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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军 徐路 当前章节:15511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花生米与鱼

我有一个朋友离婚后热爱上了烹饪。老婆走了,没有人给他烧吃的了。起初他在外面买着吃,饭是会煮的。他的前妻在锅里曾经做过一个记号,淘两罐头米,放多少水。东北大米放到哪里做一个长记号,籼米放到哪里做一个短记号,杂交米放到哪里画一个圆圈。水就按她做的记号放,保管错不了。他把米淘上,放水的时候又看到这个记号,眼泪就下来了,捧着锅呆住了,然后就哭倒在地上!他锁上门到街上吃。

离他们家不远的地方有个烧饼炉子,炕一种叫“朝牌”的烧饼,形状像上朝大臣拿的朝板。烧饼在案板上做好后,用刀浅浅划数下,上面撒上芝麻,贴到炉壁上。炕烧饼的不吃烧饼,中午他老婆给他送饭,一碗煮得煖松的白米饭,饭上面有几块油浸浸的咸鸭、一根泡红椒,还有碧绿的白菜。炕烧饼的从围裙里掏出一瓶二两的“红星”二锅头就喝上了。喝一口,发出一声幸福的叹息。喝两口,发出两声幸福的叹息。然后夹一块咸鸭咬一点点肉,再夹一筷子白菜。这个人吃菜很细,他喝好几口酒才夹一筷子菜。一边咀嚼着,一边跟他老婆说话。他老婆在旁边帮他看着火,一边回头跟他说:“中午少喝点,上次把一百当五十找给人家了!晚上我买了一个鱼头,做鱼头豆腐吃,晚上喝点不耽误事情。”炕烧饼的把酒瓶举起来看看说:“不多,一两还不到呢!”我那个朋友看得眼睛喷火,恨不得像鲁智深一样抢过来就吃。

“买两块烧饼!”

他老婆看了下说:“烧饼好了。”炕烧饼的放下酒瓶子,把手在盆里浸了水,伸手进去掏烧饼。掏上来放在案板上,散发着馥郁的芳香。炕烧饼的大约看到他馋虫在蠕动,他说:“趁热把烧饼从中间剖开,到隔壁许老三卤菜店,称上个二两卤猪头肉往里面一塞。搞两杯白酒,味道不晓得有多好!”说着拿刀把烧饼从中间剖开,然后往旁边一指。他捧着两块腾腾冒白烟的烧饼,在许老三店里夹上了猪头肉,一边吃一边往家走。他用一只手拿着烧饼,一只手护在下面。烧饼上掉下的芝麻和猪头肉碎屑都被他接住,他不时停下来,把这些零碎又塞回口中,真是颗粒归仓呀!这时他发觉那种对前妻不可遏制的思念开始退潮了。吃是一味疗伤的好药。我以前看过报纸说一个女的失恋了,就狂吃快餐,结果吃成一个大胖子。我们这里的老人如果看到一个远方的游子思乡,涕泗滂沱的时候,也会劝他吃点东西,“吃饱了就不想家了!”如果这个游子听劝,他就吃,吃一点好味道的东西。吃到坐在那里打嗝,血都跑到胃里参与消化去了,脑部缺血,所有的思维活动就停止下来了。脑子里一片空明境界,好了!这时候他什么也不想了,他的眼睛像失了焦似的,看着一个无限远的地方,神情像一个罗刹国的诗人坐在马背上一样,似乎在想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想。如果是冬日,最好旁边有一炉火,有一只搭脚的凳子。双手环抱在肚子上,把脚跷到凳子上,你像一只大蟒吃了一头黄羊,现在你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消化这头黄羊了。

离婚那个时间段里,是一个味觉上的探险与试验之旅,他吃遍了他家方圆五公里之内的烧饼摊与面馆、小饭店,得出一个结论—还得自己烧!猪头肉夹烧饼吃久了也不行,上火。嘴肿得猪拱嘴似的,吃黄连上清片、喝莲心茶清火。面也不行,天天面,腿都吃软了。好的面总要十多块一碗,里面还没有几片牛肉。吃完了这几片牛肉之后翻翻下面,都是红得像血似的辣椒汤。这东西怎么克化得动,下面的“菊花”这几天隐隐地痛起来,痔疮怕是又要发作了。火不上行,必从下泻。苦难日子刚刚才开了个头。那几日他挨蹭着走路,高抬腿轻落步,五官扭曲跟巴黎圣母院的卡西莫多一样。他自己觉得都应该弄面锣,一面敲一边行,且行且喊:“我是个倒霉的大麻风哟!”“都离我远着点!”夜里他痛醒过来,扶着屁股到处找药。马应龙,马应龙在哪里呢?原先剩得有一管子呢?他在老婆放家里常用药物的储物盒里找到一管没开封的药。背对着穿衣镜,自己摸索着给涂上了。疼痛好像减轻了一点。他想这不行,无论如何还得自己烧菜、烧饭。这样在街上胡吃,早晚会把自己吃死掉的。

他喜欢喝酒,下酒菜总是一盘油炸花生米。就从油炸花生米开始学起。第一盘焦煳,散发着投过燃烧弹废墟的味道。尝了一口,苦!苦过之后有一种奇妙的香味,毕竟是自己做出的第一盘菜。喝了一两酒,把盘子里的花生米吃个罄尽。最后一粒夹了几次没夹上来,如急流中的树叶团团转。用手指捉住它,迎着光看了它半天,那种丑形怪状的样子,浑身黑乎乎的,像兰姆写的伦敦扫烟囱的黑小子。他没舍得吃,把这粒煳花生米放在桌边上的白瓷碗里。第二顿又做了一个油炸花生米,没炸熟,咬在嘴里面面的,有一股生花生味,但比炸过火的好吃。他觉得自己又进步了,于是浮一大白。把最后一粒花生米又请到白瓷碗里陪那个黑小子坐着。

终于有一天,苍天不负有心人!隔壁的李老奶奶实在看不过去,传他一个秘诀:“炸花生米要冷油下锅,小火翻炒。炒得噼里啪啦响的时候,不要急着端下来。这时候端下来,火候不够,花生米不香,稍微等一会,等花生在锅里不响了,立刻关火,晾凉。”“然后呢?”“然后,吃去吧!还有一种炸法,宫保鸡丁里面花生就得这路炸法才正宗。”我那个朋友本着孔老二进了太庙“每事问”的精神:“只要好吃,我不怕麻烦。孩子都让她带走了,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李老奶奶说:“你老婆以前就是太惯你了,这么大个男人油瓶倒了不带扶的,现在好了,抓瞎了。不说烧什么馆子里的大菜,家常菜总得要会烧吧,天天等着吃现成的哪行?”“您接着说宫保鸡丁里面的炸花生米怎么做。”“起一锅油,小火加温。把去了花生衣的花生米放在温油里炸。”“生花生米怎么去衣?”“拿开水烫呀!开水烫了之后晾干,温油炸。炸到象牙黄时就好了,有板栗子味道。”试了几回,成功!

然后学烧鱼。第一回鱼是鱼,刺是刺。如同乱军阵上,杀得敌我不分。第二回,鱼在油锅里被揭去一层皮,神散形不散。一碟油炸花生米,一条“扒皮鱼”下了二两酒。酒醒后到菜市又买一条。鱼买回来,养在水里。又问李老奶奶曰:“如何皮不烂?”李老奶奶说:“要热油,温油粘锅,切记!”又说:“头前带路,我要看看你买的鱼。”他把盆端出来,鱼一泼剌,溅了李老奶奶一脸水。李老奶奶对着鱼相看了一会说:“刮鳞,抽掉鱼两边的筋(实际上是鱼身两边的黑线),刮去肚子里的黑膜。有先煎后烧法,还有一种方法最简单又非常入味。难的你也学不会,就学简单的吧!在锅里放水,水里放油、料酒、姜片、老抽、醋、盐,然后直接把鱼卧在里面,烧就行了。快好的时候放小香葱就行了。”两道菜学会了,吃不腻,天天油炸花生米、红烧鱼。我尝过一回,确实不错,什么菜都怕天天做,最后这两道菜真做到万人不及的程度。连隔壁李老奶奶尝了,也不由得赞叹说:“吾不及也!”

现在他又结婚了。据说谈恋爱的时候,他给女方做了两道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条红烧鱼。他现在的老婆当时就芳心暗许了。这样的人不嫁嫁给谁呢?

胡适一品锅

上次不知道听谁说的,上海菜的祖宗是徽州菜。他拍着手对我说:“浓油赤酱嘛!论油大,什么地方菜有徽州府菜油大?论色,谁有徽州府的菜色重?”说到徽州菜油大,我是有切身体会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初到皖南,第一餐简直被食堂大师傅的烧菜用油惊呆了。他烧的红烧鸡简直就像浸在油中,鸡在黄黄的油中露出冰山一角。我看看别的同事捞完鸡块后,用油把饭拌拌很香地吃了下去。下巴上都是淋淋漓漓的油,然后用手一抹。我一阵恶心,就捧着饭盒去找食堂师傅,我说:“师傅,菜味道是很好呀!”他叼着香烟,一说话烟灰往下直落。他说:“有什么事嘛!”我说:“菜里油大了点,能不能少放点油呀?”他把眼睛一横说:“不爱吃滚蛋,自己上外面买着吃去。”“×你妈!”话音未落,我从卖菜窗口钻进半个身子就要够炒勺往他头上打。后面人拖住两条腿把我从窗子里面拽了出来,我说:“怎么啦!不就跟你说油大点吗?哪来那么大火气!”旁边人七嘴八舌说:“我们都吃得挺好的,不油,不油。等你在这边住上个把月就好啦!”

这时候厨子也从厨房抄把菜刀出来,要跟我放对厮杀:“天天烧给你们这些货吃,不承情罢了,还要打人,来来来,怕你是小妈养的!”早有旁边围观的人夺下他的菜刀,然后起哄道:“不能动兵刃,就你这身肉压也把他压死了。”大夏天烈日之下,众人站开一个圈,我跟食堂大师傅矮下身形,互相寻找破绽。本着输跤不输把的精神,我拽了他两下,想给他来个扫腰,直接把他扔出去。谁知这厮是个武学奇才,手上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后来知道全是油。有一回好不容易把他脖子搂住了,准备弄个抱颈摔,结果滑到头上去了。厨子的脖子和头不分,粗细都差不多,加之一头油汗,一滑就从我的胳肢窝里滑出去了,倒把我弄了个狗抢屎。不是我来个鲤鱼打挺,好悬没让他一屁股给墩死。后来他飞腿踢我,把一只油渍麻花的烂布鞋踢过了人家屋脊,落到猪圈里去了。加上旁人解劝,我们俩气哄哄地各自回屋去了。

不过就这样打过一场,厨子跟我说话也和气了。晚上打牌的时候他站在我后面看牌,嘴里逼逼叨叨地说:“皖南这个地方水剐人,你不要住长,住半个月,你比他们还馋,吃点油水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你们看我胖就以为我是吃的。我是烟熏的呀!油烟熏的。”其他打牌的人附和道:“人家一大早上,我们还睡的时候他就起来烧粥、配小菜,你当他容易呀!就是他偷吃一点也是应该的,我们也不眼气。再者说了,‘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他在我后面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了?再说我家在城里,我也不能为块肉特地往城里跑一趟。”有个人说:“那你去年不搞了一铁桶猪油回家了,白花花的。你当我是瞎子吗?”其他打牌的人嫌烦说:“不行你们俩出去打一架,吵死人了!”厨子想想一天总不能打两架,影响不好,就没有吱声了。厨子家是屯溪附近的,从我以上的描述中可以想见他的烧菜风格。吃了半个来月后,我也适应他这种重油重色的菜了。因为每天的浓茶和繁重的体力劳动,把吃到肚子里的油水扫荡得一干二净。

到了冬天,食堂吃饭的人少了。有些人调到其他工区去了,留守的有七八个人。厨子天天闲得蛋疼,没事跟我后面上山刨树根做根雕。我刨出来相一相,像龙爪,或者像老梅虬枝,就塞在麻袋里。他不帮忙,就在旁边瞎转。有的树根根系很长,要刨一个上午,还没有理出个头绪。他性急就一拽,把根拽断了,不美了!我说不要你帮忙,你下山烧饭去吧!他说我都做好了,晚上吃锅子。胡适一品锅!“什么东西?”“妈的,就是火锅嘛!跟你们在外边吃的火锅不一样,一吃你就知道了!”

山里晚上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到山后,天就忽然黑下来了。附近的黄狗、黑狗,还有花狗,大概闻到今晚食堂要吃好的,就跑到门口来逡巡,看到人把尾巴摇得飞快。你要一摸它的脑袋,它简直要把头低到尘土里去,还开出一朵花来。花狗最坏了,如果你老不理它,它就朝你腿肚子上来一口。食堂里厨子弄了一炉烈炭火烧得正旺,人坐在炉子旁边,身上感到热烘烘,脸上烫得发烧。炉子上坐着一口大号铁锅。上面一层是酱红色的五花肉,颤颤巍巍在汤中抖动着。下面的汤咕嘟咕嘟沸着,仿佛正吟唱着一首对烈火感恩的歌—“你成就了我!”“你成就了我!”厨子怕外面人先动手坏了规矩,一边在里面叮叮当当弄着什么东西,一边喊着:“等一等哦!你们不会吃,等我来教你们。我跟你们说,哪个先吃哪个变猪哦!”

过了一会,他托着一个白瓷盆子从食堂里面扭出来。肥腰扭得可款式了,一边扭一边报菜名:“香辣白菜心,解腻的!”“就你就够腻的,晚上强奸你!”他抛了个万人倾倒的眼风过来。灰白色围裙里塞了一瓶白酒,他一边拧瓶盖一边说:“别乱动!听明白了再吃。话说这个胡适一品锅—”“滚!”“吃这个锅子要一层一层吃,不要乱翻。次序乱了,翻得乌七八糟的就不好吃了,现在—吃吧!”胡适一品锅荤菜放在上面,素的垫在下面。通过热气熏蒸和煨炖,使上面的油脂和鲜味慢慢浸透到底下的蔬菜里面去。袁子才不就说过,烧菜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无非是“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罢了。隆重的胡适一品锅可达七层,猪肉、鸡、鸡蛋、蔬菜、豆腐、海米、油豆腐果子。如果还有好材料,尽可以往里面码放。比如笋衣、笋干、萝卜、干豆角、蛋饺子,还有一种豆腐皮裹肉馅的长方形饺子。码好后,先用猛火攻,然后端到烈炭火上慢慢煨炖,中间要用勺子把锅里的油汤浇淋在食材上面,使味道保持均匀。最后五花三层的猪肉夹到筷子上,似乎有一种弱不禁风、不能自持的样子,一品锅就算是好了。

上面的荤菜就不说怎么好吃了,下面的肉边菜才是这种火锅的精华。什么叫语言乏味?在美食面前,除了吃以外都是废话,筷子头就雨点一样落下来。厨子一边劝酒,一边左右劝人:“慢一点吃!对食道不好。谁陪我喝一杯?妈的,别光顾着吃啊!这帮白眼狼,说点好听的不行啊?”我们腾出一只手来,默默对他竖起大指。他用一种饲养员一样的目光看着我们,什么叫成就感,什么叫提刀四顾,厨子也有厨子自己的事业巅峰!后来有人问我对皖南的印象,我想也不想地说:“胡适一品锅好吃!”如果他不满意还要接着问,那我肯定要想很久。作为一个光荣的吃货,我对山水、园林基本上无感。所以在绿妖问我对苏州园林的印象时,我答非所问地说面上浇头很好吃,令她相当失望。特别在我饿的时候,没有人能从我手中抢下一条鸡腿。这是我做人的准则,我想到死也不会改变了。

素鸡、牛肉、茶叶蛋

冬天夜长,喜欢读两本破书的人有个毛病。夜里想讲讲,白天想躺躺。忽然抬起头一看钟,快一点了。想睡觉又觉得胃里空落落的,不吃点东西这漫漫长夜怎么打发嘛。煎、炒、烹、炸嫌麻烦,泡碗面卧个鸡蛋,一顿两顿还行,久了,嘴里要淡出鸟来。过去冬天夜里有走街串巷挑担卖夜宵的,现在说起来有点像白头宫女说玄宗,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小贩天擦黑出来,在街口站站,巷尾站站。支一两张小桌子,把矿石灯点上。矿石灯燃烧时会散发出一股臭气。这不是上人的时候,老板抱着膝盖,嘴里叼着香烟,烟灰自落,一副很超然的样子。他们的生意要到九点十点钟以后才会好。

照顾他们生意的人,有下夜班的工人,有打麻将晚归的闲汉,也有痴男怨女,当然也有馋人。人在家中坐,梆从天上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梆子“嗒—嗒”的声音,嘴里立刻想吃点什么,不然就有点活不下去的样子。从楼上伸出头来喊:“卖馄饨的,来一碗馄饨!”挑担子的立刻把挑子放下来,立在楼下等。楼梯里“扑通扑通”地响,然后是“轰隆”一声,然后一个搪瓷缸盖子从楼道里滚出来,先于人到摊子前。老板捡起盖子静静地等着人出来。最后是人出来了,一只手端着没了盖的搪瓷杯,一边呼痛一边喊曰:“来两碗!哎哟妈!差点摔死了!”馄饨下好了,老板问:“胡椒撒点吗?”“葱花要不要?”端着搪瓷缸一拐一拐往楼上去,公母俩在台灯的一圈黄晕晕的光中头抵头吃馄饨,像密谋什么似的吃喝着。过了一会,听到楼下安庆腔调的叫卖声:“—馄饨水饺来—馄饨水饺来!”有一次晚上我喝多了酒,晃到家里快十二点了。看到馄饨摊子上老板垂头而睡,心想给他发个利市吧!

我说:“老板!来碗馄饨—”他在睡梦中睁开眼睛说:“哦哦,大碗小碗?”“小碗,多放汤!”馄饨下好后,他小心地把碗放在桌子上说:“烫,吹吹。”我一边用勺子在碗里搅着,一边跟他闲聊。我问他:“怎么安庆有那么多做馄饨的?跟福建千里香馄饨有什么关系吗?”老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侧过身来诡秘地跟我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跟人家说哦!千里香馄饨跟安庆馄饨师出一门,都是从安庆开枝散叶传出来的。话说明朝万历年间,安庆府有兄弟两人,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家里都讲究吃喝。家里养的有手艺极精的家厨,荤的讲究吃‘鞭杆黄鳝马蹄鳖’,素的讲究吃‘杨花萝卜花下藕’。更有一门手艺是街上饭馆望尘莫及的,就是捏馄饨,小馄饨捏得像水晶似的,皮薄得像纸一样。荤馅的从外面看粉嘟嘟的,素馅绿莹莹的。后来家里老爷不知道怎么恶了九千岁魏忠贤,满门抄斩。家里上下八百多口就跑出兄弟两个,这兄弟两个除了吃,旁的手艺也不会呀!哦,会捏个馄饨。老大、老二远走江湖避风头。就靠这门手艺在外面糊生活,后来老二走散了,不知道怎么跑到福建去了,开了个小店叫‘千里香’。

“后来朝廷给他们平反昭雪了,老大回到安庆,除了做馄饨,另外还学了一门手艺就是做包子。早上做包子,晚上做馄饨。你看现在全国做包子的大部分都是安庆人吧!你不要小看我这个担子,西边到过青海,南边到过深圳,东边到过上海,北边到过北京。现在我老了,懒得跑了。儿子在合肥做包子,也买了房子。我现在白天帮他看看小孩,晚上出来找两个,自己零花花,也贴补贴补他们。”

因为有这么传奇的经历,后来晚上我常常去照顾他的生意,直到有一次吃坏肚子。我当时觉得馅的味道不大对头,捞起一只馄饨对老板说:“你这个肉是不是坏掉了?”老板把胸脯拍得山响:“我走南闯北,东西卖给天下人吃,凭的就是良心!我家卖的馅都是自己选肉,自己剁,自己拌馅。你放心!吃坏了我包赔。”我就信他了,把一碗馄饨吃得一个不剩,夜里肚子像刀绞似的痛,从床上爬下来找药,连吃了好几片黄连素也没止住。夜里没怎么睡,守定抽水马桶没动窝。

我不能说过去的小贩有多好,但印象中我没有在街上吃坏肚子的经历,也许是那时肠胃功能比较好。我记得夜宵中最常见的除了馄饨、水饺以外,还有素鸡、卤牛肉、茶叶蛋。有的时候夜行归来,可以沿街就担子上买一份。那担子在矿石灯朦胧的灯光里,冒着蓬蓬的白烟,散播馥郁的香气。一份共有三种:一块牛肉、一片素鸡和一个茶叶蛋,都装在一个铁盘中,浇上煨牛肉和素鸡的卤汁,因而芳香之中透出鲜味,咸甜适口,正宜空口吃。特别是再撒上白胡椒粉,更加吊胃口。

牛肉要地道黄牛肉,素鸡要用百叶自己卷制,鸡蛋自然得新鲜。说是宵夜,其实上街并不很迟,五六点钟就出来了。有些老酒鬼早早等在街口,称上半斤带壳花生,买上一份夜宵当作晚上过酒佳肴。有些人成了小贩的老主顾,常常带着碗上门买,那又会得到点优惠,如多给点卤汁,或是给挑个头大点的鸡蛋。这些东西其实做起来也并不复杂:素鸡可以买现成的,如果自己买百叶,自己捆扎,味道自然要好得多。现在市面上卖的百叶粗粝得很,不知道是不是豆腐皮挑得太多的原因,吃到嘴里粉渣渣的。素鸡扎好后,要下油锅煎一下。切成七八毫米厚的片,下油锅炸至浮起捞出,沥油后泡在清水中,使它回软。

牛肉洗净,加葱、姜、黄酒、盐和水一同下锅,大火烧开后撇去沫,改成中火再煮半个钟头,捞出肉过凉水浸凉洗净,改刀切成如同素鸡一样大小厚薄的片,然后用砂锅卤料(如八角、桂皮、小茴、豆蔻等,或者用五香粉装布袋),加入刚才煮牛肉的汤,盖严后小火焖煨一个多小时。此时味已醇和,下入回软的素鸡再同炖半小时便成功了。吃前加点味精。其中各种调味料的用量,按自家口味配用,倘用于白口吃(如下酒)可稍淡些,用于下饭则不妨口味重一点。用糖以甜不出头而回甘为最妙。

茶叶蛋可单做,煮熟敲壳后加入八角、盐、糖和红茶(装袋)同煮。有人喜加酱油,也不妨;有人用绿茶或花茶,也行,反正总要以方便为佳。如果找来找去又找不到,把厨房里翻得一塌糊涂,慢慢也就失了吃的兴趣。这些夜宵特别容易做,反正在我的手里,一次都没有做砸过。在冬天夜里,每每在写字、画画的时候可以一解馋吻。因为易做和好吃,我外甥常常借口看我画画,总要溜到我家里来找吃的,灯下相对,吃得眉开眼笑,用他的话说:“我们俩像夜里活动的老鼠。”

杯酒人生

福建阿亮是我见过的喝酒风度最好的人!他没喝时人什么样,喝过以后人还是什么样。来合肥的时候我们俩在德胜园吃饭,他一个人喝了八两多。临走的时候,还拿走桌上几瓶啤酒说:“晚上我回宾馆在房里看电视喝哦,你们没人要吧?”我给他倒酒的时候,他说:“你大概酒量不行吧?你能喝多少喝多少,不要勉强就好了!”有他这句话,我就不死鸡撑锅盖了。其实我也能喝点,但是酒品不好。喝多会吐,会激动得要跳水,咬人,变成话痨,背唐诗,背现代诗。一般发展到背现代诗的时候,那一定是喝得非常多了。比如:“女人的肉体,洁白的山峰,洁白的腿。你以委身的姿态呈现给世界,我这粗壮的劳动者的身体挖掘着你,使得儿女从大地的深处跳出!”然后就听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传出一声:“臭流氓!”

我喝多了吐就不择地方。不是我自己不想吐到卫生间里,是实在坚持不到那里。其实我心里明镜一样,但就是做不到。有一回甚至吐到一个朋友的脖子里面。喝之前在楼上,喝完之后他把我背下来,他刚装修好的房子,怕我吐在他家里老婆回来会骂死他。我央求他说:“我要躺一会,就一小会!”无论我怎么求他都不行,他非要把我背下楼,我在他后背上昏昏沉沉的。他下一步楼梯,我的头就点一点。结果我就吐他脖子里了,完全不是故意的。热乎乎的酒和饭菜咀嚼后的流质,就顺着他脖子一路淌下来,跟泥石流一样。

他把我扔在楼梯道上,脱了羽绒服,把手伸到毛衣里面掏,掏一把还汇报说:“哎呀!你吃了不少糖醋排骨,我说呢怎么一股酸味。”我一听又吐,把肠子都吐出来了。我一边往回顺肠子,一边喘着粗气说:“我说要躺一会,你非不让躺。躺一会怎么啦!躺一会怎么啦!”他半蹲在我面前抹着眼泪说:“兄弟!体谅一下。我不容易啊!常娥就是一只老虎,是老虎托生的。你不知道就她事多,抽根烟她说家里有烟味,厕所里不行,阳台上不行。要抽到楼下小花园里去抽。酒更不行,说闻到就想吐。说酒糟只有猪才喜欢吃!说闻到酒味就想到酒糟,就想到猪,想到猪圈。她老人家下了玉音:‘酒友一概不许进门!’”现在他背我走相当于毁尸灭迹,然后好回家清理作案现场。常娥是他的老婆,后来他们离婚了,听到他们离婚的消息,我差点高兴坏了。

阿亮喝酒完全不是这样。他有自己喝的原则,但也不死守。比如白天不喝酒,晚上才喝。但白天我说喝一点青梅酒,阿亮也没怎么贞烈,我说喝他也就喝了。后来还是我自己甜到受不了,跟阿亮说:“这里面冰糖大概放多了,我们俩还是吃饭吧!”阿亮是下午火车,说是到南京看一个朋友。说有十年没有见到这个朋友了,现在酒吧不干了,正好到处走走看看朋友。我问阿亮你对风景感兴趣吗,他说一般吧,我对人更有兴趣一点。各种各样的人,这几年是这样,再过几年这人又那样了。比如文艺青年成功转型成商人,或者商人转型成文艺中年了。结婚了,又离了。然后又结,然后又离。阿亮跟山一样不动,单着。世事变幻无非像云绕着山腰,不耽误人也不耽误自己。我问阿亮说别人劝你结婚的时候,你怎么办,阿亮说我劝他们离婚呀!比如你们都结这么长时间了,赶紧离了吧。时间长了就不大有人劝我了。

我问阿亮你难道没喝到失态过吗,阿亮说没有,顶多话多一点。厦门酒友在一起喝酒,喝多了都是我一家一家送。像这种擦屁股的事情我干得很多。最讨厌的是喝完酒后调戏妇女的,这种人不能跟他一起喝酒,尽给你惹事!我问他有女的调戏男的吗?他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说:“啊!这种情况也有很多,酒会使人的控制力下降,他或她潜意识里的东西就暴露出来了。人大概有三个层面的意识,比如说一个人会凭着习惯做一些事情;比如一个酒鬼走路迷迷糊糊看见汽车也会躲,还有吃完饭结账、数钱,知道把钱揣到口袋里。有些人接着喝会失去意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比如一个平常十分斯文的人突然秽语连篇,或者一个非常绅士的先生调戏起妇女来了。这说明这个人潜意识里就有这种倾向,只不过教育或者社会风俗使他这种行为没有被激发出来,现在酒这个媒介把它一下给激发了。然后这个人又清醒了,慢慢驱虎进笼。时间长了大家忘了他的这种行为,其间会被当成笑话说说。因为这个不是这个人的常态,只有在很特定的情境下才会出现。还有一些人喝完酒有暴力倾向,比如会自残或者打人什么的。”

啊!我说这个亲眼见过,我见过一个酒鬼从三楼跳下来,当时摔得不能动了。后来楼上又下来几个人把他抬到医院去了。服侍酒鬼是个相当需要爱心的工作。有些酒鬼喜欢说,说个不停。就那么几句反复说,比如:“我是什么样的人?”或者竖起一个小指头晃来晃去说:“这点酒,算什么呀!算什么呀!”最讨厌的是他用手肘钩着你脑袋,头抵着头。你又不敢使大劲拽,醉鬼力气大着呢!万一拽个身首分离,可怎么处?阿亮说话痨算是好对付的,话痨总有说累的时候吧!最可怕的是酒友是个胖子,如果他又住在楼上,而且没有电梯,那就遭罪了!

他说我有个朋友身高一米八几,体重近两百斤。有一回喝多了,我们三四个人送他回家,真是扶到东来又到西。一边一个人架着,后面还跟着一个托腰的,不然他就一路往下滑。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区,我脑子都蒙了,这怎么上去?他家在六楼,这个醉泥鳅如何上得去,他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了。我们在楼下按电铃,按了两声对讲机开了。他老婆在里面问:“又喝多了吧?”楼下几个酒友说:“不多!不多!就二两,单位招待,没办法哦。”这时候旁边有个人说:“快闪开,上面要扔东西了!”接着大家四散跑开,阿亮还在那里发愣。跑到草坪上的人喊:“阿亮,快闪开!”阿亮说,这时脑子里电路被接通了,撒腿就跑。跑到小区的绿化带里然后朝楼上看。六楼的纱窗推开,从上面扔下一个大黑包。

醉泥鳅脸朝门趴着,睡得跟死猪一样。阿亮说我还在奇怪楼上扔下来的是什么东西,那几个人倒是配合默契地把黑包给打开了,有防潮垫、被子,还有一盘蚊香。那几个人把防潮垫铺开,把人抬过来放倒,然后盖好被子。怕有蚊子,在上风口把蚊香点好。有个人说把口袋掏掏,然后掏口袋,把驾照、钱夹、工作证、身份证还有钥匙串都装好,怕夜里让小偷给偷走了可不是玩的。剩下来的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二百来斤贼也没奈何了。他老婆就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看着,一直看他们弄好了,才把灯灭了。几个人忙了半天连声谢谢也没捞到,站在那里抽了根烟,就摸摸鼻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大清早,鸡不叫狗不咬的,胖子醒了,像鲁智深一样摸摸脑袋,一头雾水。说了一声“惭愧”!然后撅起屁股收拾防潮垫、被子,他知道哪里有绳子,把它们捆成一卷,背在肩头上,像个长年打短工的人似的,他又按响了六楼的门铃,“叮—叮—叮”,门开了,胖子背着铺盖卷轰隆轰隆上楼了。

一点善念

我有个朋友跟我干同行。他姓夏。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子,定制的圆眼镜,铜边,时间长了会上铜绿,他坚持一年四季穿唐装。夏天是不带领子的棉布唐装,下面穿靸鞋,灯笼裤。裤子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很抖,穿在身上像活了似的。本来头发也不多,索性剃了。冬天当然也是唐装了,戴一副棉手套,棉手套上有根绳子连在一起。可以挂在脖子上,随时可以把手插在里面。他对自己的手很爱惜,闲着没事的时候喜欢自己看自己手。他是画山水画的,学傅抱石一路。大笔在纸上一揉,把笔毫揉乱了,然后用边上旁逸出来的笔毫勾线,把山石勒出来。散开的笔锋还可以勾水,S形横着拖一遍,然后罩花青或者汁绿就是水。

他没有发迹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他。那时他刚在郊区租了一间画室,画室边上是个杨树林子。杨树叶柄细,风一吹哗哗响,老是像下雨的样子。我跟他说话时不能安心,时时跑出来看天。天很好,有一轮月牙儿几片云。他在屋里抽烟,一支接一支,弄得屋子里雾气沼沼的。他经常请客,没事的时候就打电话给人说要请人吃饭。比如:“你晚上来吃饭,我外地来了几个朋友。你路上从菜场给带一刀肉,两三斤也差不多了,要五花三层的哦!”然后又打给另外一个人让他顺路带点蔬菜,黄芽白、葱、豆腐、香菇、西红柿什么的。没酒,没酒怎么行呢,然后又打电话请人顺便带几瓶酒。他也不白吃,人家贴手艺。菜来了,别人不要插手,你就坐在那里等着吃好了。他一个人钻到厨房里弄。

我们围坐在画台边喝茶、聊天。他一个人收拾,不要其他人插手。看他干活真是享受,有那么一种快当劲。鱼收拾好用盐码一码,姜丝搭在鱼身上,使之入味。豆腐托在手掌上用刀划,划成四方块浸到清水里除豆腥味。我最喜欢他烧的腐乳肉,红豆腐乳攥碎打成汁,肉里面放老抽和姜,完全用黄酒煨,成品甜不出头。这道菜是他的拿手菜,每次去都能吃到,每次都能吃个精光,连油汤都会让人拌饭吃掉,这让他很得意!常常放言:“实在不行,我到饭店当个大厨也绰绰有余啊!”

但他一直也没有去当大厨,因为他穷不上三天必定就有一注生意。骗个几千块钱,先把米和油买了,买七八斤鸡蛋放在冰箱里。在外面实在蹭不上饭吃,就回来炒蛋炒饭吃。没葱就到外面人家破脸盆里拔几根。他租房子的地方附近破脸盆里常有人种香葱。把香葱切成细末,蛋在碗里搅打,顺手放一撮盐进去了。先炒蛋,蛋炒好后盛出来。然后再放一点油炒饭,锅里油热了才能倒米饭进去,吃生菜油会吐的,切记!然后打开冰箱找,看看蛋炒饭里面还能放些什么东西,有叉烧最好,没叉烧弄根火腿肠切切配配颜色也是好的。隔夜的饭比较硬,且得翻一会。差不多的时候放点黄酒进去,加一小撮盐,饭一下子就松软起来。再把炒好的蛋倒进去继续翻炒。香葱末最后放,颠几下,蛋炒饭就好了。先别说味,色先用了!牙白的米饭,红的火腿肠,金黄的鸡蛋,看着就有食欲,如果再配一点泡菜就完美了,但没有呀!没有将就着吧!

好在穷日子没过多久。老夏被房地产开发商包了,给他专门买了工作室,成立了一个什么海外华人艺术协会,总部就设在三里街的一幢楼上。我上次跟老洪去看他,没找到!说是到广州办画展去了。他在电话里说:“哎呀!我现在忙得很。你们以后来要预约呀!不然我也没时间接待你们。”气得老洪破口大骂:“预你妈个×!这真是穷人乍富,狗穿皮裤—还烧起来了呢!”

经过这个事情之后,老夏跟我们几个算是割袍断义了,有大半年没来往。前一阵子,听老洪说老夏被人给撵出来了!我问怎么搞的,老洪说无非是做人不好的报应呗,活该!后来我打听到老夏怎么跟这个房产开发商弄翻掉了,原因是他这个恩主遇到了经济危机。今年上半年他在下面县城里开发的楼盘都卖不掉,这边银行催着还贷,他就打起了老夏的主意,反正老夏在他的食客里相当于鸡鸣狗盗之辈。但你总得鸡鸣一下,或者狗盗一下。开发商在外面弄了个画展,请老夏去办画展。说要请些有钱朋友去捧场,搞个小型的拍卖专场,看看能不能回笼一点资金周转一下。结果完全不像老夏自己吹的那样,连场地租金都没收上来。有几个老板实在碍着开发商的面子买了几张画,统共不过四五万块钱,还被老夏全揣口袋里了,死活不拿出来。把开发商差点气红了眼,当天就让老夏滚蛋了,把他的“海外华人艺术协会”的牌子扔到楼下垃圾箱去了。

老夏请人把画台和一把圈椅搭在走廊里,旁边还堆着许多他个人的宣传资料。这时他也不要预约了,到处打电话让人帮他找房子。那两天他没地方去,晚上就睡在画台上,他怕走了人家把他吃饭家伙给拿跑了,把印章盒子和笔包包做了个枕头,向看门的借了一件大衣盖在身上。可没过几天他的运气又来了,一个更大的开发商开发一个楼盘,他做了个售楼部,想搞点文化氛围,要一个人到他的售楼部里表演水墨丹青,急红了眼在找老夏,像得了宝似的把他请去,说:“你什么事也不要管,磨墨、理纸专门有人帮你弄。画完的画你拿走,我一张都不要!哎!你那个胡子要不要染白?”老夏说:“我觉得这种黑中夹白气质就很好了。”“抽烟吗?”“抽。”“现在改抽烟斗吧!”“呛人,不习惯!”“抽习惯就好了!明天就过去怎么样?”“月薪三万起行不行?烟、茶、酒管够。”

售楼部那边弄了一个巨大的树根,一面是龙爪一样盘曲的脚,上边放了些霁红的胆瓶、几册线装书、砚、龙泉窑的笔筒、砚注、沉香炉。三个穿旗袍的美女分列左右,来人吩咐一声泡茶,马上有个专门弄茶艺的来显摆湿壶、烫杯、纳茶,这边一个美女将沉香屑放在炉子里焚起,旁边还有一个美女抚筝。老夏只要在那里装仙人就行了,画一笔把毛笔提起来,拈着胡子沉吟半天,舔笔墨。伸出兰花指对着纸端详再三,然后吁一口气:吁—兮—兮,再画一笔。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老洪羡慕得要死,一再跟我说:“这王八蛋怎么命这么好?吃屎都能吃到豆子。”

老洪想了想说:“据我观察,老夏有一点跟我们不一样,比如你上街从来不给要饭的钱对吧?”我说是呀!凭什么要给?我觉得他们这些职业要饭的日子过得比我不差。小孩子有时候我还给个块儿八角的,我不像老王那样极品。上次在淮河路,有两个小要饭的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问他要钱。你猜他怎么说?老洪看着我。老王说:“我喜欢干净的小孩,等会我看谁的手最干净,我就给谁五块钱。”两个小孩子立刻跑去洗手了,回来就找不见他的人影了。你说这人多坏!老洪说,就仅凭这一点,你们不发达也是应该的!人家老夏就不像你们这样,他过去没饭吃,但凡口袋有五毛钱都舍得给要饭的一毛。你们上次结伙到庙里吃斋饭,十好几个人吧,出门的时候就老夏一个人舍钱给睡在门口的要饭花子,一人一块钱。好阔的手面!你们几个倒好,推的推,攘的攘,片刻间走个一干二净。兄弟啊!舍得,舍得!没得之前,首先在舍字上下功夫。

年豆腐

前几天在广东三水打工的堂弟他们到我家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们:“年豆腐磨了没有?”他们说:“现在乡下没什么人家做年豆腐了。以前过年不到正月十五外面买不到东西,现在镇上就有超市,菜场上年初三就有人卖菜了,不像过去一家磨几十斤黄豆,豆腐吃不掉,在家做豆腐乳、咸豆腐。我们年初七就要到厂里上班。做多了也吃不掉,现在都是在菜场买几斤回家吃吃。再者说了,现在豆腐也不好吃了,一年不吃我也不想吃!”我说:“大概是豆腐皮挑多了?要不加了什么化学原料?”他们说:“现在自己家也不做豆腐了,具体怎么做都忘得差不多了!”

我说世上三般苦,磨豆腐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老家磨豆腐是人力来推磨的,不像北方是弄条驴拉磨,驴的眼睛上用黑布蒙起来。如果不这样,驴围着石磨转久了,脑袋就会晕。但我们那边都是人推石磨,人推多也会晕,但总不能把人眼睛也蒙上吧!后来改成电磨了,但也有人说电磨磨的豆腐不好吃,粗粝,没有人力推的豆腐细腻。可见舌头这种东西敏感到什么程度。磨年豆腐,自己先在家把黄豆挑好,浸好。瘪的、坏的不要,具体泡多少天我全忘了。豆腐坊都是本村人开的,本村人磨年豆腐赚不了什么钱。因为出力气的都是自家人,大人小孩都去,推磨的、烧火的、打杂的。到了要点浆的时候大师傅来看一下,指点一下怎么点浆就行了。豆腐磨好了,你给几包好烟或者把豆腐渣送给他们也行。磨豆腐的石磨也不大,石磨边上有个洞,从二梁上垂下一根绳子,拴在支架上,然后插在石磨旁边的圆洞里,两个人前仰后合推起来,石磨就呼呼地转起来。锡剧当中有一折戏叫《双推磨》:

苏小娥:推呀拉呀转又转,磨儿转得圆又圆。一人推磨像牛车水,两人牵磨像扯篷船。

何宜度:推呀拉呀转又转,磨儿转得圆又圆。上爿好像龙吞珠,下爿好像白浪卷。

说的是寡妇苏小娥一个人在家推磨做年豆腐,一个人对着石磨犯愁。这时长工何宜度就来帮她推,两个人推着推着,就言语荒唐、眼风乱飞起来。苏小娥夸他力气大,何宜度说她手艺巧。力气大是推的浆好,手艺巧是点的豆花好。如果不是亲眼看他们俩在磨豆腐,会误解为这对孤男寡女正在行那警幻所训之事。做豆腐做到开始点浆的时候,工作就算完成一大半了。

推石磨的人要一边推磨一边照应豆子,一边推磨一边用手把豆子往磨眼里赶。磨里没豆子,会把磨齿给打坏的。豆浆从磨缝里汩汩流出来,流到石磨下的大缸里。在另一边,豆腐坊师傅在房梁上拴根麻绳,麻绳下面有个铁环。这个铁环是方便来回牵拉的,然后把纱布做的布袋子系在上面,将缸里磨好的豆浆用桶挑过来,往布袋子里一倒。豆腐坊师傅就款摆肥腰,前后摇晃一通。他在这边前抽后送的时候,旁边大人们就拿他跟他老婆开一些不大雅驯的玩笑。他嘴上叼着香烟,左右耳朵上还夹着两根,不时地反唇相讥。乳白色豆浆从布袋下面流出来,滤出来的是豆渣。

过滤后的豆浆还要上锅烧。所以经常你会在菜场看到打出的招牌叫“锅烧豆腐”,难道有不经过锅烧的吗?豆浆在大铁锅里翻滚着,不断冒出气泡,小孩子在锅下烧火。师傅站在锅旁边看,一边吩咐,“添把火”“把火压一压”。点浆关系到年豆腐的品质,怎么敢不慎重。南方豆腐一般都是用石膏点,北方用卤水。《白毛女》当中杨白劳就是喝卤水死的,杨白劳死的时候正好是大年夜,做年豆腐的卤水大概也不难找,所以有“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的说法。卤水点的豆腐不知道跟石膏点的豆腐有没有区别,找个机会还要尝上一尝。做豆腐的大师傅手里拿着个铜瓢子,他要酌量豆浆的多少,加多少膏。权衡好了之后,还要在里面加点水,在锅里转着圈撒。小孩子看惯了这种场景,把田埂上一种撅断了会冒白浆的酢浆草称为“点点浆”。还编了一首童谣曰:“点点浆,点点浆,点到鸡巴不害疮。”这个恐怕就是人最初的文学冲动!我有一次曾把这种草的白浆搽在一个小玩伴的鸡鸡上,一边搽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祝他永远鸡巴不害疮,结果没到傍晚就肿起来了,不仅红硕而且还有点透明。他们家里大人背了他寻到我家来,揪住我让我包赔他们家子孙根。这我哪里能赔得了,又不是有两根。所以我就爬到树上去了。

点豆浆的时候瓢子要跟着翻搅。炉膛的火要压得小,灶下留最后奄奄一息的火苗。人跟魔怔了似的发呆。锅里的豆浆越来越浓,慢慢凝结起来。小孩子在旁边捧着碗,不要挤,再挤头上来一下!大师傅拿铜瓢在锅里一舀,每个人都有。颤颤巍巍的豆腐脑刚喝到嘴里,还没有品咂味道,一下子就滑到肚子里去了。再要,大人就骂了:“你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喝豆腐脑要趁热,等做成豆腐,或者千张、干子、油豆腐果,就不是豆腐脑的味道了。夏天的时候菜场里有一家摊位卖豆腐脑,买过几回。中午把小白菜汤烧好后,汤里面下榨菜丝,瘦肉丝也行,最后把豆腐脑放在汤里。最后淋几滴麻油,颜色搭得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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