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说:在这样一个充满缺陷的世界里,如若你能遇到真挚的朋友就好好珍惜吧。
秦静姝说:既不能断绝,又不肯和解,那不是自找苦吃?我们的聪明才智,总不能用来给人生制造痛苦。
虽然各有一堆事,车唯一和秦静姝还是约了去医院看望张文扬和她妈妈。车唯一先到,带了粉色百合花,一包海参还是李劲松从上海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客户送的电子相框,事先请张文扬把她的照片都传给她,她给存在内存卡里,一按就能看了。
秦静姝后到,她带的是瓶装燕窝礼盒,康乃馨和紫罗兰各一束,还有一篮子水果。水果篮子里还有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现金。秦静姝深通送礼之道,对于客户要投其所好,对于下属和朋友,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
虽然知道张文扬境况不佳,一见面两位老友还是吓了一跳。她在自己小区楼下剪了个短发,毫无造型可言,近乎男人的毛寸,十五块,衬得一张脸越发小了。这些天张文扬瘦得厉害,衣服也从以前那些文艺范儿的大裙子变成了一身运动服,猛地一看还以为是个中学生,只是笑起来眼角眉间已经有了浅浅纹路。
车唯一和秦静姝都是场面人,见了刘招娣热情客套一番,刘招娣精神状态不好,但看着女儿的两个好朋友打扮得体样貌出众,心里也有些喜欢,只是实在说不出话来,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几声,意思到了也就行了。
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痛恨自己,这具肉体怎么一下就变得如此迟缓、笨重,什么都做不了了,还活着干什么呀!张文扬到了这边还是请护工看护妈妈,护工姓冯,爱说话,刘招娣不喜欢她话多,但有时听着听着,也就走了神,不想自己的烦心事了。
车唯一说说笑笑闲扯了一会儿,秦静姝陪着接话,过了一阵子就起身告辞。刘招娣也想欠身表示一下礼貌,可是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护工冯姐问:“阿姨你是不是要小便啊,是不是要小便啊?”刘招娣嘴角颤抖,说不出话,只得闭上眼睛。
三个女朋友许久没聚,没想到这次聚会竟然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刘招娣被确诊后,市区医院病床紧张,她被转到郊区的医院,好处是硬件条件不错,床位费也便宜,坏处是每天张文扬要坐足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才能见到妈妈。
张文扬笑笑:“这样也好,我在车上也能写,现在有人要找我出书了,唉,可惜就是没多少钱,要是给钱多的话我马上就出。”
秦静姝一听直接就跟她说:“给我们公司做宣传吧,现在正用人,反正就是写写文案发发帖子之类的,具体的我让盈盈跟你说。兼职不用坐班,一个月五千,劳务费。这钱也是辛苦钱,但是肯定有,准时发。”
车唯一叹口气:“自己当老板真好,静姝,这样的工作还有吗?给我留着,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要去兼职。”
张文扬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啊,反正现在写稿收入还行,上上个月一万,上个月也有八千,这个月刚过一半,我差不多写了有六千了。还行吧比以前强多了。回头我去跟盈盈聊。唯一,你怎么了?”
车唯一说:“你现在遭难了,我不应该诉苦,不过也不瞒你们,孙天行搞的那东西砸了,他们的破网站发不出工资,这小子急红了眼,你猜怎么着,把房子抵押了……”
秦静姝大吃一惊:“这怎么行。砸了就认栽,下次再来过,千万别有赌徒心态,越投越多,最后连抽身都不能了。他抵押房子,你呢?你不拦他?房本上有你俩的名字,你?”
车唯一又拿着笔当烟在手里玩,轻声说:“我说我支持他……”
大家一时间说不出话。这时候家人不支持他谁支持他,风险不跟他一起扛找谁一起扛?车唯一淡笑一声:“就说我傻呗,我就天生穷人命。反正我跟他是在一条船上,好歹我还有份工作,他要撑不住了,我就养家,老的小的,反正不能让他们挨饿。文扬我得向你学习,看你一朵小花似的,还真能扛事。”
张文扬拍拍她的胳膊:“其实你这状况还好点,起码家人都很健康……唯一,静姝,你们俩也要多保重身体,千万别把自己累垮了。你看我妈,多能干的人,要论以前,十个能干的人都不顶她一个,现在一下倒下来,连……就连小便都控制不了……我妈心里多难受,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秦静姝也感慨:“真是病来如山倒,唯一,最近我听说你们对手网站里有一个猝死的,不到四十吧,还每天健身的那种。”
车唯一说:“柳庄尼。新闻总监,素食,跑步,一身肌肉活得好健康。那天加班到深夜,趴桌子上睡觉到早晨,早晨同事都来了,有一个去喊他签字,结果,人都硬了!你说这叫什么事,要说他真算是把生活搞得特别好了,身材也没的说,还上过健康杂志的。”
秦静姝说:“多半是他天生身体有点什么缺陷,平时不知道,工作压力一大起来,长年累月熬着,忽然一下就爆发了。别说他,我妈还告诉我,就她来北京那天在地铁上,还有一个姑娘昏倒了,一问说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忙得忘吃了。我就奇怪了,再忙也要吃饭啊,不吃可顶不住。”
张文扬说:“我现在就这样,经常一眨眼一天过去了,才想起来就吃了早饭。还忘了上厕所的事。”
两位好友听了着实心痛,又对她劝慰一番,都不能久留,说些体己话就匆匆走了。郊外路远,两人开车各自要将近一个钟头才能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
车唯一开着车,心想总得想办法多帮文扬找几份写稿子的活,秦静姝开着车,心想得出去打探一下孙天行那网站什么毛病,一下子就要卖房子卖地的那真是命悬一线了,北京这种小企业多的是,可谁让自己的好朋友被卷进去了呢?
手机响了一声,张文扬转账了一万块钱给秦静姝。秦静姝一看,拒收,语音留言:“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我知道你不愿意欠人钱,可能更不愿意欠我钱,但是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借的,你早晚能把这笔钱挣出来,你急什么?我是上门来看望阿姨,你当我是讨债?少来了,你再这样我翻脸啊。”
张文扬听着秦静姝的话,哭了,她看着手机,两分钟过去后迅速擦干眼泪,她没那么多时间悲伤。是啊,她羞愧得要死,连妈妈治病的钱都得借,虽然朋友体谅你,可你真要靠着别人的体谅才能活下去吗?
她需要钱,比什么时候都需要钱,但她也需要自尊心,妈妈当初是不是就靠着那一份要强,硬把自己活成了女强人?人光是要强没有用,你得真的强才算数。
回到病房,张文扬修剪那些花,再插好放在妈妈的床头。刘招娣呜呜作声,张文扬听懂了,说:“我谢过她们了,妈妈,其实她俩都是我好朋友,不用那么客气的。”
刘招娣又呜呜几声,张文扬说:“对,都结婚啦,妈你操心真多,她俩也是孩子妈了。静姝家里是儿子,唯一家里是女儿,小叶子有不少衣服就是唯一家的小姐姐乐乐给的。咱家那消毒奶锅还有辅食机都是静姝以前送的。她俩可能干了……”
张文扬絮絮地跟妈妈说着这些,她心里高兴,妈妈开始关心外面的世界了,又跟从前一样,要催着年轻人结婚生孩子了。张文扬不用闭眼睛也能想象出刘招娣平时的那副神情语气:“什么?三十了还不结婚,喂,那你什么时候生孩子?啊?不生?太不像话,要都像你们这样,人类就要灭绝了!”
她平时那副介于理直气壮和趾高气扬之间的样子,多么令人讨厌,又多令人怀念啊。原来那么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也是要有旺盛生命力才能撑起来的。张文扬看着眼角和嘴角都在下垂,嘴角不自觉流下口水的妈妈,她拿纱布给妈妈擦了口水,情不自禁凑上去,亲了亲妈妈的脸:“妈你现在好多了,你都知道开始八卦了!你会好的。”
刘招娣看着女儿,眼睛湿润,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又呜呜几声。
张文扬说:“叶叶也很好,明天带她来看你。小杜也还行,他单位忙,我这几天也就早晨能看见他,晚上都好晚才回家。白总?啊对,会计公司那人,他脾气真急,我说他了,我妈都病了他还催。对了妈妈你真了不起,我回家看了你电脑,原来你把账都弄完了打包好了,我发给白总了,拿到账了他也不啰唆了,还说了不少好话。”
就在刘招娣发病前的一分钟,她还集中精神把自己完成的文件都打包保存好,一键就可以发送出去了。白总听张文扬说她是发病时在看账,本来很担心她做的出差错,打开一看,账目整整齐齐,跟以往一样条理分明严谨细致。
白总也是老会计,听了刘招娣发病的消息,只是震惊没怎么难过,但是看了这些账目他内心震荡,眼睛发热。顶级的责任心和职业素养,才能有这样的表现,眼看身体都不行了,还是撑到了最后一刻。
会计都知道最怕那种做到一半撒手的任务,那就意味着后面的人得付出双倍努力,还不一定能做完整。刘招娣毫无疑问是最好的会计,她不会写作,她的账目就替她说了话:绝对不给别人添麻烦,要完美,零瑕疵,要做就做到最好。
白总把刘招娣的薪水打过去了,想了想又添了三千。他没给刘招娣上五险一金,等于偷偷地占了她的便宜,这点钱就算表达一点他的歉疚了,再说刘招娣这样的人,她的价值远远大于他出的那点工资啊。
张文扬过着一种从前不能想象的生活,她不睡一个懒觉,洗澡十五分钟就解决,头发剃短了,洗脸的时候顺便就洗了头,送女儿去了托管班,再收拾好食物衣服坐车去医院。
在车上她写完一篇娱评又写一篇情感文,这边批评女明星跟前夫争夺孩子影响孩子的心理健康,那边就调解夫妻纠纷劝女方务必要打官司捍卫个人财产,最后还要给一家儿童刊物写首诗,从小燕子樱桃树写到春雨小蝌蚪。
她老爸是诗人,每天要么喝点小酒,要么点起檀香,要么流连山水,要么搞点露水情缘,才会激发出他老人家的诗情。张天阔是万万想不到女儿可以在公交车上写诗的,他参加过了前岳母的葬礼,就匆匆地跟着一个作家团去了某穷乡僻壤的大山沟里采风,一般来说一个月左右都不会有消息。为了保持诗心纯净,他还把手机留在城里了,完全不知道前妻住了院,女儿正在为了老妈爆发小宇宙。
旁边还有乘客在大声讲电话,还有报站声,还有司机被前车别了一下愤怒地大骂,这些都不耽误张文扬写:
春雨洗过的樱桃树啊,在等他的朋友。去年飞来的小燕子啊,你在哪里?
小燕子飞呀飞,去找她的妈妈,樱桃树开满了花,妈妈还没回来。
小燕子找呀找,一定会找到的。樱桃结满了树枝,妈妈就回来了。
她每天做饭,给病人吃的饭,给女儿吃的饭,给杜峻峰吃的饭,杜峻峰负责收拾家里和换下来的衣服,但张文扬也要每天手洗一些衣物,刘招娣换下的尿裤子,小叶子的尿裤子,杜峻峰的西装还要专门送去干洗。
至于张文扬自己,不管是谁剩下的饭吃一口就算吃过了,衣服就是一套运动服外加几件长袖T恤,晚上洗了甩干晾起来,第二天早晨又穿上了。
以前的自己什么样子,张文扬忘了。她的女朋友们记得,她长发及肩,光洁柔润,目光如水,长裙子配高跟鞋,深具古典美,谈人生谈理想口若悬河,时有妙语,然而一谈稿费就脸红。车唯一说她这种人难怪被某导演骗,不骗她这样的小天真骗谁啊。
杜峻峰也记得,她爱睡懒觉,爱哭,爱闹脾气,也爱趴在他后背上让他背着走,当妈后,公主病好了不少,但有时也跟小叶子抢零食吃,她可爱也挺招人烦,可是谁让他爱上了她,也只好接受她的无能,对她诸多照顾。而她现在不用人照顾了,他反而觉得陌生。
刘招娣也记得,女儿总是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被她骂急了就捂耳朵,后来放空眼神,刘招娣骂她是白痴,张文扬自己说已经学会过滤杂音。为了杂音俩字又挨了一通骂。
那个懒散邋遢任性拖延的张文扬,在妈妈病倒的一瞬间就死了,她甚至来不及埋葬那时的自己。
现在的她头发短得露头皮,眼睛亮得冒火,两颊瘦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韩国削骨师的杰作,照说瘦了更美,稍一打扮立刻让人惊艳,可是她运动服穿到磨破了袖口,冬夏都是一双李宁鞋,穿到烂也不换。
每天出入的地方是超市、医院、托管班和自家小区,好多人误以为她是住家保姆,她笑笑也不否认,反正她以一当三,干的活相当于两个保姆,还饶上一位专栏作家。
有人找她约稿她马上就问多少钱,然后是多少字,什么时候交稿,绝不多聊一句闲话。她在行业内有了名声,说是写得还行交稿快,人嘛,就认得钱!连那种五百一篇的小稿她也要写,儿童诗五十一首也要写,啧啧,真是想钱想疯了呀。
不想钱是不行的,幸亏房子买得早,每月的房贷只有四千多,孩子每个月的杂费差不多也要两千出头,张文扬以前跟杜峻峰二人世界,没事就吃喝玩乐,两个人加起来每月小两万的收入,不说月光也所剩无几,就这还是没穿什么名牌衣服,出去旅行靠蹭杜峻峰出差,只出张文扬一个人的机票钱,吃饭也是小馆子一顿饭不超过三百。
现在什么都不用提了。基本的支出七千块,加上买吃的买点日用品,一万已经没了,剩下的钱要给小叶子交托管班的费用,还要给刘招娣付住院费。还有的剩,张文扬就统统都把活期转定期,眼看小叶子要三岁了,上幼儿园的钱还没着落啊。
杜峻峰把卡交给张文扬:“扬扬,用钱的时候到了,你该花就花不用担心,有我在。回头我再去接几个项目干干。”张文扬没空陪他说情话,收好了卡问他吃了没有,吃了就赶紧走吧,我还要写稿。
杜峻峰也确实该走了,周芳莉在外面等他。他察觉出了这位女上司对他过分热情,不说别的,就这车接车送,他就嗅到不一样的气息。
杜峻峰外表俊美,从小到大都不缺少异性的挑逗,他早培养出了见惯不惊的心态。他也生在离异家庭,父母各自成家,他跟着爷爷奶奶过,虽然祖孙情深,但是爷爷奶奶相继离世,他上大学后也就相当于是孤儿了。本来高中就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没想到本科四年经历各种考验,最后临毕业她嫁到国外去了。自那以后杜峻峰对女人实在没什么兴趣,直到张文扬那冒冒失失的一抱,彻底夺走了他的心。
这些年他和张文扬在北京,相濡以沫,他照顾她,宠爱她,任凭她撒娇。而且他也喜欢张文扬的小幽默小温柔,时不时制造惊喜,让他感受到自己真的有了家,有了倾心相许的爱人。
虽然这段婚姻中有诸多争吵,比如买房子的事他永远说不过她,也有诸多矛盾,张文扬坐月子时,杜峻峰的妈妈远赴北京来照看,跟刘招娣大闹一场,当面发誓说以后再也不登儿子的门。
杜峻峰对岳母,跟张文扬一样有种爱恨交织的感觉,爱她是因为她太能干,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好生感动,恨她也是因为她太能干,整个空间都充满了她一个人的能干,把别人都比成了弱智和残障。
岳母这次来京,杜峻峰连房间都不愿意收拾,因为他已经跟张文扬一样自暴自弃了:反正怎么做您都是要挑剔的,反正怎么做您都是要自己卷起袖子再来一把的,得了那索性我就不干了,省得您还得费两回事。
事实上这也是刘招娣工作的风格,跟她一个团队就最轻松了,因为她一个人事无巨细统统给你干完了,而且绝对干得没有一点问题。可是她的下属就只能在观摩中成长,她带出来的人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有一个勇闯大城市还进了著名的大公司,他们身上都带着鲜明的刘招娣风格,务实、勤奋、追求完美,但是团队合作就是软肋,他们看不上别人干的活,总忍不住自己再去重干一遍。
跟张文扬在一起久了会觉得累,她依赖性太强,人又敏感,杜峻峰靠着最初的心动能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但跟刘招娣在一起就只能跟张文扬一样,只有一条路,就是安于做个窝囊废。
这边,周芳莉对他的兴趣已是呼之欲出,周芳莉身高一米七二,高挑秀丽,衣饰名贵碎钻闪闪,一只纤手伸出来,上面玉色指甲油涂得完美无缺,她用全套香奈儿化妆品,外罩博柏利风衣,手提芬迪包,走动起来香风细细,整个人就是一座移动的高档大商场,周身打扮都够贵够好,随时可以上杂志拍照,或者出镜各大网站的街拍。
张文扬现在有什么呢,她从前是校园里的漫画美少女,而后来成了车唯一说的洗衣粉广告里的美少妇,妈妈病倒后她疲于奔命,整个人散发出囚徒的气质,穿着丑陋制服,剃着光头,禁欲,每天就严守纪律做好苦工。张文扬内心还有深深的愧疚,都是自己太没用了,妈妈才这么累,妈妈是被自己拖垮的!
如果自己当时努力考上了北大,如果自己学好会计跟妈妈一样干好工作,如果自己像现在一样勤奋写作多赚钱,那么,妈妈是不是至少也会有些开心的时候,也不用给自己出钱买房,也不用操心自己的工作和未来的养老金啊。
想到妈妈骂自己狼心狗肺不给姥姥奔丧,张文扬就心如刀绞,是的,妈妈没有说错啊。那天真把妈妈给气坏了。长年累月的劳累,还要被自己气,妈妈也不是铁打的,她撑不住了,可是,自己还这么没用,根本不能给妈妈和女儿一份好的生活。
张文扬每天都对自己说:要努力!要把今天的事情都做好!她怕自己会忘,每天晚上都详细写好明天要做的事情,然后按照上面的项目一项项去做,做完了的就划掉,剩下的看一眼再接着做。
杜峻峰这些天看着她觉得陌生,她不大像自己认识的张文扬,浑身散发出焦灼和压迫感,跟他说话也是命令为主,如果他稍有犹豫就会给他不耐烦的脸色。为排解这些不爽,杜峻峰找了以前的同学,又接了个项目做着,可巧这个项目周芳莉能帮上他,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
如果张文扬在这个时候,记得多跟杜峻峰说几句好话,记得关于妈妈的事情,跟他商量几句,两人一起分担体谅,也许情况就会向另一个方向转变?可惜,谁也不会预知。刘招娣猝然病倒,杜峻峰也承受了很多,至少在他心中有一点很清楚,千万别再失业,家里少了他这份收入,那就算彻底完了。
而张文扬对杜峻峰,习惯性的依赖下已经有了一种想当然,她自己为了老妈去拼命,当然他会支持她的,她因为老妈的病很痛苦很焦虑,当然他也会感同身受的。他们是夫妻,夫妻不就是一体的吗?而且杜峻峰帮着妈妈住院,分担家务,按时把家用打给她,每天加班到很晚,不也是在跟她并肩战斗吗?
但事实并非如此。杜峻峰能理解张文扬为了妈妈的病情打拼,但他也看到张文扬现在眼里除了妈妈和女儿,再没有别人。没有她自己,也没有他。他们两个成年人的冷热饥饱,那不在张文扬的考虑范围内。
他有点怀念以前那个情绪敏感的小姑娘,他心甘情愿为她奔走,而不是现在这样,她对他呼来喝去视若无物。他同情岳母,同情她那么要强的人卧床不起,他也感激岳母,感激岳母出钱给他买了房子,可是这忽然降临的灾难,带来了一大堆的琐事,比生孩子还让他头晕。再加上工作中同样有大堆琐事,一时间杜峻峰真有点不知所措。
一团乱麻中,大约只有周芳莉算是他唯一的指路明灯,工作上她会提点他帮助他,吃饭时也叫上他一起,还给他点些爱吃的菜。杜峻峰受之有愧,但也真没想到,最后要以身相许来报答。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杜峻峰没搞清楚,但周芳莉很清楚,那天晚上加班后她开车送他回家,中途回了她自己的家。杜峻峰本来不想去,但周芳莉说有份资料在家中电脑上,给他拷一份过去。
杜峻峰进了她的家门,她去吧台给他调了杯酒,他微醺之下随她从客厅走到了卧室,结束后各自穿衣。周芳莉到书房去把资料拷给了他,然后两人下楼,上车,一路无话。
杜峻峰回了自己的家,几乎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一场春梦,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强奸的,这事两相情愿,也总不能说自己没有动情。他睡得比平时更沉,一觉醒来,浑身出了冷汗,就此陷入深深自责中。
他没觉得自己算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可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的……低级。这时节老的病在医院里,小的还没上幼儿园,张文扬要是知道了这事,再跟他闹起来,那算是全完了。他起来赶着收拾厨房,洗衣服,看着洗衣机呼隆隆地转着,心里乱糟糟的。
周芳莉回家后开了电视,自己又斟了杯酒,这次的果子酒清淡芬芳,跟刚才那杯后劲猛烈的不大一样。她早看出杜峻峰是个土包子,估计对酒的认识还停留在大学男生们聚餐买个红星二锅头这层次,一起吃了几次饭也知道他没有酒量,沾酒脸就红。周芳莉有张品酒师的资格证书,深知一杯酒在何时何地最能发挥效力。
回味了一下,周芳莉觉得杜峻峰身上还有些大学时代残余的气质,就是那种男生从篮球场上回来,一身汗味路过你身边的青春朝气,或者说是不加掩饰的荷尔蒙。等他们混好了,杰尼亚西装穿习惯了,男士香水喷多了,运动只去健身房了,那么他们身上就只会剩下那种打开一辆好车,坐进去嗅到座位的皮革味儿,精明,理性,不容置疑。
周芳莉的前夫章明亮就成了这种人,当然在周芳莉眼中,他身上永远还有一种掩盖很深,但是挥之不去的农村田埂泥巴味儿。
章明亮被周芳莉摆了一道丢了工作,后来他搞清楚了咬牙切齿,想出来的主意也剑走偏锋,他想勾引回周芳莉,等她再迷醉于他的好,利用了她之后再给她一记狠的打击,一个女人再厉害,也经不住被男人一甩再甩。结果周芳莉不上这个当,将计就计,直接把他跟她的对话记录发给了他的现妻高雅虹。毁了他的工作不算,最好再拆了他的家。
高雅虹见了不用说,心痛心碎恨不得把章明亮剐了,可她还是心软了,毕竟他们还是没上床嘛,毕竟他俩以前是夫妻嘛,毕竟章明亮因为孩子还小,跟她也好久没有性生活了嘛。高雅虹跟章明亮狠狠地闹了一场,逼他写下保证书认错,章明亮又下跪又痛哭流涕确保内容深刻,她才忍下了这口气。
周芳莉觉得报复得差不多了,幸灾乐祸又跟章明亮聊上了,要看他的热闹。没想到这回他正人君子起来,对她若即若离的。周芳莉心说看你那德性吧,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章明亮自己有个小公司,接接散活,不敢让自己的技术荒废了。周芳莉接到一个行业会议的邀请,她把章明亮捎上了。一对心怀叵测的夫妻,在雁栖湖酒店里重温旧情,彼此还都警惕对方可别拍下照片或者视频。周芳莉对自己很满意,她跟前夫在两性方面向来和谐,这种坑了你一道,还能一起上床,还颇有激情的关系,只能证明她魅力无穷。
她当然要防着他,可是她现在占尽上风,十分有成就感。情人比夫妻好,让他老婆去打理他的外套内裤,关心他吃饱穿暖之类的破事吧,他现在口气清新,估计跟她约会前还特地刷牙呢。她在充分享受一个男人好的一面,确保他干净没病,比另找男朋友还靠谱些。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毫无负担。再说他在工作上有求于她,周芳莉就当他是卖身示好,从她手里讨点零钱花花。
直到看见杜峻峰,周芳莉动了心。这人外形好还有点气质,既不像一些帅哥那样浮夸做情圣状,也不自恋得带了一身脂粉气,穿衣粗糙,不重打扮,多半也没什么钱打扮,说起家里的老婆女儿,咧嘴一笑脸上还有酒窝。周芳莉心说好个天真无邪的大男人,不错,够单纯的,这样的人爱一回或者伤一回,都能算是一辈子的事,有意思,这一款的可以走走心。
就他那老婆,长头发小脸跟个没长开的中学女生似的,根本不是对手。当然那种女人或说是女孩,也是在男人堆里受欢迎的,样貌清纯气质柔弱,少男想她做女朋友,熟男想把她当妹妹当女儿疼。可谁能永远清纯下去?柴米油盐生儿育女的菜场主妇,还要靠清纯来抓住男人,那可笑死人了。
他老婆还没工作,听说会写点稿子,这北京城别的没有,要文艺人才,有几分才气的,只怕比修鞋修拉链的还多,何况赚得还不如修鞋的多呢。
那天周芳莉送她老妈进医院仓促见了一面,看她蓬头垢面没个人样子,家里过得也不好,连个车都没有,不用踩她,她本来就在社会的最底层嘛。
再说男人这种低等动物,就没有不跟从肉欲的。成熟男人如何定义自己的理想伴侣,十有八九都会赞同那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进得卧房。贵妇荡妇加厨娘,无所不能。
就拼这几样的话,周芳莉谁也不惧。她老妈自己是高干夫人,从小培养女儿做高干太太,外表仪态绝对压得住场子,中西餐说做就做,给你摆出一桌出来。至于卧房嘛,周芳莉的男朋友们个个对她念念不忘,好几个神魂颠倒向她求婚,问题是她看不上他们。
她是专业人士,高薪优职,有套好地段的大房子,还有个好继父给她铺得金光大道,就这些条件,男人真要随便抓一把在手里挑挑,就是挑剩下的章明亮那种人,在别人眼里还是好货色,二婚男照样娶个自带陪嫁的初婚大姑娘,连他出轨了都舍不得离婚呢。
能看上杜峻峰,算是他三生有幸。再说眼看快到三十五岁,周芳莉找个人安定下来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 * *
车唯一带着李劲松回了家,心里严阵以待,不知一会儿怎么给两位老佛爷跪着调解。出乎意料,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王梅和乐乐守着一桌子菜等着她们。
王梅和颜悦色,跟李劲松互相问候了几声,说:这些菜是我叫的,给奶奶接风,我呢收拾好行李了,今天没买着合适的票,明天再接着看看。
车唯一本来想着要费些口舌,说不定还要再面对两位太后之间的针尖对麦芒,哪想到王梅居然这么礼让三分,自动自觉,说话就要走了。反而心头一阵强烈的酸楚升起来,还不是为了自己,怕自己难做嘛,老妈那么一个绝对不让人也不饶人,到哪里都要当主角的漂亮女人,为了女儿,她能放低身段到这个份儿上,能把自己委屈到这个地步啊。
李劲松心头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老大过意不去。回想起自己当初对亲家母,一下飞机就给来了下马威,这回从上海回来,一路上也想着一对二,连天爱公婆都拿下了,回来得好好会会这个唱戏的狐狸精。
可人家以礼相待,七碟子八碗摆着给你接风,李劲松是老派人,虽然自己大大咧咧,但是最重礼节重人情,硬碰硬她当然敢抡菜刀,人家给你退这么一大步,那你必须得退两步那才对得起人家。
她上前就把王梅胳膊扶住了,隔了一会儿才说:“万万没有这么干的,请亲家母来做客还请不来,可不能说我一回来您就走。不着急买票,咱好好聚几天。买这些菜干什么,让您破费了。这么多天带着乐乐,多受累呀。”
王梅听她客气也跟着更客气:“不累,自己亲人累什么,车唯一又上班又顾孩子,她在家也没怎么做过家事的,小孙也忙,他俩抓挠不过来,我走了以后还得靠爷爷奶奶多帮她。”
车唯一听妈妈还在说软话,还不放心她,眼里早一汪泪水,搭讪着去厨房给二老泡茶去了。
李劲松洗了手,先跟乐乐亲热一番,上桌跟王梅有长有短地聊起家常来了。两人拿孙天爱做话头,这一说起来可是没完没了。两人都是疼爱女儿的妈,说起天爱的懂事,在公婆跟前受的委屈,说着说着,李劲松眼泪直流,王梅心里一酸,也陪着掉眼泪。
这时候小乐乐忽然说话了:“流泪眼,姥姥流泪眼,奶奶流泪眼。”
王梅想起了那时随口唱的戏词:“哎呀乐乐,你真行,姥姥随口一唱,你都记住啦!”
李劲松也凑趣:“乐乐这文艺细胞,准是姥姥那边继承来的,瞅你这小模样,姥姥给一打扮,奶奶刚进屋都不敢认你了。”
王梅给乐乐轻轻哼唱了那句戏词:“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乐乐还真是印象深刻,也摇头晃脑跟着哼哼。内里的凄清之意倒被此时的热闹给冲淡了。
只是车唯一在旁边见两位母后修好,心中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万一她俩再掐起来,自己可要随时灭火,万万不能吓了孩子。车唯一也在心里给自己一耳光:“什么东西啊,老妈对你这么好,你满心想的就只有自己的女儿。”可是王梅和李劲松这两位妈妈,心里还不是一样只有自己的女儿吗?
为了女儿,李劲松能给孙天爱的公婆端茶,为了女儿,王梅给李劲松接风摆饭。李劲松在上海看自己的外孙子,王梅在北京拉扯外孙女,两个小东西有人疼爱关心,白胖活泼,两位太后却累得各自都瘦了一圈,王梅原本就杨柳细腰,现在越发弱不禁风,上台去唱“黛玉葬花”准得穿最小码的行头了。
孙天行抵押了房子,拿到了三百万,算算房租薪水,差不多还能撑半年的。他请律师和财务做证,这笔资金的来龙去脉可不能瞎了。既然CEO丁蜀一直找不到人电话也关机,他去公安局报了失踪人口。
当年说好了一起创业雄心壮志,干吗现在说跑就跑,要说卷了钱跑也行,没钱可卷你跑到哪儿去?这孙子到底是怎么了,孙天行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
丁蜀原本是去找钱的,现在钱没找到连人都不见了。孙天行一边拿了自己的钱出来顶住,一边自己在外面四处找钱。
以前他常笑骂丁蜀那嘴能把牛吹得在天上飞,现在自己一试,别说能把牛吹上去,整个牧场你都吹上去,人家投资人也未必愿意松口给你投钱。孙天行有时候感觉自己是在跟一群狼开会,他们红着眼睛,咻咻喘息,闻遍了他的全身还就是不下嘴咬他。这难受的滋味儿就甭提了。
技术总监李明健是个人精,早看出不对,他把往外跑的孙天行堵在会议室里,说想撤了,还是他妈的大公司保险,现在自己有老婆有孩儿输不起。孙天行一听急了眼:“我他妈的还不是有老婆有孩儿?丁蜀那个王八蛋还不是有老婆孩子?丫还挺精先把她们安置到国外去了,以为自己是贪官哪,有他妈什么财产能转移出去啊,丫跟我一样穷得恨不得就剩条裤子了。明健,你也知道创业反正都这样,谁都有不顺的时候,咱们一起熬一熬,等找到钱了日子就好过了。”
李明健还是叹口气,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心说我要有那先见,我他妈也早把老婆孩儿送国外待着,男人怎么说都好办,创业要拖妻带子那简直自寻死路,自己可以饿上一天两天,穷个一年半年,你能让自己吃奶的孩子饿着?你忍心看着自己的太太受穷?可不是人人都有孙天行的好福气,太太肯做牛做马地养家带孩子,李明健家里请了两个保姆,一个专门看护孩子,一个专门伺候太太和丈母娘,三个女人一台戏,四个女人天天都演电视剧,李明健一脑子代码,一回家就被大盆狗血给冲没了。
李明健还是走了,放着大公司一年几十万薪水股票不拿,除非自己创业能赚个几百万才划算。大家坐在咖啡馆里空口说得容易,到现实里赚钱可真难,还不如给人打工呢。
丁蜀走了已经人心惶惶,李明健一走顿时有大势已去的感觉。孙天行只好安心在家灭火,先辞了两个上班玩游戏的年轻人,召集小团队开会,鼓劲,打鸡血。好在大家年轻还愿意上愿景的当,驴子嘴前吊个胡萝卜,不走也得走。
孙天行拉了个广告在谈,弄好了也有几十万的收入能撑一阵子。秦静姝跟他在电话里了解了一下情况,随后给他介绍了几个投资人让他们吃吃饭。
饭桌上有鱼有虾,还是其中一个投资人买单,可是孙天行一口也吃不下去,他俩眼冒贼光把个小网站吹上了天,三年五年规划得花团锦簇,就希望他们能随手扔点钱进来,起码先让他们活下去,以后才有赚钱的指望。
买单的投资人姓楚,听了他那些计划不置可否,倒是对孙天行本人很有兴趣,笑笑说:“孙总,我听过你一次演讲,现在你这口才更上一层楼啊。我这另有个项目专门做网上高端培训的,你要有兴趣可以去做讲师。”
孙天行苦笑说:“行啊,等我有空去看看。”
楚总又补一句:“那网站上比较好的讲师,一个月也有十万左右的收入。”现场一片惊叹之声,纷纷跟他打听网址。
孙天行在回去的路上就找地停了车,上了那个培训网站,果然做得不错,好课程一律得花钱买,那种所谓名师的课更是贵得惊人,奇在也真有人买。孙天行最近跑生意没空出去参加活动了,其实参加活动做个演讲对他来说就是休息,何况事后还有点小钱拿。
以前也有培训公司找过他,可小孙一想自己都孙总了,哪还贪这仨瓜俩枣的。
现在不一样了,攒鸡毛凑掸子有钱就要上,不能让员工饿死更不能把自己饿死,让老婆养家已经让他深感做男人的羞辱,现在不提这些了,房子怎么说也要捞回来,里面是两家人的血汗钱啊。三百万,就是找遍了天上地下,就是去卖身卖血,孙天行也得把这三百万给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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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劲松走后,孙天爱生活顺利了许多。起码跟公婆之间又像以前那样你给我买点吃的,我给你买点用的,互有往来,沈金海被李劲松调教过了,对着两边都猛说好话,全家人又渐有过去的温馨和乐之势。
不过孙天爱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冷的,像冰箱里的隔夜菜,你知道还能吃,但就是冷冰冰地提不起什么兴趣。她知道自己以后还是要防着这一家人,毫无预兆就被狠狠捅刀的感觉她忘不了。她内心从来就没有安全感,等到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原来还是没有。
李劲松以前跟孙天爱说过她生母的事,但一说她就捂起耳朵。孙天爱的逻辑非常简单,也非常有理:抛弃了自己孩子不管的女人,还能算是母亲吗?谁爱你,谁疼你,谁给你吃穿住用把你当块宝,谁才配当你的妈妈。生母遗弃自己,后妈虐待自己,只有养母才是真心疼爱自己对自己好,尽到了做妈妈的责任。
孙天爱早都想好了以后的生活,等小宝再大些,就陪小宝一起回娘家过暑假,自己也能照看父母,等小宝上大学,一定劝他报北京的大学,别像自己大哥那样跑美国去,也别学自己偏偏来了上海。小宝到北京上大学,可以在外公外婆跟前尽孝,等她再熬几年退休了,就回到北京去,拿着退休金,陪着老爸老妈,环游世界。
这些美梦鼓舞着孙天爱,让她忘记了从现在起到退休,其实还有二十多年的漫长时光,二十多年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也足以送走许许多多的老人,当然,孙天爱坚信,自己父母身体健康结实,绝对能等到她的梦想实现。
孙天爱这一年评上了优秀教师,她也跟别的老师一样,接了两份兼职找点外快,不过她不完全为了钱,一份工作是给培训学校讲课,她可以分享培训学校的题库,丰富见识,写好自己手头的一本参考书。另一份工作是私人家教,教一个学前班的小女孩萌萌。
沈金海有个同学姓戴,戴同学的表哥戴长河是位公司老总,戴氏集团经营房地产起家,又涉足影业,但戴长河独辟蹊径,专做儿童用品和安保系统,同时运营一家大型儿童用品电商网站。
戴家找家教的事早传遍华师校园,薪水匪夷所思地高,小孩据说也不是一般地难缠。戴同学听说沈金海的太太是优秀教师,百般撺掇,让沈金海劝孙天爱去试下,沈金海回家跟孙天爱说了,孙天爱一听这孩子的身世就呆住了。这种情节大概只有电影里才会发生吧,怎么可能是真的。
戴长河早年跟一位公司女下属小芝相恋,两人论及婚嫁,戴氏集团老总不同意儿子娶个灰姑娘,两人携手私奔,去了东北。
北地酷寒,南方的针织棉纺用品受欢迎,戴长河从批发保暖内衣做起,一年之内就有了小小家业,此时小芝已有身孕,一片祥和。谁知戴长河的运货小车被人跟踪,进货路上被绑架,小芝接到勒索电话,魂飞天外,挺着大肚子报了警。
那边带着人质来换钱,本来大家安排小芝待在安全地带,可是绑匪不见亲属绝不做交换。这边警察密密地埋伏在周围,就等戴长河脱险一拥而上。绑匪也够凶残,身上有枪,发觉事情不对跟警察混战一场。
戴长河和小芝在一个警察的掩护下往安全地带撤,可绑匪留了自己的弟弟在树林里探风声,他原本可以跑,一看亲大哥中了枪,眼睛红了,不顾一切也开枪乱射。
掩护人质的警察当场中弹牺牲,戴长河本来要护着小芝,却被小芝拼命一顶把他扑倒在地上。这时还什么真爱不真爱的,一切靠本能,本能就是他想护住自己的妻子孩子,结果却被妻子挡在身后。
其实事情发生得很快,一共不到两分钟,枪声已息。雪地洁白,鲜血如梅盛开。戴长河见小芝倒在血泊中,野兽般嘶吼,连路都走不动了。
恋爱时只知你侬我侬特煞情浓,谁知道真正的生死相许,竟然就这么明明白白。戴长河知道自己与小芝是倾心相爱,私奔后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他也知道自己为了妻子孩子可以去死,不会犹豫,可是,显然小芝对他的爱远远超过了他能付出的爱,面临危险时,她更干脆,想都不想,直接把命拿去换了他的命。原来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戴长河肝肠寸断。
小芝中了两颗子弹,医生实在回天无力,想尽办法只救出了她肚子里七个月的婴儿。小芝拉着戴长河的手,百般不舍却说不出一个字,戴长河跪下发誓永不再娶。她就在他的目光里安然逝去,终年二十六岁。
戴长河的父亲得知此事,亲自来了东北接儿子和孙女回家。然而戴长河再也不肯跟他说一句话,非说不可的话就托他秘书转达一声。
回到上海戴长河仍然没进入家族企业,他每天照看孩子,发现儿童用品中大有商机,传统零售批发业已经式微,年轻人更喜欢网购,于是再度创业,不用家里的钱而是跟银行借款,三年之内本利还清,公司里也有了五六十个人。
吃一堑长一智,何况绑架还让他永失所爱,戴长河深入简出,上班下班经常改变路线,一发现周遭有异动,立刻请保镖护在周围。连带自己和孩子,还有父母的安全保护都上了一个层级。
为此他又开始发掘安保系统的市场,产品深受中小企业主的欢迎。
女儿还在肚子里的时候,父母就为她取名叫萌萌,萌萌身受万千宠爱,却有个孤僻别扭的怪脾气,除了跟爸爸真的亲,见了谁都爱答不理,还在襁褓中就换过好多保姆,只是没有一个能留得长久。
戴长河的生母过世早,继母珠光宝气只想着自己的二儿子和小女儿,没空给他带孩子,何况戴老总外面还有一房,也有儿有女,两边宫斗不停。戴长河懒得搭理他们,一心一意做好生意带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