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短短的话,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不断回响,他们分离后的无数日子里,又一次次地荡漾在耳畔。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但是我们终于,谁也没有说。我们说的是“谢谢您”“不客气”。
那天那个女生还是回去了,熬过了中考,她上了附近的一所高职,据说成了那一带的大姐头。
有次李云珠骑着自行车路过那里,那个女孩骑着摩托,还特意跟李老师打了个招呼。李云珠有一肚子教导她浪子回头的话要说,却只能看着她长发翻飞,呼啸而去,后面还跟着几个追随她的小男生。
小城孩子成长不易,李云珠对秦静姝严加管教,也正是因此,一旦走上歪路,那是永无回头之日啊。
* * *
刘招娣在孩子们玩的沙坑边上交到了不少朋友,同样是来带孙辈的老年人们,聚在一起有话说。尤其那两位会计同行姐妹,还有那个她帮助过的广西奶奶,她们几个带着孩子经常在一起玩。恰好那三位领的都是男孩,只有小叶子是女孩,大家都说要让男孩子让着女孩子,有了一起玩还会谦让的小朋友,小叶子也一天比一天更活泼大胆了。
孩子们在一起玩得很好,大家都吃上了广西奶奶给带来的橘子,因为刘招娣努力跟她沟通,广西奶奶也竭尽平生之力,能说出几句似懂非懂的普通话,跟大家多少有些交流了。
那两位会计奶奶有次问刘招娣,愿不愿意再接点项目做做,刘招娣心里也松动了,对她来说,带着孩子做账那就是离婚后的生活,就现在这点家务活根本也难不倒她。再说,她还没看过北京公司的账呢。
刘总对做账的各种软件并不陌生,她是当地第一批学会电脑操作的会计。那位同行看她意思松动,就给自己一个老同事打了电话。
老同事姓白,开家财务公司,一听说有这等人才,很兴奋,当天就开车过来。刘总抱着小叶子,跟白总聊了半个钟头,白总真觉得相见恨晚。
财务公司承接外面小公司的账目,几十家公司的账目大约十多个会计做,挣的也是个辛苦钱。刘招娣大致问了问这些小企业的规模、人数、大致报税的情况之类的,心里有数了,嘴上说:“我现在给女儿带孩子,没有太多时间。”
白总也痛快:“每个月占不了您太多时间,有个三天五天的,各家账您帮我看一遍,盯一盯,您自己有退休金,我就按劳务费给您现金打到卡上,无税的,八千块钱一个月,您可别嫌少,咱们公司做起来了再加吧。”
对于白总来说,他的财务总监刚走,他得自己看公司的账还要盯手下的项目,财务总监月薪税后一万二,人家想加到一万五,白总抠门不答应,结果人家跳槽走了。这下天降奇缘啊,一位总会计师给他干活,不用缴五险一金,工资还少花四千,能再请一个外地来京的名校大学生,白总开车回去都一路哼着歌。
刘招娣回家做着家务,也轻快得跟跳舞似的。小叶子看到姥姥高兴,自己也跟在姥姥后面,跟着拿东递西。刘招娣忙完了家务,夸小叶子乖,赏罚分明,在淘宝上下单,把张文扬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的一套玩具买了,用了优惠券还四百多。
给孩子买东西刘招娣向来不手软,给女儿都能买房子,何况给外孙女买这点玩具了,再说姥姥能挣钱,挣的是这北京城的钱,姥姥有这金不换的手艺,才有你妈和你的今天,可惜啊,会计这么有用的专业,你妈就是不学!
张文扬对妈妈找到工作这事一点都不奇怪,向来她都认为即使天下的人都找不到工作,她老妈这种女超人也肯定会有工作的,她就是擦皮鞋都能擦出花来,能拿到擦鞋的诺贝尔奖。
她就是对着那套玩具和欣喜若狂的女儿满心惭愧,这算什么,自己是老妈养大的,难道自己的女儿也要妈妈养?你还有点出息没有了?
惊讶的是杜峻峰,惊讶之外也惭愧到死,自己失业了半年,高不成低不就,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自己好歹是名校硕士,科班出身的技术人才,怎么还不如一个小城来的退休老太太了。
这些天刘招娣没说什么,可杜峻峰再也不好意思躺在家里等馅饼从天而降。他四处奔走,也碰了不少壁,看了不少冷脸。看的冷脸多了,更觉得家里热饭热菜可贵。自从刘招娣来了,小夫妻再没问过菜价米价,这还了得,有手有脚,三个人排排坐啃老?杜峻峰心急如焚,再也坐不住了。
他连夜发了好多简历,还硬起头皮给自己的同学、朋友、学长都打了电话,挨个求人问他们公司有没有空缺。还好,毕竟他们算是小范围内的专业人士,恰好也到了招聘旺季,杜峻峰接到了好几个面试的通知。他把自己的面试套装拿出来,系好领带背上包,出去奔波去了。
刘招娣看着女婿毕竟还是比张天阔强点,最起码这务实的劲头是对的,越发每天买鱼买肉,变着花样做吃喝,小叶子都跟着歪歪扭扭学着包饺子了。
张文扬也感受得到这份熟悉的激励,只是表达得比较曲折。她拖延症发作,最近的稿子没交,正在被编辑们追杀,可是她该写的专栏写不出来,却写小说去了。
长篇小说就得坐下来写,张文扬总觉得时机未到,时机到没到不说,太后可是实实在在地到了。你再不写点东西出来,挣点小钱,买买小菜,出本书,给老妈看看自己没有白吃她的饭,你还像话吗?
小说这回写的不是武侠了,写的是青春纯爱,总的来说,就是她在大学里的那段狗血纠结。
* * *
大一张文扬刚过十六岁生日,生活里就出现了一位在别人看来,跟她天造地设的般配男生。江致远十九岁,研一,戴副眼镜笑眯眯,活脱是亚裔版的哈利·波特。他是真正的小神童,整个小学根本没念,全国小学生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江致远的家在省城声名显赫,他的爷爷是省师大副校长,奶奶、姥姥、姥爷全是本校教授,不用说,父母也是本校教授,爸爸是系主任,姨妈姨父是国外学校的教授,叔叔婶娘是北京某大学的教授,还有个小舅舅也是本校硕士毕业,读博期间出去创业,书香门第唯一一个生意人,创业耽误学业,没拿到博士,但后来创办的公司上了市,有亿万身家。
江致远在这种家庭里长大,从小就通英法两门外语,他奶奶是法语教授,爷爷又留过学,不上小学是因为他太顽皮,老师管不住,结果他八岁上了中学,一听课觉得自己全懂,于是回家自学,其实是放羊一年。被大人们好说歹说,还是守了规矩去上学,继续拿些竞赛奖,中考全优直升某大附中,那时他才十二岁。
高一感受到了学习压力,毕竟某大附中里也都是人尖子,后来那个班前十名都进了全省前三十名。江致远小同学觉得不适应,大哭一场又在家赖着不上学了。这回在家发奋一口气读完了高中课本,回学校算留级生,又念了一次高一,成绩优秀,稳定在年级前十,高考得了高分,进清华没问题,可是——他反问:“为什么要去清华?我的家在这里,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去北京?我不,我要跟奶奶在一起。”
奶奶说:“男儿志在四方。”他说:“我要留在你身边照顾你。”这话一出口奶奶老泪纵横,乖孙子真的没白疼。
就这样他上了省城某大,连家门都不用出,根本全家人都住在学校教工宿舍楼里,步行三百米就到了姥姥姥爷家,再走五百米就回了自己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跟他从小玩到大。
不用说,他读完本科读硕士,读完硕士读博士,读完博士留校当老师,从助教升到教授,还是住在教工宿舍里。一辈子活动半径就整个大学这么大,未来一眼就看到了头,照样繁花似锦艳阳高照,说起来人人称羡。
江致远整个中学时代都比同学们小,一天到晚调皮捣蛋根本没有男女之念,本科时代他倒是到了青春发育期,开始少男怀春,但哪个青春正盛的女大学生,会跟一个十五岁的小男孩谈恋爱。
他老爸也是少年大学生,深知其中苦楚,背地里告诉儿子:“你应该找跟你差不多年纪的,你看我和你妈,就是我读研后,专门到本科班去找的学妹。”
一言点醒梦中人,江致远专心学业,考上本系研究生后,个子也长到了一米七五,作为一位研一学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本科班找学妹啦。他本科时备受大姐姐女同学们的打击,所以看到高中生似的张文扬,一见钟情。
张文扬第一次在小花园遇到江致远,还以为他是中学生,听他说自己是硕士班的,张文扬哼了一声:“我还是博士班的呢。”根本不信。
第二次遇到江致远是在图书馆,他排在她后面借书,特地亮出学生证给她看,张文扬一看不假,回头瞄他一眼,又哼了一声:“硕士又怎么样?看着还没我大。”江致远忍住笑,去拿了本期刊集,坐在她背后看。张文扬把最新的文学杂志统统都翻过一遍,肚子饿了,起身去食堂。
江致远在后面追上来拍拍她,她拒绝男生已经轻车熟路,回头瞪眼睛:“无聊不无聊啊你,告诉你,我对你没兴趣!”江致远还是笑眯眯,等她骂完,把她落在座位上的书包递给她。张文扬接过书包,连哼两声,扬长而去。
第三次遇到江致远,他直接在阶梯教室里找到张文扬,大模大样坐她旁边。张文扬问:“这是我们专业课,你又不是我们系的,来干吗?”江致远说:“我来旁听啊,不行吗?”张文扬想重重地哼一声不搭理他,结果不幸正值小感冒,鼻涕飞出来了。
江致远笑着拿一张纸巾递给她,她又羞又气,边擦边问:“你有病吧?”江致远说:“我没病,是你有病,你感冒了,下课我陪你去校医院,还有,少哼几下吧,你是猪啊?”张文扬好气又好笑:“你才是猪。”
教这门计量经济学的董教授看了这两人会心微笑,心说江老师两口子有喜事了,这对小儿女还真般配,天真无邪两小无猜啊。
江家父母对儿子谈女朋友的事大力支持,江教授夫妇全无高级知识分子的架子,张文扬感觉自己比在家里还受宠,老妈也很少像江妈妈那样抚摸自己的头发,还给她梳出两条光洁的麻花辫。江爸爸看看未来的儿媳妇,白肤明眸,秀美单纯,直接可以判断出未来孙子孙女的容貌必定更上一层楼。
江致远的姥姥姥爷退休后致力开发私房菜,二老理工科出身,治学严谨,做菜水准直追五星大厨,吃得张文扬满嘴流油,自认下了饭桌要胖五斤。江致远的爷爷,师大老校长,只要见了年轻人上门都眉开眼笑,发表一通“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之类的教诲。
只有江奶奶,浸淫法语文学多年,看到张文扬,也热情接待一顿下午茶,但不置可否。
江致远背地问奶奶怎么样,奶奶说你喜欢就好。江致远听得出画外之音,求详解。奶奶说:“你还记得拉·封丹的寓言吗?”那是江致远小时候的启蒙教材,跟奶奶一起读得烂熟,当然记得。
奶奶说:“燕子提醒小鸟,说庄稼成熟后必有灾祸,小鸟不会听的,因为小鸟只会看到麦苗和麦子,吃在嘴里又香又甜,其后发生的事情,燕子可以预知,但小鸟不能。而且,即使能够预知,小鸟也还是会这么做的。致远,你以后会明白,不是现在。”
江奶奶一眼就看出十七岁的张文扬有颗不安定的心,她在第一眼对张文扬的判断,比刘招娣和张天阔,甚至张文扬自己,还要更准确。人生就是这样奇怪,父母子女未必能互相了解,一眼看穿我们的,却常常是毫不相干的人。
江奶奶其实更想说的是另一个寓言,狗向狼炫耀自己丰衣足食的生活,而狼却看到了狗脖子上被项圈磨光的皮毛,有些人,比如江家全家,生活在大学校园里,过着清高安稳的生活并视之为理所当然,而另一些人,则绝对不愿意在教工楼里安度一生。
她爱怜地看着孙子年轻的脸,这孩子注定要为了一个陌生女孩受苦,她注定要远走高飞,然而对于这件事,她是真的无能为力。
暑假江致远想跟张文扬回她家,张文扬严词拒绝,她可还记得老妈抡起衣架揍她那火辣辣的痛,心有余悸。江致远买了张半价硬座火车票,跟她一路相拥,等张文扬下车回家,两人吻别。他就地买张返程票,即日回省城。
张文扬回家一看,满屋子人都在等她,有她老妈刘招娣和老爸张天阔,还有邻居叔叔阿姨一家子,也就是说,邻居叔叔阿姨和他家独生子,害她挨打的罪魁祸首郑先达。这厮也长高了不少,那年他考上北航跑了,临走前还跟张文扬商量要不要一起私奔。
现在他看着她,笑着,不,是全屋的人都在看着她笑,笑得张文扬毛骨悚然,问她老妈:“这是在干什么?”刘招娣也有点难为情,扭头看邻居一家,还是邻居叔叔豪爽,大方地说:“扬扬回来了,我们是来向你们家提亲的。小达下个学期就大三了,成绩还行,打算考研,我们问他个人问题,他说你俩早就约好了。我和你阿姨还用说吗,从小我就认你是我干女儿了。今天大家都在这里,我们两家人吃个饭,把事情定一下,将来的事你俩自己商量,愿意去北京也行,愿意在省城也行,反正我们这些老的也是开明的,想去哪儿都行!”
张文扬提醒自己,千万不可在这时发作,一旦闹起来伤了两家人的面子,那可十足糟糕,小城人最讲究面子了,看他们这种架势,肯定是觉得两小孩的婚事十拿九稳才会自作主张。
郑先达太可恶了,竟然事先一点风声都不漏给她,难道说这算是惊喜?吓死人了,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哪。那逃婚会不会浸猪笼?结婚了要不要立牌坊?她在省城有个江致远,反正牌坊肯定是立不起来了。
这顿饭两家大人吃得欢喜无限,养儿女一场如同养猪,订婚酒好比终于到了可以杀掉吃肉尝尝甜头了。郑先达生日大,虚岁二十一,张文扬刚十七,等两小商量好了前途,要么去北京买房,要么在省城置业,买个大房子,邻居多年两家人也亲似一家了,在一起住没什么不方便的。
等张文扬到了结婚年龄,两人火速领证,生娃,四老荣升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小两口子想念书就念书,想工作就工作,两家出了两个名牌大学生,青梅竹马,再添个小孙孙,这锦上添花的人生,还有更好的吗?没有了。
张文扬魂飞天外,心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就像江致远他妈似的,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连小孙女的名字都给起好了,还说她就喜欢女孩,将来有了孩子必须给她亲手带,致远就是奶奶带大的,她那时忙工作没多跟儿子相处,要是有了小孙女,她可就万事足了。
八字都没一撇,结果大人自己都数到八万、八十万去了!
郑先达看着张文扬,一年没见出落得越发好了,就是表情还是呆呆的,跟没睡醒似的。他们俩高三时那点荒唐事,让他回味了好久。他的网名就是张文扬钦赐的“郑诗野”,张文扬自己从“司马扬眉”到“扬眉”,到“眉子”,到“子眉”,到“小文”,到“文阔”,到“文情”,现在叫“舒剑”,换了没有三十个也有五十个了。
任凭她千变万化,郑先达还是郑诗野,大学同学都叫他野子。
北京城几十所高校,他也跟着同学去围观过著名的北影、北舞,可是看遍万紫千红,还是忘不了邻居妹妹的芳容,忘不了两个人初吻时那狂热的心跳。
郑先达小城出身,看多了武侠小说深知第一次的重要,他认为自己必须要对张文扬负责,而张文扬对他也不用说,那本三十万字的武侠小说还不就是写给他的情书嘛,虽然有个哭笑不得的结尾,可是里面的郑诗野跟司马扬眉携手同游,打怪升级,一起练功一起冒险,这些难道不是一个文科女生对一个理科男生最好的表白吗?
写结尾前张文扬还问了郑先达,说怕不怕把他写死了,郑先达说为了你死我愿意。张文扬还是心疼小爱人,只是让他掉下了万丈悬崖。按照武侠小说的铁律,之后他必然大难不死,发现宝藏,练就神功,出来就一统江湖了。
而两边父母,养好了儿女上好大学,人生功业已经完成一半,剩下的就是盼着他们找好工作,好对象,生好孩子,然后给他们看孩子了,好大学出来的学生找好工作应该不难,好对象还有什么比邻居家自己看着长大的好孩子更理想的。
刘招娣因为早恋揍了张文扬,可是她私下回想这事,自己也忍不住偷笑,因为她也疼爱郑先达。郑先达小时候就知道给扬扬妹妹端小板凳,有人欺负扬扬妹妹,扬扬会去找哥哥,小达哥上去一巴掌就把别人推一边去。郑先达的妈妈早就跟她说过要定娃娃亲的。
眼看他眉目清秀少年老成,从小城考到了北京,成绩据说也颇优秀,准备考研,但保研也很有可能。他做女婿其实也不错嘛。总比自己当年两眼一抹黑,领导介绍谁就是谁强啊。
她可没想到这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包办婚姻,而且她觉得自己是成全了女儿。早点定了早点结婚有什么不好,大学生都允许结婚生孩子了。
倒是张天阔有些纠结,他不知道女儿跟这位准女婿之间到底是少男少女之间的游戏还是真的非你不可,他老人家情事多多,深知这两者有天壤之别。刘招娣瞪他:“还不够真的?都亲嘴了!就你闺女那臭脾气,她不乐意能让别人亲吗?”
张天阔心想:那也不一定,你到现在还不承认那次上床是你自己愿意的,总说是我强迫你的。我还没说结婚是你强迫我的呢。
但他万万不敢这么说出来,只好乖乖听从刘招娣的指挥,跟邻居夫妇见了面,四老先吃了饭畅想了未来,还在买房子的问题上互相谦让了一番。
幸好大家经济实力相当,细论起来还是郑家爸爸做布匹批发生意要赚得多些,他们早就筹划要在省城买房了,就是因为儿子考去了北京,他们才重新考虑去北京买房,首都房子虽然贵,几百万他们家也拿得出来。
刘招娣相信女儿嫁过去了绝对不会受气受苦,再想想小两口以前那种如胶似漆的情形,估计感情也很好,绝不会像她似的离婚成了单亲妈妈。单亲妈妈生活里的苦她一个人就全担起来了,可那背后的指指点点真是没办法,离婚就像是女人的污点,带着孩子似乎把女人仅有的价值也打了折,刘招娣刚强独立,可就在这件事上,不知吃了多少闷亏。
她恨不得早点给女儿安排好了婚事,大家签合同按手印,以后不许离婚。她吃过的苦头,绝对不舍得女儿再吃一次!
张文扬终于找到机会跟郑先达单独相处了,她劈头就说:“小达哥,这事不是你跟爸爸妈妈说的吧?”
郑先达笑了:“爸爸妈妈,你的还是我的?还是咱俩的?”
张文扬生气了:“你不能跟他们似的吧,这是包办婚姻!我可不乐意,咱俩早就没事儿了。以前你是我哥哥现在也是,将来也是,兄妹可不能乱伦。”
郑先达温柔地看着她,嗯,这性格是一点没变,三岁看八十,从小他就见多了,扬扬妹妹一会儿风一会儿雨,好好的就忽然跟他郑重其事地绝交了,有几次还惹得他挺伤心,结果没过多久她又来喊哥哥陪她玩了。到了高中情窦初开,两人恋得惊心动魄,难道说这还能有假的。
扬扬就是喜欢闹脾气,本来嘛,她一个女孩子,那么美又那么有才华,不闹脾气才怪呢。
他举起手说:“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张文扬这才松了口气,扭头回自己家去跟江致远聊天去了。江致远一听说她在家被定亲,急了:“不能这样,要是这样,我也可以让我父母去上门提亲!”
张文扬:“别添乱了,你说这都什么年代了,干吗都像活在清朝似的。再说就我妈那脾气,她敢抄家伙打人哪,我好怕。”
江致远:“那你也得说清楚,你不说就我说,我不信大人不能理解咱们这些事。你跟邻居家那个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是我跟你好,将来也是我跟你在一起,你不能跟别人定亲。”
江致远绝不肯让自己跟张文扬似的把事情搅得一塌糊涂,丁是丁,卯是卯,半点不含糊。
张文扬:“你听他们那些干吗?我们两家是邻居,真的撕破脸他们都会伤心的。我要跟你说的是别的事,你别管这些没用的。”
江致远:“这怎么是没用的,这事如果不说清楚以后只会麻烦更多,你今天不应该跟他们一起吃饭,应该当面就告诉他们我的存在!”
张文扬:“嗯嗯,你的存在好重要,你是上帝!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轮不到你管!”
张文扬一瞬间想拉黑他,想想又算了。这边江致远打电话过来,她统统按掉了。她其实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跟江致远分享,但是气头上,不想听也不想说了。
以前被老妈管,定亲被两边父母强迫,现在还要被男朋友管,张文扬什么时候能有点宝贵的自由啊。
为什么在他们眼里,自己非得要别人操心做主呢?怎么就知道,张文扬不是个默默无闻的大人物,正等着一飞冲天呢?
她写的那本武侠小说被一个女同学录入到电脑又传到网上,在一家网站连载了几章,居然读者不少。那个女同学告诉她好消息,她一看来了劲头,一边修改一边更新,在期末考前一个月,小说已经颇受关注,她的网名“舒剑”也开始被称为“舒剑大人”了。
以前她觉得这事算是自己的小秘密,没对任何人说过,结果回家的这几天,她接到了站内消息,有位北京的导演要请她去改编剧本呢!
这件事像只小鸟在她心里怦怦跳着,世界上任何别的事情,都不能跟这件事相比啊。什么定亲不定亲的,什么郑先达江致远,这些跟她的文学梦想相比,那都不值一提。
马上她就要出书,出剧本,拍电视剧,第一本之后是第二本,然后是第十本,等她一年出了十本书,又在自小仰慕的那些纯文学杂志上发表了代表作,啊啊张文扬就进了文学史!现当代文学她就要留下名字!什么包办婚姻哪,什么生孙子孙女啊,都一边儿去吧!一位实力女作家怎么会跟这些庸俗的事情沾边。
等到张文扬去领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只会感谢自己的文艺老爸一个人!还要当众朗诵自己和老爸写的诗……这么多激动人心的场面,简直把张文扬的脑子都塞得快爆炸了!
典型的少年狂想就是这样,有了一粒种子,她已经收割了麦子,还吃到了麦子磨成面粉后做成的面包,还为了面包吃多会长胖而烦恼不已,事实上她刚刚拿到一粒种子而已,而且,还不知道种下去长出的是麦子还是荆棘。
放暑假第七天,张文扬给老妈留下纸条,不辞而别,坐上火车去了北京,旅费来自平时的零用钱和那部小说在网上得到的打赏,连载一个月,不多不少,得到了两千大元。除了她中学时在报纸上发的模范作文换得十块钱,这是她平生收到的第一笔稿费,把她美得连东南西北都忘了。
那位导演大人真的好有派头,年纪不大脸也不帅身材也矮胖,可是,人家一身名牌衣服系着爱马仕皮带,脖子上还戴着大串项链,走在时尚最前端。站在他面前张文扬觉得自己又土又丑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其实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社会上的人,还是这么大的人物。
导演大人看出了这是个地道的菜鸟女学生,派头越发足了,三言两语说了张文扬的任务,就是把她那部小说改编成剧本。
当然要签合同,因为这是一家非常正规的公司,要签约保护作者的权益,绝对不会像一些草台班子说没就没了。
当然也要付报酬,而且会先预付三千,这就是大公司的做派,绝对不会像一些骗子公司,说给你多少多少钱,等你交了稿他们就消失了。
当然还有光辉灿烂的未来,培养张文扬这样有才华的年轻编剧、小说家成为一代文学新星,万千中学生的文学偶像,将来还要给她安排专门的经纪人、助理,而她只需要充分发挥才华,写写写,四处去旅游开阔眼界,四处签售多跟粉丝培养感情。
导演大人甚至说:“我就是你的第一批粉丝!铁粉!”
如此美妙的前景梦一样地在眼前展开,让张文扬觉得手里拿到的那三千块现金都增值了。刚见面就先拿三千,之后会不会还有三万三十万啊,如果真有了三十万,那么多钱可怎么花啊,要不要给老妈买个名牌包,好让她装那些沉甸甸的账本,要不要给老爸买套名牌西装,帅老爸穿上阿玛尼得帅成什么样啊。
张文扬从车站直接被接到导演公司所在的商住两用楼,在房间里跟另一个女孩子封闭写作三十天,筋疲力尽,改了七次稿,写出了四十集电视剧的剧本。离开前导演又付了五千块给她,她拿着八千块钱现金,带着一份漏洞百出的合同,喜滋滋地回了家。
导演付了她八千,另一个是新手编剧付了两万,得到了一个以张文扬的处女作为基础,所谓青春武侠偶像剧的剧本,拉了一个半是新人半是老戏骨的班底,拍完之后名利双收,被誉为是他的代表作之一,片头写着“编剧舒剑”,而导演在发布会上谦虚地告诉大家,舒剑是他诸多笔名之一。
这些张文扬都是后来才知道,她当时还为了用这八千块钱付了下个学年的学费而自豪呢。关于剧本、小说、电视剧的事情,她都听了导演的,瞒住了谁也不说,商业机密!哼哼,到时候让你们大吃一惊啊!
多年后,张文扬跟两个女朋友说起这段经历时,车唯一听到那个导演的名字就笑了:“他呀,行内有名的不靠谱。开始是中戏旁听生,出去揽活都说自己是中戏的研究生。揽到了剧本他就找几个小写手给他写,连哄带骗写完了他一个人把钱卷了。后来遇到了一个制片看中了他,也不知道怎么攒了几个电视剧,红起来了,还那样,坑蒙拐骗什么都干。最近有个明星吸毒的新闻你们看了吧?他也在里面,就是名气不够大所以没报道,进去了!他跟别人还不一样,别人只是吸毒,他还贩毒,少说也得坐几年牢吧。”
秦静姝说:“这人我也听说过,早先我认识的一个女歌手跟他还有一段,你猜怎样,分手时他把女朋友的电脑给昧下了,还说人家的乐器也是他买的。其实就是他陪人家去,姑娘自己付的钱。那姑娘说平生奇葩也见多了,还真没有见过这么猥琐的。”
张文扬也只好笑笑:“看来他能给我八千块钱还不错嘛,算是干了件人事。”
往事终将被时间洗涤褪色,而在当年,带给了年轻的张文扬多么大的震惊和愤怒。
她无处发泄,也无法上网去辩白,因为她觉得这个当上得太羞耻了。那合同上面的条款,细看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还有一条就明明白白说公司拥有她小说的永久改编权。
那个导演的电话,从此再也没有打通过。张文扬的一部处女作小说,就这么被当面偷走了,连舒剑这个笔名都被导演给当众认去了。这世界原来人不要脸真的天下无敌,而你没有半点名气,说的话都不会有人听有人信。
什么叫欺世盗名,原来就这么随时随地发生,没有一点办法去阻拦。打官司?保留证据?就靠当时站内联系的几条私信?这种人也不知道有多少马甲。靠手里的合同?合同明明自己签名按了手印。
一个满怀热望的年轻人,第一次接触现实世界,一盆冷水就泼了上来,这样的事情一点也不少见,但是每个人都认为这是自己独一无二的经历,高高兴兴地出门干活,充满希望,结果活干完了,却被重重一拳打倒在地,还被很多脚碾来碾去,被人指指点点嘲笑着:“看哪,这就是那个上了当的大傻瓜,还大学生呢,连合同都不会看!”
白白给人家干了那么多天活,人家挣了几百万,她几千块就被打发了,真好笑啊,知不知道,她还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名作家呢,还诺贝尔奖呢。
那段日子张文扬应该是得了抑郁症,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烦恼,暴躁,失眠,莫名其妙就颓废起来。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在她背后不断地吸着她,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过去吞噬掉。
江致远研二了,正是做毕业设计的关键时期,导师带着他做的项目也快要发表了,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十几个小时还不够,他刚刚二十岁,实在没有余力再去应对张文扬无事生非无理取闹的坏脾气。
再说,他对张文扬在家定亲的事始终有芥蒂,每次吵架都要拿这件事出来证明,说张文扬对他并不真心。张文扬大怒,好啊,那我就变心给你看。说罢买张火车票,直奔北京而去。
满心的压抑,总要找到出口,张文扬也没有想到,她人生的重要角色,在这一刻才仓促登场、缘分从天而降,但并不是每次都如此奇突。张文扬写了多少爱情故事,男男女女爱来爱去,可她自己一样稀里糊涂不知所谓。
郑先达接到张文扬电话说她快到北航了,他又惊又喜,停下手里的论文,赶紧跑到大门那里去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打电话她手机还没电了,好一个大乌龙,可是就这位扬扬妹妹的脾气来说,可一点也不奇怪。
杜峻峰前一天跟导师出去干活,累得半死打车回了学校。到北门下了车,抽了根烟算恢复了点精神,正想开步走回宿舍睡大觉,背后忽然扑上来一个女生把他抱住了,也不说话,呜呜直哭。杜峻峰还真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自从本科毕业女朋友闪嫁到国外之后,他心灰意懒,对异性没什么想法,学妹们没事给他点暧昧的小眼神他都当没看见,女人是老虎,避之大吉。谁能想到来个这么猛的追求者,不,是神经病吧。
就从背影看,郑先达和杜峻峰胖瘦差不多,杜峻峰高一点,两人都是毛寸,都穿着大学男生人手一件的Polo衫。
张文扬是路痴,以为到了北门就是北航大门,其实主楼那边是东门。她哪顾得了那么多,泪眼模糊中看见了熟悉的背影,一头扑上去,抱住他就哭上了。
就算她跟郑先达不是未婚夫妻,至少他还是她的小达哥,小达哥从小就护着她哄着她,绝对不会像死江致远那样跟她硬碰硬。江致远也知道要对女生多包容,可是被她整天折磨也实在崩溃了。他的崩溃让张文扬觉得自己简直受了全世界的欺负,这欺负还都是对人说不出口的。她要跟江致远赌气,也想要找人诉苦,小达哥就是最好的人选了。
没想到见了他,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了哭就是哭,整个人都被泪水给淹没了。
她把脸埋在杜峻峰的背上,哭得天愁地惨,眼泪溻湿了衣服,风一吹杜峻峰后背凉飕飕的。他心说这才是活见鬼了,那两只雪白小手还紧紧勒着他的腰,想动都动不了。
杜峻峰渐渐被她的悲哀给拉了进去,这姑娘遇到了什么难事会哭成这样,这得是什么智商和眼神,连男朋友也会认错。
眼看她挂在他背上不抬头,眼泪多了鼻涕也上来了,杜峻峰摸下口袋,还有半包纸巾,他把纸巾塞进她的手里。张文扬拿着纸巾还是继续抱着他不放,哭得差不多了,在他后背衣服上抹了抹,连鼻涕也擦了擦,这才放开手,勉强镇定下来,说:“行了,你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杜峻峰听了确定这人就是神经病无疑了,转过身来,心想应该报警救助一下。
张文扬一看抱着哭了半天的竟然是个陌生人,呆了。十八岁的张文扬不知道,她平时的样子娇憨明媚,有点刁蛮,这种犯了傻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就应了古书里的话,叫作我见犹怜。
加上她哭得披头散发鼻子红红,又发现认错了人瞪圆了眼睛手足无措,十足就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呆萌少女。
就从这一刻开始,杜峻峰脑子里轰轰作响,脸和脖子同时发热,呼吸急促,觉得上天一定是太同情他无辜被甩的遭遇,专门送来了这么一位可爱的神经病。
童话《丑小鸭》里说:“要专门来描述一下丑小鸭如何度过漫长冬天的话,那这个故事就太悲惨了。”同样,张文扬坐下来想写写自己的恋爱经历时,觉得如果把她和这三个男生之间的纠葛一点点写清楚,那不是太悲惨,而是太啰唆了。
她与江致远相爱吗?没错,正宗的高中生恋爱,心动是真,心碎也是真,而且一旦破碎了就拼不起来,因为谁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娇嫩的自尊心。江致远知道了郑先达之外还又来了个杜峻峰,他被气疯了。
他才不想听张文扬再去说什么烦恼不烦恼,认错人不认错人的话,他只知道自己对她可是一心一意的,而她就是这么回报自己的,家里又有定亲的未婚夫,跑到校园里又勾搭上一个路人甲。那些人能有什么好,江致远自己的条件,敢跟任何人比,怎么她就能这么随便地对待他呢?
她爱过郑先达吗?应该也是有过,那是少女对情欲世界张开眼睛的第一瞥,听从身体呼唤,享受人生的第一个吻。然而被老妈棒打鸳鸯,爱情来得快也去得急,小达哥还是小达哥,那时的亲吻回味起来只有尴尬了。
后来遇到江致远,张文扬喜欢他令人发指的聪明,喜欢他在她哼哼表示鄙视时说她是小猪,经常不用她开口他也猜得出她想要说什么。他们在大学校园里留下了纯美记忆,那时无论老师同学,看到他们两个,都会露出微笑,可以说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而杜峻峰实在是一个意外,他觉得张文扬在他的生活里是从天而降,张文扬还觉得他才是马路当中裂了缝,自己跳到她面前的呢。然而,杜峻峰给她的,是江致远无法给她的,他会听她倾诉一直到深夜,他会安慰她开导她,让她从那次的剧本骗局中逐步走出来,他会专门从北京跑到省城,就为了见她一面逗她开心。
杜峻峰很有方向感,从来都要跟她确认约会地点,他也从来没有认错过人,而且很害怕她再认错别人,从自己手里再跑了。
然而,真正的原因,是刘招娣看到了杜峻峰就知道的,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再不忍心骂女儿移情别恋丢尽了她的脸。父母离异的阴影还是影响到了张文扬,杜峻峰人高,脸白,眼睛大,长得比郑先达帅多了,他活脱就像另一个张天阔。
张文扬一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样子,但父亲没有陪伴她成长,毕竟是内心的缺憾。也许就是因此,她在那天匆匆来往的路人中,选择了杜峻峰,她以为自己是错认了郑先达,但她的潜意识里,最委屈最无助的时候,其实是在找自己的爸爸。不找爸爸能找谁呢?老妈那么强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她哭鼻子诉苦呢?老妈那么强的人又怎么可能把自己搞得这么一团糟呢?
张天阔看到了杜峻峰倒很喜欢,觉得女婿有自己当年的风采,而且他是个工科生,电子信息工程这种文科生根本不懂的专业让老诗人张天阔心怀大慰,他半点也不了解这个领域,但他知道这个专业的人一定不会像诗人一样,轻易就被刘招娣唾弃。
而且杜峻峰是个实干家,一到家就检查了岳母和岳父家的电器和下水管道,手到病除,还很惊讶岳母家的问题比岳父的单身宿舍少多了,再一想他是个诗人,也就不用多解释了。
当然这些杂事不归他的专业管,可是既然学了这个专业,家里人以及亲戚朋友们都开始让他修理电器,他也只好熟能生巧,自学成才。
刘招娣硬起头皮,扛住了邻居夫妻痛心疾首的斥责,还是郑先达把父母给劝回去了。他心里难过但并没有失态,只是留下了一大片酸苦的惆怅。小说里郑诗野掉下万丈悬崖后,司马扬眉在上面说他们其实是一对兄妹,这样的狗血结局竟然就是他初恋的预言,他还是扬扬妹妹的小达哥,只是不知不觉她已经背对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杜峻峰是他的校友、学长,他大三他已经研二,他们专业好,历来找工作都容易找到让人羡慕的大单位。就看外表,郑先达完全承认自己不如人家那么英俊,输得心服口服。
江致远找过张文扬几次,张文扬大声告诉他分手了就别来烦我。江致远默默转身,如何谈好一次完美恋爱而不受任何伤害,这是小神童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他寄情学业,跟导师联合发表了一篇重要文章,申请到了国外十几家名校的奖学金。
江家的惯例也差不多这样,要么读博在国外读,要么当了老师出国做访问学者,反正肯定都会到国外生活一段时间,本来江家大人都以为张文扬也可以申读国外硕士,小两口携手出国,各自攻读学位,还可以趁机生个孩子,长辈可以到国外帮手带着。但毕竟两个人年纪尚小,还不定性,看来这场恋爱算是无疾而终了,那个女孩子真没有福气,当然江致远是可以找到更好的,可是她想找到比江致远更好的,那绝无可能。
只是,对于江致远来说,更好的,最好的,再好的,也都不是张文扬。
杜峻峰是不是比江致远更好倒不见得,但张文扬确实觉得他更适合自己。她觉得那段时间她被那个什么导演给害惨了,而需要安慰的时候,江致远却在她遍体鳞伤的心上又狠狠踩了几脚。她不是变心,她已经没有去爱的力气了,只有像黑洞一样吸收着大量的爱和关心,江致远给不了她,但杜峻峰给了她。
在杜峻峰眼中,她永远是那个双眼含泪楚楚可怜的美少女,在茫茫人海中命中注定要跟他相遇,携手一生。杜峻峰也不缺少恋爱经验,但他觉得这种能让他竭尽全力,去为了她付出所有的感觉,应该就叫作真爱了。
至于她对他是不是真爱呢,嗯,她太小了,他有耐心陪着她长大。
张文扬听从了杜峻峰的劝告,去医院看了医生,得到一个轻度抑郁的诊断。确实,开始服药后她的状况好了不少,但是持续服药后似乎又有了抗药性,状态几度起伏,经受不了一点点的打击。
那段日子她走得十分艰难,杜峻峰跟她的两地恋也真是尝尽甘苦。原本他很受导师青睐,可以继续读博,但杜峻峰对学生生涯实在厌倦,找了一家国字头单位,签约留京。老牌企业就是好,连员工宿舍这种福利都有。
他领了几个月工资,又跟着本单位学长接了几个项目做,有钱后立即自己租了个一室一厅,这样张文扬来找他的时候,好歹两个人有个独立空间。
两地恋谈得成本昂贵,连刘招娣都看不下去,本来她坚决不同意女儿北漂,可是既然杜峻峰留京有了户口,那么张文扬可以毕业后去考北京的研究生,两个人要在一起还是有指望的。
反正跟邻居哥哥断了,女儿这种神经兮兮又懒又笨的无用货色,总得找个人照顾她。能找到杜峻峰也不算坏了,至少,他不是文科生呀。
张文扬的成绩大一大二勉强凑合,数学部分还要靠江致远给她补习,大三就挂了好几科,好在本校善待学生,补考马马虎虎也就过了。
但她确实不是学金融的这块料,老妈要求她考的各种证更是绝对没戏。她的目标就是安全毕业,去北京,考中戏,考北影,考北大,重振自己文科小天才、美少女武侠小说家的威名,那时还要洗清身上的不白之冤,不讨钱也要把名声给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