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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意外.3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22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抑郁导致厌食,张文扬那段时间病骨支离,被同学拍了照片发上网,还号称某大金融系系花,跟其他大学的美女图一起打包流传。江致远无意中看到,心里像打碎了试剂瓶子,酸液灼烧心脏,这根本不是他在小花园里看见的高中女生。

按一般人的看法,她比那时漂亮多了,发型也时髦了,可是那眉梢眼角的忧郁,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阳光。

江致远记性好,永远不会忘记那时活泼调皮的张文扬,皮肤水嫩眼睛水汪汪,下巴一抬头一扭,说自己还是博士班的呢,后来仔细打量他一眼,看得他心怦怦直跳,她说看着他还没她大,江致远竭力板脸才没笑出来。

他看着她走路蹦蹦跳跳,看着她没精打采去上计量经济学,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一看就是来摸鱼的。他就那么走过去了,坐在她身边,她哼一声还哼出了鼻涕,他说:“少哼几声吧,你是猪啊。”

永远不会忘记她那副又羞又恼又想笑的样子,气急败坏边擦鼻涕边和他斗嘴。永远都会记得后来他牵起她的手,多害怕被她拒绝,但她很自然地回握他的手,就像两个幼儿园的小朋友,手牵手,一起去食堂,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看电影。看个电影她都能看得眼泪横流,而他只是在看她,陪着她。

那么多细碎的时光,跟他的课业笔记一样,字迹整洁条理清楚,想忘也忘不掉。只是,在爱情这门课里,不是你认真了就能考到高分,不是你记性好就可以有个好结局,越是认真,越是疼痛,越是记性好,痛得就越深。

张文扬从食堂出来,心里还在想去北京的诸多琐事。走到小花园,看到了江致远。按说他们学院在操场另一侧,以前都是为了找她才到这里来,现在呢?两个人默默相对,一时无语。

江致远说:“我要去美国了。”张文扬慢吞吞地说:“那好啊。”

接着又是沉默。沉默像泥土一样,慢慢地把两个人埋了起来,张文扬觉得胸口发闷,她说:“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江致远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在她的耳畔说:“跟我一起走!扬扬,跟我一起去美国。”

从小到大,江致远每天一定要喝一盒牛奶,他身上有淡淡的牛奶味,那是张文扬熟悉的,但这一次她嗅到的是那种阴凉的实验室气味,也不知道他这些天在那里熬了多久。

张文扬觉得自己耳朵和脖子里一阵湿热,知道江致远哭了,她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说出的话还是斩钉截铁:“我不去美国,我要去北京!”

江致远心中剧痛,把她抱得更紧:“不许你去北京!”

张文扬哭着说:“那你还不是要去美国吗?你别管我,我们各走各的。”

他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哭得如此伤心,别人看了还以为是小情人重归于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一放手就各自奔天涯。从此你我各有怀抱,人生一分为二,南辕北辙。不想放手,但却只有放手,因为我们都不再是初次相逢时,那么单纯明亮的少年。

我们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方向,然而,却舍不得一同拥有的曾经。是谁说,放下就是自在,放下了你,那个过去的我,也将不复存在。我不要放下你,我要带着与你有关的记忆,一个人去到没有你的地方,在那里细细回想你和我之间的一切。

秦静姝听张文扬讲过些零碎的往事,心有感慨,跟一个歌手说了这些过往的一部分,这位歌手才思灵敏,写出了一首《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最爱你》,在网上颇红了一阵子。张文扬听说这首口水歌是以自己的故事为蓝本所作,没等听就红了眼睛。后来她把这首歌设为来电铃声,还特地用了付费下载,好让秦静姝的公司能挣到她付的一块钱。

江致远在美国,有次上网在同学圈里碰巧也听到了这首歌,他回了句:“好难听,还不如《两只蝴蝶》和《老鼠爱大米》。”当然又被大家嘲笑了一通品位低下。

包括江致远本人在内,谁也不知道他其实就是这首歌的男主角。

* * *

“我们各奔天涯,我们长久拥抱,我的泪水流在你的胸口,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最爱你。”

“我们曾经相爱,我们却又分开,你的怀抱记着我的温度,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最爱你。”

黎天意也唱过这首歌,不过他改编的曲风是摇滚范儿的,那天秦静姝去酒吧发掘新乐队,听说他们这支“嘶吼”正闹拆伙,就停下脚步来看看。黎天意唱完了,边骂鼓手给他捣乱,边回了后台,其实就是小舞台旁边的一个休息室。心烦意乱时一眼看见秦静姝,穿着银灰色套装,长发一束,目似寒星凛然有光,视线一碰,唰地一下让他的心安静了下来。

秦静姝看黎天意也就跟自己见过的大多数歌手没啥区别,表面上穿得顶尖时髦,摇滚的腰上都戴几串金属链子,民谣的就穿件上面有几句中英文的T恤,写的内容一定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多数演出歌手都是又唱民谣又唱摇滚,于是就裤子上别几条链子,上身穿个文艺告白T恤。

就像《小王子》里说的:“所有的鸡都一样,所有的狐狸也都一样。”

黎天意跟他们的不同之处倒不是唱得好,而是他长得好,高瘦,腿长脸也长,眼睛是老外喜欢的亚裔凤眼,鼻子高高令五官陡然立体起来。他在大学组乐队被发掘出道,没俩月就跟经纪公司闹掰了,一位创作歌手怎么能没事跑商演还给客户们祝酒呢,音乐理想大受现实玷污。他一怒离去,代价就是以后想被玷污还没机会了。

江湖没有回头路,有演出的时候演出,没有演出的时候也不能饿着,他还得客串模特去走秀。以前有个模特经纪人看上了他,三番五次给了不少工作,他虽然不愿意当模特,但走秀这事算是挣快钱,多走几次就多挣几次的钱,而且行业内的人认识你了,以后工作就会更多。他也只好收好臭脾气为稻粱谋。

他以前的女朋友们不是歌手就是模特,同行找同行,好处是窝边草吃起来十分方便,坏处是这一行离有钱人太近,还没等你们相处多深,一转眼女朋友们就戴上钻戒当名媛去了。

就是黎天意自己,也有开跑车的女人在外面等着,问题是他好歹受过教育,跟十来岁出来跑江湖的不一样,不一样的意思就是脸皮薄脾气大,反正教育程度在这行里远远没有外表吃香。模特经纪人领着他渐渐有点起色,一次酒会后就把他关在房间里上下其手,黎天意大怒说我卖艺不卖身,经纪人说眼看你就要红了,下个月带你去米兰。黎天意说你自己去吧老子可不去,我他妈的是歌手!

有骨气的人一般都富不到哪儿去,太有骨气往往还就落魄了。骨气变成成功的障碍,被统称为:情商低。高情商应该怎么样?脸皮厚实底线全无,该赔笑赔笑该陪睡陪睡?有利益就去抓,不管这点利益是不是烫手?反正成功后都可以说自己才华盖世外加勤奋过人,到底赔了什么不会有人看见,世人只会看到情商高几个大字。这现实太容易让人愤世嫉俗,何况黎天意这种没事都要愤怒一下的摇滚青年了。

黎天意被经纪人封杀后,着实过了一段苦日子,住在地下室里半饥半饱地等演出,谈好唱一晚上还指望再唱一晚上,好顾上下个月的饭辙。

有时候以前认识的杂志编辑看他可怜,找他去拍几个时装大片,他去了摄影棚,第一件事是借个地方洗个热水澡,把自己清理清理,再去套上那些博柏利和卡文克莱,露出腕上品牌提供的一块白金镶钻手表,整副行头够他吃方便面吃大半辈子的,要是跟大多数摇滚巨星一样英年早逝,就够他吃一辈子还有富余。

等拍完了,他照样得穿回自己的烂鞋和破牛仔裤,为了理想受苦,值!再说,谁知没准儿哪一天某一首歌就红了,他黎天意就成了天王巨星呢。就这些衣服,还不得是品牌们跪着求他穿才穿穿嘛。

在这些人里,秦静姝是一股清流,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不像一些女粉丝那么花痴,也不像一些经纪人和同行那样赤裸裸,把他当成个什么物件,她有点像大学里的那些比较高傲、成绩好的女同学,绝不对你失礼也绝不拉近距离。黎天意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是的,被人尊重会让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更像个人。他觉得这是为人上的干净高贵,知道人和人之间有界限这回事的存在,他喜欢秦静姝,倒不是因为外表,模特一行是看脸的行当,反而让他不那么在意异性的原始条件,当然秦静姝的样子也是他喜欢的,简洁内敛,用杂志上的话说叫低调的优雅。

他首先喜欢上的是她说话的声音、语气,她对他的态度,那种平等尊重,斯文有礼,但又让你知道两个人之间保持一定距离的态度。黎天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她让他嗅到文明清洁的气息,这样一来就陶醉了。

而秦静姝经历过了袁洛平这么一场,用她自己的话形容,就是情欲快餐垃圾食品,深悔自己行为不端,虽然她自毕业以来,情感经历并不是真的那么放纵任性,可是她必须得反省自己好色贪欢,对于男女暧昧后可能发生的一夜情不主动也不拒绝,前提甚至都不是她看得上的人。

袁洛平的外形可以吸引她,对她的追求也会让她动心,可是他整个人就是她最讨厌的大男人,换掉西装穿上长袍马褂,他就是一土豪劣绅,赞同三妻四妾五子登科,还觉得让她做正妻是莫大恩典呢。她觉得对不起儿子元朔,尽力做好一个单亲妈妈照顾好孩子,在感情关系上,也洁身自好,跟异性保持距离,别给别人造成误解,给自己造成困扰,像袁洛平这种错误,犯一次也嫌太多了。

探戈大概是最好的男女关系的明喻,是战斗也是交欢,是追逐也是逃避,是窥探也是拒绝,节奏强劲步履铿锵,有进有退有攻有守,跳的人浑然忘我,看的人热血沸腾。

但是秦静姝那时真没空陪黎天意跳这种舞,她直截了当告诉他,自己离婚有子,不打算恋爱也不打算结婚,更不打算一夜情。没想到黎天意听罢来了句文艺大白话——我喜欢你,与你无关。说完还转身离去留给她落寞背影。秦静姝只想说:“这哥们儿的牛仔裤得多少天没洗了,都看不出颜色了。”

黎天意有他的一手,文艺青年弹起吉他唱起情歌,这阵势女生十有八九都招架不住,要不说吉他是追女冲锋枪嘛。追女生真的冲锋枪有什么用,像黎天意这种外形出色的男生,再抱个吉他往草地上一坐,女生们就轰轰烈烈地扑着围上来了。他两年前的前女友还是模特大赛的优胜选手,听他为她弹唱一曲就跟他来了电,虽然最后跟了家具大亨的小开,但对他的才华和身材还是热烈点赞的。所以,他想不到居然秦静姝无动于衷,就那么坐着听完了,然后建议他把这段录下来剪剪,她给他到音乐网站上推荐推荐,或许适合情人节、纪念日之类的。

大概除了自己居然没有红,这算是第二件黎天意想不通的事了,居然有人是他看上了,而她对他没感觉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对自己的弹唱没感觉,难道对自己的肉体也没兴趣?那除非她是拉拉,要不就是性冷淡。

黎天意住在地下室里也坚持健身,吃得半饥半饱最适合模特行业,虽然黎天意认为自己卖歌不靠脸,但他也知道,定期来酒吧看他演出的,十个有十个是冲他的外表来的。不过秦静姝确定不是拉拉似乎也不是性冷淡,她有时心情好了,还跟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经纪人和乐手们调笑几句,十足一个老江湖。

她唯独对他一本正经,除了说事就是说事,实在没的说,连天气她也敢聊。黎天意也想更自恋一些,觉得她对我与众不同可见是看上了我,但是明明她对大多数人都是一本正经的。这女人心海底针,黎天意没想到闯荡多年,唱熟的情歌有百八十首,自己也写了二三十首,到头来遇上这么一位,就是他看不透摸不着的。

女朋友们跟平常的八卦爱好者不同,车唯一是八卦编辑,职业贩卖谣言和闲话;张文扬写作数年,开着情感专栏也有娱评专栏,她自己说娱评就是靠人身攻击为生。连黎天意这么不红的冷场歌手她俩居然都知道。车唯一知道他是因为他是传说中给了某某著名经纪人一拳,得以保清白不失的贞烈汉,张文扬知道他当然是因为他翻唱过自己的情伤主题曲《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最爱你》,所以聚会时秦静姝说起他在追求她的时候,那两个都“哇哦”一声,车唯一比较直接:“快,说细节!这人可是做模特的,那身材,嗯,看着就是味道不错。”

张文扬笑她太急色了,说孙天行听了一定被雷死了。车唯一说:“他嘛我都一周没见着了,这一周他忙那破网站,抱了床被子住在办公室里了。再说就算他在,论身材也差远了,你们家老杜还不错,我那次见了他还想问你俩,要想当模特我给介绍经纪人,后来一想那圈子太乱了,他还是做技术比较好。”

秦静姝笑喷了:“你连闺密的老公都惦记,车唯一你三观被狗吃了。”

车唯一点头:“要不是三观喂了狗,谁还干娱记这一行。”

秦静姝说:“别胡扯了,根本没有怎么样,还味道,你把男人当方便面啊。”

张文扬说:“他们还不如方便面,方便面只会伤你的胃,不会伤你的心。”

车唯一说这个题目好啊,快点写成专栏去卖钱。张文扬说已经没少写了,就这些东西能卖钱,想写点真实生活根本没人看,编辑们都说太没意思了,要写大酒店奢侈品加跑车,读者看了才过瘾。

秦静姝说有钱人和明星我也见多了,谁也不是天天这么过日子的,倒是那些富二代有可能,富一代天天忙公司的事都忙死了,还有空开跑车兜风?歌手明星们一样要讨生活,成天有看不完的脸色想不完的事,奢侈品他们不买不行,不买身价一旦掉了,一百年也翻不了身。

车唯一转着筷子说:“其实他们活得也不见得比我们好啊,我最近压下一个爆料,是某女明星的初恋,想拿他俩当年的照片出来卖钱,不过女明星的经纪人Joe消息灵通,抢先一步给了他一笔钱还吓唬了一下,他又通知我们说不公开了。那些照片我看了,很纯情的,不过女明星的下巴和眼角肯定整过了,跟她四处宣扬自己纯天然不是一回事。”

张文扬说:“好还是要好很多的,我换算过,一个爱马仕铂金包我得写个几百万字才能买下来,还得确保这几百万字都按均价卖出去,而且铂金包没涨价。”

车唯一和秦静姝就笑她不愧是会计师的女儿,张文扬说我妈就别提了,提了她我吃不下饭。另两个就说谁不是呢,又不光你一个啊。

然而生活中充满了意想不到,黎天意在一次表演的间奏中,纵身跳下舞台,对着秦静姝唱完了下半首歌,全场本来就举着手机摇来摇去,这下有如此浪漫桥段,让观众情绪更上层楼。秦静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心脏也着实咚咚跳了好几下。

黎天意正值事业低谷,邋遢长发唏嘘胡茬,眼神忧郁,到了后台秦静姝想跟他说点什么,不想他又一副备受伤害还死撑的模样,又说了句“我喜欢你,与你无关”。说罢还要拂袖而去,秦静姝就忍不住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肩膀:“你喜欢我,凭什么和我无关!”

外面乐队唱着警察乐队的一首老歌,歌手发了疯一样打着混乱不堪的鼓点,后台每个人都在跑来跑去不知道忙些什么,还有一个神经质的女歌手喝高了在声嘶力竭地诗朗诵。而黎天意和秦静姝拥抱在一起,唇齿相依,一时间浑然忘了身在何处。

* * *

刘招娣接到家乡的电话,心里就是一沉,血往上涌,眼前有些模糊,她定了定神接起来,果然,那边是大姐哭号的声音,刘招娣只听出一声:“姆妈走了……”她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身体自己挪动几步,找了把椅子坐下,小叶子在午睡,刘招娣在北京女儿六十平方米的小家里,听着大姐一口乡音跟她诉说母亲去世的消息,全身的血液似乎在渐渐凝固,让原本无所不能的她,变成了一个脆弱的泥娃娃,而耳边分明能听到,那些泥巴在咯吱咯吱地开裂。

别人眼中的女金刚,也不过是刘家村走出来的泥娃娃,她生命的根正在断裂,这种锥心之痛,谁能体会到呢。

在别人眼中,刘招娣样样比人强,学习改变了农家女儿的命运,从男人堆里杀出条血路,有了自己的事业,女儿在北京有房子,有孩子,她风风光光在北京当外婆,捎带手还挣下兼职的工资,什么不是顺心如意的?可是,只有刘招娣自己知道,她跟姆妈是一样的命,那就是为了家人把心操碎了,还没人领情。想到这些,刘招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你哭能怎么样,你哭,姆妈也不能活回来了。

张文扬正在为杜峻峰找到工作的好消息高兴的同时,听到了姥姥过世的噩耗。

她对那位只喜欢自己儿子孙子的姥姥并无好感,小时候见过的几次,只有让她更加讨厌妈妈生长的刘家村。张文扬同情老妈,虽然老妈永远贬低她挑剔她,把她看成跟老爸一样的窝囊废,但张文扬内心还有两道底线在时时提醒她,不至于跟妈妈彻底闹翻。

一道就是她知道妈妈爱她,从小到大,单亲妈妈刘招娣给了女儿一个小城少女所能有的一切,自己扛起所有艰辛,绝没有让女儿吃半点苦。

另一道就是她爱妈妈,她可怜妈妈,可怜她是从那么一个愚昧落后的小村子里赤手空拳地走出来,自己打拼出一片崭新天地,而她的那片天地,也是敞开了供亲人肆无忌惮地索取和压榨的。

当然刘招娣也觉得天经地义,一个人出息了,贴补自己的家人,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家人如果不是太难太苦,又怎么会轮到她贴补呢?

刘招娣还是怀抱一线希望,问了女儿要不要带着外孙女一起回去,虽然女儿一口回绝也是意料中事,她还是心中泛起了难过和愤怒:“那是你亲姥姥!没有她就没有妈妈,就没有你……”她说不下去了。

张文扬把纸巾盒递给妈妈:“妈我也难过,我是为你难过,我跟姥姥有什么感情啊,她又不喜欢我的,你知道,她只喜欢男孩。你听听自己的名字,我大姨二姨的名字,领娣盼娣招娣,最后到底把我舅舅招来了,结果三个姐姐都得把他供起来。哎这些话我说得都不愿意再说了……”

啪的一声,那个纸巾盒被刘招娣摔出去老远:“闭嘴!不愿意说就别说了。不给姥姥奔丧你都干得出来,狼心狗肺,将来我死了也不用你们管!”

刘招娣后背挺直,脸色铁青,又是那副张文扬见惯了的女金刚形象。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悲哀和绝望把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姆妈死了,虽然刘招娣做了姥姥,但以后没有了妈,她就是孤儿了。姆妈不识字,不懂道理,重男轻女,可是她是她的亲妈,不管姆妈有几个孩子,偏疼了谁,刘招娣可只有一个亲妈。她苦了一辈子。坐了七次月子,只活了四个孩子。前面伺候了恶婆婆,后面还要做家务干农活,拉扯孩子们,姆妈不知道什么是爱,也没对孩子们说过爱,她只说疼。刘招娣小时候摔跤了,姆妈也会亲她疼她,有了好吃的,给弟弟吃大半,剩下的小半给三个女儿分,姆妈是偏心,是重男孩,可她自己一口也没沾过好吃的,甚至这一生的大半时候她都是在挨饿。

后来她给姆妈买好吃的,姆妈不是给了儿子,就是给了孙子,受苦成了习惯,竟是好吃的东西一口也吃不下去。

为上中专她跪下哭,姆妈也跪下哭,怎么办啊真的没有钱,后来好不容易凑够了学费,姆妈去工地上接了一份敲石头的苦工,每天都去敲,敲得虎口都裂开了,就为了多挣几块钱,贴补她的生活费。招娣在学校里挨饿,回家不说,人瘦了一圈。姆妈看了却流泪了,她也不说,就在灶火里烧几个土豆给女儿吃。

到现在刘招娣还是觉得土豆最好吃,因为那里面有姆妈没说出来的爱。

后来刘招娣有了工资,自己只留个基本生活费,按月给家里钱,家里日子就好多了。她是祖祖辈辈第一个捧着铁饭碗,按月领薪水的人。该买种子买上了,该买化肥买上了,头疼脑热吃上药了。大姐二姐没书读,弟弟可是上了学,还穿上新衣服新鞋了。

刘招娣攒钱买布,自己裁剪,给姆妈做了件新褂子,姆妈第二天就穿上了,满村走,逢人就告诉,欣喜照亮了她的脸,这是她一生中罕有的快乐时刻。

那件褂子姆妈穿了几回,就给大姐穿了,招娣再买布再做,姆妈穿了一回,又给二姐穿了。刘招娣给姆妈买了新鞋,姆妈只有赶集卖菜时才包好了放在菜筐里,挑着两筐菜走了几十里路,到了集上,先把新鞋换了,见一回人就夸一回女儿,说自己女儿多能干多孝顺。

刘招娣终于熬到自己能挑起大梁干私活,工资之外还另有收入时,姆妈的腰已经弯了。刘总会计师给娘家盖房,给弟弟办婚事,贴补姐姐出嫁,给爹爹看病,给姆妈买了几身她再也穿不完的新褂子,再也做不了更多了。她嫁人了,当了别人的妈。

一天到晚做账查账,开会培训学习,拼命工作,她还要顾自己换房子,带女儿,到省城买商铺投资,后来又进京照看女儿坐月子,给女儿买房子。岁月如流,就这么把一身的本事和精力都慢慢地交了出去。

只有在姆妈眼前,她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受了委屈会哭、会难过的孩子。姆妈没有了,她把孩子扔在了这冷酷的世上,她走得安心吗?

想到姆妈这操心受累的一生,再想想自己,刘招娣满腔的热泪憋在胸口,她哭不出来。

不知多少人羡慕她,刘招娣稳扎稳打能力过人,在自己的那个年代,在自己的那个位置上,做到了最好,但只有刘招娣,或许还有张天阔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又错过了多少。

离婚招致非议,让她本来可以提总会计师,却推后三年,因为她是单身带孩子的女人,所以财务局副局长有三个位置,换来换去,一个都跟她无关,她就只能埋头干活,出尽苦力,把成绩拿去给别人立功。

提拔她?比她位置高的都是男人,提拔她一个三十几岁的单身女人,是不是跟她有暧昧?就算为了避嫌也不能提拔她,再说一个女人做到了总会计师,已经很厉害了,还想怎么样。

刘招娣年轻的时候有好几次机会都能调去省城,可她都没有去,宁为鸡口,不为牛后,去了省城又要打拼上几年才能站稳脚跟,谁帮补那个满是窟窿的娘家,谁拉扯她就要上小学的女儿?女儿是个小天才,聪明漂亮,五岁就上了一年级,小学就在家门口,老师们还经常抱着她玩,捧着哄着,人人都说她将来要上北大。

这些好条件,去了省城还会有吗?在小城,你刘招娣是个人物,别人把你当回事,办事求人说话有人听,去了省城可就不一定了。

这些烦恼纠结,跟谁说呢,女儿还小,又跟她爸爸一样风花雪月不问正事,跟张天阔说,他也就是听听,给不了半点好建议,帮不上她一星半点。

所有这些痛苦,只有回娘家的时候,远远地看着姆妈在黄土路上迎接她的那个孤单、瘦弱的身影时,才能缓缓地涌动起来,只有跟姆妈拉了手,说些家长里短的话,听着姆妈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的时候,才能让眼泪哗哗流出来。

她和姆妈还是不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女人在世上的苦,姆妈一个人亲身尝过了,尝透了。她心疼自己的三个女儿,可就算她把心操碎了,也挽回不了女儿们的命运。她也帮不上女儿,她老了,连出去做苦工敲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听说了女儿回家,就早早做完家事,喂完猪,去路边等女儿回来。她每次接了招娣给她的钞票,都会拉起衣襟擦拭眼泪,她知道那钱来得多不容易,她知道她的女儿有多能干,多要强,家里实在太穷了,对不起自己的女儿啊。

姆妈劝女儿别上学,她拦不住女儿,姆妈劝女儿别离婚,也拦不住女儿,姆妈劝女儿跟男人复婚,也劝不动女儿。刘招娣知道,自己在城里因为离婚受到的指指点点和议论,她身上担了一分,姆妈身上就担了十分。

女孩子上学干什么,早晚都是人家的人呀。女人离婚干什么,连自己的男人都不要了,可见不是个好女人。离婚后男人想复婚她还不答应,这还是人吗?至于刘招娣上了学出人头地,回头又能贴补娘家,反而是天经地义的。

那愚昧封闭的刘家村,也难怪自己的女儿坚决不回去,张文扬小时候回去过几次,小小年纪就看出姥姥对舅舅家的表弟跟自己不一样,岂有此理,我在城里当小公主好好的,干吗来受你们这份怠慢?

张文扬还没到十六岁,就考上了省城大学,在刘家村也是了不得的事情,只是她姓张不姓刘。刘招娣带她回去,结果这对处处比人强的母女被姥爷说:“猪不肥,肥到狗身上。”

也就是说,男人家应该做出头露脸的事,倒被女人做成了,这就算是长肉,也白长了。那谁应该长肉呢,应该是不会读书也不会干活,从小被宠坏的舅舅吗?应该是游手好闲沉溺网络游戏,连初中毕业证都拿不到的表弟吗?他们自己没出息,周围的人也放任他们没出息,所以别人有出息,就是长了肥肉的狗?他们自己连猪还不如呢。

张文扬无法按捺心中的怒火和鄙视,连那顿乡下酒席也没吃,起身就走。刘招娣追上女儿,不由分说给她一巴掌。这是头一遭,巴掌出手的第一秒她就开始后悔,心里痛得要滴血,立即就想给女儿揉揉,手僵在那里。刘招娣恨不得从空气里捞出一把刀,自己把自己手砍了。

张文扬一动不动,少女只知自己愤怒,怎么肯顾别人的为难,一字一句冒着火星:“妈妈,你愿意被人说成狗,我可不愿意,你要不在这里打死我,要不跟我一起回家去!”

刘招娣看了看女儿决绝的脸,叹了口气,软了。看似刘招娣什么都占上风,但女儿就是她唯一的软肋,是她的命,她活一天就得为女儿盘算一天。故乡人面前她丢脸了,丢就丢吧,脸没有命重要。

回去收拾好行李,跟爹妈说了一声,母女俩走了。不用说从此在村里更落下进了城忘了本的名声了。

姆妈生病,刘招娣只回去照料了一次,二姐嫁在邻县,也只回去了一次,平时都是大姐和弟媳照看她。所幸当年彩礼出得厚,弟弟还是找到了一个好姑娘,弟媳嫁给没出息的弟弟,本来不愿意,但是为了给自己的哥哥换彩礼,她也只好依了。

弟媳嫁过来之后跟姆妈互相照应,亲如母女,对三个姐姐也知道以礼相待,尤其对她这个三姐更亲热也更恭敬。刘招娣因为弟媳对姆妈好,穿的用的,什么都给她,但她也知道,弟媳其实图的是她将来还能照顾自己的儿子,刘招娣的侄子,张文扬的表弟,一个读书不成又不愿意打工,只喜欢玩游戏的网瘾青年。

这一生里,大约只有这顿饭刘招娣做得感慨万千。她洗着菜,炖着排骨,忙得让自己没有空去悲伤。这顿饭必须得做好,因为回老家办丧事,又不知多久女儿一家吃不上像样的饭菜,拿外卖糊弄事儿。自己也是有了外孙女的人了,一转眼,时光匆匆把自己抛在身后,却带走了自己的姆妈。

早晚自己也会被带走,那时女儿能学会像自己一样,把生活操持得像个样子吗?那时女儿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为了小女儿忧心忡忡,永远放不下这颗焦虑的心呢?

这时她手机上收到杜峻峰给她转发的短信,上面是航班号和出行时间:“妈我给你订好了飞机票,你带身份证去机场就可以登机了,我上班,扬扬要看孩子,不能陪你回家,真对不起。”

这条短信让刘招娣悲苦的心得到了安慰,女婿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上的,坐火车的话要坐一宿,明天还得继续颠簸。飞机俩小时就到省城,搭长途汽车再两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刘家村了。天下大事还有什么比奔丧更要紧的。

刘招娣带着行李要出门,张文扬也收拾了,抱着小叶子,背着两个包跟着她。

想起刚才的争吵,刘招娣板着脸,不耐烦地问女儿:“你不在家看孩子,跟着我干吗?”

张文扬垂下眼睛:“妈我送你去机场,我叫了专车,就是那种私家车,很方便很便宜的。我送你上了飞机再回来。”

她没说出下面的话,刘招娣为了省钱,每次来北京都火车卧铺解决,她对机场不熟悉,张文扬怕妈妈走丢了。当然这是不必要的操心,可是她除了这些不必要的操心,没有什么能给妈妈了。

刘招娣心里软了,嘴上还硬:“送什么送,你不会在家收拾收拾家?等我回来不知道你们还得多邋遢呢。打车多贵,你又乱花钱!知不知道要节省点,还要养孩子的。”

张文扬任她说,不回嘴。她知道妈妈心里难过,而她是为了妈妈难过而难过,妈妈失去了妈妈,虽然那老人跟自己丝毫也不相爱,可是,这提醒了她,有一天自己也要失去妈妈,小叶子也要失去妈妈的。

想到了这一点,她就心如刀割,再也不想跟老妈赌气顶嘴,也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如果说,我们血肉相连的爱,最终结局就是看得见的生离死别,那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养孩子,孩子又为什么要被生下来?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爱的道路是通向死,通向不可知的虚无,那我们是否还愿意开始这苦乐交织的生命?

一路飞驰到了机场,祖孙三人快步赶去办理了登机手续。张文扬打开一个包给小叶子拿了杯子喝水吃饼饼,又把另一个包递给刘招娣:“妈,我给你装了饭菜,你带着路上吃。”

刘招娣眼中泛泪:“明明有飞机餐,多此一举,你呀……扬扬!”

女儿长大了,女儿知道照顾妈妈了,她不是那个跟妈妈赌气转身就走,被妈妈用衣架打得拿靠垫招架的小女孩了,她怕妈妈饿着,她怕妈妈坐火车太累,所以打电话让女婿给她订机票,时光是怎样溜走的,一转眼女儿就也做了妈妈,可以把妈妈当成女儿一样照料了呢?自己的姆妈没有了,姆妈在世的时候,自己也没有给姆妈买飞机票,送姆妈坐一回飞机啊。

母女俩抱在了一起,小叶子不明就里,劝着她们:“妈妈不哭哭,姥姥不哭哭。”

张文扬哽咽着抬头,强颜欢笑,指着窗外:“叶叶你看,大飞机哟,姥姥一会儿坐上大飞机走了。过几天,姥姥又坐着飞机回来啦。”

上了飞机,刘招娣吃不下那白饭加块烂鱼还有菜叶子的飞机餐,她打开女儿给的包裹,里面是一个保温餐盒,她做好的晚饭红烧排骨和炒菜心还热着,配着飞机餐的白饭吃倒正好。她强迫自己把这些都吃下去,虽然没有胃口,但接着还要赶路办事,没有体力可不行。多年上班让刘招娣学会冷静对待各种状况,虽然急痛攻心,还是要把那痛压下去,压下去,天大的事还是要一肩挑,自己不挑谁又能挑呢?

吃完了,把餐盒盖起来装好,却发现包里还有一个信封,刘招娣一摸就知道里面是钱,一捆一万块的现金。她打开信封,钱上面有张纸条,张文扬的字随她老爸,龙飞凤舞:

妈妈,给姥姥办后事需要用钱,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微信转账怕你不收。

很对不起又惹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晚上我去买元宝纸钱给姥姥烧。你路上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太伤心了。

我和小叶子等你回家。亲亲。

扬扬

一年后,张文扬在自己的第一本书的后记里写:

无论我多么不喜欢那个遥远偏僻的山村,也要承认它是我的生命之源,就像我无论多么不情愿自己的妈妈是个传说中的“凤凰女”,也还是要跟她同一战线一样。

因为有一件事把我们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不可分割,那就是爱。来自最原始的生命深处的爱,可以逃离,可以叛逆,可以意见多多,可以痛心疾首,但是妈妈,我爱你,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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