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儿的选择(出书版)》作者:丛虫【完结】 > 《女儿的选择》作者:丛虫.txt

第五章 变故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叔本华说:对于我们的幸福,勇气是一种非常关键的、仅次于聪明睿智的素质。

李云珠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见得有了名气就是好事,名气有重量,你能担得起来才行。没有名也不见得是坏事,宁静致远,平淡才能长久安稳。

车唯一处理突发新闻已有丰富经验,那就是要求编辑第一时间去网上发快讯,本来是要先审后发,但如果是女明星自己或者经纪人爆料说她跟男星甲分手,又跟富商乙热恋,那么这样的消息越快处理越好,最好能抢在竞争对手前面发。

接下来就要迅速挖掘这条新闻,比如此女星出道以来的感情经历,跟谁拖手跟谁开房,传说中的饭局价码几多,然后同理与她相恋的两个也免不了要罗列一下情史,越详细越好,编辑如果勤快点,给画出一条男女关系折线图,加分!包你刚发出去已经被转得满网全是了。

前面那些是粗糙处理,真正厉害的是背后的操作,车唯一得打几个平时很少用的电话,直接找到明星某某,或者明星某某的经纪人,请他们第一时间确认或者辟谣,采访得到的内容作为网站独家猛料发布。

有时领导也会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找她,告诉她某某经纪人联系到了他,要求发布独家新闻。而娱评也要跟上,这些事件一旦发生,立即就要找到几个得心应手的快手娱评人来发表意见。

张文扬就靠这些动笔就写转眼就忘的娱评,给自己混到了一份还不错的收入。而且一个网站找她,别的网站跟着也来找她,一篇稿从三百到五百到八百一千,多亏这些明星们的日子不好过,娱评人的日子才好过了。

秦静姝也喜欢这些突发新闻,对她来说,很可能就意味着她代理的某个歌手又要红了。自从盗版业冲垮了唱片业,网上付费下载占了音乐人的主要收入的一半,另一半只能靠现场演出。一年录两张专辑,剩下时间就去各处演出赚钱这样的好事是永远没有了,每天都录歌,每天都在大量各种音乐风格的冲刷下,不停地尝试,才有机会被大众接受,接受了你,你才有演出的市场。

秦静姝的公司去年全年入不敷出,全靠一首大烂歌意外走红,一路走高成为年度网络十大神曲,才让账面上的数字好看了起来。

签那位素人歌手贾婷婷,秦静姝应该说纯粹出于怜悯,因为她跟她一样也是单亲妈妈,而且一看就是山穷水尽。秦静姝心一软,买下她两首歌,签好合同付了她六万块钱。一般是三个月后才兑现,她直接就给贾婷婷打进卡里了。

贾婷婷热泪盈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秦静姝也没多说什么,在公司里搜罗一下,找了个无纺布的大背包,把给员工加班应急用的易拉罐饮料、袋泡茶、薯片米饼甜甜圈奶糖夹心饼干之类的,统统搜出来装上了满满一兜,又把自己刚给元朔买的一套没开封的立体书放了进去,递给贾婷婷:“带回去给孩子玩,别灰心,如果下载成绩好,还会有收入的。”

她本来想开门送客,贾婷婷却趴在她肩膀上大哭了起来。满腔热泪不轻弹,谁知道等到山穷水尽时,才会遇到知音。

贾婷婷原本是名牌大学出身,早年在专辑时代就被发掘过,出过一张天才少女歌手路线的专辑,但曲风缥缈很小众,而且专辑那时已经快绝迹了,她这张碟上市就死,统共也没卖出去二百张。音乐公司随后倒闭,她跟了另一个音乐人在一起组建独立工作室,做了三年,颗粒无收。音乐人回了台湾,她和他的恋情也终于了结。

这时贾婷婷发现,这些年里同学们在职场上已经大有斩获,再不济的也念到了博士,等着拿学位了。就剩下她两手空空。

极度恐慌下,贾婷婷跟一直追求自己的大学同学闪婚。结婚后她不会做家务,家里乱如鸟窝,她只喜欢坐在鸟窝里弹吉他,不做饭,丈夫做了饭她吃完了就唱歌,连碗都不洗。

原本在男同学心目中,她是音乐女神一般的存在,问题是女神只容远观,经不起细看,细看的话发现她矮小,婚后不走动迅速变胖,脸上不化妆雀斑浮现,不事打扮,蓬头垢面,坐在一团乱糟糟的家里弹弹唱唱,这场景或许在MV里还值得一看,如果就是现实生活,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容忍。

《红楼梦》里说“一从二令三人木”,大约是很多婚姻的概括。开始是顺从,后面就变成喝令,再就是休弃。贾婷婷的丈夫有一种深深上当的感觉,这种破灭感很快就让他提到了离婚。

但是贾婷婷不敢离婚,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没有工作经历,已经变成了米虫。

至少这男人能给她一个窝一张饭票,她发现自己所谓的音乐理想背后是太多的懒惰和依赖,年少时心高气傲觉得全世界都在脚下,随便写首歌就把那些口水歌都灭了,名利双收可以专门做慈善事业,谁会想到要为一日三餐发愁呢?

跟以前的音乐制作人爱人搞工作室,也从来没有操心过具体杂务和每月支出,两人吵架她还会理直气壮:“我可是名牌大学出身,你算算看找这么一个员工按月付多少薪水?现在可倒好,我每个月陪你节衣缩食,拿点零用钱,你还跟我算细账!真不要脸,我们同居是事实婚姻,男人养不起女人你就趁早别养啊,我还不用你养呢。”

后来他真的走了,她才发现,原来一个人要养活另一个人,真的是个很大的负担,即使每天只喂点饼干方便面可乐,也花钱不少。

她火速抓住了那个从大一就对她表白的男生,而嫁人之后,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就再也掩盖不住,而她也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没有收入的人,在社会上和家庭里,都毫无价值。而且,自己正在沉入一个深渊,依赖别人,算什么自由独立的现代女性,又怎么配写出这样的歌词?

婚姻走到谷底时,贾婷婷怀孕了,生了孩子并没有让她变得更能干,相反,她只有变得更胖,更邋遢。而且她惊恐地发现,以前那种源源不断的灵感已经被长期失眠给熬干了,她要唱爱情星空大海晚风,而现实是需要她随身卧倒给儿子喂奶,乳头被孩子啃得又红又痛,而他要持续地吃,不停地吃,每天吃。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奶牛,也没有像样的食物,丈夫对她的感情已经降到冰点,月嫂走了以后,他每天勉强做一餐,放在冰箱里上班走了,让她自己微波炉热一下吃吃,可乐咖啡当然都不能喝了,只能喝牛奶。

他还在抱怨牛奶的价格也越来越高,意思是她喝得多了。

她忍不住辩解说饭菜吃不下去,只能喝点牛奶,他冷笑一声,斜眼看她:“吃不下去,那你还那么胖。”

张爱玲的少年之作就写出了金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大概少年人只看到华美的袍,而悲观的中年人只能看到虱子。

贾婷婷在这些虱子的折磨之下又过了两年,在丈夫对她呼喝之外甚至用上拳头之后,她离婚了。

在北京她没有户口,没有房子,没有工作,只有一张某大的文凭,毕业年头久了文凭也在不断贬值,她又没有任何音乐之外的工作经验。

这是条绝路,前方越来越狭窄,后面没有回头路。

她向音乐公司投过简历,一看年纪人家就不会要了。她也放下自尊向同学求助,碰壁多次,有个当了副总的同学给了她一份文员的工作,她问能不能兼职,还要带孩子,还想写歌……那同学实在无能为力,就这么一份税前四千五的工作,信不信随时可以找个年轻貌美的本科生来干。

前夫在离婚后倒是状态大好,毕竟,把邋遢老婆和爱哭的儿子扫地出门,他的二室一厅敞亮许多。他在大公司里升了职,新买了辆别克,有的是漂亮女下属和女客户冲他笑得甜甜的。

整个人焕然一新,对倒霉前妻也大方起来,他另给她租个电梯楼,自觉恩重如山:以后你就不用爬六楼了。

贾婷婷只好低头对他说谢谢。他看看她,老了旧了,本来就算不上好看,靠着年轻有种骄傲的神采,气质夺人,现在落魄多年,混迹在菜市场里就是一个买大葱土豆的阿姨。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为这样的女人神魂颠倒过,说了几句话就赶紧跑了。

贾婷婷安顿好自己和儿子,再煮点菠菜面条给孩子吃,儿子说:“妈妈,我想吃草莓。”她忍住眼泪,把他嘴边的菠菜擦掉,说:“妈妈给你唱首采草莓的歌吧。”

当你混得连水果都给孩子吃不起了,这时候忽然有人愿意拿六万块买你的歌,是值得大哭一场的。

贾婷婷坐在秦静姝的公司里,心里充满了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自卑。秦静姝也是离婚女人带着孩子,可是看看人家,小公司在租金昂贵的国贸区,手下十来个员工,个个都衣着精干时髦,跟客户谈事又能说英文又能讲粤语,贾婷婷当年英文也很好,可是这么多年没开口,已经生锈了。

她在学校还修了二外法文,现在除了说句“你好再见对不起”,也没剩什么了。以前她以文凭为荣,现在只觉得自己给母校丢脸。

没想到,秦静姝听了她的小样,找她来聊了聊,直接就问她出价多少。

她本来想说一万,又想说给点钱就行了,等着用,后来忽然泄了气,轻声说:“你看着给吧,我听你的。”

这是一个备受打击的人,秦静姝心里涌起了对她深深的怜悯。

她那两首歌有一首还不错,挺文艺的情歌,另一首简直就是大杂烩,用网上的话说魔性十足,说好听的算是有记忆点,能造成洗脑的效果,说难听的就是恶俗,恶搞,毫无内涵,声音也是那种很刺耳的人声,没做修饰。

贾婷婷没钱买设备,也没学新的软件,直接就唱完合成做出来了。听着就像卡通片里那种疯狂的中年女人,反复地唱着大减价大减价大减价,她要推着购物车冲向大减价,还秀了一段糟糕的说唱。

秦静姝听了以后想买第一首歌,但她看贾婷婷那副落在了谷底还在竭力保持尊严的样子,一开口就说:“三万,两首六万,现在签合同,我现在就付。”

贾婷婷没说话,做梦一般,颤抖着手在合同上签了字。

秦静姝要了她的卡号,直接在手机上把钱给她划过去,又搜罗了那些零食给她。

多年碰壁之后,贾婷婷简直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翻身的时候,有人买她的歌,有人给她礼物,还答应她说如果下载成绩好,还会有收入的。

这句好话价值万金,贾婷婷背着秦静姝给她的那些东西,后背挺直,肿着眼睛,从写字楼里出去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水果摊买了两盒又大又红的草莓,婴儿一样地抱在怀里,坐着公交车回了家,一个个洗干净,装好,接儿子的时候,带去给他吃。

而秦静姝一回头就被下属抱怨:“秦总,您花六万买那样的歌儿?那我上回给您报的那首呢,才两万一首您怎么不批啊?”

秦静姝知道自己这事做得冲动,板起脸:“我就是看贾婷婷比较有潜质!”

其实她心里叹气,这六万就当捐给希望工程,给这位单亲妈妈养孩子用吧。

自己运气好,在北京算有了点财产,能过上一份体面的生活,可是贾婷婷这样的人,她可怎么活呀。

艺术这种行当就是诡异,贵的上天,贱的入地,国际拍卖行多少现代画家的油画卖出千万美金,而宋村这种郊区画家村里,还有多少画家啃着冷馒头,接着画廊三十一幅装饰画的工作。

这样的工匠活儿还不一定找得到呢,找不到你就饿着,连馒头也没有。单身一个人生死随你,为了理想你自己愿意,可拖着孩子真是太作孽。

她的下属不服,但老板做了决定他能说什么,反正也不是他的钱。

等到贾婷婷的歌在网上神奇地大火起来时,这位年轻下属对自己的女老板终于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叫伯乐?这就叫伯乐。要不然人家是老板我是打工的,确实没有人家这种预言家一般的眼光啊。

* * *

车唯一因网络恶搞歌曲大红,火速搜寻作者及演唱者贾婷婷的资料时,一看签约公司是秦静姝的,顿时松口气。直接就找秦静姝要资料了,本来还想八卦几句,可是秦静姝忙得翻了天,一首歌火了,各方都找来了,得趁热打铁。

收线后车唯一又接到了孙天行的紧急电话,他俩约好工作时间没事不要互相联系,因为小两口经常逗贫,工作实在太忙,一说起来就该没完了。

孙天行的网站在最艰难时,终于得到了一笔投资,五人创业团队扩大到几十人,办公室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大家该结婚结婚,该生子生子,小孙成了孙总,按揭买房后意气风发,还惦记再苦几年,实现了财务自由就带着妻女退休环游世界。

危机悄然而至,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的。

就按他们小网站自身的发展趋势,其实势头不错,也被业界看好,但是他们五人创业团队中,五个人其实都不擅长管理。技术人才只精于自己的领域,他们跟新来的工程师掐成一团,流水似的换人,无法形成一个稳定的团队。

视觉总监女设计师小青跟技术强人阿坚谈恋爱,两个人都变得情绪化,容易暴躁,闹起别扭来就在工作上为难对方,带累得技术和设计两个部门之间都不能好好合作。

技术总监李明健结婚后太太怀孕,他三天两头就得陪太太去孕检,原本他是阿坚和小青之间的缓冲地带,没事就缺席,让工作矛盾愈演愈烈。

CEO丁蜀跑融资,管找钱,孙天行自己也得在外面跑,拉广告谈合作,自己还给别人讲课,保住现金流,大家每天总得吃饭。公司内部这么一搅和,他不得不把精力放回到公司里,成天听大家诉苦,做思想工作,自嘲快成团支书了。

整个公司都是年轻人,朝气蓬勃,做事不惜力,可是年轻气盛,遇到问题不懂容忍,还没把事情说明白就先互相撕咬起来了。

表面上看,他们小网站和创业五人组算是创业潮中的幸运儿,其实里面的崩坏,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这下接到他的电话,车唯一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之前那次接他电话还是给她惊喜,带她去提车的。而这次接起来,孙天行的声音很急躁:“不好了老婆,我妈要回来啦!”

车唯一耳边轰的一声,接着孙天行又说:“我们公司遇上事了,被上面勒令整改,好几天我没看见丁蜀了,都是我一个人顶缸,那几个也坐不住了都在问我怎么回事,唉,今年流年不利啊!”

车唯一耳边又是轰的一声,但嘴上也只得安慰他:“做事业还不就是有顺流逆流,你放宽心,我今天早点回去伺候两位太后,你忙你的。唉,她俩准得再掐起来!”

她虽然不是预言家,但想得一点都没错。而且婆婆李劲松,本来就是带着一肚子有苦难言的郁闷回来的。虽说她帮女儿撑了腰,可毕竟女儿是在别人家里,等于是孤身在上海啊。

孙家两儿一女。成绩跟年纪一样依次递减,大哥天知最好,从来没考过第二名,姐姐天爱其次,在班级里稳稳前三,就是天行这小子顽皮跳脱,好的时候也能考个前几名,不好的时候考了十几名,屁股上也得挨几下不轻不重的板子。

等到高考临近,天知提前被保送去了清华,天爱的班主任也找了家长,惋惜地说要看成绩,这孩子够保送了,可惜她户口不是北京的,自己考吧,要是北京户口准能考上北大,外地的话上个北理工也没问题的。

孙天爱高考稳定发挥,成绩优秀,报志愿却报的是上海的华东师大,师范专业提前录取。李劲松不理解,第一次训了女儿:“天爱!爸爸妈妈为了你的户口愁了多少年,好容易到了高考,你考来北京,愿意当老师,行,你在北京当,落下户口,你就是北京人了。哪有家在北京,还跑到上海去读书的?走那么远,你不要妈啦?你舍得我,我还舍不得你呢!”

她很少说“舍不得”这样的话,可眼泪都掉下来了,不说不行。

孙天爱看李劲松坐在沙发上扭着身子擦眼泪,她走过去,半蹲半跪,把头靠着她的膝盖:“妈你别难过,我想去上海,我读师大,免学费,去了我找份家教,不花咱家里的钱。我知道你疼我,我也舍不得离开家,但是……其实我不喜欢北京。”

这句话在孙天爱的心里深藏多年,终于说出了口。她不喜欢北京,在北京没有户口,她受了冷眼和歧视,在北京本来没有人知道她是被收养的,可是来来往往的青石村人会大惊小怪地把她的身世当新鲜事说。她努力融入这个家,努力回报父母给她的爱,可到头来,只要外人有意无意说一句:那个女儿不是亲生的啊,就会让她的心彻底凉下来。

她要去上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没有人知道自己身世的地方重新开始,她要在上海给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她要有自己的家,一个没有青石村的猪圈也没有青石村的人来往的家,一个简单干净透明纯粹的家。

那时她再把眼前这对父母接到身边,奉养天年。她说了要养妈妈的老,说了就要算数。这是自己认的妈妈,给了自己这么多爱,可终究要离开的人是自己,离开你我只是为了更好地回来。年轻的天爱这样想。

虽然十分不情愿,李劲松和孙佑才也只好送女儿去了上海,很少有机会旅行,这下一家五口浩浩荡荡来了个全家游。

孙天爱宿舍的同学问她家里怎么这么多人啊,她响亮地说:“我跟我哥龙凤胎,后面就是我弟,怎么啦?”

同学膜拜:“你们家龙凤胎一个上清华一个上华师大,真不愧是大学老师家的小孩。”

李劲松听了只是笑,心里深深遗憾,如果真是这样该多好啊。她最听不得养女俩字,无论谁有意无意说一句,她当时就顶回去。天爱就是自己的亲女儿,她俩的情分不是外人能懂的。亲母女斗气拌嘴的多的是,她跟女儿就是心连心。

孙天爱大一就开始做家教,此后四年经济独立,不但不跟家里要钱,放假回家一趟还给孙天知买套衣服,给孙天行买个电子词典,给孙佑才买他在找的外文书,对妈妈李劲松更不用说,从里到外的衣服、鞋袜、丝巾、包包、帽子手套,看见了合适的就买,买着攒着,等到放假回家时,一大箱子拖着回家去。

李劲松说不得这女儿的孝顺,一说就要流眼泪。她一辈子刚强,勤俭,不爱打扮也打扮不起,活得粗糙,可是个女人就爱美,这细腻的心思,只有女儿能体会到。那些衣物她穿起来上班,谁不羡慕她。

大家调侃老李又穿上海货了,老李也神气活现,脸都抬到天上去了:“谁让我闺女知道打扮妈呢?你们想穿还穿不着呢。”

毕业后孙天爱顺利签下一所区重点中学,有了也是金子一样的上海户口,当了一年老师,她又读了在职研究生,读研期间跟自己的师兄结下百年之好。

师兄沈金海是上海郊区农村人,父母做小生意,也各自拖着一大家子。就此共同话题,跟孙天爱说得着。本来他觉得天爱是大学教授之女,他出身贫寒配不上,不料近年上海房价疯长,家乡人民个个因为拆迁暴发起来,沈家妈妈一撇嘴:“大学教授了不起啊,他家在北京几套房?才住个教工宿舍嘛,能给女儿什么陪嫁?再说小海念了博士,还不是一样在大学当教授?谁配不上谁,说这还嫌早。”

背地这么说说,等见了人,孙天爱清丽温婉,斯斯文文的重点中学女老师,见了孙家父母脸一红,叫了伯父伯母,转身捧上水果篮和花束,香香甜甜好意头。喜得沈家妈妈拉她坐得近近的,从手上脱下个金镯子给她戴上了,还指指脖子上的项链:“这个我戴久了,给不出去,回头给你买新的哦。”

要论家境孙天爱没挑,爸爸是教授妈妈做教务,哥哥是国外名校博士后,弟弟毕业于传媒大学还自己创业搞互联网。虽然她自己也特地说明教师家庭没多少钱,没有陪嫁傍身,可沈家父母更觉得她诚实可亲,沈家爸爸当时就说:“我跟你阿姨结婚那时,连被子都只有一床。你跟小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时我们家也不知道会有现在这么多房子嘛,都不是有钱人家。不瞒你说,现在村里好多人都上来说亲,我还就怕他们是图财产不是图人,跟你们早早谈下的没法比。你俩早点定,早点让我们抱孙子!”

沈家拆迁给了五套房子,卖了两套,加上沈家两老的积蓄,在上海市区按揭买下一套三居室。写沈家爸爸名字,老夫妻心疼儿子媳妇,用其他房子的租金还贷。

孙家不让女儿空身嫁人,孙佑才和李劲松这些年来各自拉扯青石村的一大家子人,自己过得马马虎虎,几十年来攒了也就十来万存款,大儿天知申请全额奖学金留学,但怎能一分都不花,李劲松兑了一万美金给儿子带上了,那时天爱毕业刚两年,也带回家一万块人民币让给大哥拿上。穷家富路,多点钱总不是坏事。

这回人生大事,李劲松做主,女儿出阁给拿上六万块陪嫁,本来想再借点钱凑十万,但是天知听说了这事,从国外给转账了三万,说在这边天天工作也没有花钱的地方,妹妹要出嫁的大喜事,人不回来就让钱回来表表心意吧。

九万也挺吉祥,不过天行此时找到了工作,这小子鬼心眼多,胆子大,直接找公司领导天花乱坠地扯了一通,总之就要提前跟公司借款一万按月扣着还。姐姐出嫁他必须得出个份子。

领导好气又好笑,但念在他也不是自己胡吃海塞乱花,再说他一北京孩子,不怕他跑了,批准。

女儿出嫁前李劲松给了一个十万的存折,塞进女儿手心里,声泪俱下:“天爱,妈要是有多的,就给你陪嫁车了。男方出房咱女方应该出车。爸妈没用,出不了更多,你别嫌弃,这就是咱们穷娘家的一片心。你嫁得远,得有点钱防身。妈也不想说啥大道理,你都当老师的人了什么不懂,你长大了,自己要成家了,一定要记着,你在北京有个娘家,妈妈永远开着门等你。”

孙天行也收起油腔滑调,正色说:“姐,我看姐夫人还不错,不过,他要敢欺负你,你得找我,我揍他。”

孙天爱泣不成声,妈妈和弟弟跟自己说的都是掏心话。她想起了小时候李劲松把她带到北京城,想起了跟哥哥弟弟朝夕相处,想起了爸爸给她买的小发卡和文具盒,想起了妈妈给她带的爱心午饭。这个家对她比亲生的更亲,孙佑才给她取名叫天爱取对了,果然她得到了许多梦想不到的爱。

两家人商议,本来婚礼想京沪两边办,节俭起见只在上海办了一次,席开五十桌,场面盛大,沈家全村人都进城来吃席随份子。时下婚礼流行半中半西,李劲松是娘家妈,给女儿穿了婚鞋,孙天行是新娘弟弟,背着姐姐送亲。孙佑才是新娘爸爸,臂弯里挎着女儿走了红地毯。李劲松和孙佑才坐了父母位,喝了女儿女婿敬的茶。两老喜泪纵横,看女儿如花似玉,穿起婚纱如图画中人,想起她在青石村光着脚站在猪圈旁边那可怜样,苦尽甘来,可甘甜里面,分外有一种苦涩在心间。

孙天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耳边轻声告诉李劲松:“妈妈,我只认你一个妈妈,别人我谁也不认。”

李劲松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还当她是五岁那样紧紧贴在心口。

感动得诸多宾客也心酸落泪,养儿女一场诸多苦乐,纷纷涌上心头。看了人家父母儿女那份亲热,免不了也要跟熟人互相骂骂自己家小不死的老大年纪不肯结婚,结婚也不肯生孩子,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咳!还是人家过得好啊!

小两口情投意合,沈金海也考上了博士,目标就是争取留校。孙天爱不负众望,怀孕了,公公婆婆恨不得天天把她抬起来走。

孙天爱是最知道珍惜父母疼爱的人,跟二老处得和睦无间。给李劲松买衣服鞋子,照样给婆婆也买一份,婆婆就要乐得四处告诉邻居,告诉村里人。公公喜欢喝茶,孙天爱班上有个学生家里是茶农世家,老师想买一律给批发价,公公端起紫砂壶喝着好茶,也感念这样的儿媳妇实在难得。

怀孕的好消息一传出来,公公婆婆从早忙到晚,就是惦记她吃什么,吃好了没有,要不要再吃。结果胎儿有些大,不得不剖宫产,得了个八斤重的胖小子。

沈金海花了平生最大的一笔钱,八万,送孙天爱进了月子会所。沈家父母虽然节俭惯了有些看不顺眼,但抱上了胖孙孙的喜悦已经压倒了一切,别说八万就是八十万也换不回这金贵的孙儿啊。沈金海是独生子,这怀中小小人芽儿就是沈家的后代根。

一定要把儿媳妇这有功之臣伺候好了,还指望她再生一个,两个孙子在跟前跑来跑去,那份乐子就是再给五套房子也不换!

没想到,有了孩子之后问题接踵而来,婆婆太爱孙子,跟会所的护士诸多小摩擦,一句半句漏在天爱耳朵里,就有些不顺心,又不便说什么。

等回家了,公公婆婆爱惜儿媳,给她坐双月子,又花一万请了个月嫂伺候一个月,本是好意。但是天爱已经下床洗澡洗头,开始尝试打理内务了,哪儿还是要倒在床上包着头盖着被子的月子婆,跟月嫂又有些费口舌。

女人产后抑郁多发,这些不愉快本来不算个事,但发生在月子里,就像天鹅绒里夹杂了几颗图钉,扎得疼。

公公婆婆那边也觉得费力不讨好,有些灰心,跟儿子抱怨说到底不是亲生的,怎么做都不贴媳妇的心。金海为安慰父母,就说天爱其实也不是父母亲生,是怎么怎么从乡下领来的。

沈家妈妈一听脸色都变了,哪能有这样的事啊,顿觉上当:“啊哟,本来不是说大学教授的孩子吗,我就冲这高看她一眼。原来也不过是个农村土妞,那怎么还这么作啊!啧啧,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早知这样我不能同意这门亲!万一将来她那对农村爹妈来要钱,你是给还是不给?你给了,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不给,不赡养老人法院都不容你!小海你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知道,还帮她瞒父母!”

沈家爸爸也帮腔:“她认了大学教授的爹妈,就不要农村的爹妈,这人品也真不像话。本来害怕说亲的人是图咱们家财产,谁想到这还是上了当啊,将来要是你替人养两对父母,那我死了都不闭眼睛!”

金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百般安抚父母,那边又去跟天爱沟通,但绝口不提自己泄露身世的事。天爱也觉得公婆对自己和孩子是太爱护了才有不愉快,跟金海倾诉一番也就算了。谁知后患已经埋下。

此后两边客客气气,相安无事。老两口心中另有所想,他们先是回顾了家庭财产,房本写的是沈家爸爸的名字,房贷现在沈家还,这些可不能让儿媳妇沾着。然后谋划着把孙子接回自己家带,这媳妇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要是金海跟她还有情分,再生一个,要是他也厌倦了,早点分了还来得及再找新的呢。就这小区里,就有不少大龄剩女,都是打扮水水灵灵的上海小姑娘,独生女,来历清白,娶一个这样的多好,不比家里这个说谎骗人的强吗?

这种微妙的变化孙天爱捕捉到了,她也想尽力修复关系,但无奈她在公婆心中,已经有了人品问题。眼看他们除了喂奶就把孩子带走,表面上说让她好好休息,又说让她备课看书,却令孩子跟她日渐疏远,当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张开小嘴跟婆婆叫姆姆,眼看就要叫妈妈了,而自己要抱孩子他却哭着不肯时,孙天爱明白必须得有个改变了。

她跟沈金海说:“让我妈来带孩子,爷爷奶奶回自己家多歇歇吧。”

沈金海说:“自己的亲孙子,他们爱还爱不够,你不让带了,他们会以为你有意见。”

孙天爱说:“现在不是我有意见,你应该能看出来,是他们对我有意见,别假装不知道。都说家和万事兴,现在是谁在闹不合,你不能搅浑水。”

沈金海叹了口气,吞吞吐吐把他背地跟父母说的话七折八扣地说了,还解释:“我就是话赶话,他们说不是亲生的换不来真心,我就说你跟北京的爸妈也不是,还不是一样处得很好……”

天爱嘴唇颤抖,眼里冒火,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的感觉,活活就是背后被插了一刀:“沈金海,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你赌咒发誓,如果告诉别人你就死无葬身之地,这话你忘了我可没忘,你是现在去死还是出门就去死?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把心里最黑暗最痛苦的秘密告诉你,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守着这秘密,因为我要跟你过一辈子,可是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看吧,现在孩子爷爷奶奶看不起我,他们根本就是要从我身边把孩子抢走了!”

沈金海吓坏了:“没那么严重,天爱,没有那么严重,一家人哪有什么秘密啊,你太紧张了,这段时间你一直睡得不好……”

孙天爱一伸手把他推开了:“你别碰我!你这是出卖了我呀你明白吗?我一直不愿意对别人说的身世,不是觉得羞耻,是我觉得自己太可怜了,一直就假装现在的爸爸妈妈就是我的亲爸妈,不是因为他们是大学老师,因为他们真心爱我,在乎我。买衣服先买我的,然后给哥买,我弟穿哥哥穿剩的。你懂不懂?难道你也觉得,我是为了虚荣才说自己是大学老师的孩子,不说自己是农村的小孤儿吗?”

沈金海解释:“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天爱你别生气,是我错了,对不起,我说完自己也后悔了。爸爸妈妈是我最亲的人,我从来没瞒过他们什么事,实在对不起,你原谅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唉!”

秘密深埋下去,假装伤疤痊愈,但一旦要去赤裸面对,才发现脓血狼藉,创痛依然。为了逃避身世她甚至远离家人,放弃北京来了上海。孙天爱盯住沈金海,想把他的脸烧出一个洞,往日多少柔情蜜意,现在却那样陌生。最大的伤害来自最亲近的人,他们插刀特别准又离你特别近,让你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允许这样的人靠近了自己,自己怎么就那么笨,不设防,所以被一刀捅了个正着。

原本不想麻烦李劲松来给看孩子,毕竟孙天行的女儿也还小。可是孙天爱发现自己的婚姻已经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必须当机立断,让公婆远离自己的生活了。

虽然百般不情愿,沈家父母面子还是做足的。李劲松来了,他们专门去了大酒店点了丰盛的酒菜。沈家妈妈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照顾好天爱母子俩,以后就多麻烦亲家了。

李劲松本来就奇怪女儿忽然找妈妈来看孩子,她了解女儿,现放着爷爷奶奶不用,特意找妈妈来,必有原因。见面一看天爱瘦了,精神也不大好,对她勉强笑着。饭菜吃得很少,总闷头不接公婆的话,跟恋爱和刚结婚时那种喜悦洋溢的劲头完全不一样,这里就有蹊跷,心说这隔着好几千公里就是不行,女儿没有娘家,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啊。

等背地里问天爱,她又强笑说很好,从小她不愿意说的事,谁也勉强不了。

李劲松去问沈金海,沈金海这下躲闪不掉,只好把两次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岳母,李劲松一听,脸色变了:“金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跟天爱的关系,你看也能看得出来,不说比亲生的还好,至少也跟亲生的一样,以前在学校,谁要当面敢说一句天爱是领养的闲话,我敢抽他!你倒好,跟你爸妈传闲话去了!老辈人的观念我知道,这么一来,他们能不小看天爱吗?我告诉你,老话说,好媳妇两头瞒,坏媳妇两头传,女婿也是一样的道理!你自己说说,这事办的是好是坏?啊?反正啊,我,我是没法儿夸你。”

沈金海也只好百口莫辩地自抽耳光,骂自己不通人情世故。李劲松抱着孩子,心说天爱还是受了家庭影响,爸爸对她好,她就找爸爸这样的人,一辈子除了念书啥也不会啥也不懂,找了这种人啊算是一世吃亏,要是早知道结婚之后的那些鸡毛狗血,当年青石村最能干的大姑娘李劲松,说什么也不能去爬孙佑才的炕头!

女婿是娇客,重话说不得,李劲松背地教训沈金海,当面也不时点他几句,好在这沈金海虽说一直在学校里不懂家庭中的弯弯绕,可他知道事态严重,搞不好的话这婚姻就要出大事,天爱这人棱角都藏在心里,不过好在最听妈妈的话,只要讨好了丈母娘,转机就有了。

想清楚了这一层,沈金海对李劲松百依百顺,比对孙天爱还尽心。李劲松知道这种书呆子能做到这份儿上也不易了,敲打好了,以后让他善待女儿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李劲松看孩子,孙天爱放心多了。起码她跟妈妈和孩子都能在一起互动,绝不会除了喂奶就把她给远远推开了。李劲松也感觉出这小两口之间气氛有点僵,她尽量让沈金海做些简单家事,给孩子洗洗玩具消毒,给孩子冲个奶粉喝,让他去换个纸尿裤,这些事一过手,他就明白了照看孩子有多不容易,而孩子看着爸爸妈妈咯咯直笑的乐趣,也是非如此不能享受到。

沈家父母过来探望,看了这情景可就不甘心了。自己儿子名校博士,将来要当大学教授的人,从小凤凰蛋似的捧大了,现在放着两个女人在家,要他给换尿裤,擦孩子屁股?沈家妈妈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尿裤,眼里都泛起了泪花:“这种事情不要你做!你有空不会去看书吗,这些零零碎碎的活,哪能用得着你?早知道……早知道妈妈就不走!在这里伺候孙子本来好好的呀。”

李劲松听出话音不对,毕竟在别人家,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好发作,就平着声音说:“亲家,你别怪金海,我让他做的。那育儿书上也说,父子得多有一些共同的活动,才好培养感情。”

沈家爸爸在后面重重哼一声:“谁说的,金海小时候我天天在外面跑,三岁多了我才回家,我跟他感情有什么不好了?”

李劲松心有不快,碍着女儿的面子,没再顶他的话,手里把孩子小衣服一件件叠好了。

沈家妈妈见她不言语了,又说起来:“那时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婆婆瘫痪,公公还要做地里的活,我照顾了老的又拉扯小的,没让别人给我洗过一块尿布。唉,也不知道是不是时代不一样了,那时的人就是比现在勤快些。”

李劲松听得出她夹枪带棒,不爱听了,也哼了一声:“要说勤快那确实,我们家三个孩子我拉扯大了,五口人的衣服鞋袜还是自己缝的。就说我这女儿,十岁就会做饭,能发面蒸馒头,我俩儿子能买菜择菜,吃完饭洗碗,哪个也不懒。我倒是觉得金海应该学学,总不能就光念书啥也不干,我们家老孙也是教授,他在家也得擦地洗碗!”

沈家妈妈不干了,话音酸溜溜的:“我的儿子我不会教?不麻烦亲家费心帮我教!”

李劲松慢悠悠地说:“这不是您说的谁勤快谁懒的事,就说到这了嘛。反正我和我闺女都挺勤快,谁懒谁自己知道。”

沈金海头大如斗,眼看这形势不对大打哈哈:“没事没事,妈你把孩子交给我,哎宝宝,你看这是谁?奶奶,你叫奶奶呀,你再看爷爷,爷爷,还有姥姥,叫姥姥。”

小宝咿呀学语,缓和了气氛。李劲松叠好小衣服,回卧室放着。孙天爱抬头对妈妈一笑,李劲松放下衣服,顺手摸摸她的头,尽在不言中。

李劲松在北京生活了大半辈子,北京人的语言能力不说天下无双也少有对手,论气势她又是青石村出身,敢抡着菜刀讲道理。这种小格局家庭内斗她根本不惧,就算沈金海一家三口都加在一起跟她吵,她也不会输。

想想看,李劲松在大学干教务,知识分子都见多了,那复杂心眼拐弯话她也见多了,就这些家里的鸡毛蒜皮,收拾起来还真不费事。要说也就亲家母王梅跟她算是棋逢对手,别人嘛那都靠边站。

外面沈家二老知道这亲家不好惹,抱怨了几句儿子就跟孙子亲热去了。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孙天爱跟公婆丈夫的关系本来有些僵,现在来了李劲松,硬碰硬把他们给压得矮了一头,满肚子闷气,反而看孙天爱顺眼起来。

婆婆偷偷跟天爱诉苦,又开始像最初见面那样拉她的手了,天爱笑笑:“我妈就是那脾气,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还说那是毛主席教导的呢。”

婆婆也说不出什么了,那个年代的人都会背《毛主席语录》,绝对心服口服。

再说,相处时间长了,李劲松的好处就看到了,干活虽然粗枝大叶,但是粗中有细,会立规矩,对宝宝的事都上心。小宝到了她手里,现在乖乖吃辅食能吃下半小碗,每天还吃一个完整的蛋黄。吃多了体重也增加了,小脸圆圆胖胖,嘟起嘴巴就是画书上的小猪。

虽说衣着有点随便不大讲究整洁,但孙天爱能收拾,天天跟在后面洗洗晒晒。但凡老人家,没有不喜欢胖婴儿,不把胖作为重要条件衡量养孩子这事的。李劲松抱着小宝出去,别人看了都赞一声:“养得好”。

孙天爱对沈金海说:“你看看孩子谁带比较好?”沈金海也只好出卖父母,连声说还是姥姥带得好。

孙天爱说:“看在我妈的面上咱翻篇儿过去,要是你们家再给我搞什么小动作,我还不靠我妈了,别忘了孩子小的话,离婚后抚养权多半都判给妈妈!”沈金海抱着她亲来亲去,坚决不许她提离婚这两个字。

李劲松见女儿家里事态好转,起码那对公婆对媳妇和颜悦色,再也不敢说把孩子抢走不让母子互动,孩子也跟妈妈连心,不管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妈妈,拿个饼也找妈妈给她咬一口。

沈金海对岳母毕恭毕敬,下班回家帮手做家事,在厨房同时发挥博士的学习能力和南方男人的贤惠基因。沈家妈妈虽然看不惯,可是二老端坐吃上了儿子做的清蒸鱼和儿媳妇包的饺子,也有种养儿得济的窃喜。

李劲松更有话说了:“我自己就两个儿子,从小教他俩做事别偷奸耍滑,念书搞科研是人干的,扫地做饭洗衣服也是人干的,我也宠他俩,可是该自己拾掇家了,干点零活了,我觉得那是应该。成家立业,要是连家务都不干那还算什么家业了。我们家老孙也赞成,他说古人也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道理自古就有了。”

沈家妈妈吃了口鱼肉,脸色也缓和了:“唉,不就是心疼孩子嘛,总觉得他还没长大……”

沈金海接过去话:“妈看你说的,我眼看快三十了,小宝都会叫奶奶了,这还没长大得等什么时候长大啊。”

大家打了个哈哈,尽欢而散。收拾了饭桌子,孙天爱从里屋拿出两个包装袋,里面是薄羊绒围巾,给婆婆和妈妈一人一条,说:“妈,北京风大你到时候围上。奶奶,您先收着,等到冬天用,咱们这边湿冷,我总觉得冻鼻子尖儿。我买得有点早,看这会儿打折我才买的。”

婆婆妈妈少不得又夸她会买东西,孝顺老人。沈家妈妈摸着围巾柔软光滑,知道是好东西,也禁不住对李劲松说:“还是有女儿好,儿子不行,他想不到这么细。”

李劲松说:“还用说,我俩儿子不顶天爱一个,结果还让你抢走啦。”

沈家妈妈笑得眼睛都眯了:“可不是,唉,我也知足了。以前总觉得没有女儿挺遗憾,我媳妇对我好,也跟女儿一样嘛。”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