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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军 徐路 当前章节:1561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出于个人的偏见,我认为有一些真正的臭食,闻见臭,吃进嘴更臭,比如洗不干净的卤煮、北京的豆汁、浙江臭冬瓜臭苋菜之类,那是无论如何都适应不来的。刚到北京时阳阳夫妇请我们品尝北京小吃,戏楼一样的场所,台上还有人在表演杂耍,我看得正热闹,鼻中突然闻见一股阴沟水的味道,原来是热豆汁上桌了。天哪,世间怎会有这样的食品。阳阳充满感情地一口一口把阴沟水喝完,顺便吃了两个焦圈,直到全部撤下去,我面前的那碗几乎一口没动,那是我憋气时间最长的一次了。还有一次在浙江吃臭苋菜,粗大的苋菜梗子里包着一腔腐烂的半流体,主人示范着用嘴轻柔地含住轻巧地一吸,感觉像吃吸吸果冻一样,那团流质顺着他的喉结进入食道,伴出一声由衷的赞叹。主人让我跟着尝试,我闻了闻筷子上的臭苋菜,舔了舔里面渗出的汁液,高举双手表示放弃。

清人乐钧写过一本《耳食录》,里面许多荒诞的传奇故事,有一则与臭食有关。说有个孝廉有天晚上忽觉鼻孔奇痒,用力一擤,从鼻子里掉出个寸许小人来,那小人落地以后,四下张望了几下便迅速逃逸。从此以后那孝廉的鼻子就出了大问题,别人闻着香的东西他觉着臭不可闻,而别人觉得臭的东西他都感觉特别香,所谓“入鲍鱼肆如进芝兰室”,还把办公室专门移到了公共厕所里,可苦了他的随从和下人。直到某日遇见个老道,才作法找回了那个小人塞回鼻子里,从此不用再馋屎尿了。看到这里,我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谢天谢地,那小人还没跑掉。

快活馋之芦蒿炒臭干

主料:芦蒿、臭豆腐干

制法:芦蒿是在南方水边生长的植物,味道很独特,没吃过的人会觉得有股药味,和臭豆腐干同炒,是淮扬特色。做法极其简单,把臭豆腐干和芦蒿下锅炒熟就好,盐、糖各自随意,出锅前滴几滴生抽更好。注意不要用太臭的豆腐干,否则洗锅的时候可是痛苦。

宁海路

天气刚暖和一点,大伙就把牌桌摆到了路上,一张桌上打的是麻将,另一桌是扑克,围观的人比牌桌上的还多,倒是不怎么插嘴,偶尔有人惋惜地长叹一声,估计是正在看的那位听错了牌。南京虽然不像成都那样全民休闲,但也是个相当懒散的城市。我和老秦正走的这条路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小学、中学都是在附近上的。This used to be my playground(这儿曾是我的游乐场),这首麦当娜的歌我一直没觉得有多好听,但歌的名字还是很让人心动的。所以我用手比画了一下,对老秦说:“This used to be my playground.”她正捧着个刚刚从巷口买的韭菜盒子在啃,没顾上搭理我。这种韭菜盒子很素淡,一张没油的面饼里夹些韭菜鸡蛋馅,馅不咸,吃起来一点也不腻。一个下岗职工模样的男人支个平锅就在路边开卖了,生意不错,所以老秦只是对我嘟囔了一句:“穷腚。”

我上中学的时候,宁海路还是条很狭窄的小街道。那时候下馆子还不流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汉口路和宁海路的交叉路口,七八个假新疆人的烤羊肉串摊,每天烟雾弥漫,香味顺着路边的污水在附近的小巷里肆意扩散。我们的零花钱除了丢进那些把手指头磨出老茧的街机,就是在这里变成一团团油脂下肚了,直到有一天外外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他亲眼看见羊肉串的摊主把没卖掉的肉串顺手在路边的污水里涮了涮以后回架重烤。外外那时候每天夜里在电台主持摇滚乐节目,据说收听率挺高,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以写诗作为泡姑娘的主要手段,因此说出来的话还比较可信,所以我们就不再吃那些肉串,改成铁板大连鱿鱼了。新鲜鱿鱼在铁板上炙熟的过程中发出的那股香味,简直能让人犯罪,直到来了北京,我都没法拒绝这种诱惑。有一次在地铁站等车的时候,被飘进地铁站的烤鱿鱼香味逼迫得直接放弃了即将到来的地铁和两元车票,蹿上地面买上一条吃了个痛快,好大一条鱿鱼!每一口下去,抹在上面的稠厚酱汁都要顺着烤好的鱿鱼和竹签从嘴角滑到下巴,鱿鱼须的味道最好。

朱宁的家就在宁海路上,道路扩建的时候家里的院子生生缩水了九成,好在那洋房够大,隔着围墙依然能俯览半条街道,算得上街景房了。他家那一侧多是政府部门的公房或公寓,在扩建的时候只是被缩小了些院落的面积,没太大调整。道路的另外一侧就不同了,猛然间开满了各色小店,卖盗版光盘的店铺和小餐馆的生意最好。因为被南大和南师大这两所美女如云的大学包围着,整条街上无时无刻不充满着一种蓬勃的生气。偶尔看见些横着膀子目光如炬满街乱窜的壮男,那应该都是河海大学的男生。据说苏宁集团就诞生在这条路上,我觉得应该把那卖空调的小店保留下来,竖块大碑:张某某发家处。门口再停辆当年张总拉货的三轮,多么好的一个励志所在!

由于主要做的是学生和住户的生意,宁海路上的餐馆大多好吃不贵,分量也够。与汉口路交会处的金春锅贴店开得最久,牛肉锅贴是主打,煎到焦黄的锅贴盛到盘子里时还在嗞嗞作响,最适合打上三四两,端到隔壁的鸡汤店吃。那家鸡汤店不知道每天要杀多少只鸡,鸡杂汤里肠、血、胗、心都新鲜得很,厚厚一层金黄的鸡油飘在上面,看不出温度,喝一口下去,滚烫的鸡汤顺着喉咙一路热到胃里,天冷的时候来上一碗,百邪不侵。最好早一点去,能喝上头浇汤。门外不远处是个卖桂花糯米藕的小档,一口电锅永远开着盖子,能看见里面上下翻滚的糖藕,藕红得有些过,我怀疑多少加了些色素,不过味道还是很好。付完款,老板用夹子从锅里抄起一段藕节,拔掉插在口上的竹签,把糖藕一刀刀切成小指粗细的薄片,藕洞里的糯米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泛着晶莹的色泽,再配上一勺饱含桂花香味的糖汁,作为饭后甜点是再好不过了。

武敏的四海音像店还在,拐个弯就到。多年不见,他还是一样黑,儿子肥头大耳,长势喜人,眼见被他逗弄得一脸不满意,张嘴欲哭,武敏赶紧把儿子往妈妈怀里一丢,拉着我们去吴家面馆吃生煎包了。现在生意不如以前,大家都在网上听歌看电影,加上时不时来个检查,武敏边吃包子边叹气。“其实在网上听歌哪有用CD唱机听效果好?还透着份优雅,文艺青年都应该来买碟!”我对武敏说。他连连点头,一不小心把生煎包的汤汁喷到了我的衬衣上,接下来一整天,我的身上都是一股子肉馅的香味。这家面馆的面做得一般,生煎包却好吃到爆,肉馅味道很正,汤汁又足。据说是老板专门去上海学来的手艺,所以尽管价格一涨再涨,每天排着长队买生煎包的场面还是从早到晚,是这条路上的固定风景。武敏吃完包子,回店照顾生意去了,我们继续闲逛,趁肚里还有点空,去吃碗鸭血粉丝汤吧。

虽然前面有家回味鸭血粉丝的连锁店,但我还是坚持在巷口的这家小铺里吃鸭血粉丝汤,原因无他,味好料足而已。豆腐果和鸭血都比回味的香嫩,汤汁也浓不少,看老秦喝得额头见汗,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起身去前面小巷里的巴子卤菜店,斩四分之一只烤鸭。巴子是老板的小名,开了二十年店,当年的小伙子也成了中年人。斩鸭子的时候我给巴子拍了张照,还挺上相。他说房租越来越高,等拆迁以后就不做了,小孩都已经长大,也不愿再干这行。说话间鸭子已经斩好,南京的烤鸭和北京不同,皮薄肉嫩,吃的时候把调好的汤汁浇在烤鸭上,汤汁的好坏直接决定了烤鸭的味道。巴子淋了勺卤汁在切好的鸭子上,再撒些花生碎末,顺手送了两只新卤好的盐水鸭心给我。转身的时候我发现卤菜店对面开了家馄饨店,招牌很花哨,上面写着“巧云馄饨店”。我刚在不久前重温过一遍《水浒传》,又看了豆瓣那篇“秀恩爱死得快”的文章,便不由自主地琢磨起馄饨店老板的姓氏来,不晓得是姓潘还是姓裴呢?要不姓杨?总不会是姓石吧。我把这疑问跟老秦说了。“穷腚!”她冲我翻了个白眼,大口吃起鸭子来。山东话不如南京话脏得带劲,但“穷腚”这个词还是很有些魅力的,透着一股文盲对知识分子爱思考习惯的不屑,我没跟她一般见识,继续琢磨起来。

因为带着老秦,我就没去南师大门口的麦当劳,那家店里美女最多,开得又早,以前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刘恩在那里认识了个打工的女学生,每次去我们都让他点餐,那炸薯条塞得,满到纸袋都快裂开了,足足有两份还多。麦当劳对面有家石锅坊,开了不到十年,算是家新店,石锅饭味道不错,又很方便,生意好得很。刚开业的时候还常常见到胖老板悄悄躲在门外窥探,发现员工服务不好,就冲进来一通臭骂,现在分店开得多了,估计也没了这份热情。顺着石锅坊的路口往东拐,走不了几步,就是汉口路了,那里原先有着南京最好的蛋糕店:云中蛋糕店。只要路过就没法不拐进去一趟,后来老板又在不远处开了家意式餐厅,也叫云中,里面的外国人永远都比中国人多,啤酒、牛排和意式面条相当地道,除了太咸以外,口味都很好。据说咸也是意餐的特色,谁说老外吃得清淡?云中蛋糕后来搬到上海路上猫空咖啡的隔壁,门口的路太宽,闲逛是没法路过了,只有开车经过时,可以踩一脚刹车,停下来带几块蛋糕回去,好在味道还是和原先一样完美。

路口的红友是整条路上最高档的餐馆,刚开业的时候菜做得还算精致,为了少跑路,不少人把宴席放在了这里。上一次和沈总去吃,发现水准下降了不少,更要命的是在这里吃饭,遇上熟人的概率实在是高得要命。我们在这一桌吃饭,正说到某个认识的领导,突然手机响了,人家发了条信息过来,就在隔壁桌上,被柱子挡住,看不见而已。所以去红友吃饭,家宴小聚可以,密谋谈心可要万万记得小心。早年路上还有家名叫“荃友”的小饭馆,菜炒得极好。据说在不远处古南都大酒店上班的厨师们下了班都爱去那里吃饭,兴致高时,还下厨露上一两手,听起来仿佛是武林高手的聚会一般。那段时间我刚工作不久,最喜欢去那里吃饭,可惜没过多久那店就换了招牌,味道也是一落千丈。倒是对面派出所旁边的鱼馆,生意一直火爆,老板娘日进斗金。“给个厅局长也不去当!”住在鱼馆对面的汪古玩这么说道。

宁海路的迷人之处,不在于一两家好吃的餐馆,而是这一条街上各种味道搭配组合以后带来的无穷魅力。你可以端着包子去喝汤,捧着面条吃糖藕,看着美女撕扯手里的鸭腿,在酸菜鱼店里遇见少年时的同学。时隔多年,无论在哪里遇上个从南京来的朋友,只要说起宁海路那一条街,总能找到共同的话题。只是这样美好的地方竟然也随着宁海路的拆迁烟消云散了,不知道那些施工的围栏护板拆除以后,这条路还能不能重现旧日的气息。我在电话里告诉老秦宁海路现在的变化,她沉默了半晌,似乎有些伤感,我正准备安慰两句,忽然听见手机那边说道:“那几个麻将搭子还在不?只要他们在就没事,有空一定回南京打麻将去!”……好一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快活馋之桂花糖藕

主料:老藕整只、糯米

制法:把整节老藕的一头切开,用水冲净,把糯米倒进藕眼中填满,再将切下的部分用牙签插回原处,放进糖卤里慢熬,吃时晾凉切片,浇几勺桂花糖卤。年龄越小越爱吃这东西。

夜食动物

晚上跑完十公里,时间刚过九点,之前因为要跑步没敢多吃,到这会儿已饿得坐立不安了。翻了翻家里的存货,没几样想吃的东西,忽然在微信的朋友圈里看到凌峰叫唤饿。他去年测出来的血脂数值把医生都吓了一跳,估计相当于血管里流淌的都是藕粉样的血液了。于是之后他坚持了一个月的素食,接着便开始报复性食肉,出去吃火锅一个素菜都不点,只吃下水,所以这么长时间他竟然没有再胖,让每个人都很奇怪。既然这个时间喊饿,不如去簋街吃麻辣牛蛙吧,好久没吃,倒真有些馋了。我对着手机正准备张口说话,一条细细的水线从里面喷了出来,溅在了手机屏幕上,我这人唾液腺比较发达,饿的时候常这样。

小山城的麻辣牛蛙这么多年来水准保持得不错,凌峰吃得高兴,又加了一份。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不时扭头朝自己的左手方向张望几眼,顺着看过去,没见到有美女,原来是刚进来的时候那边碎了个啤酒瓶,估计是喝多了。凌峰一直想看看后续的发展,可惜这里不是东北,我俩关注了一会,只能遗憾地回过头继续扯那些公司里没营养的人事变化。牛骨髓涮久了嚼起来像是塑料棒,午餐肉口感稳定,牛蛙细嫩依旧。很久不吃夜宵和大辣,于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肚子里仿佛有个秤砣样的招财猫在不停地微微晃动,让人没法入睡。第二天早晨不出意料,连着上了三次厕所,果真是老了呀。

其实很久以前我也是个夜食动物,那时候在南京,晚上肚子饿了没什么太多的去处,马台街是最经常的选择。老纪留着一头汤师爷的发型站在店门口迎客,没有礼帽,头发有些油腻,分成几缕挂在他胖胖的脸颊两侧,把他脸上的那颗大黑痦子衬托得闪闪发亮,痦子上的几根长毛在夜风里轻轻随风舞动,显得很飘逸。我一直奇怪他家酸菜鱼里的酸菜为什么这么好吃,自己买回家的酸菜却总是做不出同样的味道。我把这个疑问提给老蔡,他想了想,说:“估计是和你吃饭的心情有关。”按照现在的说法,吃宵夜的人大多都有些晚睡强迫症,眼看着睡觉的时间快到了,便开始手足无措。在没有互联网和卡拉OK的时代,宵夜是最好的抗拒睡眠理由,不管多晚,只要坐进了通宵营业的饭馆里,这个晚上就不算结束。因此那时候在马台街吃宵夜,常常能遇见些同样不愿意早早上床的熟人,要是都认识,凑成一桌吃也是常事。有一次在去吃宵夜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对我说:“这么晚出来吃东西的除了活闹鬼,就只有三种人了。”我问他哪三种人,他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赌鬼、色鬼、酒鬼!”说完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铁青的脸颊,问道:“打麻将输钱了吧?”老纪酸菜鱼的左右是家名叫肚四宝的火锅店和一家同样开了许多年的重庆烧鸡公,那些年我们都没少去,要是不远处卖碟的商店没有关门,顺便再去淘上几部电影回来,回家就更不用睡了。

到了夏天,宵夜的选择开始多了起来。阿牛家楼下就是湖南路夜市,我们常常聚在一起看完球赛后,下楼吃一碗热腾腾的砂锅,如此一来,夜晚才算完整。夜市里的砂锅都是预先把原料和作料码好,吃的时候上炉子烧几个滚就得。内容无非是些粉丝干丝香肠青菜鹌鹑蛋之类的大众食材,关键是在调味,味道调得好了,能让人吃到欲罢不能。我记得大方巷附近的小巷子里就有一家砂锅小馆,口味相当地道,每天中午都是人山人海的午餐族在那里排队,天热的时候也不例外。吃完滚热的砂锅,再喝一罐冰可乐,只要胃能承受,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来上一份的。夜市里的砂锅没那么美味,却胜在气氛悠闲,砂锅在小煤炉上炖得“咕嘟咕嘟”直响,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每人一个砂锅,就瓶冰凉的啤酒。吃到酣处扒掉上衣,露出一块块年轻的排骨,那时候还没开始发胖,汗顺着光着的脊背在排骨上流淌。快到半夜时,鼓楼和山西路一带常能看到推着小车的柴火馄饨流动摊,遇上一定要点上一碗。这种用木柴烧火煮出来的馄饨最是好吃,小馄饨皮大肉紧,用汤勺一口一个送进嘴里,再喝口撒了葱花、榨菜末、蛋皮、紫菜丝的鲜汤,好吃得让人不想说话,所以好吃的馄饨摊周围总是一片静默。我妈是医生,对于这种街头的美食一向深恶痛绝,隔段时间就要拿些她医院的肠道传染病惨剧来教育我。那时候一次性餐具还不流行,用的都是不明来源水源清洗过的餐具。只要细心找找,就能看见摊位边上那一桶泡着脏碗筷的塑料大桶,老板娘用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左擦右擦,把碗筷抹得锃明瓦亮,再盛上馄饨端到你面前。真要讲究卫生的话,一定要在老板娘还没把别人吃完的碗筷收拢时坐下,端起别人吃剩的脏碗,倒掉碗里剩余的汤汁,对老板娘说:“就拿这个碗来盛。”如此一来,最多吃一点上一个人的口水(如果那人够健康的话),一经那桶泡了一夜顾客口水的脏水的清洗,就只能听天由命了。现在想起来,那些年就这样吃来吃去,竟然也没吃出什么毛病,真是万幸。

王早晨肚子还没大的时候,常去云南路西桥的烧烤店熬夜。那家叫作趣乐的烧烤店刚开不久,所有的烧烤都是老板小虎亲自动手,他刚从山上下来,在里面学了一手烧烤好本领。长夜漫漫,店里除了王早晨他们几个,没其他客人,鸡翅和肉串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里慢慢翻转,油汁像汗液一样从里面一粒粒冒出,在烤串的表面此起彼伏,嗞嗞作响,爆出一阵阵奇香,那味道是真好。所以烧烤店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到后来除非小虎来了兴致,亲自拨拉几下,平常摊上烧烤的活都是店里的伙计来干了,为此王早晨抱怨了好几次味道不如从前。刚发迹的时候,小虎买了辆奥迪A61.8T,为了显摆,他把1.8T的标志抠掉,换成3.0,被王早晨他们好一通嘲笑,小虎脸上挂不住,就又把标志换了回来。谁知没过两年,又换成了宝马七系,这次可是硬邦邦的七系列,加上五台花园的两处房子,羡慕得王早晨愤愤不平,活脱脱就是一个草根励志加读书无用的人生教材。估计因为夜里的烧烤和啤酒吃得太多,王早晨的肚子那几年就像怀了双胞胎一样,迅速膨胀了起来,走路也开始有了大肚汉那种特有的行进方式。有一次在看港片的时候,我妈突然指着片子里的林雪叫道:“这不是王早晨吗?怎么胖成这样子了!”

广东的同事都有吃宵夜的习惯,每次在一起开会,夜里总要出来吃上一顿才肯安心睡觉。如果在北京,我一般会把他们带去簋街。要是有不肯吃辣的清淡人士,金鼎轩的茶点、丰悦的海鲜粥也可以抵挡一下,自然比不得正宗的广东地头美食,不过就好比四川人在上海吃麻辣烫一样,少啰唆,有的吃就不错了!如果是在南京,季节又合适,夜里不如去吃小龙虾和炒螺蛳。地道的南京红烧龙虾做起来其实很讲究,活虾要洗得干干净净,虾头两边的腮连壳剪掉,露出两片如同跑车进气格栅一样的虾头骨骼,须爪去尽,只留下两只大钳,虾黄就在脑壳正下方,轻轻一揭就能看见,吃的时候用嘴轻轻一吸,连同汁水一同进嘴,妙不可言。虾线要趁虾活的时候抽出,揪住虾尾上正中间一片甲壳,微微用力一揪,就能带出一整条黑线,非熟手不能为也。只是太过麻烦,加上有人提出抽掉虾线的小龙虾烧好后肉质紧缩,不如不抽虾线的细嫩,慢慢地饭馆里的小龙虾都不再事先抽线了。这样一来,吃虾的时候就不能图省事,去壳以后,要撕开虾背上的肉,找到青黑的虾线后抽出,再把囫囵的虾肉蘸一蘸汤汁,这才整只进口。味道不必多说,吃过的都知道,最可恨的是那些吃前用手机拍照上传的家伙,大半夜的,这不是逼人起床吗?

炒螺蛳也是江南的宵夜主力,下锅前要用清水养上一阵,时间不能太长,否则肉就不够肥美。清明前的螺蛳里没有小籽,吃起来一口一个,最是痛快。天暖时的螺蛳虽然没有清明前的那样清爽,却也肥厚可人。吃螺蛳一定要亲自用嘴去嘬,连汤带肉一同入口才是美味。用牙签细细挑着吃,或者吃别人嘬出来的肉头,都不是正法。要是一桌人同吃螺蛳,那声音此起彼伏,响亮诱人,谁说吃饭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那是他没吃过炒螺蛳。像嗑瓜子一样,吃螺蛳一旦开始,就难以停下。我记得有一次和朋友在夜市上吃螺蛳,半途突然下起雨来,我们赶忙收起碗筷挪进雨棚里继续,身边桌上的一个哥们独自在吃螺蛳,在雨里岿然不动,依旧一声一口,眼看着他盘里的螺蛳将告罄,这才猛地抬起头来,疑惑着说了声:“呀?下雨了!”接着他像小狗一样甩了甩脑袋,把头上的积水四下抛洒一圈,伸出筷子去夹盘里最后那几只螺蛳。

快活馋之虾粥

主料:新鲜基围虾、干贝、大米

制法:将大米用水泡个把小时后下锅熬粥,泡的时候滴几滴色拉油,煮粥时把发好的干贝撕碎放入粥中同熬,将基围虾切开除去黑线,放入即将出锅的粥中煮五至十分钟。出锅前洒些香菜或芹菜末更好。吃时佐以腌嫩姜,风味尤佳。

吃货们的聚会好快活

前年夏天在上海,和东林、小毛一起喝得昏天黑地。小毛喝多了爱冲着一个方向瞪眼,其实他是个高度近视,摘了眼镜啥都看不清。那天从晚上喝到凌晨,然后结伴去打边炉,小毛的眼镜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熏得像发了霉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索性摘了下来。没了眼镜,他瞪眼的对象就从我们转向了某个不知名的方向,反正什么都看不见,隔壁桌上有个穿紧身背心的客人被小毛瞪得满身不爽,那客人身上文了条青色的带鱼,在随着那客人横着膀子走过来的过程里一直抖动个不停,看上去狰狞得很。小毛瞪眼看着那一道黑影走到跟前,镇静地端起眼前的啤酒瓶,一口气干了,带鱼明显愣了一下,抄起桌上的另一瓶啤酒,喝两口,回瞪了他两眼,转身游回了自己的座位。第二天我问小毛记不记得昨晚上的事,他摇摇头,显然是失忆了。他就这点不好,喝多了第二天肯定断片,兜里少钱就找我们,其实那都是他喝多以后随处乱派的结果。那次原本第二天我是要去参加NIKE十千米“放肆跑”活动的,草草睡了一会就爬起来,换好衣服刚走出酒店的房间,门还没关严,一个大大的酒嗝涌了上来,顿时打消了我跑步的念头,掉头回房继续睡觉。那件“放肆跑”黄色短袖衫很漂亮,穿着也舒服,我直到现在还不时穿着它出门跑步,向懂行的人冒充我曾经参加过上海十千米的比赛。

东林是个地道的吃货,在对待食物上,他和晚明那个与他名字相同的党派一样刚正不阿,不时不食、不活不吃,野味和海鲜更是要吃鲜活的才好。所以每次我去上海,都要问他在不在,最好去个没吃过的馆子。“周末一起去三亚,我刚在那买了处房子。”东林在电话里诱惑我。“不行,我得去珠海出差,不过我可以推荐你去安游一家本地人常去的海鲜馆吃饭,很不错!”虽然去不了,但是吃货的操守还是要有的,我打算介绍几处三亚的美食给他。“你说的是安游的悦来吗?我吃过,确实很好!”吃货之间的沟通就是这么顺畅,算了,我还是等他下次带我去海口吃山龟吧。上次去上海吃蛇,东林特地提前和常去的广东饭馆打好招呼,蛇肉按人数配好,提前炖上,我一下火车就被他亲自开车接上直奔餐馆。刚上车我闻见一股子浓重的麝香冰片味,顿生知己之感,因为我一直想试试那著名的用马应龙痔疮膏抹黑眼圈的效果,没想到东林已经走在了前面,仔细瞧瞧,果然精神饱满,眼凹有神。我向他讨教其中技巧,东林伸伸胳膊肘,露出一大块膏药:“打球伤了筋,身上贴了好几块!”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是羽毛球专业选手,每周见三次面,不打几局羽毛球不让上床,所以东林的羽毛球技术如今突飞猛进,几乎打遍浦东无敌手。

蛇肉已经炖好,大块放在每个人身前的小锅里咕嘟,汤是用蛇骨熬的,浓鲜乳白,桌上摆了几样生食,随吃随涮。大片雪花肥肉质极佳,酸又排得好,入口香嫩油滑,和嫩肉粉的感觉截然不同。斑节虾用竹签穿成一排,偶尔还蹦上几下,下锅不能太久,变色即食。还有一整条新鲜的鱿鱼,切成细块摊在大盘里,烫过再吃,有股清甜的味道。在座的除了我,都是不爱吃素菜的莽汉,所以一桌子菜,竟然只有一份素菜,我全倒进自己的锅里,有人反对吗?肥牛还剩两块,也不能浪费了,帮你们吃掉可好?趁着酒兴东林说起他山里的客户给他送野味的事,听得我们寒毛倒竖,目瞪口呆。

“今年我们再去趟四川可好?”席上东林问我,其实去年那趟四川之行我没参加,就他和毛律师去了。东林认识个在上海工作的姑娘,家在四川山区,有天在一起喝酒,突然心血来潮,邀请在座所有人去她家玩。那天我也在场,也在被邀请的名单中,可惜工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只在多日之后,吃着几片他们带回来的四川腊肉。那是用自家养的猪肉在柏树枝、花椒枝和野橘枝生出的火上慢慢熏炙而成的,差点让我把自己的舌头也一起嚼了吃掉。东林说山里自酿的白酒也是精品,度数高,不上头,微黄挂壁,可惜带不上飞机。东林和毛律师每天早上坐在山上的院子里泡一大壶野菊花茶,听听风声鸟叫,快活得直哼哼,归期一拖再拖,两个人原本粗黑腥臊的肉质也变得细嫩不少。那姑娘说他们两个是自己公司的老板,下来体察民情,弄得老父老母每天变着法给他们烧菜,唯恐怠慢。眼看着家里原先满山乱跑的土鸡和随处可见的野笋日渐稀少,这两个祸害也很是过意不去,走前凑了一笔钱通过女孩的父亲捐给了当地的小学,一时声名大振。山里小学的校长骑了几十里山路的单车,专程跑过来道谢,不愧是校长,说的话相当有水平:“二位捐了这么多,要不要正面宣传一下?”东林一摆手:“不用,对得起良心就行,看我明年再拉他十个八个过来,酒可要管够才好!”

快活馋之荷兰豆炒腊肉

主料:腊肉、荷兰豆

制法:起油锅,将切碎的大蒜放进油中,炒出香味,再把切成薄片的腊肉下锅翻炒几下,倒进择好的荷兰豆,稍稍撒些盐即可。清炒的荷兰豆有股生气,许多人不爱吃,加点腊肉,荷兰豆的清香和腊肉的厚重顿时水乳交融起来。

醒不如醉

我父亲兄妹七个,他排行最后,酒量也是最小的一个。几个伯父里,大伯惊才艳羡,是家里的灵魂人物,当年土改的时候要是没他给北京写信,我爷爷家就要被评为地主了,那可是万劫不复。可惜大伯英年早逝,不到四十就因为肺结核去世,听二伯说,大伯的酒量也是好的。三伯在贵州的大学当过校长,酒量自然也没得说。四伯在老家务农,每年都自己酿酒,他酿的米酒入口甘醇,后劲却是极大。我小时候喝醉过一次,满地撒酒疯,闹腾了一夜,把这辈子的洋相都出完了,所以后来我再喝醉酒,从来都是倒头就睡,再也没撒过酒疯,一觉醒来,饭局往往还没结束,我成了桌上最清醒的一个。二伯没孩子,和我们最亲近,酒量也是最大的一个,据他说从记事起就没喝醉过。我最爱和二伯喝酒,因为他特别讲究下酒菜,无论喝点什么,都要弄几个称心的小菜吃吃,油爆河虾、韭菜螺蛳、河蚌咸肉、雪菜冬笋,都是赶着时令做出来,这得感谢伯母的手艺,百吃不厌。有一年我在二伯那待了半个暑假,走的时候胖了好几斤,送我们的时候他老人家兀自摇摇头:“这次没弄什么好小菜给你们吃,蹄髈和老鳖都没看见好的。”所以说,吃货的传统不会是突然冒出来的,一定有基因在里面作祟。

我和我哥都像父亲,喝一口酒就脸红,酒量也不大。小时候在外公家偷酒,也只敢偷些果酒喝,就这样,还老被发现,脸红藏不住啊。那会儿不会烧菜,随便找个苹果或是山芋,切成小块下酒,咂一口酒,吃一块山芋,下酒菜都吃完了,酒还没下过瓶颈。有一次我哥从厨房端出一小碗刚熬完猪油的油渣,我俩蘸糖就酒吃了个精光。那一次我喝多了,吐了一地,下酒菜要是好吃,真能让人多喝二两。父亲是公务员,这年月要专心当公务员,又不想喝醉,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像贞节烈妇一样拼死不从,不管你多大的官、多深的感情,任你喉咙说破,我上了桌就是滴酒不沾,那别人拿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另一办法就是拼命做官,等位置足够高时,别人自然也灌不了你。我爸这两点都做到了,所以他从来没喝醉过。每次赴宴都是专心吃菜,吃了什么好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还问问厨师,回家依法炮制。要是赶上个爱喝酒的,你问他昨天吃了什么好东西,肯定记不住,就是记住了一两道菜,也不能当真,被酒精泡醉了的味蕾不可信。只是清醒的人在酒桌上看一群醉鬼表演,其实挺难熬,我不知道父亲当年是怎么顶下来的,我就不行,经历不沾酒的饭局以后,再逢酒局,多少也得喝上一点,这样大家一起晕,也就不觉得难熬了。

胖律师喝多了以后最喜欢在出租车上脱鞋,光脚闭上眼睛哼哼。那天他不让人送,自己打车回家,眼看快到小区门口,一口酒菜从胃底翻将上来,他是好心怕弄污了人家的车,赶忙叫司机停车,光着脚蹲在车头一侧猛吐。司机开门下车,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问,兄弟怎么样?胖律师吐得正欢,头没回,只是优雅地向后挥了挥手,四五月份的北京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倒是也不冷。胖律师正吐得酣畅淋漓,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猛加油门的声音,接着一阵疾风从他身边掠过,只见那辆出租车朝前狂奔而去,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样,在那一瞬间,他记起了车上有他一双几千元的好鞋、一个刚买的名牌包包,包里除了钱包,还有几沓新收的律师费。有些客户就是爱给现金,所以他买了个大大的包。第二天胖律师满世界找人调沿途摄像头的记录,记录倒是有,只是离得太远,只能郁闷地再欣赏一遍事情经过,看不到车牌。从此胖律师喝高必找人送,结婚以后司机成了老婆,声色场里从此少了位豪客。

单身汉张组织在单位有“公斤不倒”的美誉,头一次和他喝酒,同席的朋友抬了箱洋河梦之蓝,张组织尝后说:“这酒是甜的,我们三口一杯!”茶盅大小的杯子三口一杯,热菜还没上,已经下去半箱了。我酒量不济,后半程连洒带赖加瞌睡,结束时反倒最清醒,“公斤不倒”这会儿还没倒,一个人沿着马路溜达,看样子也快了。我和阿杜把他架上车,送到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再往哪送,而张组织此时已是烂泥一般人事不知,没奈何,小区门口有家麻将档,我俩架着他往麻将档门口一戳,冲里面大叫:“谁知道他住哪里?”唬得里面的大叔大婶忙不迭地收起桌上的零钱,等弄清不是查赌,立时把我们轰了出来。我从张组织口袋里翻出手机,找到认识的朋友挨个打过去问,总算弄清他住在哪栋楼里。可房门号却像罗生门一样含糊不清,实在没办法,我让阿杜架着张组织在后,我拎着钥匙按罗生门里几个主角提供的号码一个个试。头一个在九楼,我闷头捅了捅,钥匙能插进去但转不动,刚想往外拔,门突然开了,一光着膀子的哥们顶着胸前两坨大馒头冲我冷冷一笑:“你想干什么?”我眼快,瞅见他身后还隐隐有寒光闪动,吓得我连连摆手,指着身后的醉鬼说:“找错门了,找错门了!”于是不敢再试,陪张组织在楼道里坐等半夜,直到他回过魂来。从此以后酒局里我能喝就喝,再不做最清醒的一个了。

酒驾检查还没广泛坚决地被执行之前,每天晚上一过八点,长安街上就满是醉鬼开着车乱窜,基本上交警一临检,就能逮着一大堆。还好北京不像南京,有《南京零距离》之类监听警方频道的电视节目,酒后撒欢的表演者只能让围观群众饱一饱眼福,做不成电视明星。老张有个手下,一次酒后驾车在建国门附近被拦下,吹出高分后十分冷静,出示工作证向警察解释因工作原因,车后备厢里有二十公斤黄金,需打电话请同事到位才能随他们去局里坐班。警察同志表示理解,让他联系,结果这位老兄借打电话之机越挪越远,趁警察不注意撒丫子就跑,像罗拉一样穿过人行道,跃过绿化带,奔过建国门立交桥,最后在使馆区阡陌纵横的街道中消失不见,事后他说,这辈子就没跑那么快过!

胖律师嘴里的段子最多。有次酒局,饭桌上一个老板执意先走,我们看他酒喝得有些多,建议找代驾,老板逞能,非要自己开,我看他是舍不得让别人开他那辆刚买的“娃儿卧”。结果没过多久,我们还在饭桌上闲扯,胖律师手机铃响,接通后那头的叫喊声整个房间都能听见,老板正在撞毁四个防护栏后由东向西沿长安街逃逸的路上,依稀还能从电话里听见背景里的警报声。老板气急败坏地让胖律师找人,要不他不敢停车,怕被警察狠揍。胖律师挂了电话拨通另一个电话,为满足在座诸位的好奇心,他开了免提,就听见里面的警察同志说:“那人是你朋友啊?现在整个长安街的步话机里都在追这辆车呢,真他妈结实,撞成这样还能开!”

但凡是司机没喝酒遇上查酒驾,都会莫名其妙地兴奋,摩拳擦掌准备好久,然后对着话筒一通猛吹,大有不把仪器吹炸不罢休的气概。春节期间阿华田约我们吃饭,都是老朋友,懒得喝酒,吃完都挤上阿华田的车去唱歌,一出饭店就遇上酒驾检查,阿华田高兴极了,脸憋得通红,专门下车蹲了个马步去吹,警察在一边给他鼓劲:“用力吹!用力吹!”半晌不见数字跳动,阿华田得意扬扬地对车里的我们挥了挥手,警官收回仪器,又仔细看了看阿华田通红的脸,回身对同事说:“换一个仪器过来,这个坏了!”

快活馋之油渣青菜

主料:肥猪肉、青菜

制法:把肥膘细细切成小块(如果身边还有人要你再将精瘦肉和寸丁软骨细细切成小块的话,千万不要理他),下锅慢慢炼成油渣,盛出备用。将青菜炒至八成熟时,倒入油渣,加水炖烂。这是地道的南京土菜,到了南京不可不尝。

家宴

外公是个很好客的人,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几乎每个礼拜家里都有客人过来吃饭,秋天蒸蟹、冬日煨羊,常忙得保姆阿姨团团转,人实在多了,还去单位食堂请大厨过来掌勺。保姆是上海人,除了手脚利落爱干净外,脑袋也灵光得很,大厨烧个什么菜她看上一遍就会做了,到后来家里宴席的档次越来越高,八宝鸭、香酥鸡、手工拉面粉蒸肉,桂花藕、油闷虾、松鼠鳜鱼烧大排,全是保姆阿姨一个人一手操办。在外公那里,大人们吃饭小孩子是不许上桌的,我们兄弟就在厨房外支张小桌,扒拉些新出锅的热菜吃,兴致来了,再偷上些舅舅姨妈们搁在外公家的低度果酒对酌一二,那日子可是美极了。我哥哥是保姆阿姨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得很,时常会打个偏手,悄悄扯两条八宝鸭的翅膀或是截几块香酥鸭最肥美的部位下来,丢在我们面前的盘里,吃得我们兄弟眉开眼笑,常在饭后抱着肚子哼哼。反正大人桌上的酒菜够多,少两条翅膀也不容易发现。如此想来,《围城》里汪处厚家的厨娘恐怕也是存了一样的心思,可惜老汪家没个直系亲生的小祖宗,一旦被发现,厨娘可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我还不是心疼你家小崽子吗?”所以说,干点坏事一定要找个足够大的挡箭牌。

稍大一点以后,我时常站在厨房里看阿姨烧菜。看高手烧菜绝对是个享受,洗菜切菜起油锅刷碗筷,一切有条不紊,如同最高明的统筹演示,所以虽然我在其他方面是个很没有条理的人,但进了厨房便立刻井井有条,一切都是拜保姆阿姨所赐。最早还只是看看烧菜的步骤,到后来看得多了,便开始融会贯通,像张无忌学太极拳一样,忘光所有的招式,只留下真正的精髓,任何食材拿到手里,自然而然地便会根据它的肌理、结构和新鲜程度设计出烹饪的方式。在我看来,那种跟着菜谱亦步亦趋的厨房工匠,实在是做饭的最低层次,看菜谱看的是对食材的处理方式,其中包含了想象力和经验,要是精确到分秒时间和克两油盐,那还不如买个机器人来做厨师,好吃的中餐不容易复制,就是这个道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家里来了客人都是家宴招待,虽然我爸厨艺不俗,但是他和我妈都是怕麻烦的人,一想到要买菜烧菜洗碗刷筷这一系列工作,脑袋顿时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了好几圈。所以我印象中家里就没怎么请过客,搞得我都不好意思邀请同学上家玩,从来都是放了学背上书包去同学那混到天黑才回,闻见同学家厨房的香味对自己胃口,就留下来吃上两口。原本我是不吃香菜的,有一次却被刘恩家刚上桌的香菜拌花生米迷住,从此踏上了嗜吃香菜的不归路。毕业的时候别人家家长对自己孩子的同学一个个如数家珍,多年以后在路上碰见还拉着手念叨几句,我们家二位老大人却连我一个同学的名字都报不出来,想想蛮伤心的。所以到了我自己能下厨房时,对举办家宴有股子报复性的热衷,刚开始还有点生涩,几次以后就游刃有余,准备菜的当儿还能时不时窜出厨房,和客人唠上几句闲话,喝几口沏好的茶水,一起看两眼新收的字画。

中国古代官宦贵胄对亲自下厨烧菜招待客人一向不太待见,所谓“膳夫鄙事”,说的就是这类人事,连孟子都说过:“饮食之人,则人贱之矣。”魏书上写北魏毛修之能做南人饮食,形容他“手自煎调,多所适意”,听上去多么优雅,然而就是这么个讲究饮食品味的人,也被列为便嬖小人之列,其中亲制膳食是个重要的原因。在自个不下厨房却喜欢用家宴招待客人这点上,现在不少大款倒是颇有古风。去年到九江看望一位老哥,本想着好好宰他一顿大餐,不想见了面没聊几句,就被他拉上同赴另一个朋友的家宴去了。开始的时候我心里极度不爽,心想土老板的家宴有什么意思,无非是大鱼大肉,好酒猛灌罢了。进了那装修得如同葫芦屯皇宫一样的豪宅别墅,我更是对晚上的家宴不抱任何希望,谁知道上了饭桌才知道,人家原来养着个御用家宴厨子,天天如同李安版《饮食男女》里的杨雄那样,在家用冬瓜胡萝卜雕龙画凤,琢磨各种食材的烧法。老板荷包足,食材从不吝惜,桌子上野生大王八只能算中档菜,好家伙,那几道正菜做得,简直是吃上就停不下来,我一个人吃了半盆清炖野味,趁其他人议论着现下的生意,顺手把最大的裙边拽进自己的碗里。那顿饭让我彻底颠覆了对土老板家宴的观念,从此以后,只要有人邀请我参加家宴,我一向踊跃参与,只是再没吃到能与那场九江宴比肩的家宴了。

没有专属厨师的家宴,一切都要自己动手。提前半天逛菜场,根据人数定一两味硬菜,无论是蜜汁肘子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水煮鱼,一定要选最好最新鲜的原料,否则味道不尽如人意,毁的可是一世英名。煲一锅老汤,火候要足,客人来了先喝上几碗,自个在厨房里得闲了也可以出去盛上一小碗咂上几口,顺便聊几句天,显得气定神闲,给后面的正菜作个暖场。准备工作要在客人来前就做好,蔬菜都择洗、切好搭配完毕,花时间焖煮清蒸的工夫菜要算好时间,太早烧好不易保温,晚了又占着灶头。最好是开席前下灶,立刻换上炒锅,爆几道热菜,在一片“别做了,就等你开席了”的催促声中,解下围裙,施施然端盘热菜走到桌前,端上酒杯,以主人的身份说几句开场话,那份成就感,可比当领导在员工大会上发言好得多。吃上一阵,酒下几杯,起身再进厨房,炒几道素菜清一清口,节奏张弛有度,气氛热烈活泼,家宴的味道就在这里了。

还有一种家宴,来的都是吃货,吃相也不太好的那种,比如叶行一和风老师夫妇,这边红烧大排刚端上去,锅里青椒肉丝还没炒好,外面已经传来一阵“好吃好吃”的声音。我不像保姆阿姨,烧一桌子宴席,自己只吃点咸菜就好,问她原因,她说油烟闻饱了吃不下。我从来是做完菜更有胃口的,除非不好吃。所以听见外面那几个吃货已经不顾颜面吃将起来,这边厨房里就掌握不住火候,心急火燎地赶紧出锅,极易坏菜。遇上这种客人,一定得事先把所有菜都烧好,藏在厨房里,等全部完成后再一起上桌。那时候,就可以比比谁用筷子用得好、喉咙管粗了。那天的红烧大排吃到最后两块时,风老师举起筷子顺着餐盘画了个圈,好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画地为牢一样,禁止其他人把筷子再伸进去,他要带两块回去给儿子吃。“怜子如何不丈夫”,这点大家都能理解。扯个食品袋把剩下的大排装进去,再倒进些汤汁,让风公子第二天大快朵颐,还顺带分了爷爷一块,爷爷也是个资深吃货,赞不绝口之余,问起为何大排如此之嫩,是不是放了嫩肉粉?这怎么可能?要想大排鲜嫩,有几个步骤必不可少,首先要用刀背把大排细细剁松,正反都要剁,剁好的大排比原先薄了许多,面积也变大了;其次要用生姜、料酒、酱油、盐、糖、淀粉把大排浆上二十分钟。下锅油炸至八成熟,最后加盐糖老抽烩熟,比嫩肉粉效果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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