的密集物体恐惧症发作。这种吃法倒不如我们老家的蒸蛋,就在里面放点酱,然后加点猪油。上面撒一点小香葱,春天的韭菜切成末撒在上面也行。夏秋的韭菜就不行了,“九月韭,驴不瞅”。驴都不瞅,况人乎?冬天早晨坐公车,最怕车里有人吃韭菜饼。密闭的空间里那种味道,真是人神共愤。鸡蛋上锅蒸,看着表,十五分钟下来,又嫩又入味,不能蒸时间长,如果蒸到带孔,就说明火候没有把握好。我烧菜是看会的,没有用功去学。反正我奶奶烧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一两眼。我奶奶烧鱼不喜欢煎很长时间,就是简单用油?一下,然后就放水。慢慢炖,连黄酒都不放。顶多就是盐、葱、姜,说这样有原味。你是吃鱼,又不是吃作料。因为鱼烧得好,冬天塘里挑泥上田,塘里水车干了,逮来许多大鱼,就送到我奶奶家让她烧。鱼大吃起来非常过瘾,我坐在灶下烧火,经常跑去把锅盖掀一下。鱼块在乳白色的汤汁中上下翻动,发出一种诱人的香气,我闭上眼陶醉着,左右鼻翼扇动。“还不把锅盖上,看把味道都放跑了!”鱼烧好了,我先来一大碗。我喜欢吃鱼子,自己在锅里翻找,别人说鱼子吃多了不识数。我不听!妈的,果然长大不识数。上小学三年级了,还在扳着手指头计数。后来在银行上班,无论如何都数不清一沓钞票是多少。这都是让鱼子给闹的。
巢湖现在有点名的美食都是农家菜。最有名的是“瓦罐炖汤”。这种汤弄起来很费工夫,现在没有几家能做得地道。关键是好猪肉难找,过去讲究吃苍皮猪的肉。这种猪长得煞是可爱!身上白一圈,黑一圈,腿短,小尾巴圈成一个团。东边拱拱,西边拱拱。长得慢,百来斤重就可以出栏了。养这种猪不赚钱,家里吃不掉的山芋和剩粥有个消化末端而已。一天有几个放风时间,把猪从圈里赶出来,沿着田埂让它吃点野菜什么的。人又不知道它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走一会,随它自己挑选。吃得高兴了,它腿一叉当道来泡尿。它又会享受,起风的时候就在柳荫里睡一觉。这样长胖了,吃它不是应该的呀!现在引进的洋种大白猪,不好吃不说,还怕蚊子,蚊子一叮,身上还会溃烂。现在农户都不愿意养猪,我老家的猪圈现在基本上都改堆农具和杂物了。不知道这种花猪品种还有没有了?如果连这种当地猪的品种都没有了,瓦罐汤我估计也地道不到哪里去了。
瓦罐汤据说是巢湖一个小媳妇发明的。你看费孝通写的《江村经济》中,在乡下做媳妇是非常痛苦的,哪怕想和自己的孩子、老公吃点好的也没有自由。如果藏在自己屋里吃点好的,被人看见了,就要引起家里一场轩然大波。说这个小媳妇有一天想在家做点肉食,忽然老公公从地里回来了。她慌得什么似的,就把肉从锅里盛出来往罐子里一倒。又找不到藏的地方,藏哪里都不合适,只好塞在灶膛里,中午照常烧饭,烧水。晚上也是烧饭,烧水,找不到拿出来的机会。就这样在灶膛里搁了一两天,后来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把罐子盖一揭,差点香翻一个跟头。
做这种巢湖瓦罐汤,除了有好猪肉外,还得有好火功。煤不如柴,柴不如草。过去我在家里看我奶奶做瓦罐汤,是用一种小口泥质的罐子。肉切成方形块,就把瓦罐的口用黄泥封上。每天烧完饭后把火压住,让它保持奄奄一息的状态。然后用火叉把罐子放在灰堆上,就这么煨着,也不管它。锅里烘着的锅巴发出悠悠的焦香,等锅巴不结底了,顺边把它铲出来。晾凉了就变得非常脆,一块块装在饼干桶里,也能垫饥,也能当早点。早晨上学如果赶时间,就抓一把锅巴泡泡。里面放点盐,放点猪油。讲究死了!这种小罐子炖肉要在小火上煨一两天,看着没有什么热力,但食物中的精华一点不漏地压榨出来了。汤清得跟水一样,肉在里面载浮载沉。倾到碗里,把炕得焦香的锅巴放在汤里,泡个半透。好,你开始吃!这下子不想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