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亲亲小叶子的脑门:“叶叶,姥姥没事了,你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救了姥姥。”
小叶子把两只手拱起来,给医生拜了拜:“叔叔谢谢你,谢谢叔叔救了姥姥!”
张文扬抱着女儿,快步赶回病房。刘招娣穿着病号服,半靠着床头,神情呆滞,她的眼角和嘴角都不自然地下垂,右手颤抖得被子都起了波浪。张文扬放下小叶子,让她自己去看小画书,她坐过去,握着妈妈的手,柔声说:“妈你别担心,医生说咱们没事了,咱这还是轻的,好好护理会恢复的,你不用怕,有我在,虽然我笨我懒,但是我会努力的,妈没事了,咱们没事了!”
刘招娣领会不到女儿的喜悦,她满心只有绝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含糊奇怪的声音:“椰窝子了!椰窝子了!”
她想挣扎,用尽全身之力却动不了分毫,她还有半边身体有知觉,猛地一冲,竟从床上摔了下去。张文扬惊叫一声,从床这端直接爬到了另一边,坐在地上,又拉又抱,可是刘招娣拼命地把头脸往地上磕,张文扬用手插过去,让妈妈的头撞在自己的手上,刘招娣一下下地撞着,口水、汗水、眼泪沾湿了女儿的手心。
椰窝子!
护士来了,跟张文扬一起用力扶起刘招娣,把她放在床上。刘招娣的裤子湿了一大块,护士手脚麻利去扯下,被张文扬拦住了。她轻轻地给妈妈盖好下半身,说谢谢您,一会儿我换。
椰窝子!刘招娣反复地念叨着。护士说那你记得给她换,换完擦洗一下,不然容易感染皮肤病,卧床病人最怕褥疮。
椰窝子!护士听了听,叹了口气:“她是说让我死,唉,病人都这样,好端端就不能行动了,谁也接受不了啊。”
张文扬打了盆水,兑些热水,拉好了病床边的帘子,让小叶子去姥姥脚边玩,她揭开被子,轻轻褪下妈妈的裤子,拧干了毛巾仔细地擦洗刘招娣的下身。擦完了又用干毛巾轻轻吸干上面的水渍。另拿了一条睡裤,搬起刘招娣的腿,一条,再一条,最后是抱住腰,使劲抱起来,腾出一只手去把裤子拉上。
这番工作完成,张文扬一身汗,还是笑着抬头。却看见妈妈满脸泪水,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让我死我让死”。张文扬去把水倒了,换了盆,重新兑了温水放了条新毛巾,拧干,去给妈妈擦脸。
刘招娣的脸,张文扬再熟悉不过了。在这张脸上,她收获最多的,是一种嫌恶的表情。妈妈永远嫌弃她不能干,她也就永远自暴自弃索性什么也不干。
也曾有母女同乐的好时光,比如她又考了第一名,比如妈妈给她买了条新裙子穿起来,比如她为了讨好妈妈,给妈妈讲老爸的糗事。还有就是妈妈发了工资奖金的时候,刘招娣会带着女儿去新华书店,豪气地一挥手:“去吧,这次可以买五本!”张文扬就会欢呼一声,把自己早就看好的六本书拿回来,再跟老妈扭着身子撒撒娇,十次有九次妈妈是要妥协的,唯一不同意的那次,是她买的书太贵了。
刘招娣的眼泪,越擦越多,鼻涕也流了出来。张文扬擦着,小声跟她说:“妈妈,你别难过,不怕生病,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别嫌我笨就好了,我以前不听你的话,我错了,我应该跟着你学做家事,我错了,你太累了,你一定是累病的。妈妈我知道错了,妈妈你不要生我的气。咱不怕生病,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的声音那么软弱,却也有最后的坚强。妈妈倒下去了,轮到你照顾妈妈了,你别再耍赖偷懒了,永远没有这种机会了。
这一天,张文扬忙着伺候病人,还要照看女儿,如果不是同室病友提醒,她连饭也忘了吃。给女儿喂剩的饭和鸡蛋,她统统扒光。又把给妈妈榨橘子汁剩下的橘子渣吃了,还觉得挺有营养的。
杜峻峰跟周芳莉出去应酬,吃到了一份糖醋里脊,他想起妻子女儿,打包带了一份去医院。到了医院一看,小叶子又睡在了姥姥的脚头。刘招娣也睡下了。张文扬坐在一个塑料小板凳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写作。他把打包来的饭菜给她放下,摇了摇手,又退出去了。
张文扬没空跟杜峻峰说太多话,她知道他也很难,这些天的医药费也不少,还得保留了单据等以后报销。杜峻峰每个月工资扣税之后一万多,还要还房贷,他俩这些日子积蓄耗得差不多了,偏偏在经济能力最薄弱的时候,老人病了。
张文扬没有别的出路,她只有写,什么样的稿子都写,只要有人约她写她就写。在那一个月里她第一次稿费过了万,只是这些钱在卡上还没逗留多久,就变成了营养品、水果、成人纸尿裤、一服服的中药,还有护工的工资。
她还欠着债,秦静姝虽然是朋友,可是自己从来都是沾朋友们的光,为朋友做过什么?不是说人家有钱,人家能力强,人家就活该拿钱给你用吧。张文扬那点所剩不多的自尊心发作了,比什么兴奋剂都提神。
她不能总让女儿睡在医院里,就请了个护工给刘招娣守夜,还好护工还算尽职,照顾病人很有一套。
张文扬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早晨早早起来,做早饭,做营养餐,都做好了,伺候女儿起床洗漱穿衣,三口人吃完了,杜峻峰收拾东西,张文扬把食物和衣服都装好一个大背包,带着女儿去赶公交车。
坐上车,十二站地,到了医院,替换护工,给刘招娣洗脸擦身,喂她吃的喝的,换纸尿裤后照例还是要哭闹一下,连小叶子都知道哄着姥姥说不哭。还要去跟医生打听病情,把妈妈换下的脏衣服收拾了。这中间还要看住女儿不要乱跑,还要按时带女儿去厕所。
一整天都在忙着照顾一大一小,等到晚上护工来了,她才想起来赶紧跑一趟洗手间。
在医院洗手间里,写着一些联系电话,什么卖血的、联系卖器官的。张文扬对着那些电话,心想如果能让妈妈好起来,卖多少血我都愿意。器官的话留下能活命的,别的也都可以卖掉。
这些也就是胡思乱想,她也没空多想。照看病人孩子的余下时间,统统都用来写稿,只有写下去,别无选择。张文扬是个没用的人,唯一会的不过是这个,她希望自己能救下妈妈,让妈妈过得好一点舒服一点,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也不上厕所。
妈妈那样强大的人竟然想死,妈妈,我不会让你死的,就是我死了也不让你死。
妈妈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就没有妈妈了。我也不会死,我不会让小叶子没有妈妈。
妈妈这么坚强的人竟然每天都在哭,妈妈,我不会哭的,你也不要哭。
她在专栏里写:
越到艰难时,才越知道生命的坚韧,好像一个人在长途跋涉中,如果负了重,反而要加快脚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倒下,那么一定要大步走,走快点。多走一步,就离光明更近了一步。至于光明是不是真的存在,那要看你是不是相信。信念会驱动你不断前行,而继续走下去,也许,光明就真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