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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变故.2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趁着天爱带着小宝回了卧室,李劲松喊沈家二老去了阳台,阳台也有套藤桌椅,三人坐下喝茶,李劲松先给两位亲家倒上一杯:“大哥大姐,我有话想说。咱也不用那些虚的,开门见山吧。要说血缘,天爱是我们家老孙的亲侄女,当年在农村,她亲妈跑了,后妈虐待她,打骂饿饭什么都来,我看不过,出来说几句话,这孩子才五岁,自己走过来跟我叫了妈!后来就成了我们家一口人,有干吃干有稀吃稀没两样待,要是留给后妈那指不定能活多久……”

想起当年场景,李劲松眼睛红了:“天爱这孩子吃苦太多了,也可能因为这一点,她特别懂事,特别贴心,我们从来没有把她当过领来的孩子,她跟我家里的俩儿子,也跟亲的兄弟姐妹一样。就这件事上,谁也不能说她一点的不是。”

沈家妈妈讪讪地说:“哪能,不晓得她小时候那么可怜啊,造孽哟。”

李劲松毫不让步:“不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我们家反正听不得这样的闲话,也没想到金海居然把这话跟你们还当新鲜事说了。这可就不对了,她那双父母不闻不问好多年了,后来又生了儿子,现在也都当上爷爷奶奶了,谁还会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起来讲。天爱不愿意说这些,是她要强,她也不愿意让别人可怜她。我不说,那是因为我从来就把她当我亲生的女儿,她自己认了我,我也认她,我们俩这点缘分,比亲生的还深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要是金海不说,您能看出她不是我亲生吗?不能!”

沈家爸爸还是不甘心:“要是那边有养老的问题,可是为难。”

李劲松说:“人家都靠儿子养老,谁是靠女儿养老的,再说这些年他们也没有抚养过女儿,就是上了法院也有话说。就我看天爱这孩子,人聪明,脾气温,但是性格硬,她认定了谁就是谁。好比她认了我了,对我的孝顺那整个学校家属院都有名的。考学她自己想考来上海,果然就来了扎根了。找对象她认定了金海,她就是一心一意,您说说,她来您家里这些日子,有二话没有?没有。要说家里的一些小事,勺子没有不碰锅沿儿的,还请您二老多指点她多包涵她,她也是诚心把您两位当亲爹妈孝敬。可要是说,让人见了外,我这女儿是有主意的人,我也劝不来她。唉,当爹妈难,您两位也不容易,我这话到不到的就说到这儿了。”

沈家爸爸干了一杯茶,叹气:“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这里的茶不好,还是天爱上回给我买的茶好。”

沈家妈妈说:“天爱喜欢吃那个生煎包子,明天你先去买嘛。”

李劲松一笑,眼泪却下来了,赶忙擦了:“大哥大姐都是明白人,我女儿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你们就是她的爹妈了,全靠着你们多疼她,我是想疼她,太远了我够不着啊。”

沈家父母对此事还有不甘,毕竟身世是个大事,都结亲了还隐瞒不说实在有点过分。但被李劲松挑明了把话说亮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儿媳妇到底是孙子的妈,跟儿子又是大学里处朋友处来的,感情深厚,如果不是生孩子后诸多琐事起了摩擦,也不至于被翻出身世来讲。现在亲家母一半是示威一半是恳求,他们俩也就告一段落了,要是再闹下去,看来自己也是要吃亏的。

虽然小两口一再挽留,李劲松还是起身回京,她放心不下小孙女乐乐,不过就此走了,又要惦记外孙子小宝,进退两难。

天爱眼里含泪:“妈,又让您受累了。”李劲松摸她头发:“哪有跟妈说这话的。你结婚爸妈没出钱给你买房,让你在别人家受委屈了。”天爱摇头:“没什么委屈,反正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以后也要多个心眼了。妈我将来一定养你的老,房子我自己也可以买。”

李劲松心说买上海的房子谈何容易,但还是笑了:“妈妈早就说,有两个儿子还用闺女养老吗?再说,妈将来去老年公寓挺好,不打扰你们年轻人,有空到时候去看看我和你爸就行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心酸泪下,小宝看情况不对,也瘪着嘴要哭,孙天爱连忙哄孩子去了。

沈金海给岳母买了机票,沈家父母也给亲家带了许多土产,两边少不得互相客气推让一番。李劲松上了飞机,把随身包拉开找老花眼镜,摸着一个小盒子,丝绒面的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金项链,有个心形坠子。

不用说,这是孙天爱偷偷给她塞进去的。妈妈给女儿看孩子,报酬什么的那是说不上,可是女儿也有自己的一片心。这心思这情意,是说不出来的。

李劲松又想起了天爱小时候那只牵着她衣角的小手,还有那对乌亮的大眼睛。是的,她没有生过女儿,但是,女儿自己挑了妈妈,她认了她做妈妈,这一认就是心换心,谁也做不得假。

这个女儿苦命,这个女儿也要强,她一个人在上海读书工作,嫁人生子,遇到过多少难事,可是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半句,永远都说妈妈我很好,妈妈你好吗。她惦记妈妈,从小就能照顾妈妈,大儿子远走去了美国,李劲松还不怎么想,毕竟天知打小就是人上人,在校园里从来都自带偶像光环,大小伙子出去闯荡,干的又都是高深莫测的学问上的事,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是这个女儿真是把妈妈的心给揉碎了,要是他们一家人合伙欺负她一个,那可怎么好。李劲松在飞机上心潮起伏,怎么也放不下这颗心。

要说还是女儿好呀,李劲松自己里里外外的衣服,不少都是天爱给买的。车唯一在这方面就马虎,她大咧咧不在意这些事,另外也觉得每个人审美情趣不一样,买了人家也未必喜欢。再有就是像王梅那种难伺候的人,搞艺术的,车唯一到现在为止,也就是买几双鞋买点化妆品孝敬过她,买衣服她能精确到品牌和产品号,等车唯一从香港费尽周折给她背回来了,她老人家又说这批货是国内工厂代工,她要找原产地法国的。

车唯一没脾气,这就是她老妈。没有女明星的命但是有女明星的病,就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还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她呢。

婆婆李劲松好答对多了。她跟车唯一都是粗线条的乐天派,说也能说得着,干活虽然互相瞧不上,随口扯两句乐一乐也就算了。车唯一和面,李劲松就给她讲懒媳妇和面水多放面面多放水的故事,车唯一也听过这笑话,哈哈大笑,说:“妈那您赶紧钻被子里去,下面不是说要不是我把自己缝在被子里了,准出来揍你嘛。”李劲松也开怀大笑。

这么嘻嘻哈哈的,日子好过。孙女出生了,全家人一致决定小名就叫乐乐,这人生还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的。不过没几天发现遛狗的也把自己家的大金毛叫乐乐,以后只好绕道走。

* * *

贾婷婷意外火了,秦静姝实在是没想到,眼看她的大减价神曲在网上野火燎原,报纸网站电视台也纷纷找上门来,她赶紧联系到了贾婷婷,带着自己做公关的下属菲菲开车过去了。

两个月没见,贾婷婷状态好了不少,母子俩穿衣整洁头发不乱,前面抱孩子,肩上背着一把尤克里里,解释说儿子现在对音乐也感兴趣了,给他弹着玩算是玩具了。

秦静姝直切主题,告诉贾婷婷现在形势喜人赶紧就要把她修饰包装一番,推出去见人。宣传多了能接到现场演出,那以后的收入就不用说了。菲菲专门钻研这些宣传事务,迫不及待拿出一份清单,从头到脚都要把贾婷婷改造一通,年轻人嘴直,连微整形的建议都提出来了。

贾婷婷静静地听着,微微笑着,末了却说:“多谢你们的好意,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换衣服,更不会整容。我已经开始健身,练习舞蹈了,随时可以上台去表演。如果观众喜欢我,接受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表演下去。如果观众不喜欢,那就让他们继续去看会整容会打扮的人去表演,我可以继续在家写歌卖歌。”

她静如止水,全无两个月前那份张皇失措。贾婷婷在网上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歌火了,她并没有那么大的惊讶、激动和兴奋,她只是知道,以后自己可以找到一份有固定薪水的工作了。

如果没有这个资历,她这个年纪想进音乐公司没有可能。只要有稳定的薪水,可以好好养孩子,继续唱歌,对她来说就可以了,不求别的。

菲菲心说这位中年阿姨还是大姐的耍什么性格,就她这矮胖雀斑黑皮,扔到平常人堆儿里都算是不好看的,眼看走了狗屎运火起来了,那要说不火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她哪儿来的自信敢这么叫板啊?

贾婷婷看着秦静姝:“要说这些年来我有什么收获,那首先就是我看清楚了自己。”

认识自己向来是人类难题,秦静姝上大学的时候也读了些哲学书,然而哲学这种东西向来无用,要包裹些华丽外衣才勉强能向世人兜售出去。冷不丁在这么一位落魄歌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倒真是有些发人深省。

秦静姝看着贾婷婷的眼睛,不知怎的有些心酸。在这首歌上公司赚了上百万的净利润,她能在没有利润的时候还为这个歌手花六万,现在都赚到了钱了,再花点又怎样呢?何况,一无所有只靠才华就能空手卖出六万块,谁能说这样人就没有出头之日?

秦静姝说:“就听你的!现在电视上素人歌手也受欢迎,还有好些那种职业走场的歌手都专门洗掉浓妆上去真唱来吸引眼球的。”

菲菲脑子活分:“对对对,秦总说得对,这些节目都要讲苦情故事,越惨越好,婷婷姐你倒是可以走这个路线。”

秦静姝瞪她一眼,继续说:“做自己最难得,我也觉得你这样挺好,因为那时我看中你,也是没有修饰的自己。不管什么境况,还是要追求梦想,还是要跟生活战斗,这种精神气质,不是什么微整容穿点名牌衣服就能有的。”

贾婷婷扭过头去,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转回来冲秦静姝一笑:“我知道,你能懂!”

秦静姝跟菲菲给贾婷婷定下了日程表,接受媒体访问走两个极端,一方面是接比较高端的媒体专访,发掘心灵讲述人生故事的,另一方面是接大众综艺节目,能展示才艺的。从两个方向让观众尽快对这个人有印象。

贾婷婷早已准备好了,蓄势待发,就等着这么一个机会让她走到台前去。

一直讨论了几个小时,反复敲定几个关键点。中间秦静姝还按了几个电话不接,要是保姆她当然接,其中有黎天意的就算了,工作到了忙的时候,哪有空跟他卿卿我我。

秦静姝开车回家,还给保姆和儿子带了些粥汤小菜,电梯到了自己家那层,门一开她着实吓了一跳,黎天意那么大个儿一条好汉,正坐在电梯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身边还有吉他盒子和大行李箱,虽然破旧,还看得出是新秀丽。

没等秦静姝开口,他先说:“房东赶人,我没地方去了。”

也不用太多解释,就算解释再多也不过一句话:我就赖上你了。就看你给不给我赖了。

秦静姝没说话,给他拿起了吉他盒子,回头看他一眼:“走啊,还等轿子抬你?”

黎天意苦笑,心中却也有丝丝甜蜜,她还是喜欢他的,不然凭什么把他收留进自己的家。

秦静姝心里大叫倒霉,怎么别人搞个一夜几夜情就没事,为什么自己就牵丝攀藤纠缠不清。

这套二百平方米的公寓说起来也来得奇突,当年秦静姝有笔广告尾款怎么也收不回来,客户就说把这套房和同小区另一套小户型抵给她。

签了合同办好了过户,秦静姝进了小区才知道,这地段虽然不错,可是开发商换了两回,基础建设有诸多扯皮之处,导致房子一直卖不动,按那时的价钱算,两套房也不过三百万,而且根本卖不出去。她自己认了,就当在京置了产业。也不装修,买了几样白色家具,反而有种清冷工业风,小户型也租不出去,空在那里。

没想到三年后这小区楼下地铁站通了,房价飞涨,那套小户型被一个搞旅游民宿的长年租走,里面装修得浪漫无比,专门承接来北京旅行的新婚夫妻。她这套大房子粗算算也过了千万,袁洛平帮她找了个设计师好生设计装饰了一下。设计师也是爱乐之人,在她的房子里搞了许多音乐主题的装饰,新奇浪漫之外还饶有趣味,倒是跟袁洛平自己别墅的那种欧式土豪风大相径庭。

想不到的是欢迎父母来旅行暖暖新房,她就被发现意外怀孕,然后被逼婚,结婚生子又离婚,现在又招来一位不请自来的摇滚歌手,秦静姝也说不好这房子的风水是好是坏了。

黎天意听秦静姝说了贾婷婷的事,一提当年她出过的小众专辑,他说:“有!我知道这个。老掉牙了。上回还是在一个哥们儿家听的,他专门收藏光盘,还说以后能增值,我看是做白日梦。”

秦静姝说:“搞艺术的谁不做白日梦,你看贾婷婷,熬了这么些年,总算要出头了。”

黎天意嗤之以鼻:“要靠写这样恶搞的歌红,你这就杀了我,我宁可去找工作上班也不干。而且你看唱网络歌曲的那些人,还不都是挣快钱,谁是真的红长久,把地位坐稳了?一个都没有!”

世事奇突,总是有人不走寻常路,在规矩之外另有所遇。三十五岁的贾婷婷上了电视专访,面对主持人侃侃而谈,她追求音乐梦想,遭遇婚变,在逆境中仍然写歌的励志经历感动了万千观众。本来那个访谈节目已经式微,靠着观众疯狂传播视频又火了一把。

综艺节目中贾婷婷素脸上台,在一片嘈杂爆笑声中轻抚吉他,唱出二十岁时写的小情歌,沧桑妇人唱少女情怀,全场肃静。在另一个综艺节目里,她跟主持人有说有笑,把大家注意力吸引过来时,忽地秀了一把电臀舞,全场尖叫。

主持人惊为天人,问她什么时候练的,她老老实实地说炒菜的时候啊。这段对答被做成了动图四处流传,网民们觉得这女人可亲可乐,又着实有才,越发对她产生兴趣。

就在贾婷婷人气暴涨的时候,她在一个大型选秀节目里做了表演嘉宾,主持人选手各种煽情之后,贾婷婷穿着衬衫牛仔裤,淡妆上台,整个人已跟走红前的家庭主妇完全不同。摄影棚里无数盏大灯一打,她神采夺人,目光深邃,对着摄影机说:“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要感谢一些人,我要感谢那些欺骗我,伤害我,辜负我,得到我的信任,又把我打倒的人,是你们的践踏,让我有了更坚韧的灵魂。我也要感谢那些贬低我,嘲笑我,无视我,认为我写的歌是垃圾,根本不值得一听的人,是你们的轻蔑,让我决心付出更多努力深入自己的创作中。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秦小姐,谢谢你,在我最低谷的时候,是你买了我的歌,给了一个单亲妈妈最大的鼓励和温暖。这首You Raise Me Up(《一切因你》)献给你。”

一般来说,观众们对所谓的谐星并没有太多要求,反正他们的任务是尽力搞笑,出丑,让自己的水准降到正常人之下,娱乐受众才是终极目的。

原本贾婷婷在大家心中的形象,从一首搞笑歌曲出道,挖掘一些背后的故事,看了看她的才艺,对她发生了兴趣,她应该是个很会搞笑,爱音乐,很倒霉又不服输的中年妇女吧,这个类型还没有过,大家感到很新鲜——就在这时,她亮嗓一唱,尽展平生所学,把一首大歌唱得荡气回肠,连编导都听哭了。天哪原来她真的会唱歌,而且这么能唱。

贾婷婷红了,她特别感谢的秦小姐也被迫小红了一下,粉丝涨了五万。天天不是替偶像来感谢她的,就是毛遂自荐想当新偶像的,还有听说她是单亲妈妈来求相亲的。

秦静姝每天戴上大墨镜,天刚亮就出门,趁人少的时候再去公开场合约人谈事,其他时间办公室门反锁在里面办公,下属们对所有的媒体都说老板出国,出差,出门,反正是不在家。

她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采访,除了主流新闻节目,就是车唯一工作的巨风网站,由知名撰稿人张文扬执笔,把她跟贾婷婷两个单亲妈妈惺惺相惜的故事写得催人泪下,经车唯一头条推荐后,后面点赞的数量多达一万多。

* * *

李云珠在家接到不少家乡电话,说是在电视上看到了静姝,作为著名歌手的经纪人,还戴着墨镜接受采访啦!李老师对这些庸俗的事情实在不感兴趣,倒是秦宽仁也来电话,问候女儿近况,让李云珠提醒她别树大招风。李云珠叹口气,要说她跟秦宽仁虽然没有太多感情,但价值观真的非同一般地吻合,她说:“知道了,可你也知道,她不会听咱俩的话。”

挂了秦宽仁的电话,又接到一个老同事的电话,李云珠打起精神,敷衍了几句,那边老同事兴致勃勃,跟她说了不少远近熟人的八卦,无非是谁病谁死,谁离婚再婚,谁家里儿女还没结婚生孩子之类的闲事。她陪着说了几句,正想挂了电话,忽然听老同事说:“任平林你还记得吗?”

李云珠的心脏狠狠地跳了几下,竭力控制着语气问:“怎么了他?也……”她实在难把“病了”“走了”这样的词放在任平林身上。果然老同事叹气:“他呀,年初也来北京啦,说来也巧了,跟你前后脚吧。反正他的本事你也知道,北京好几家学校求他还求不来,结果他真不如不去啊,说是在那边签了一家培训学校,人家也买了他的教案出书。要说老任这辈子钱真是没少挣,可他病了,胃癌,一查都晚期了!”

就在那一瞬间,李云珠强迫自己忘记的种种往事兜上心来,她发现自己记得如此清晰,一幕幕犹如刻在心上,从来不曾有一秒忘记过。

任平林那微跛的步态,挺直的后背,个子不高却有种军人的风范,他对待自己也像个苦行的士兵,东西收拾得极其简单整洁,永远用一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里面从来不积茶锈,因为他只喝白水。

运动会上,有一次老师们的长跑他也参加了,出乎意料,他跑得飞快,竟然在体育老师之后,跑了个第二名,把那些年轻老师都抛在后面。跑完之后他拿了条毛巾擦汗,喘息着,和她投来的视线相对,忽然冲她一笑。李云珠赶紧转开眼睛,不看他。

那次小混混来闹事,他挺身而出,站在她的前面,男人身上的汗味隐隐传来,她的心跳得比面对那些敢动刀子的小流氓更厉害。在给他缝扣子的时候,她才渐渐安静下来。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他可以走过来,然而走过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无法想象。

后来又有多少次的默默相对,多少次的互相问候,多少次内涵丰富却无从描述的眼神交流,他没有说,她也没有,他们除了清晨最早来到办公室,对坐备课之外,再没有过一次单独相处。

直到他调去省城,大家凑了份子给他饯行,他大声说:“我暑假寒假还要回来的!”她低着头,却知道他是说给她听的。

再后来的见面是在一次次的领奖大会上,优秀教师培训活动上,还有评上职称的交流大会上,特级教师的公开课上。见到了,仍然互道问候,仍然仅止于问候。

只有到了高考那年,他另说了一句:“静姝考上北师大了?恭喜。”她说:“是啊,谢谢。”他说:“真快。”她点点头。随后各自去跟同行交流。真快,转眼孩子就大了,他们就老了。

李云珠夫妇从相敬如宾,到了相敬如“冰”。秦宽仁青云直上,却因为婚外情而永远停滞在了副局长的位置上,那个女打字员,据说后来嫁去了省城,跟一个生意人在一起,又有人说并没有正式结婚,反正别人看见她的时候珠光宝气,正在逛大商场。

小城无秘密,这些事,想必他也都听说过了吧。任平林始终未婚,单身,保持着军人一样苦修的生活。他培养出了许多物理奥赛选手,其中最优秀的入选国家队,在国际奥赛上摘金夺银,他也被视为中学物理界的一代名师,编写了数本教材,无不畅销。只是他依然朴素,穿着廉价干净的衣服,脊背挺直,步态微跛,但所到之处,学生永远热血沸腾。

这样的人啊,似乎永远不会老更不会死,为什么偏偏是他得了癌症呢?

老同事在电话那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些“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之类的话,李云珠说了声要去抱孩子,就匆匆挂了。

保姆带着元朔玩,黎天意在房间捣鼓自己的音乐,锅里的杂粮粥在咕嘟咕嘟响,而李云珠对这一切,忽然都充满了厌倦,疲惫和无力感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她向来觉得自己是个抗压能力很强的人,她可以一个人带孩子,怀孕时还坚持带毕业班,别的老师休产假,她代课把自己每天日程排满,那段日子甚至站得小腿都肿了,这些事她都一一扛下来,像个苦力,身上压了一袋大米又要背一袋玉米,背了一块石头又要扛一袋水泥,似乎重压也成了一种存在的理由,一种被需要、有价值的理由。如果自己不能负重,不能做一个好妈妈、好教师,那自己在世界上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在教育系统中,跟现实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样,女老师的发展空间很狭小。全市二十几所中学,女校长只有两位。秦宽仁所在的教育局,女处长只有一个,而局长副局长永远都是男人。

是的,你是女人,是女人你免不了要结婚,结婚忙于家务似乎是女性的天职,结婚后免不了要生孩子,生了孩子之后天性会让你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孩子身上,所以,女性因为婚育而处于天然的弱势,男性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了这个便宜。

有时李云珠看到自己非常出色的女学生,内心先是喜爱,继而涌起的是深深的同情,谁能战胜自己的性别呢?在她从教多年的生涯里,女孩子们最好的也就是上了个重点大学,找了个不错的工作,而她们往往又被催婚催育,然后泯然众人。

只有一些极其少数的幸运儿,远渡重洋,在国外做了大学老师、科研人员、大公司的中层管理者,李云珠可以在社交网站上看到往日优等生们的幸福生活。

而她们的背后,是大多数小城女儿奔波劳碌,在一份平庸的工作和琐碎的生活中耗尽青春,她们中学时的好成绩,大约只有在教导孩子好好学习时可以拿出来说说,其他的地方根本用不上。

李云珠一向把自己的性别模糊掉,她知道有些女性可以用一个甜美的笑容就换来异性的帮助,也可以露出可怜相,轻而易举就让男人为她效力。还有人,比如她刚毕业时的一个姚姓女同学,在饭局上可以公然坐在校长的大腿上借酒撒娇,于是如愿留在了那所学校。多年后,这位女同学成了少有的几位副校长之一,结婚离婚多达三次。

这些事李云珠做不来,她只会像头牛一样卖力苦干。她教学出色,可是连续几年评优领导都来做工作,肯定成绩,然后说某某老教师也怪可怜的,再评不上就要退休了云云,所以李云珠就继续当黄牛。当到可怜的人们都如愿评完了,才轮到她。

她被这些不公平磨炼出来了,学会了讨价还价。当领导再来做工作的时候,她淡淡地说:“不评就不评,那我不带毕业班了,不能总是让我带,让优秀教师带不是更好吗?”

此后十几年来,她都是金牌毕业班一班铁打的班主任,也是铁打的优秀教师。本该是你的东西,你不争,就没有。本不该你受的累,你不争,就统统都给你受。

李老师外和内刚的脾气,历任校长都领教了,而一位顶级好教师,确实可以享受到一些特权和自由,她可以对校长说不,可以为了自己的班级多争取一些资源,只要她做得出一流的公开课,只要还有省城的中学来要人,她就可以让自己站在一个超然的位置上,不必跟别的老师一样,为了职称和一级工资的浮动去打破头。她把自己变成了机器人,精密有效地完成任务,不断负重但从无惧色。

只是,学校优秀教师,秦静姝的好妈妈,秦宽仁的贤妻背后,藏着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李云珠作为一个女人,在这世界上,又拥有些什么呢?当她这样问自己的时候,得到了一片可怕的空白。

然后,突如其来的脸红让她心悸,颤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那片空白地带上,站着两个男人,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大学同学王西岭,另一个就是任平林。

大学时的李云珠风华正茂,跟王西岭是一对学生情侣,然而王西岭的老母亲病重,病床前就要看儿子冲喜结婚,娶她邻居家的姑娘。

那姑娘跟王西岭一起长大,早就以未婚妻自居,在王西岭老母亲的病床前端尿盆,为王家料理家事,总该给人家一个名分。王西岭看着李云珠,情肠百转,两行眼泪溪水一样流下来,说不出一句话。李云珠那时虽年轻,却已有顶级教师潜质,遇到这等事都能沉得住气,说:“那我就恭喜你们了。”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何况是自己深爱过的人。至于之后有多少伤痛,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原本李云珠在校成绩好,签个省城学校没问题,但情伤太深,只想回家乡细细疗伤。回去后父亲为她郑重推荐了同事家的儿子秦宽仁,寡妇熬儿,他也是省城师大出身,比李云珠早毕业了两年,为了多年守寡的妈妈回了小城,母亲新丧,现在成了孤儿。而他在教育局深得倚重,两年就晋升科级,据说前途不可限量。

李云珠与秦宽仁互相看了看,都说不出有什么不好,教育局小科长配女老师天经地义。而他俩走在一起,人人都喝一声彩,男女都是清秀白皙,身材修长,身高恰好差着大半个头,时值冬天,两个人都穿黑色呢大衣,李云珠系米色围巾,秦宽仁系藏青色围巾,走在冬天的第一场小雪里,简直如同电视剧《上海滩》里的浪漫场景。

秦宽仁停下脚步看看她,李云珠转过了目光,想躲开这个必然发生的亲吻,没想到他解开了自己的围巾又解开了她的围巾,把自己的围巾给李云珠围上,又把她的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而后冲她一笑,也不说什么,继续走。

李云珠心里叹气,算了,就是他吧。秦宽仁跟岳父约定结婚日子,请客请什么人,李云珠坐在一旁不说话不插嘴,正是最乖巧的女儿最柔顺的妻。

夫妻间平淡如水,外人看了都说没有这么般配的,有了女儿静姝,并没有让这种情况改善,秦宽仁申请了各种外派工作,一方面是为了晋升多积累业绩,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在家里相敬如“冰”。

王西岭离婚后来找过李云珠,谢顶,发胖,整个人面目全非,却还一团火似的滔滔不绝地表白,说自己当年如何不得已,现在如何想跟她重归于好,甚至还得意扬扬地说,他离掉了发妻让她回了乡下,保住了自己在省城分的房子,他现在已经是教导主任了。李云珠心里全是对他前妻的同情。李清照写“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却不知物是人非之时,根本无泪可流。

等他好容易絮叨完,李云珠看了看表,说了声再见,起身就走。王西岭根本没醒过神来,坐在那里呆若木鸡。

这次约会让她感到羞耻,当然也不会对秦宽仁说。而秦宽仁在局里跟一位女打字员之间的绯闻传进李云珠的耳朵,李云珠正色告诉传闲话的人:“我相信老秦不会有这种事!”

秦宽仁后来被政敌揭发,男女之事让他无法升任局长,但他永远感激李云珠对他的支持。

而李云珠内心深处想的是:我跟你是一样的。身体没有出轨,但我的心,我的心早已出轨了。

她在优秀教师的公开课上,讲了一节《季子挂剑》:

季札在出使路上途经徐国时,徐国的国君喜爱他的佩剑,但没有说。

季札知道他的喜爱,但季札也没有说。

他还要继续出使其他国家,当他完成了出使任务后,特地回到徐国,想把宝剑送给徐君,却只看到了徐君的坟墓。

他把宝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因为虽然两个人都没有说过这件事,但他已经在心里许下了诺言:要把宝剑送给真正喜爱它的人,这份许诺不会更改。

没有说,也不会改变,人死了,也不会改变!

她并没有看台下坐着的任平林,但她知道他在听。

两心相许,口不能言,或许这就是一个注定要带进坟墓的秘密。此生最大遗憾,不是我不懂得爱,不是我没有遇到爱,不是爱我的人不爱我,而是我们明明互相知道,却谁也没有说。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 * *

张文扬在电话里听到妈妈的声音,就被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抓住了心。刘招娣的声音从来都中气十足,稳定自若,那种有着强大掌控力的声音是财务局的主心骨,是女儿讨厌了好多年的控制狂,但也同样是女儿的定海神针。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妈妈不会变,妈妈永远是在那里的。

可是这一次张文扬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柔弱、飘忽,像风中的丝线一样游移不定,而且,刘招娣从来不要女儿接站送站,她认为离愁别绪那都是多余的,该来来,该走走,大步流星,一个人背着行李就出发。而这一次她说要接站。张文扬有些怕,她赶紧打电话给杜峻峰。

杜峻峰新找的工作是一家私企,时间紧任务重,听了张文扬的电话说自己实在没空。张文扬气得说要你真没用!我就跟我妈一样,都是单亲妈妈!杜峻峰也只有苦笑,怎么办,生活逼人,刚到一个单位,你总不能马上就请半天假去接丈母娘吧?

张文扬的小脾气他领教太多次了,除了哄就是哄,渐渐两人都麻木了,涌上来的是一阵又一阵说不出的委屈。你爱得比较多,那么注定你就要付出比较多,是这样吗?张文扬浑然不觉这微妙的变化,而杜峻峰心中有数。

他回到电脑前,心乱如麻。张文扬推着宝宝车带着女儿去车站了,孤立无援的心酸此时根本没空回味。

北京站永远熙熙攘攘。到了午睡时间,张文扬带着小车坐公交车又换地铁,一路颠簸,小叶子早在小车里呼呼睡过去了。张文扬出门都带条大围巾,专门在这时派用场,孩子睡了这就是个小被子,把小叶子从头到脚蒙严实了。

到了火车站人声鼎沸,张文扬累得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把自己和孩子都搬运到这里了,这口气不能松下来。

刘招娣背着重重的包出了站,以她的性格,不是到了不得已,绝对不会开口向女儿要求接站。这一次她实在撑不住了,连办了一周的丧事,山路难走,孝女要步行送葬,虽说这是老礼可以不守,可是难道说她连姆妈最后一程都不送吗?三个姐妹跌跌撞撞,互相搀扶,走完了那二十里路,大姐还扭伤了脚。

跟往常一样,回乡一次,刘招娣准会花光身上最后一分钱,除了一张车票钱外,什么都不剩。

背的大包里有许多乡下土产,是二姐和弟媳和几个老邻居给她装的,无论如何不能拒绝,拒绝了乡人的好意,就是羞辱人家。再说这次走了,谁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去?夹杂在人流中,爬着出站的长长台阶,刘招娣实在太累了。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上了年纪,走路慢了还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在硬水泥台阶上。放眼过去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这北京城,那么大,自己的渺小软弱,谁能懂。

张文扬远远看着妈妈,腾出一只手挥了下。妈妈的脸竟然显得那么陌生和苍老,这次回乡,刘招娣老了十岁,她目光有点散,在人群里找到了女儿还愣一下,有点恍惚地走了过来。张文扬一把接下妈妈的包。那包重得她闪了一下,小车没地方放了,她憋了口气,猛地一甩把大包背上了后背:“妈咱们走,我打了车在街那边等着,这边不让停车。”

祖孙三人又爬上高高的台阶,走了过街天桥,刘招娣虽然累,可还是看不得女儿推着小车,还给她背包,一伸手把包夺下来自己背着,咬牙挺住。等上了车才长出一口气,这次破天荒没责备女儿打车乱花钱。

张文扬忙着把小车折叠起来,塞进后车厢,汗水一道道流下来,风一吹凉丝丝的。

那位专车司机看着这家人,觉得她们实在好惨,赶上北京又在刮大风,小的睡得不省人事,老的头发花白脸色青黄,打车的女子尚有几分清丽,可也头发蓬乱衣着随便,一看就知道生活不怎么样。

这段路不算短,本该收六十五块,司机只收了五十。张文扬谢了几声,知道人家是可怜她,上有老下有小一副仓皇惨相。

下车时风一吹,小叶子醒了,她从围巾里把头钻出来一看,姥姥就在眼前,高兴得伸手让姥姥抱,刘招娣在车上坐着,缓过了这口气,背了包,抱了外孙女,又大步流星地走起来了,就是嘴巴里有股铁锈味,心慌难忍。

张文扬付完车费,拿了小车,在楼下小超市买了把挂面,几听杏仁露,还有一袋有机鸡蛋,赶着跑回了家。

她新得了笔稿费,满心想着要不要跟妈妈说说,不为炫耀,只是让她少为自己担心,以刘招娣的脾气,把那一万块再摔回给她也不是没可能。张文扬心说钱就是底气,哪怕这一点稿费,是自己挣来的总比老妈给的强。

刘招娣进屋放下小叶子和背包,连气也不歇一口,先让小叶子上厕所,给她擦脸洗手,换了衣服,再剥个香蕉让她啃。自己洗了抹布,四处擦灰,随手归置东西,等张文扬进屋来,整个房间又收拾得差不多了。

张文扬也习惯了老妈这样的兵贵神速,少不了还要听她骂懒骂笨骂她没用,可今天倒是罕见地沉默。

想到毕竟姥姥过世了,可能妈妈还在伤心,她也加快了速度,直接去厨房煮汤、下面条,给妈妈和女儿各自卧了个鸡蛋,还有昨天剩的排骨也放进锅里了。

等张文扬把面条端上来,刘招娣已经完活儿,小叶子戴好了围嘴等吃饭。张文扬把三份面条和凉菜摆好,喊了声吃饭,自己就先开吃了。胡乱划啦几口进嘴,回屋写稿去,这些天她都是趁女儿睡觉了才有时间写作,现在小说快到了尾声,一定要抓紧时间写啊。

虽然杜峻峰有了工作,可谁知道是不是能长久,在他失业的这大半年里,张文扬真是精神压力巨大,那点微薄积蓄根本撑不了多长时间,保姆也用不起,夫妻两人自己带孩子,鸡零狗碎的杂事磨得人心里起火,钱的话大人可以省孩子总不能省。小叶子穿过不少两个好朋友家孩子不穿的旧衣服,当然人家都是一片好意,可是张文扬看到女儿穿着旧衣服无忧无虑玩耍的样子,心里就情不自禁地发酸。

妈妈说得对,你太没用了。如果你有刘总那本事,不说给女儿最好的,也至少应该都是新的吧。张文扬是家中独生女,从小到大没穿过别人的旧衣服,都是她的衣服年年洗好叠好,大包小包地拿出去送别人。

刘招娣把女儿小时候的一些衣服带回来给小叶子穿,那款式那质地,根本不过时,都是当年刘招娣领着女儿在省城买的,大商场货,不打折。现在看看张文扬自己,却要给女儿穿别人给的旧衣服了!

姥姥忽然去世,她看看自己的存款,只剩三千大元,跟杜峻峰商量,杜峻峰说还能凑出五千,她咬牙去跟车唯一说了,让她通融一下网站按月结的稿费,能不能提前支取两千。车唯一听老友竟然连两千块都要预支,直接问她从自己这里先拿一万好不好?张文扬还残余些许自尊,连忙说不用。

车唯一也明白,就先去查了她当月稿费,差不多有四千多,她发了个截图给张文扬,然后自己转了四千给她,说:“等你结算稿费的时候我就把四千划走了。”张文扬谢了她,趁妈妈收拾行李时,赶紧跑到楼下银行,提了一万现金给妈妈放在包里。

张文扬从小不缺钱,会计妈妈给了她安稳无忧的生活,诗人爸爸给了她浪漫敏感的个性,即便在北漂的这段日子里,有一半时间算是杜峻峰养着她,她也没有为了钱发过愁动过心思。那点稿费从无到有到渐渐稳定在每个月五六千、七八千,在撰稿人里还算是不错的,只是要指望这钱买房子过日子养孩子,那就是个笑话。

老妈给她出钱买房,老妈来给她当保姆看孩子,张文扬不愿意这么啃老,可她又没本事不啃老,再说反正她在老妈眼里是个窝囊废,她也习惯了这么赖唧唧地活着。

可是,就这么一瞬间,姥姥去世让她看清楚了很多东西。首先就是妈妈老了,刘招娣在听到噩耗的那一天就露出了老态。妈妈老了也需要照顾了,她却没有能力照顾妈妈。

第二,她连一万块钱都要四处凑才能凑齐,如果不是杜峻峰找到工作,那他们三口人一个月就剩下两千块,光给小叶子一个人花都不够。

张文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她在小叶子睡觉后疯狂写稿子,什么题目都接,还一个人换好几个笔名,专门写立场相对的稿子,就为了赚那点千字三百、五百的稿费。她不是以稿子计算自己的工作量,是用钱计算,写到五千了,写到六千了,写到七千了……同时还拼命地写小说。尽早把这本书写完了,尽早变成钱,她就能多一点安全感。

等她唰唰写了两千字,侧耳听听外面没什么声音,出去一看,刘招娣竟歪在小床上睡着了,小叶子在旁边乖乖地自己玩。见妈妈出来了还做了嘘的手势,不让她吵醒姥姥。

张文扬看着妈妈一阵心酸,轻轻拉了毯子给她盖上,再看桌子上小叶子的饭吃完了,刘招娣那份面条和菜一点没动。

在新单位,杜峻峰一去就被他的女上司瞄上了,本来他们面试的人里面有两个资历比杜峻峰更好的,但是毫无疑问,从外形来看,杜峻峰最优。连见多了明星的车唯一都觉得他可以当模特,何况平常人了。

女上司周芳莉三十三岁,离婚三年,名校硕士,是老板从一家大单位挖角过来的,图的是她手里华北区的客户。周芳莉算是半个高干子弟,母亲赵桂荣是小地方著名的美人,离异后带着她北漂,跟一个生意人同居,一次饭局上竟被一位离休干部看上了。那位老干部很有地位,但晚节不保,见了美人凡心大动,跟周芳莉的妈妈正式结了婚。

周芳莉从小到大都上重点学校,自己也不笨,轻松考上好大学,又被保送读研。研究生实习又找到大单位,继父打几个电话,她的业绩就比别人好得多。积累几年人脉,业内也有了她的名号,跳槽到私企,年薪八十万加提成。自己能干,妈妈又私下贴补,在三环里买下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公寓。

周芳莉的前夫章明亮是她硕士同学,同一导师门下。那人极有眼色,早打听出了周芳莉的背景,对她嘘寒问暖,百依百顺,周芳莉眼高于顶,也架不住这样的水磨功夫,两人恋爱一年后结婚,双双进了国字头单位。周芳莉本来就是北京户口,章明亮却是搭了她的顺风车,一下解决了户口和好工作。

看在周家背景的分上,单位还给他们分了套宿舍,无产权,但在北京城,这都是别人梦想不到的福利。于是婆家人轮番来京旅游,无数鸡毛蒜皮夹杂腐朽价值观扑面而来。周芳莉不堪其扰,协议离婚。章明亮背地早跟单位里另一个大龄未婚女暧昧上了,那个姑娘是家在北京郊区的独生女,家里是拆迁户,有数套房子。

等周芳莉知道这些的时候,章明亮已经跟新欢奉子成婚了,还在朋友圈里晒婚纱照。周芳莉岂是好惹的,自幼没栽过跟头,只有她踩人,哪有人敢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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