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槽去私企,离开旧单位,顺便给章明亮的工作设置了一大堆陷阱,反正他那点人脉关系还都是从她娘家那里转过去的,别人买周老女婿的账,可不会认识他章明亮是谁。果然,没到半年,他就灰溜溜地主动离职了。
章明亮一开始不知道周芳莉给他背后插了刀,居然在老婆坐月子的时候还去勾搭,要跟前妻叙旧情。周芳莉不动声色,把他诉苦抱怨岳家的话,调情叙旧的话,还有订房间约会的话,统统截图发给了他老婆。没想到他老婆忍了,关门如何教训丈夫就不知道了,反正事后没再看见章明亮秀恩爱,倒是每天都发一堆正能量鸡汤出来。
经过这么一场折腾,周芳莉放开怀抱享受人生,个个男朋友都年轻英俊,可惜这种人不是草包,就是跟前夫一样急功近利,看重她的身份。不过周芳莉也不傻,谈谈恋爱上上床,吃饭费用平均分担,用他们不错的肉体打发自己不错的时光。
转眼过了三十,也想认真找个人,不过谈何容易,她现在眼光比从前更高了,能看上的男人,一般都有了固定女友甚至结了婚,固然找些性爱没什么问题,但要走进婚姻,又要男人对她一片真心不图其他,那还真是够难。
杜峻峰只知道上司对他挺关照,知无不言,但周围的人已经看出了苗头,躲他老远,越发有机会跟女上司独处了。
刘招娣醒来已经傍晚,她看看四周,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四肢沉甸甸的,似乎连手都抬不起来。张文扬看了她几次,一见她醒来,赶紧给她端杯温水。刘招娣喝了,头还是痛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这毛病,一受累就容易头痛,也许是多年来账本看太多了,谁天天被数字轰炸都难免头痛的。
一想到账本,刘招娣走了一星期,那边白总发微信催得急,她回来了还得继续看账算账啊。刘招娣用的电脑是女儿淘汰下来的一台戴尔笔记本,老是老了点,运行点办公软件还是没问题的。
她上网收了白总的邮件,下载了文件,一一核对起来。张文扬轻声问她要不要吃饭,刘招娣摇头不说话,两手如飞,聚精会神,就是时不时地停下来按按太阳穴。
张文扬给妈妈剥了个橘子放旁边,两个小时后过来看,橘子还在那里,妈妈还在继续专注工作。她自己胡乱吃了几口饭,喂了喂小叶子,在卧室里陪女儿看动画片,不让她去客厅打扰姥姥。
就听外面砰的一响,张文扬和小叶子都吓了一跳,她抱起女儿,跑进客厅一看,电脑翻在地上,刘招娣倒在了床上,整个人像个塑料人偶,肢体僵硬,全无生机。
张文扬放下小叶子,飞扑上去,又不敢动妈妈,只能惨叫:“妈你怎么了,妈你听见我吗?妈妈我是扬扬啊,妈妈你可别吓我呀,妈,妈妈你醒醒。”
刘招娣这位女金刚平时极少生病,偶尔感冒咳嗽,自己多喝点热水也不吃药,熬过去就没事了。张文扬也就是念书的时候看妈妈感冒给妈妈做过饭,还被她嫌饭菜做得糟糕,厨房弄得脏乱,索性她就再也不管了。
张文扬承认自己晚熟,依赖性重,生活能力差,她老妈实在太能干,她没有成长的空间,稍微一试已经被她骂个狗血淋头,不如不做还好些。
遇到这样的事,就算再不能干,再低能,也不能看着妈妈倒下了不省人事不管吧。张文扬先打了120求救,然后给妈妈搓手,刘招娣双手冰凉,脸色煞白,张文扬疯了似的给妈妈搓热双手,又听心口摸脉搏,还是有微弱紊乱的动静,她只能祈祷急救车越快来越好。
小叶子看姥姥倒下了,妈妈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也吓哭了,喊着爸爸爸爸。
一句话提醒了张文扬,她又给杜峻峰电话,杜峻峰一听也急了,收拾东西就要回家。周芳莉问他怎么了,他说岳母忽然得了急病正在等救护车,周芳莉听了开车直接把他送回小区。
这时急救车还没来,杜峻峰三步两步回家一看,刘招娣眼皮微微动说不出话,张文扬抱着小叶子拉着妈妈的手急得掉眼泪,一筹莫展,见了杜峻峰说:“急救中心说车都派出去了,我们快点去打车吧。”
杜峻峰实在没路可走,他给刚刚分手的女上司打了个电话,周芳莉刚开出小区所在的那条路,一听这事也没二话,立刻调头回来了。
张文扬抱着小叶子,杜峻峰抱起了刘招娣,张文扬给妈妈头上蒙了条围巾怕她吹风,一家人把周芳莉的宝马车都挤满了。张文扬满口称谢,周芳莉也爽快,一边把车开得飞快,一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一路飞奔着就去了协和。
刘招娣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水上,似乎身体又变得很小很小,在河里漂啊漂啊,两岸都是家乡熟悉的风景,小时候打猪草的地方,挖野菜的地方,摘山果、打柴火的地方,她似乎又成了童年时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整天傻玩,家事有两个姐姐做,她只做些简单的,有时候还跟男孩子掏鸟蛋摸小鱼,真的掏到了鸟蛋,姆妈就给她放饭锅里煮熟吃,摸到了小鱼,在灶火上烧一烧,是一碗荤菜呢。
这一生啊,似乎只有童年才算是真正地玩耍过,歇息过,从她上学,工作,结婚,生女,她就再也没有休息过一天。
在这一生里,她周围的人都是需要她,依赖她,要她照顾的,也许就是因为如此,她跟张天阔决裂了,丈夫大概是唯一一个她能有理由依赖一下的人了,她也不求像女儿那样一直都长不大靠着妈妈和伴侣照顾,至少能让她喘息一下也好啊。
张天阔除了写诗给她,只有在她破水要生孩子那天,他笨手笨脚把她抱起来往街上跑,还是楼下一个卖废品的看不过眼,蹬起板车把他们送到了医院。但那也算是他对她好了一次,刘招娣永远记得自己在丈夫的怀里,他颠簸着小跑的感觉。
大概就像这时候,自己又被抱起来跑着走,在床上被推着走,想挣扎但是没有了力气,整个人像个空荡荡的面口袋,里面的面粉忽然被倒空了,肉体软软地垂了下来,与空中的灵魂相对苦笑。
张文扬抱着女儿,杜峻峰去四处办理各种手续,医生给刘招娣的初步诊断是脑出血,给她开了药,输液,先平衡一下体内的电解质,观察一夜,如果还是不醒就要开刀了。
小叶子撑不住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医院病床紧张,恰好有位病人过世了,张文扬赶紧去认领那张刚空出来的床位。一路听见家属们悲痛欲绝的哭声,她抱着熟睡的女儿,一边给孩子捂耳朵,一边泪落如雨。
路痴还是路痴,左转右转搞错了,白走许多冤枉路。她恨自己骂自己,这时的每一分钟都多珍贵,妈妈命悬一线,自己还这么马虎,真是太没用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张床位,她给杜峻峰打电话,手机里那仅有的一格电忽明忽灭。安置好了刘招娣,让她躺在床上,胳膊上挂上了吊针。在她脚边找了块地方,让小叶子也躺着盖上被子睡下。张文扬去租折叠床,一百一张,想了想没舍得花这个钱,她给女儿带的大围巾还在,往身上一披,坐椅子上,趴在床边也能睡。
杜峻峰看她这个样子,心痛难当,轻声说:“我去租个床吧。”
张文扬说:“不用,你先回家吧,正好明天周末,你给送点吃的来就行,还有家里的杏仁露和叶叶的牛奶、饼干、手机充电器、我的大衣你也给拿来。没别的事了”。
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这一切都似乎很不真实。如果这不是真的,那才是最好,可这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连带自己也觉得自己在一个噩梦里。住院押金是张文扬跟秦静姝借的,一开口就是十万,秦静姝二话没说给她打过来了,还问要不要过来看看,张文扬连声谢绝,连累朋友已经够多,再麻烦她自己地缝都没的钻,无能就是无能,你得一个人结结实实地品尝这无能的滋味。
杜峻峰一一记下,本来想陪她熬一夜,可现在用人之际,万一大家都垮了倒下了,那找谁担这些事。他回去还得处理一下工作的事,还得去提款机提些钱带来给病人用,怎么也得再熬些粥汤给这祖孙三口吃。
他转身出门,在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一瓶水,回到病房时,却见张文扬已经趴在床边睡了。他轻轻把水瓶给她放在床头小桌上,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又轻轻走了。
在梦里,张文扬又回到了小时候,她穿着妈妈给买的粉红色小裙子,一口气把小猫钓鱼的故事讲完了。旁边的小学老师惊为天人。她五岁就上了小学,妈妈也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嘴上却说:“那么早上学被人欺负了不许哭,坐冷板凳小心尿裤子!”她偏要去,就要跟妈妈对着干。
跟妈妈对着干,是张文扬的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这个部分,她就不能成为自己。而现在的这个自己好吗?她散漫,懒惰,自命清高,任性,依赖心强,从来没学会过收拾东西,收拾家,要说文学是梦想,她也没有像妈妈那样为了事业去拼命,似乎只有在姥姥过世她发现经济掉进谷底的时候,才有了一点点动力——钱的动力,去迫使自己发愤。
张文扬在梦里似乎变成了妈妈,竖起眉毛,凶神恶煞地骂自己:“没有用,没出息,窝囊废!”
而接着自己仿佛又变回了自己,一脸喜悦,扑上去搂着妈妈的腿:“妈妈,你好了,妈妈,你没有病,妈妈,真是太好了,你把我吓坏了”。
这股强烈的喜悦把她从梦中推了出来,醒来发现满脸都是眼泪,她拉过围巾擦了擦,借着走廊的灯看了看妈妈,她还是闭着眼睛静卧,女儿倒是无忧无虑地打起了小呼噜。
张文扬想起包里还有备用的纸尿裤,赶紧轻手轻脚给女儿兜上,还好还没有尿床。她看到了床头的水瓶,想到是杜峻峰给她留的,心里一暖,拧开喝了几口。
她用手摸上妈妈的手,自己的手刚抓过矿泉水瓶,有点凉。忽然,刘招娣的手动了一下。张文扬探头去看,果然,刘招娣的眼皮颤抖着,微微张开了一条线。
张文扬赶紧按了叫人铃:“快来人,我妈妈醒了!”她跪在床前,抓住妈妈的手,明显地感觉到那手有回应,颤抖着,挣扎着,也在努力回握她的手。刘招娣的手暴起了青筋,在昏暗的灯光下,分外苍老凄惶。张文扬再也忍不住了,她边哭边小声地喊:“妈,妈妈我是扬扬,妈妈你快点好了吧,妈妈我好害怕呀!”
刘招娣清楚地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和说话声,伴随着一片背景音嗡嗡作响,她挣扎着想对女儿说:“扬扬不怕,扬扬乖哟,妈妈在这里陪着你。”
她仿佛回到二十年前,那时张文扬上小学三年级,年纪小,被班级里的大孩子欺负了,气急败坏地哭鼻子,她也只好按下不耐烦,好好地哄她,最后还把女儿抱回了家。她那么大了还是轻轻软软的,趴在妈妈怀里,紧紧地搂着脖子,母女俩再也没有那么亲热过。
只见嘴唇翕动,话却说不出来,刘招娣张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周遭景象像是电视机坏了,八十年代的电视经常坏,动不动就一团雪花点,刘招娣请单位男同事修了几回,自己也开始动手捣鼓,后来附近邻居家的电视都要她修。
郑先达家跟她最好,修的次数也最多,每次她去了,小达哥领扬扬妹妹玩,她边扯闲话边修电视,郑家大姐临走一定要给母女俩带些水果,自己做的小点心,摸着扬扬的脸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给我做儿媳妇吧好不好?”扬扬嘻嘻笑:“不好不好!”刘招娣就骂她没礼貌。
时光断成了一截截的碎片,在她眼前飘浮,扬扬现在多大了,七岁?还是二十七岁?怎么可能一下变成这么大了,那自己是不是也五十多岁了?不对,自己还是小孩子,摔了跤膝盖痛,姆妈正把她揽在怀里揉着。姆妈,姆妈在哪里?姆妈要带我走吗?我不能走,不能走,我走了,女儿可怎么办呢?
* * *
车唯一飞车赶到机场,李劲松已经到航站楼出口处张望几回了。李劲松对女儿的家事,还是心里煎熬。虽然现在表面看着一切都好,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看到车唯一风风火火地跑来,额角还有汗,李劲松叹了口气,心里的不高兴还是按下去了,车唯一满口道歉说来晚了,单位有点事。李劲松答应了几声,问乐乐好不好,车唯一说都好。说罢递给李劲松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在那边路过永和我给您带过来了,妈您喝上,还热着。”
没等李劲松开口,旁边一个挺富态的老太太看见说话了:“哟真好嘿,多贴心哪,还得是女儿好。”
李劲松捧着豆浆冲老太太一乐,大声说:“这是我儿媳妇!我打闺女家回来的,闺女在上海哪。”
老太太凑趣:“你命好!都跟你亲!”
这话最入耳,李劲松得意扬扬:“谁说不是?我就是命好哎。”
要不是车唯一赶紧把婆婆大人请出去上车,这两位萍水相逢的老太太能就闺女儿媳妇的话题聊上个半天。李劲松慢悠悠地把豆浆喝了,胃里舒坦许多,坐上车,开始跟车唯一问长问短,车唯一也问姐姐好不好,小外甥好不好,她中间给快递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给李劲松穿的衣服和鞋,还给小外甥买了两套新衣,不知可还合适。
李劲松说都好,穿了美着呢,我拍的照片,一会儿给你看啊。二子那边公司怎样了?
孙天行在家排行老二,小名就叫二子,天爱来了爹妈有时又叫他三子,反正天知小名就叫老大,二姐天爱永远叫天爱,连孙天行有时候没大没小也叫她天爱,就这个老小名字多,二子,三子,小三儿,老小儿,小子。全家人都疼他。
大儿子是科学家,远赴重洋好几年不见也不怎么想,二女儿是领来的,偏疼女儿之外另有一份小心翼翼的怜惜在里面,就这个小儿子,那着实是李劲松的心肝肉儿。就因为疼他,哪怕儿媳妇是外地来的都依了,幸好车唯一脾气爽利跟婆婆对胃口,就像机场老太太说的,她俩看着更像对母女,反而跟精雕细刻的小镇台柱子王梅不大像。
车唯一心说这问题可不好答,孙天行的公司遭遇了资金危机,这个月的工资他自己的都没发,先紧着给员工们发了薪水,问题必须本月解决,不然下个月的薪水就是拖欠。但这话对着李劲松可怎么说得出口,也只有一句:“都好,没什么事,挺顺当的。”
李劲松听了更开心了,又问乐乐的生活起居,车唯一边开车边陪她聊天,心里叹气:您老人家恨不得连邻居家的猫狗都问候到了,就是不问我妈,看来这口气还憋着呢。请神容易送神难,要不是您老人家一动心要去给女儿看孩子,我妈能千里迢迢地来吗?现在您回来了,看这意思立马就要把我妈请走,我妈能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吗?唉。做人太难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说的就是我。
王梅正在公园带着乐乐玩,这段时间祖孙已经混熟了,乐乐跟姥姥亲得很,也爱美爱打扮了,每天都跟姥姥把衣服、小纱巾、发卡挑一遍,居然自己懂得把相近颜色的东西放在一起,等穿戴的时候好搭配。
在公园,乐乐又交了一拨小朋友,这几个小朋友都是时髦辣妈带着的,开始还以为王梅是大龄妈妈,带着自己的小孩,一听说居然是姥姥,天哪,这不就是每个爱美女性梦寐以求的状态吗?五十多看着像三十的,细看也不过四十多。如果不是王梅大力阻挡,几个辣妈已经要给她拍了照片发上网,去宣传最年轻漂亮的外婆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王梅在这几个人里备受尊敬,每天不是向她请教保养秘诀就是参考她的穿衣经验,还有一位态度最谦恭的,干脆从她那里学了段小戏,公司活动时作为员工家属上台去表演,大出风头。
这位学生英文名字叫苏珊,学了戏后为感谢老师,送给王梅一套名牌彩妆盒,说不敢说是拜师礼,就是给老师用着玩的。
这牌子王梅倒是也用过,就大方收下:“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要说个笑话,我师父那会儿跟我说,他那年代师父带徒弟,徒弟头三年的收入都归师父呢。”
苏珊听了连声称是,还说自己留学时就见老外最推崇中国文化,那些在国外开了武馆的,教华裔和外国人学戏的,个个都是百万富翁啊。要是王老师到了国外去,一准儿不比他们差!
王梅隐隐自得中略有伤感,要说自得,作为一个明星,到哪里不发光,不受人瞩目?要说伤感,也就是亲生女儿不拿自己当盘菜。让学戏不好好学,金光大道倒让五岁红走了,那五岁红现在动不动在娱乐新闻里露个脸,据说身价越来越高。自己女儿呢?就是给人编新闻的。
按以前眼光看,人家走到台前成了大红角,吃香喝辣,女儿等于是小跟包,给人夹着衣包跑腿,根本就上不得台面。王梅发光发亮一辈子,走到省城上了年纪也照样拿个二等奖,到哪里输过?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怎么就有这样不开眼的后代呢?
这些天跟车继业电话,听他问长问短,王梅心里舒服一些,也问他那边工作怎么样,车继业说现在上了岁数,精神不行了,而且整个行业都在衰落,很多业务尖子都转行,留不住,也出不起好条件留人家。王梅说唱戏还不是一样,能有几个五岁红,以前戏班子里,多亏我先改行走了,现在才有一份退休工资领啊。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不服气:“哼,五岁红那样的是赶上了好时代,要是我那年代能有互联网,我不比她红。”
车继业听老妻还这么孩子气,心里好笑,安慰几句。其实他没说的是现在车家二老状况不妙,他雇了两个本家亲人在床前伺候着,还有个侄女车茉莉常来探望帮手,大哥二哥加两个嫂子竟然谁都不理,他气破胸膛,说:“你们就去看看,医药费都是我出不用你们出!”结果人家还是不去,大哥在家打牌,二哥在家看电视,就是没有人去看望在本村的亲生父母。世态炎凉,车继业不想把这些事情说给王梅听,就像王梅也瞒住了他,没把跟亲家吵架的事告诉他一样。老夫妻到了此时,互相扶携,比什么都重要。
眼看着好不容易跟外孙女混熟了,乐乐那难缠的脾气也改了不少,现在知道爱美爱干净,一听音乐就跟着摇晃身子。这下亲家要回来,王梅知道自己就该走了。原本不愿意来,现在真有点不愿意走,可不走怎么办,一山容不下二虎,终归不是自己的家啊。
她摸着乐乐系着大蝴蝶结的头,轻轻哼唱:“舍不得来也要舍,分不开来也要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她唱得一咏三叹,凄婉缠绵,可惜周围只有湖水长廊,唯一的观众是小外孙女乐乐,听着姥姥的吟唱,一时间听得呆住了。
* * *
任平林在北京有套房子,是早些年买下的,在三环里,五十多平方米的小户型,那时单价才刚刚过万。他来北京数次开会,又有学校请他编写教材,教辅书最好卖,书商们都是手提现金在门口等着谈。任老师卖了几本书,攒下的钱买了套小房子。因为这时候他已经知道秦静姝留京的消息,少不得将来她的父母也要跟着她养老,那么,虽然今生没有指望,跟她住在一个城市里,也许老了,还是能远远地看一眼她,那不是也很好吗?
一切如他所想,只有疾病是出人意料。任平林经历了两次抢救,一次手术,心里反而异常平静,他有公费医疗,有从前的学生们互相传递消息,轮流来看他,请人照料他。他看着那些学生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一生教过了多少人,多少面孔都在记忆中模糊了,大约只有李云珠的脸,雕刻在心里一样清晰。
毕竟她比他勇敢,她用“季子挂剑”表白了心意,她没有看他,而他也把自己控制得很好,只有在下课后,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才流下了忍耐许久的泪。
他心里许下了诺言,虽然没有说,但也不会更改。
季子知道徐君喜爱他的佩剑,他已经决定了把佩剑送给真心喜欢它的人。
相对无言,心已相许,许下的诺言,就算死亡也不能阻拦。
李云珠的声音明亮悦耳,十分动听,她在班级晚会上的节目永远是诗朗诵,她会朗诵普希金和泰戈尔的诗,优美质朴的女中音本身就带着浓浓诗意。她做的公开课给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应该只有一个人,他终身不忘。
她让他第一次心跳失衡,她让他晚上失眠难以入睡,她让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残疾,自卑自己的外貌,人生其他引以为傲的成绩,统统宛若尘埃,如果不能得到自己喜欢的人,如果自己连一声我爱你都不敢说出口,那么,就算取得再大的成就,你也只是一个可怜虫,失败者,懦夫。
他狠狠地骂自己,他下了决心要么去说清楚,要么就断了念想。然而第二天一切照旧。他向来以自己的意志力为荣,却从来不知道会有这样一种力量将他碾为齑粉,随风飞扬,全然不由自主。
任平林为自己设想过无数次表白的场景,他在这些幻想出的场景中逐渐老去,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他始终未婚。父母跟前有兄妹替他尽孝,家人可怜他的残疾,总是催促婚事,但是看他把自己照料得很好,也无话可说。
送走了老父,第二年又送走老母,妹妹对他说妈妈临终前还不放心他,任平林热泪盈眶,却只是摇头。妹妹说哥你还是找人做个伴吧,我知道你眼光高看不上,可是人到老了,有人做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退一万步说,谁要是有什么事倒下了,总有人报个信吧。
任平林还是摇头。这该怎么解释呢,他心里怀揣着一份滚烫的秘密,从未对人说也不敢对人说,也许恰恰如此,这份爱才保持了完美和纯洁。
妹妹是小学老师,家庭美满,这次为了他的病,千里奔波来北京,大哥在家乡也病倒了,冠心病,没办法过来照顾他。妹妹住在他的小房子里,每天去医院陪护,平时在家里打扫房间,偶然发现哥哥的案头有练字的草纸。
任平林一生俭朴,用的草纸都是最便宜的。上面写满了整洁的隶书,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应该是个女人:李云珠。
写完之后,他就烧掉,不留痕迹。这份相思大概只有打火机知道得最清楚。
妹妹悄悄地把草纸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把书房里收拾过的东西又归了原位,打定主意等他回来就告诉他,自己什么都没碰。
原来这就是哥哥不婚的秘密,他深深地爱着一个人,不知什么原因,却没有说出来。
妹妹落了泪,哥哥的性格她最清楚,小时候就看多了他挥汗如雨的样子,练习走路,朗诵,那毅力来自一个病残之躯,分外动人。但就是这样钢铁一般的人,却有这样软弱的一面,他为一份无望的感情付出了一生,那个人,她会知道吗?
* * *
秦静姝的公司因为贾婷婷,一年赚了三年的钱,而她也并不吝惜业内资源,尽自己最大努力把贾婷婷推荐给媒体和电视节目。贾婷婷接了许多现场演出,人也越来越瘦,她减肥前后的照片判若两人,在网上被疯转。她也趁机代言了一些健身器材,还跳了一套健身操广为传播。
而事实上,不过是她管住嘴少吃再少吃,每天只要一空闲就苦练舞蹈。贾婷婷也有撑不住的时候,这时她会默默地念一个词来鼓励自己:草莓。
是的,一定要让我的孩子吃上草莓,我绝不要再回到连草莓都买不起的生活里去。贾婷婷练出一身线条,六块腹肌,上台又唱又跳,然后还能接受采访逗趣搞笑,连声音都不会抖一下。
她的前男友,台湾音乐制作人,现在是一家音乐餐厅的老板,在视频上看到光芒四射的她,心说当年的眼光毕竟没有错,签下她就是看准了她是个明星,只是没料到要隔了这么多年才真的发光。
她的前夫来找过她几回,看着她,又想起了当年在大学里见到的那个才华横溢的女生,可望而不可即,自己只能仰视却无缘亲近。
只是,为什么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自己对她从厌倦到轻视,从呵护到挥起了拳头呢?现在的她已名利双收,原本,自己是可以陪着她走到今天的,又或者,没有经过离婚的挫折,她就成不了今天的大明星。
渐渐贾婷婷身边有了一个固定班底,做造型的阿璇,做宣传的盈盈,还有处理生活杂务的小静。阿璇有国外院校美术专业的文凭,以前是时尚杂志的服装编辑;盈盈是学计算机的文艺青年,网上小有名气的影评人,擅长做文案和网络宣传;小静原来是贾婷婷多年前在音乐公司同一批出道的歌手,那时还是美少女,想仗着青春无敌闯天下,几经浮沉,现在负责开车订饭安排工作日程,是位贴心的好助理。
这几个人资历不同,经历各异,但却都跟贾婷婷一样有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单亲妈妈。
秦静姝心说这几个人再加上自己,要谈谈感情谈谈人生,能把网上那些情感专家们的饭碗都抢了。那些人知道些啥,成天鬼扯,睁开眼睛看看现实生活,根本不是你们那几句包治百病的鸡汤能解决的好吗?
人都是为了生活去拼命,而单亲妈妈特别勇猛,因为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两条命,自己的还有孩子的,就算自己的可以不在乎,但孩子的你必须在乎。
这个团队战斗力惊人,实干,高效,追求完美,花小钱办大事,项目做一个成一个,在行业中名声远扬。
经历了人生起伏,才更知珍惜手中所有,她们每天都精心打扮,尽力做好工作的每个点滴细节,贾婷婷买车时专门买了最大的保姆车,一方面方便自己和团队休息,另一方面也为了给孩子们活动空间。
她越来越红,接了各种广告代言,她又用赚到的钱投了一部分去支持一个民间救助单亲妈妈的机构。
在各种场合,贾婷婷都曾为单亲女性发声:“你们不要自卑,更不要长时间陷于婚姻破裂的痛苦,你的人生已经到了关键的转折点,走好脚下的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因为是单亲妈妈,所以更要独立,因为只有你是独立、自信、乐观的妈妈,你才会有自信、乐观、勇敢、阳光的孩子。只有你活出了像样的自己,你和孩子才能过上比从前更幸福的生活。为母则强,但在妈妈的身份之上,请别忘记做你自己。为了我们自己和孩子的未来,一定要好好奋斗!”
通常在类似的简短演说后,她都会再度唱起那首You Raise Me Up,让荧屏前本来已经泪湿眼眶的观众,深深为她的歌声打动。
贾婷婷写了很多歌,再也没有一首像意外走红的那首那么火,不过现在有了很多专业人士的认可,并且得到诸多音乐奖项的提名。一片闪光灯下,她一袭银白色礼服,走上红毯,身边牵她手的,是穿着燕尾服的儿子。
谁又能想象,在两年前,她还落魄地坐在秦静姝的小公司会议室里,盘算着一首歌能不能卖上一万块钱,如果能的话,她好赶紧给儿子买点草莓吃。
秦静姝也参加了那个活动,照常一身套装,盘了发髻,戴珍珠首饰。她在台下看着贾婷婷表演,时而深情高歌,时而变装劲舞,周遭掌声雷动,粉丝们大声喊着她的名字。秦静姝感慨万千,而这时,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胳膊,她转身去看,陈维翰也穿着礼服站在她的身后,冲她微笑。
秦静姝摇摇头,也笑了,两个人礼貌性轻抱了一下,陈维翰凝视着她,而她却把视线投向了台上。
活动后照例要有庆功会,秦静姝多喝了几杯,本来想找代驾,而陈维翰公司的庆功会就在隔壁,他滴酒未沾,一路开车把她送回地下停车场。
四周黑黝黝的,秦静姝趁着醉意,在他脸上亲了亲。陈维翰用手按按她的嘴唇,说:“这什么都不算,你别拿喝醉做借口,我可不会这么随便,除非你向我求婚。”
秦静姝说求婚又怎么样。陈维翰看着她说:“你敢求,我就敢答应。”
一听这话,秦静姝酒都醒了,开了车门狼狈逃窜而去。陈维翰在后面跟着她,怕她喝多摔了。秦静姝上了电梯,跟陈维翰点头说再见,手上使劲按键,按了半天还开着门。
陈维翰两手插兜,在那里看她的笑话。秦静姝定睛一看,原来自己按的不是关门键而是开门键。
枉她平时一副英明神武职业精英的样子,这下颜面尽失。
电梯门关了,秦静姝松了口气,尴尬得全身冒汗。心说自己真是老了,连借酒装疯找点乐子都没机会了。
这种大活动的后遗症是第二天生活规律的混乱,秦静姝凌晨才回家,但早晨还是六点起了床,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办。她走到阳台去,却发现早饭都已经摆好,李云珠一脸憔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对她说:“静姝,我有话对你说。”
秦静姝举手:“妈妈,如果你是想说我跟小黎的事还是别提了,我的婚姻真的不想听任何人的意见。”
李云珠说:“不,我不是要说这个……你的婚姻,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秦静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话竟然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难道说最近事情太忙她听错了?
秦静姝的手滑到了胳膊上,掐了一下自己,确定自己是醒着不是做梦。
而接下来的话则更让她震惊,阳台的晨光照着李云珠的脸,她眼角的皱纹细密而深,绵延至发际。想起张文扬连夜借钱的事,秦静姝声音都变了:“妈,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身体……你要去医院咱们赶紧去啊,千万别耽误!”
李云珠哀伤而无助地看着女儿,像一个闯了祸的女中学生,有些话实在不想出口,但已到了不说不行的地步:“静姝,我想告诉你,我要跟你爸爸离婚。”
她停了一下,不忍心看女儿脸上的表情。这么多年就为了维护家庭的完整,就为了自己还有孩子,为了外人眼中美满幸福的假象,让她错过了自己的一生。然而该说的毕竟还是要说,虚假的东西,毕竟维持不了一辈子。
“……我心里有一个人,很多年了,你知道你爸爸外遇的事,但我们感情其实一直不怎么好,他喜欢了别人我不怪他,我自己,我自己心里有一个人,很多年了……”
李云珠本来以为,这些话说出来,会有莫大的羞耻,像把自己剥光了,站在明亮的阳光下,瑟瑟发抖,但是并没有,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张皇无措,语无伦次。
她只是害怕,怕会伤害到女儿,她是一个妈妈,一个妈妈可以去爱别人,喜欢别人,可以去结束婚姻,恢复单身身份,去寻找真爱吗?一个妈妈可以告诉自己的女儿,自己心里有一个人,并不是她的爸爸吗?她是妈妈,她女儿也做了妈妈,当了外婆的人,还配说什么爱不爱的吗?
秦静姝本来眼泪在眼圈里转,却完全吞了回去。不是生病,太好了,不是妈妈有什么病!她的心差一点碎了又神奇地活了回来。
她温柔地看着妈妈,就像看着儿子元朔刚出生时的样子,似乎在一瞬间,之前所有的挣扎疼痛撕裂都化作云烟,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怜惜和浓浓的爱意,她小声说:“是任老师,对吗?”
阳台窗户开了一个缝,那晨风冷水一般激在脸上,李云珠再也想不到,年过半百的她会听到女儿揭破她内心最黑最重的秘密,却又是以如此平淡安静的方式。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却只看到了跟声音一样平静安详的目光,里面甚至还有鼓励:“妈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爸爸应该也知道,只是他不知道是谁。我知道是因为有一次你在家跟同事打电话,说起以前的旧同事,那边阿姨说任平林怎么怎么,你的脸一下就红了,我在旁边看得很清楚,你还在继续跟她聊,但我知道你其实只想打听他一个人的事。后来,我上了五中,任老师教高三我上高一,有次我去老师办公室送卷子,任老师问我你妈妈好吗,我说挺好的……我看到他的脸也红了,虽然他想假装没事,也没再问什么,但是那时我就明白了。你们是两位老师,可是你们比我们中学生还要笨。中学生的恋爱总是能瞒过家长和老师,可是你们俩,其实谁也瞒不过。妈妈,你是喜欢他的,他也是喜欢你的,这件事并不会让我有多难过,让我最难过的是,为什么你一定要假装没有这回事,为什么你一定要假装自己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这些年可能你觉得我很叛逆,不听你的话,但我其实一直在想,生活中到底什么才是对的。我不愿意活成你那样,我要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秦静姝把这些年来深埋心中的话都说了出来,如释重负,阳光洒在母女两人的身上,她们仿佛两座雕像。保姆抱着元朔来吃早饭了,李云珠接过外孙,听着他童稚的声音喊她姥姥,她亲吻着外孙的小脸,借以掩饰自己眼中的泪光。
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以为的委曲求全,其实伤害了所有的人。
李云珠明白了女儿为什么一定要选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路,她甚至也明白了秦宽仁为什么要出轨,她见过那个女打字员,明丽的脸,饱满的胸部,说起话来口齿有点不清,嗲嗲的。她在心里说了句艳俗,但心里明白这样的女人是大多数男人喜欢的狐狸精。
那次秦宽仁出轨的事被另一位处长捅到上面,还组织了调查组去查他。经济问题是子虚乌有,那最能搞死一个人的,当然就是作风问题了。李云珠那天正从省城开会回来,她一身深色西装,系着米色丝巾,拖着行李箱进了教育局会议室,面对那些调查组成员暧昧含糊的追问,她义正词严说:“谁要说我们家老秦有问题,谁就得先来问问我!我是他妻子,这么多年他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外调下乡他一个人走的地方是别人的两倍,业绩有目共睹!勤勤恳恳做事却招来别人嫉妒,往他身上泼脏水。请问他出轨谁看见了?拿出人证物证,时间地点,说他们在办公室如何如何,那办公室也有摄像头,你们去查录像。只靠举报信,那是没有根据的谣言,拿出真凭实据,上了法庭也有个说法。请问在座的各位,如果没有证据,就平白说一句你们跟谁胡来了,有男女关系了,你们谁会低头承认这种肮脏事?将心比心,就靠着举报信就把老秦停职审查,这公平吗?老秦除了在单位,在外面下乡,其余时间就是在家,做家务,写材料,我和女儿都是证人。我想恳请各位,给老秦洗清不白之冤,不能让那些造谣生事的人得逞。这不光是为了老秦一个人,也是为了正义和公平,不正之风如果成了主流,那局里谁都可以举报谁了,谁都可能为了谣言就被调查了,在座的各位难道想看到这样的情形吗?”
李老师那铿锵有力的话语,顿时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调查组与其说相信了秦宽仁的人品,不如说相信了他妻子那番极有感染力的演说。
他们看到这样一个女人站在眼前,基本就相信了她说的话,另外一个反证是,他们绝对不信这样的女人会纵容丈夫出轨,也绝对不信这样的女人会被男人欺骗。她太强势太聪明,看上去太有说服力了。教育局的人见多了优秀教师,李云珠的口才确实让人信服。而且,男女之事的举报,确实很难找到翔实证据。
而他们不会知道,李云珠在自己内心,狠狠地骂着自己:“李云珠,你太虚伪了,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保住这个毫无感情的家?就为了让别人夸你一句贤妻良母?还是为了让女儿有个爸爸,让女儿有一个父母双全,在别人眼中幸福美满的家?还是,你根本就不敢承认你们各自都有外心,他找了别人,你也一样喜欢别人,你还不敢说,不敢承认。”
这段李老师力护丈夫的佳话传得很远,整个教育系统里几乎无人不知,女人羡慕她有这样美好的家庭,还有勇敢维护的气魄,男人羡慕秦宽仁,竟有这种全心全意维护自己的好老婆。
任平林听说了,在心里长叹一声,很快他调动去了省城。她太美也太好,他没有一点点的机会,还是远远地看着她,想着她吧,也许注定此生无缘了。
秦宽仁保住了副局长的位置,但有了这种污点,想升任局长肯定无望。他回到家默默地把家里打扫干净,做了几个妻子女儿爱吃的菜,李云珠知道这是他以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感激。
他们俩不像夫妻,更像一对心照不宣的同谋,他们一起营造了一个幸福家庭的谎言,欺骗了所有人,除了他们自己,还有和他们共同生的女儿。
生活在谎言里是痛苦的,而他们还都以为自己是为了家庭幸福做出了伟大牺牲。李云珠终于发现自己错得多么彻底,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早饭吃过了,保姆收拾了餐具去厨房洗,秦静姝对李云珠说:“妈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李云珠的泪水滚滚而下:“我……我做的……也许是错的……”
秦静姝说:“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呢?结束没有感情的婚姻,又有什么错呢?就算你做的是错事,我也支持你。不见得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人就会真的开心。妈妈,你应该去选择自己真心想要的,这没有什么错。我支持你。”
这些话如此有力又如此熟练,似乎她已经说了无数次,而事实上,这是秦静姝自己最想从妈妈那里听到的话。
多少次面对困难,多希望听到妈妈说一句:“我支持你,就算你是错的,我也支持你。”多想听妈妈说:“你没有错,你选择真心想要的,你可以这样做。”
最后,是由她来说出这些话,对着妈妈,虽然有着深深的失望,却也释然。对于爱的和解,多么艰难,但,有比没有好吧,既然你不会说,那么由我来说吧,妈妈,也许你站在这样一个位置上,才能真的理解我。
不见得你做到了旁人眼中的完美,你就真的得到了内心想要的幸福。也不见得你放弃了世人所认定的圆满,你就真的不幸。
一位特级教师,毕生做过无数完美的公开课,但她要承认,最好的课,其实正是女儿给她上的:你没有错,我支持你。就算你错,我还是要支持你。我们需要的爱,并不是要好,更好,最好,也并不是最好的,就最安全。我们需要的是家人的宽容和支持,在关键时刻的鼓励,让我们听从自己内心,做出真实的选择。
即便你费尽全部力气,去维持一个虚假的谎言,长达一生,到头来,你也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心,让自己承受说谎的痛苦,以及纠正错误时的羞愧。
任平林的病情,促使李云珠做了今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在现代社会,离婚真的不算是一回事,可是她却郑重其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思前想后,才把这话真的说出了口。
我要离婚,我要和你在一起,这念头如此强烈,压倒一切。我是爱你的,我不能再骗自己。我老了,你也老了,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爱你,我不能再等了。而你,任平林,你一定要等着我!
* * *
医生对张文扬说:“脑血栓这种病,在中老年人中是比较常见的。患者的情况还算是不那么严重,她现在的情况就是半身麻木无力,口眼略有歪斜,会影响她说话,吐字不清啊什么的都会有一些,家属要有耐心。另外可能也会出现小便失禁之类的状况……”
医生的话在张文扬心里一句句地流过,她觉得这些事情太荒谬了,不可能发生在妈妈身上,而另一方面她的心情简直有些雀跃:妈妈不会死的,妈妈还在,妈妈只是病了,但医生也说不那么严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