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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军 徐路 当前章节:156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豆腐脑还不是豆腐,要经过装箱、重压,才能最终变成豆腐!把豆腐脑舀进放好包布的筛子里,折叠好包布之后,在豆腐脑上压上木板,木板上再压上大石头,黄黄的豆浆水就像瀑布一样流下来。这种豆浆水归大师傅家喂猪,豆腐坊都养得有好肥猪,甚至他们对外声称磨豆腐不赚钱,主要收入靠养猪。豆腐坊最少的都养十几头猪,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卖掉,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而且豆腐坊的猪吃得好,长得好,肉嫩。豆腐渣人吃也行,但要重油。不然下不了嘴,太粗糙了。细做可以在豆腐渣里放进白米虾,入猪油,最后撒上葱花上锅蒸,味道难以比拟。牙口不好的人很喜欢拿它当小菜吃。

豆腐脑在木板和大石头的重压下委屈成形。经过一夜重压,最后变成一块白生生、吹弹可破的豆腐。托在掌心里,它要颤抖一阵才能稳得下心神。我们当地流氓说书人形容一个姑娘的皮肤如何白如何嫩,常用的形容词就是豆腐。这样形容大家都有最直接的认识,一听就明白了。做好的豆腐要把它们打成一个一个正方形的豆腐块,放在清水里养着,一直能吃到正月以后。到了正月田埂上就开始发青了,慢慢可吃的东西就多了起来,豆腐你等着长毛或者腐烂吧!新一轮的神奇转化又开始了。转化后的成果能吃一年,一直吃到下一年磨年豆腐的时候。

烤鸭与炙肉

早晨离开合肥七点来钟,天麻麻亮。晚上七点多钟到了通州,天都黑透了。等我们把车停好后,北京的朋友就问我们,想吃点什么?我说我想吃碗炸酱面。他说那不行,坐了一天车了,总得吃点好的。他指着马路对面的全聚德烤鸭店的招牌说:“要不就吃全聚德吧!鸭架熬汤你们看怎么样?这边离我办公室也近。吃完了正好到我办公室坐坐,喝点茶,看看画。”本着客随主便的原则,我们随着他往全聚德走。

其实北京烤鸭好几家名店我都吃过了,说实在的对烤鸭没什么兴趣。我们家附近菜场就有三家烤鸭店打出“北京烤鸭”和“全聚德烤鸭”的招牌。傍晚的时候出摊,摊主头上戴一顶不大干净的帽子,摊子上有盏橘红色的小灯把鸭子照得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买回家在日光灯下就没那么好看了,吃起来味道还不错。随鸭附赠荷叶饼和甜面酱。每天下班的时候摊子前面都排长队,排长队为一口吃这么下功夫的事情我又不愿意干。所以他开了两三年我也没吃过,每次走过去能闻到浓郁的香气,使我大咽几下口水。我想如果捧着碗白米饭到他的摊子前面,就着这么蓬勃的香气,下三碗白米饭怕是不难。日本到了鳗鱼上市的时候,许多小烧烤摊上都会隆重推出炭火烤鳗鱼这道菜。有个吝刻的人每天捧了饭碗站在人家摊头,闭眼耸动鼻翅嗅人家烤鳗鱼的香气下饭。烤鳗鱼的老板也不是大方人,他见了不由得气恼,没的把香气白便宜了别人,就问他要钱。吝刻的人从钱袋里把铜钱摸出来在街上一跌,然后捡起来对他说:“铜钱声音你不也听过啦,这就算两清啦!”好在我们菜市的烤鸭摊不问人要香气钱,我可以从容地在他摊子前来来回回,一边闻一边心里念佛:“阿弥陀佛!真香啊!”

上回到北京我跟徐路吃的“便宜坊”,鸭子片上来也就是焦酥酥的,吃不出个所以然来。鸭皮下有一汪肥油,会在嘴里融开,好像忽然咀嚼到虚空似的凉一下,剩下来就鸭片和葱白和着甜面酱卷在饼里吃。鸭架汤里有点抹布水的味道,我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来,结账走人。十二月份的北京寒威逼人,这时一辆挂着小红灯的黑头车从身后悄悄驶过来。窗子摇下来:“到哪?”“哪儿也不去,散步消食!”我一边走,一边想象这浓郁的鸭油怎么在肚子里克化得动。

通州全聚德的烤鸭味道自然也不恶,况且我们又是饿得透透的。先上来一盘炒鸭心,还有一盘清炒西兰花,转眼就光盘了。支着腮等片鸭子,先上来一个小盘子。服务员介绍说这几片是一只烤鸭身上最好的几片,我问他大概在身上哪里,服务员指指两乳之间,他说大概就是这个位置。因为只有七八片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端着就吃。迎着亮光看,金黄的焦皮下有一层白油。可怜的鸭子!死得跟布鲁诺似的。味道嘛也不过是焦酥酥的样子,因为饿得透,又困,这顿饭一个小时就吃完了。鸭架汤上来后,乳白色的半盆。我喝了一勺,比便宜坊味道要好。

第二天中午我到故宫送请柬出来,看到一条地下道以为是地铁就往里钻,走到一半见到一个武警,一问原来不是地铁。老沈问我到北京最想看点什么,我说想看乌鸦,就是老鸹。我超喜欢老鸹,猫头鹰跟老鸹排第一、第二吧!他说看看傍晚的时候有空我带你到景山公园找找。卡尔维诺写的《树上的男爵》,柯希莫给一个强盗启蒙之后,强盗就开了天眼,天天要书看,最后荒废了正业。打家劫舍也不上心了,天天躺在树下读书,最后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被官府抓走吊死在树上,舌头伸得老长,两条腿无辜地在空中晃荡着。强盗死了之后,老鸹飞来啄他的眼睛,老鸹喜欢啄所有软的、汁水充盈的东西,如柿子、眼珠子。柯希莫坐在另一棵树上帮着轰乌鸦,乌鸦在周围的天空盘来盘去,急不可耐地踱着步,时不时互相啄一口。真是读书人的悲剧!这时候柯希莫的形象非常孤独,连老鸹也孤独起来。齐白石也喜欢画老鸹。浓墨画的树,笨拙极了,像几条板凳腿指向空中。铺天盖地的老鸹,有的正在树上理窝,有的抿翅下落,有的在空中盘旋。远处有一轮朱红的太阳,有点庄严又有点荒唐。

中午老郭打电话来,说请我们吃炙子烤肉。我问是烤肉季吗?他说这个钟点烤肉季到哪里订位子,我们到厚味居去吃吧!我们按照他说的地址一路找过去,老郭笑盈盈地站在门口跟我们握手。握完后,伸手从怀里拽出两瓶“二锅头”问道:“够不够?不够车后还有。”我们连忙说够了够了,太够了!店小二的造型酷到极致,身上穿一件脏得还能看出底色的黄棉袄,从人缝里给我们提来一个铜锅,里面焰腾腾烧着木炭,老郭介绍说等会儿上面还得盖块厚铁板。我说过去吃这个不是讲究得把脚蹬在条凳上,后腿站在地上吃吗?老郭说:“那是老吃法了,现在改良了。坐着吃多好啊!”过了一会儿,有个人拿了一块刷好油的厚铁板,这东西就叫炙子。炙子上面黑乎乎的都是油,铜锅下面的火熏得人脸上热烘烘的。老王说我们“武吃”,自己动手翻烤,他把送来的羊筋、大葱倒在炙子上,用一柄小铲翻来翻去,炙子上发出“嗞嗞”的响声。油烟和蒸气升腾,影影绰绰对面都是大红脸。看得出来他们经常在这个地方吃,手法纯熟,炙烤熟了的羊筋用铲子归置到一边。说:“就动手吧!把杯子都端起来!”我要了一瓶啤酒,他们说吃炙子烤肉就得喝白的。我说我下午还有事,喝多了耽误事。后来又上了油炸玉米面窝头,附送一小碟臭豆腐。老王说用两片窝头夹臭豆腐吃,有奇趣!老郭大约喝多了,反复说丢人啊!人丢大发了,每次跟安徽人喝酒,都让你们给弄多了。我们很谦虚地说:“这次我们派出的还是板凳队员呢!”

到一个湘西籍老画家家里。不开门,又打电话联系。等反复确认后,用人把门开开,老头看我们一眼说:“我在吃饭!”其实他在喝粥,碗里有几茎青菜丝,其他什么也没有了。他抱怨医生不给吃,什么都不给吃。然后委屈地把头扭过去说:“不给吃,活着有什么趣?”回来的路上,我跟老沈说马克·吐温有句话:“年轻时我想吃牛排可没钱,老了我有钱可牙又没了!如果说这世上有神,这神也是一个缺了德的神。好捉弄人!等把人捉弄够了,连吃口好的这种要求都不满足!真是天道无亲呀!”结果晚上为了给老画家报仇,我们又大吃了一顿涮肉,喝了一瓶一九八四年的汾酒。

南瓜粑粑

我表弟上城,车的后备厢里装了两个绝大的南瓜,小磨盘一样。他说是山里的一对老夫妻送他的,吃不了就给我们带了两个过来。说瓜“面”得很,蒸着吃也行,炒着吃也行,做粑粑也好。表弟在老家开一家电器修理行,经常到山里帮人家修理东西。山里一户老夫妻今年南瓜大丰收,可把他们愁坏了,种的时候只想着施肥没想到长那么大。儿女都在上海打工,也没人帮得上忙,更谈不上拉出去卖了。老夫妻两个蚂蚁搬家一样把南瓜拉回家,所有的南瓜搬回家,就实在没力气了。两个人坐下来看着大南瓜叹气。现在家里堂屋里、厢房里都是南瓜,走路都嫌碍事。晚上一跤跌到瓜堆里,要爬半天才能起来。他们早晨在地里忙的时候,看到大路上有人过来,也不管认不认识就问:“你家吃南瓜吗?吃南瓜到我家里去拿。”“摩托车后座上也能捆一个,哎!你怀里还能抱一个。”表弟说我那天进山修理东西,他就喊我去拉南瓜,给钱也不要,说我做了好事了!让我回家使劲吃,吃完了再来拿。他们不忍心看吃的东西烂在地里。

前几天下雨,连阴天,家里储存的菜吃完了。第二天早晨看看外面小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我也懒得上街买菜。看看屋角那两只大南瓜,心想中午不如做南瓜粑吃算了。南瓜在我们乡下还有一个名字叫“北瓜”,我不知道中国其他地方是不是还有这种称呼的。大概想当然认为这种瓜是从北方传过来的,就给它起个名字叫“北瓜”。南瓜和山芋这两种植物很伟大,徐光启《农政全书·甘薯疏》云:“闽广薯有二种,一名山薯,彼中固有之,一名番薯,有人自海外得此种。”明朝以前,中国人口从没有超过一亿,这两种植物的引进,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中国人的吃饭问题,人口才慢慢增长起来。南瓜大致也是这个时间引种到中国来的,《本草纲目》中说道:“南瓜种出南蕃,转入闽浙。今燕京诸处亦有之。”南瓜的登陆路线大致如下:闽浙沿海的渔民从东南亚引种后,先是在东南沿海一带种植,后逐步推广到内地去了。到了明万历的时候,黄河以北也有人种植南瓜了。“亦有之”的意思是也有种的,估计不是很普遍。

我老家那个地方,丘陵地带。土质不好,红壤,沙质土,种其他农作物长势都不怎么样。黄豆结荚后兔子天天从山上下来吃,远远地看见人来了它也不跑,就把两只前爪拢到胸前立起来看看,嘴动个不停。等到人近了,“轰”的一声跑散开。成熟的豆荚被它一碰就炸开了,散到土缝里。但就种两样东西长得好,山芋和南瓜。小的时候我吃南瓜和山芋吃得伤伤够够的。乡下家种南瓜,田间地头,边边角角,有点空闲地也不放过。俗语:“瓜菜半年粮。”南瓜是一种很贱的植物,不择地而生,只要阳光好,肥水足,都能有很好的收成。南瓜的叶子有碗口大,藤蔓疯长起来,如小儿臂粗。吴昌硕先生画的南瓜可以吊在空中,这种瓜有个名字叫“看金瓜”,摘下来放在案头,可以放很长时间,也不会烂掉。我们当地种的南瓜很大,只有躺在地上,不然会把藤蔓拉断的。如果在初长瓜蒂时,给它“间”一下,就是留大的,小的瓜蒂除去,营养充分地供到一根瓜蔓上,南瓜可以长到小磨盘那样。这么大的瓜很难搬动,收获的时候半大的孩子只好扶着瓜一路“滚”回家去。南瓜可以做菜,但是不好吃,甜咸分不清。也有拿它炒了,放大量汤,里面结面疙瘩吃。地里收回来的南瓜堆在墙角,明黄照眼。经过长时间贮存后,瓜里的糖分越发多了,到了秋冬季节就可以做南瓜粑吃了。美国人好像到了万圣节也离不了南瓜,他们用南瓜来做灯。这多么浪费啊!

做南瓜粑其实很简单,家里有点元宵面就行了。先把南瓜蒸熟,然后揉烂成泥。经过一秋的贮存,南瓜非常“面”,非常好揉。然后把元宵面调进水,和南瓜泥在一起揉。用手掌搓成圆饼状。我们这里把这种圆饼形状的食物,通称为“粑”,比如荞麦粑粑、糯米粑粑。南瓜粑一般放在汤中下着吃,南瓜的清香浸润在了米粉中,粑的颜色像一块老玉,温润可亲。临出锅时放点油、盐做调料就可以了。这一种吃腻了,就煎南瓜粑吃。不然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南瓜,得吃到猴年马月。而且单吃南瓜,有点糟心,里面掺着米面口感就好多了。也有人家什么调料也不放,另外准备一碟子白砂糖蘸着吃。这已是很讲究的吃法了,估计家里来了客人,小孩子不给上桌子,大人夹几块让端一碗南瓜粑到门口坐着吃。晚归的老鸹在树上叫得急,有些在远处打阵,一圈一圈地转。有一种叫“山和尚”的鸟很大胆,它会飞到离人很近的地方,看你吃什么。如果是小孩子,穿厚棉裤、厚棉袄、虎头鞋,笨笨地走来走去,手里捧着碗,碗里有块肉,它就一下叼走,然后飞到树上慢慢享受。树下的小孩子就大哭起来。

今天吃南瓜粑,“山和尚”不感兴趣。这东西很黏,会把它的嘴粘在一起。它并着两只脚,在地上一跳一跳就走了。热腾腾的南瓜粑很糯,小孩用筷子夹起来,会自动地拉长、变形,从圆形变成水滴形状。啊呜!把嘴张开,在下面接着缓缓拉长的粑。

春天,惦记一棵榆树

今天早晨我沿着寿春路在南淝河旁边走。河边有一棵榆树,树上爆出米粒大的芽苞,若有若无地有一点绿的意思。我对娘子说:“再过一阵子,榆树就能吃了。”娘子问:“榆树怎么吃?”她是城里人,没受过大苦,又系小地主家庭,洋学生出身,平日里喝牛奶吃面包,哪里知道这些。不知道榆树是咱中国人的救命树,浑身是宝,从花到皮都能吃,比糠、观音土口感好多了。观音土吃了解不下来大便,要用手去抠,吃几次人就不行了。我叔叔一九六〇年的时候,吃榆树叶吃到肚皮都是绿色的,能看到上面的筋和内脏。我没办法想象肚皮怎么能薄到这样一种程度。

我叔叔说,经过一九六〇年就没好人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好人都饿死了。他就不是好人!天天晚上背着筐子、口袋出去偷。有什么偷什么,玉米、青豆、花生,小得跟老鼠尾巴一样的红薯。有一次被村干部狂追,他就往坟地里跑。坟地里有许多坟被刨开了,棺材板扔了一地。村干部追到坟地后,被棺材钉把脚扎穿了,惨叫着找医生去了。这王八蛋差点没得破伤风死掉。后来他把一个富农的儿子,叫“欢实”的,一扁担给打死了。欢实和我叔同年,也是在家里饿得受不了,就和我叔一道上沙石冈上去扒花生。没扒一小点,一只口袋装了有几十颗吧,被看秋的人发觉了。就是这个王八蛋举着扁担追下来。欢实瘦,加上没吃的,没气力跑。跑到一个岔路的时候,欢实弯下腰喘着说:“我往东边跑,你往南。”我叔就沿着南边的大路跑下去。欢实没跑多远就被人撵上了,一扁担砍在后脑上,当场就打闷过气去了。

把欢实的父母喊来,欢实已经快不行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上了岸的鱼一样,小小的胸口一吸一吸的,骨头支棱出来。攥着他妈的手,慢慢眼神就散了。欢实的罪证被那个村干部拿在手里,说要开他家的批斗会,要游街。欢实是贼,打死活该!这一个如花少年说没就没了。欢实父母跑到岗上找了个大棺材回来截截短,给欢实做了个小的棺材,喊了家里几个人连拖带拽拉到山上埋了。堆了一座小小坟。到第二年新坟上就长了草,一直绿到坟帽子上。欢实妈下地的时候顺便到坟上拔拔草,拔了没几天,草又长上来。后来就由着它长了。到秋天草自然就黄了。欢实的妈一看到我叔叔就说:“欢实要活着呀,也跟你一样大了!”欢实妈老说老说,前年欢实妈死了,不说了。我叔说也是报应不爽。打死欢实的那个村干部的儿子,后来在城里跟一个姑娘谈恋爱,被姑娘的哥哥一拳打在太阳穴上,当场毙命。女方的哥哥说是在部队当过侦察兵,打人很专业。最后以过失杀人罪判了八年。

偷盗村里粮食风险太大,弄不好会把命搭上。我叔说家附近有榆树的,开春日子就好过了。初春,天气刚刚有了些暖意,桃花、杏花还没有落尽,榆树枝头已经长满了褐色的小花苞,密密的,小小的,像极了高粱米。没几天已经满枝新绿,一嘟噜一嘟噜穿成串,圆圆碎碎绿绿嫩嫩。这时候捋下来,是最好吃的。这常常是需要爬树的活儿,就是男孩子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往掌心吐两口吐沫,抱着树,猴儿一样盘上去。携筐太费事了,我们大多是在身上背个袋子,上树捋了放在袋子里。也有人将榆钱儿长得最嫩最满的枝条直接折了,或者不上树,像打槐花那样绑了镰刀削下来带回家再捋。不过,榆钱儿没有槐花长得那样结实,很容易撒得一地都是,捡都不好捡。

榆钱儿样子就像个铜钱,圆圆的,边缘处薄薄的,中间鼓出来,像缩小了的铜钱,所以才叫榆钱儿。榆钱儿很好吃,可以生吃,嫩嫩的,甜甜的,带着些微的青气。榆钱儿满枝头的时候,春天放学路上到处都能看到拿着刚从树下折下的一枝,边走边捋着吃的小孩子。更普通些的吃法则是蒸了吃,清水淘净,用面拌,拌时要多些玉米面,少些小麦面,不然会粘成一团。在笼里蒸熟了,放上盐,浇上蒜汁和咸菜汁,可以当饭吃。榆钱熟了比较黏滑,做糊涂面吃也不错,咸香黏滑。唯一不好的是它花期短,也不能像槐花那样可以做成干菜吃。榆钱蒸得太粑,就成一锅绿水了。

现在乡下没什么人种地了。大家认为种地是没出息的行为,一年忙到头,累个活死,还赚不到钱,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只剩些老弱病残守寨子。贼在村子里直出直进,敢当着人家面把鸡鸭就笼走,或者把晒在外面的腊肉拾到他带来的蛇皮口袋里,然后开着三轮车扬长而去。丢腊肉的那家妇人,只好站在门口,在围裙上擦着手,噙着一泡眼泪,目送三轮车颠颠地走了。平常在村子很少看到年轻人,如果看到个把年轻的人,不是呆子就是精神有毛病的人,看见人吃吃地笑。一看见这种笑,知道了!哦!精神病。不然肯定出去做工了。

想不到去年年届六十的我叔也出门去了。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那边做工安了家,说是请他去养老,实则是要他去看孩子发挥余热。他不想去,说我在房前屋后种了几十棵榆树和香椿,房子没人住不行,“人是房胆”呀。后来终于被儿子媳妇说服了,锁了乡里的房子去广州了。前几天打电话来跟我念叨家里的榆树和房子,说不会让别人挖了吧,那可是救荒的好东西,要我开春的时候,无论如何回乡看一趟。一九六〇年看来是把他饿怕了!

一粥一饭

最近因为减肥,采取佛家过午不食的方法。夜里饿得慌,从床上爬起来在家里到处搜罗吃的。这种时刻心灵交战。晚上煮好的大米饭,在幽暗的厨房中放出宝光。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我像哈姆雷特一样在电饭锅边煎熬着。最后还是决定要吃。菜自然是没有了!即使有菜也不想深夜里叮叮咚咚地热,心理上觉得吃一碗没有菜的白饭能减少不少罪恶感。端碗之前,我望空祝了一番:“今天晚上不算,实在是打熬不过。明晚重新来过,来往神灵明鉴!”这样久而久之,空口吃白饭还真吃出滋味来了!原先吃冷饭多少还要点泡豆角或者酱大头菜搭搭嘴,现在发展到就空口吃白饭,其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上晚煮好的大米饭,放到午夜时分,正好凉透了。米粒慢慢变得有一定的韧性,咬在唇齿间有一番小小的挣扎。细细咀嚼之后会泛出一种清甜,这种甜度很受用,分寸拿捏到毫颠。有些米粒会调皮,跑到嘴唇、鼻翼,或者桌子上。用筷子或者手指把它们捉拿回来,投在嘴里,让这些散兵游勇会集到征战饥饿的大军中。饭要煮得好吃,第一要米好。我在超市买米,会每次挑选各种不同的米来买。把这些品种吃完之后,再到农副产品市场去找,看看有没有没吃过的米。比如香粳米、协优米、东北长粒香、天优,等等。东北长粒香吃的时间长一点。以前我叔叔在家的时候,每年会从乡下带一两百斤杂交米来,因为是自己家吃的,农药打得少一点。但不打药是不可能,现在病虫害太厉害了!不打农药甚至可能要绝收!

新米不好消化!过去乡下新米上来的时候,小孩子要扣着点吃。不然吃多了肚子会胀气,最后胀得像皮球一样。我记得有一年端午节,同村的振宝吃了太多粽子,粽子里的米在肚子里发酵起来,产生了大量气体,家里请来一个兽医给他肚子放气。用一根很长很粗的针插进肚皮里,一边揉一边“嗞嗞”地往外放气。驴、马积了食也是这样治的。驴、马吃了不消化的东西,痛苦地躺在地上,眼睛湿答答望着人。兽医就拿一根长针给它们放气,放完气就好了。振宝肚子里气放完后,就又跟我们一起上山放牛去了,本来我以为他会死掉的。

煮米饭在收汤的时候要“惊一惊”。乡下煮饭把水放好后,锅上还要支木格子,把一些蒸的菜放在木格子上。比如咸菜、蒸鸡蛋、豆腐渣蒸干虾子、辣椒蒸小咸鱼。家里来客人要蒸米粉肉,就把肉裹好酱后直接放在收汤之后的饭头上蒸。饭收汤之前有米油,据说这层米油非常有营养,所有米中的精华都在里面。小的时候我奶奶常常给我收米饭上的米油,盛在一只小碗里面,看着我喝下去。收汤之后,用锅铲把米翻一下,翻完之后,利用灶中的余火慢慢收汤,最后再燎一把稻草,饭就煮好了。

有一个吃货曾经总结道:电不如煤,煤不如柴。电饭锅烧饭,无论如何没有柴灶的香气。前几年春天的时候我在大别山里吃了几顿好饭,米是山上冷水田的大米。产量不高,米粒非常长,透明得像青玉一样。抓在手中闻有一股扑鼻的香气。饭烧好了,我一连吃了三大海碗,撑得眼珠都瞪出来了!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饭,真是惭愧!吃完饭我慢慢扶着墙壁走到竹椅子上坐下,村子里人家都在举火烧饭,一片柴草气息。后来煮饭的大妈给我端来一碗锅巴汤,说一定要喝下去,不喝会积食,这种米的油性大,不好消化。过去无锡大米也好吃,完全不要菜可以吃两碗饭。有一年我在无锡卖画,钱花完了,中午、晚上就是两大碗饭,什么菜也不要。真是吃到米的真味了!

粥若要煮得好,要有好水!最好稍带一点碱性的井水。广东有一家出名的老字号,每天早晨煮粥都要到附近的一口水井打水,店里有自来水坚决不用。许多老顾客就奔着他们家的粥来的。熬粥是一个慢工,我爸他们单位食堂有个老头一辈子什么菜也不会烧,就会两样手艺,煮粥、烧饭。后来有人提意见说他什么菜都不会炒,凭什么当食堂大师傅?换个人试试,不是饭生了,就是粥给煮煳了。最后不行还是他上,不过给他加了另一份任务—卖不掉的粥拌上糠养猪。到了年底,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圈里轰出七八头大肥猪!

最好吃的东西

因为要跟徐路合写一本讲吃的书,不得不搜索枯肠,抠着肚脐眼想想自己在世上活这么几十年来,吃过哪些好东西。搜索的办法是用排除法。比如燕窝,没吃过。划掉。接着是驼峰,没吃过。划掉。依次排下来,上八珍中,狸唇、驼峰、猴头、熊掌、燕窝、凫脯、鹿筋、黄唇蛟,一样没吃过,都划掉。接下来看看中八珍吧:鱼翅、银耳、鲥鱼、广肚、果子狸、哈什蚂、鱼唇、裙边。中八珍里面倒有两样有幸尝过,分别是银耳、裙边。再看看下八珍:海参、龙须菜、大口蘑、川竹笋、赤鳞鱼、干贝、蛎黄、乌鱼蛋。说来也可怜!下八珍里面我只吃过乌鱼蛋,乌鱼蛋跟泡的小红椒一起炒,红椒多乌鱼蛋少。过去说评书的人一说皇上吃的好就是“龙肝凤髓”,穿的是绫罗绸缎。龙的肝凤的骨髓,好家伙!令人挢舌不下呀!

龙肝我只听说过,没有见过。世界上也没这种稀罕物儿,想了也是白想。我觉得本地的咸猪肝就很好了。腊月腌好的咸猪肝,挂在好太阳里面,让风吹它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下酒了。蒸的时候在里面撒些红辣椒丝、姜丝,佐酒很妙。一片猪肝能下好几两酒,要龙肝何为?依照这个推理下去,凤髓无非就是一种跟东北大棒骨里的骨髓差不多的东西,吸的时候要戴个塑料手套,一吸“嗍嗍”响。手上的油舍不得擦掉,顺便把头发抹一抹。功效相当于打了遍发蜡一样。我吃过最大宗美食就是一些家常的东西。这些东西到了农副产品市场一望皆是,所以我在跟人聊美食的时候,相当提不起来精神。

比如我知道酸辣白菜怎么炒好吃,炒韭菜时要先放盐,这样炒出来的韭菜才香。比如马兰头里面加点臭干丁凉拌起来很好吃,夏天做点臭白菜里面放几粒青豆合炒极是下饭。比如这几天蚕豆上来了,可以买一些豆腐来配它,把豆腐煎得两面黄,里面放蚕豆米和肉片,临起锅勾点芡,就是很好味的家常菜。到菜场前我简直不知道今天要吃什么东西,就沿着各个摊位前面闲看。比如看到乡下老大妈弄了一堆芹芽,冬天压在地下的芹芽,到了春天会从土里冒出来头,这时候把芹芽尖打下来,里面配一点香干、青红椒、黑木耳丝和肉丝炒,宽油大火炒出来,极香美!老买菜的人都是临时起意,比如今天遇到好鲫鱼了,把鱼翻过来。看看肚腹的颜色,然后再看看后背。野生的鲫鱼后背是灰黑色,人工养出的还要黑一些。这时候你想中午可以做点鲫鱼汤,里面放点火腿,没有火腿,咸肉也行。汤要炖到奶白色,两荤再加上一个素菜就尽够了。心里盘算好,再去找素菜的原料。比如这几天笋子上来了,可以买点小笋子炒雪里蕻,里面放点干红辣椒,下饭过粥都好。这种笋子做手剥笋味道也非常好。

烧菜当中的学院派就不是这样,他(她)要在家先做功课。把菜谱看好后,把需要的主辅料记在手掌心里,或者直接拿着手机奔菜场。站在菜摊前调出“下厨房”或者“怎么做红烧鸡”来买东西。这时候卖菜的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个不当家花花的,可以耍秤了!把肉或者鱼往秤盘一扔,随口报出个斤两。他(她)一边付钱,眼睛还没离开手机,念念叨叨:“姜呢!哦,还有葱要打成结,师傅哪里有卖姜的?”菜买回来了,回到家里,系上围裙,像科学家做试验一样,盆盆罐罐全摆在台面上。油、盐、酱、醋几钱几两都倒出来。怕炒的时候忘记了,像士兵排队一样按照高矮胖瘦排好。等菜烧好,端上桌,众人刚想举筷子的时候,厨房里披头散发跑出个人来说:“对不起!对不起,等一会吃,我盐忘记放了!”然后这道菜整晚就没有出来,大概是把碱当成盐放在菜里了。

我是因为要写点好吃的,就到处打听别人吃过什么稀奇的东西。比如有的人说他吃过老鼠,我就问他老鼠味道如何。他说家里猫叼了一只老鼠,被他从口中夺下来红烧了。闻闻倒也香,但终于不敢吃。有天晚上我跟我爸聊天,他说我吃过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东西,他说是白鳝,而且是一九六〇年的春天吃的。在饿得快要死的时候,饱饱吃了一顿鳗鱼饭,他说我认为这个东西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你得把它写在书里面。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父亲说当时他在安徽大学读书,学校抽学生下乡帮助整社。他被分配到巢湖边一个叫段家槽的大队一户农民家里。这个地方饿死了不少人,许多人家被饿得绝户了,门口黄蒿长得高过人头。春天的时候,黄蒿丛里飞出许多蛾子和蝴蝶,围着这个死绝户人家院落上上下下。村里还有些垂死的人,在房檐下无精打采地坐着。看见人过来,连抬眼看看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时候村里的大食堂也散了。我爸分配到的这户农户家里有半块锅片,可以在上面烧一些糠吃。糠是从枕头里面倒出来的,里面还掺杂了一些树皮、树芽。我父亲从学校下来,他们有粮票和钱,就买了米托他家给烧,另外再付一点柴火钱。这家人就每天扣一点给家里孩子吃,我爸看看这样不行。因为他自己的腿也浮肿起来了,用手一摁,腿上就会陷一个窝,半天也起不来。他听人说这个浮肿只要一过腰部,人就饿死了。人饿死不是一下子死掉的,是慢慢死掉的。先是饿得发疯,极其亢奋地找吃的,把所有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尝试一遍,从榆树皮到水边的芦根都吃一遍。等到严重营养不良的时候,差不多离死也不远了,这个时候就安然坐在那里等死了,连苍蝇落到脸上都懒得拂一下。我爸说,古书上说“三日不食无父子”这话一点都不假。

他有一天看到这户人家的老奶奶把他掉落在草灰中的一粒生米很快投进嘴里,在咽这粒渺茫的米粒的时候,她浑浊的眼下里才亮了一下,只有狼在吃东西时才有这种眼神。我爸找到村干部要换户人家搭伙。村干部也挠头,他说这村里能动得了的,就这几户人家。你上谁家搭伙,他们都要扣你粮食。后来又问我爸老家是哪里的,我爸说是巢北的。他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还是在他家搭伙。晚上到大队部来开个会,几个村干部开个碰头会,商量一下你这个事情怎么办!”我爸听了答应了一声刚想走,他又说道:“晚上开会的事情,跟任何人都不要提。影响不好,邻村的同学也不要说。”

晚上我爸喝了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就躺在床上。肚子饿,翻来覆去睡不着。农村夜里很安静,狗、猪、鸡、羊都让人给杀吃了。连老鼠也让人给掏出来吃了。这时候村干部在外面叫他,他就披了一件“二五”大衣,跟着村干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了三四里路,村干部站住掏出一支烟点上。他好像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黑暗中又走出来几个人。有民兵营长、大队会计、妇女主任,都是白天常见面的熟人,大家都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遇到淌水的田沟,就奋力跳过去。我爸饿得腿软跳不动,好几次都踩到水里去了,他们把他拉上来,裤管上淋淋漓漓都是水。

我爸好奇就问:“会不在大队部开吗?”带我爸去的村干部说:“今晚会在巢湖边上开。”其他几个人就吃吃地笑。这样又走了几里路,他们来到湖边的一个芦苇丛里。芦苇丛里有条小船,几个人上了船又划了一气。看见远处高地上有间放老鸭的棚子,棚子的烟囱上正冒着白烟。忽然,这时候一定要用这个词,我爸说他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饭香,他说这种香真是能把人砸一个跟头啊!同志们哪!太香,受不了呀!这时就算枪毙我,给一碗白米饭吃,我也情愿的。晚上开的是吃饭会,大队书记说了,为了保存革命的火种,每个星期躲到老鸭棚里吃几顿饱饭,不然村干部都饿死了,没人干工作了。这时我爸才明白那几个村干部不浮肿的奥秘。其中有个村干部老婆还怀孕了,因为只有肚子有食的人,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呀!

他说我当时好像气都没喘就干了一碗。这个碗有多大呢,他用手比画着说,跟我们家过去洗脸用的小脸盆差不多大。后来有人提醒说:“吃点菜!”他这时才注意到还有菜,傍晚的时候两个村干部下湖用拖网拖了几条白鳝,也没有作料,就在荒地里拔了几株野蒜烧烧,然后把野蒜撒在上面。切好的鳗鱼卷成筒状,在火的烘烤下“嗞嗞”地出油。一人大概分到一节鳗鱼,每次只咬指甲大那么一块。这真是我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呀!锅里还剩点饭,由几个村干部分了。他们把饭团成一个小饭团子,贴身藏了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吃。临走时书记把人喊到一起说:“这个事情如果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你们妈!要杀头的,知道吗?”

半夜他们悄悄回村,我爸摸到床上。他想想还是当干部好呀!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摇撼得不能入睡。半夜里房东的妈起来摸他挂在墙上的衣服,看来村里的人都知道村干部在湖边加餐的事情,估计这个老太太以为我爸的衣服里也藏着饭团子。他躺在床上装作不知道,心想,明天早上要不要把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让给老太太吃呢?

牛奶洗澡

牛奶这种东西要从小喝惯了才能适应。我小的时候没有喝过奶,这个地方有点语病,母乳当然是喝过的,一下子又戒断不了,中间辅之以奶糕。过去代销店都有这种东西卖,四四方方的用纸包起来。蓝色的纸,我记忆当中是蓝色的,上面有两个白字“奶糕”。这种记忆还是不吃奶糕后产生的印象。上小学的时候,有的同学有了闲钱就到代销店买一块来吃。其他同学围上来,就从上面抠一点喂到他们嘴里。或者用手掩着让他们吃,有时一口咬大了就把人手指给咬伤了!这种请人吃东西的方式相当危险,所以我当时有个鸿鹄之志:等我有钱了,我要把代销店买下来。坐在奶糕堆上,一手冰糖,一手奶糕。这个理想到现在也没实现得了!

等到了七八岁的时候,离奶糕就越来越远了。我就痴想这奶糕纸上明明写着牛奶、米粉、糖。这排头一名的就是牛奶,这东西得好吃成什么样子啊!乳牛饼干盒子上倒画了两只,黑白花的,乳房拖得老长,一只小牛正朝着腹部拱去,绿茵茵的草地,上面有几朵气泡似的云彩。我们当地的牛都是水牛,长角。夏天把全身浸在水里,在泥里滚来滚去。我看到刚断奶的孩子吃奶糕,也要围在旁边把手指叼在嘴里看半天。旁边的小孩吃得一头一脸的,他坐在小摇车里,手里拿着一根勺子乱打。我就走过去,照他脸来一巴掌说:“你不吃,给我吃!”他就哭了起来!这个人是我弟弟。然后我妈揪着我的耳朵,我努力踮起脚配合这种揪力,她把我揪过五斗橱前面,让我看家里空空如也的糖罐,里面的糖块被我一个人偷吃光了。又揪到厨房里让我看醋瓶子,实在没有东西吃的时候,醋也是可以的。辣椒面、桂皮也行,我不挑嘴!只要是有滋味的东西都能让我快意。最后她揪着我一路送到一棵马柳树的下面,那里有许多孩子在玩耍。

我妈对他们宣布:“这是一个好吃精!你们都来羞羞他。”许多小孩子都用手指在我脸上刮来刮去,朝我说:“好吃精!一吃吃到大粪坑!”其实我知道他们都很好吃,比如带头刮脸的许红兵,俗名“大和尚”,在家偷吃给他病榻上妈妈订的牛奶,嘴唇上半月形的牛奶印迹出卖了他,于是他被他爸爸翻过来用夹指拖打了一顿,屁股上带着青紫色的夹指拖印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带着自豪的口吻对我们说:“牛奶要放了糖才好吃!”这暴露他偷喝的时候一定没有放糖,是到奶站取奶的时候在路上偷喝了一口。他妈妈身体很差,喝了奶也不大见她出来。夏天傍晚的时候,热得十分厉害了,她就坐在屋檐下竹椅子上,看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这个时候她就很小声地喊:“三子,把那个奶瓶刷刷拿来,水不要倒!”

许红兵把奶瓶刷了,郑重地递给他妈妈。她就用一只瘦手拨开花枝,小心地把刷牛奶的水倒在花的根部。许红兵对我们说:“牛奶最有营养,花喝了就长得又大又香!”他们家种了几盆花,长也长不好,死也死不掉。一盆太阳花,一盆茉莉花,一盆大丽菊,花盆里有几只鸡蛋壳。鸡蛋有营养,蛋壳就让给花吃吧。他们家打完鸡蛋,老是把壳放在花盆里。引得绿头蝇子“嗡嗡”地飞来飞去。绿头蝇子趴在花枝上,马上花枝就被压矮了一截。除许红兵外,其他人都没有喝过牛奶。味道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难以想象的一种东西,没吃过,说了只是徒增向往,自己给自己添加无谓烦恼。夏天有一种东西跟牛奶是近亲—牛奶冰棍,五分钱一支。但这是牛奶的味道吗?

因为我小的时候没喝过牛奶,我的肠子里大概就缺少一种分解牛奶的酶,一喝牛奶的话,就像肚子里进了一只老鼠,终夜响动个不停。我觉得我和不同年龄段的人,可以用牛奶来划分—喝牛奶的一代人和不喝牛奶的一代人。上次我在合肥见到沈书枝,书枝说她上大学后才知道牛奶是什么滋味,我忘记问她第一次喝牛奶是什么感觉了。是感到很失望,还是觉得味道跟自己想象中一样?城里有个牛奶场,我们从围墙外看到一些肮脏的奶牛站在泥地上,有的就直接卧倒在泥地上。牛奶场旁边有个桑园。初夏季节我们经常到桑园采桑叶,能听到这些脏牛“哞哞”叫起来。我跟许红兵骑在桑园的红砖墙上,我问他:“牛奶放了糖味道真会很好吗?”他说:“我妈死了,我们家就没订奶了!我爸说有饭吃就不错了。我现在不想喝牛奶了,你看看这些脏牛,没有草原牛也能活着吗?”

到了挤奶的时候,就有人从屋里出来,拎着铝桶,胳肢窝下边夹着小板凳,坐在牛的肚子下面。然后一把一把拽它们的乳房,挤完奶他们把牛赶到屋里去。有的牛赖在外面不走,人就拾土块在后面扔它们。挤在铝桶里的牛奶会倒在一起,离牛奶场近的人家会带着钢精锅来买。早晨牛奶场路上雾气蒙蒙的,送牛奶的都骑着三轮车。把牛奶装到箱子里,打着铃铛叮叮当当走街串巷送。我家隔壁住了一个胖老太太,她的男人在木器厂当会计。她偷偷订一瓶奶,奶送到一个与她要好的老太太家里。只要她家老头一走,她就飞奔到这个老太太家里把牛奶拿回家,然后起油锅煎鸡蛋,一瓶牛奶两个煎蛋,煎蛋煎得两面黄,看着都很好吃的样子。她说老头子对她不好,所以她要比这个老东西活得长,只要活得长她就赢了,所以她坚信牛奶的效力。她相信每天喝一瓶牛奶,可以帮助她打败老头子!果然老头子死了很久以后,老太太还活着,她一个人努力喝牛奶吃鸡蛋,然后到处找人吵架。有一次被一个泼妇追到家里烧纸钱,咒她不得好死,就这样她还活着,把这个院子里好些人都活死光,她还没死,不过最后也由天父把她收走了!

五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参观贪官家里查没的物资,真是开了眼界!这个贪官原是煤厂的厂长,他家被查没的家产在区群众艺术馆展览,学校老师穷哈哈的,没有见过啥世面。他们想看,就把我们也组织去看了一场。我们排着几列纵队从这些好东西面前经过,心里只有赞叹!啊!七灯收音机,凤凰自行车,罗马表。啊!缝纫机三架,捷克式大衣柜,还有几沓子十块十块的人民币!太有钱了!我们嘴里啧啧有声。老师提醒一个跟着一个走,不要挤在前面,让后面的同学也看看,受受教育!当时就有许多同学立志长大要当官,当个贪官。这日子太好过了!有个小牌子上特别介绍他们家天天吃鸡、吃肉、吃大鱼,儿子闺女都喝奶。最引起我们仇恨的还是展厅最后有一个木桶,说他老婆用牛奶洗澡。牛奶洗澡!这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们头上炸响,我们连喝都没喝过,你竟然用牛奶洗澡?真是恨得我们牙根痒痒的!

后来我回家跟我姐讨论这件事情,我姐当时已经上初中了,参加了红卫兵,她明白的事情比我多。她说女的用牛奶洗澡就会变得很白,身上会散发一种奶香。哦!原来是这样。我说这个煤厂厂长那得挣多少钱呀,会不会把他枪毙掉?我姐问我是多大一只桶,我用手比画了一下。跟我们家洗脚盆差不多大。“这个怎么洗?”我说大概是站在里面洗吧!“我们初中历史书上说宋美龄就用牛奶洗澡,说她要放一浴缸牛奶。越洗越白,蒋介石就喜欢她!这得要多少牛奶啊!”我们姐弟俩感叹了一会各自散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到一个洗浴城里,碰到一个大池子里装着白白的东西,服务员说那是牛奶。其他人有的泡清水,有的泡中药,我就跳到这个牛奶池子里。我看着藻井上绘的西方美女壁画,衣服都穿得不多。我用毛巾蘸着这种洗浴城称为“牛奶”的东西,一会洗脖子,一会洗肚子,一会把毛巾两只角拉着在后背上来回拖,一会把大腿从牛奶中拎出来,伸到空中,看着它优美的线条。心里得意极了!哈哈!宋美龄呀!

烧鹅与叉烧

周东风起初在十字街开服装店。过了十字街路口,绿杨村对面的那家店就是他的。服装店左边是一家五金店,卖钉子、铁窗纱、水管、龙头、日光灯灯管、生料带。右边是个窄巷,是家修车铺。墙上挂了不少车胎和车辐,地上有一盆脏水,用来检查车胎哪里被戳破了,门口用三合板立了一块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打气补胎”。中间就是老周的“港九服装店”,橱窗里贴了一张香港女星的泳装照。在这条街上除了后来倒闭的绿杨村饭店,这间服装店就算是大买卖了。他让我给写个店招,起了个“港九服装店”的名字。他说字要写霸气一点,要繁体字,不要简体。简体字透着一股土气。我一共写了三张,他选了一张自己认为最霸气的带走了。字放大做成立体字,一个字有床头柜那么大,旁边还围了一圈红绿小灯泡,晚上一开会闪烁发光,还会转着跑,一个灯撵着一个灯跑。门口有两只巨大的音箱,都摞在一起。放《恋曲1990》或者是《偏偏喜欢你》《一千个伤心的理由》。从早上放到晚上,我们几个同学一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上他那儿去。他先是请我们上饭店,慢慢也就穷下来了。就买了一口电饭锅,在街上买点菜,让店里的女营业员烧。再后来店就倒闭了,因为没钱付房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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