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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承担.2

作者:丛虫 当前章节:1503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2:49

儿童心理专家看了萌萌的状况,长叹一声,说母爱缺失就是这样,孤独,敏感,情绪容易激动,她得多跟年长的女性交流,还有就是要多跟同龄人玩耍社交,有了小朋友陪伴她会自己调整情绪,跟同伴学习也有助成长。

孙天爱是萌萌的第七位家教老师,之前找来华师大的本科生、研究生、女博士、幼儿园老师、以前的退休护士,这小人精都给想办法撵走了。

沈金海经不起同窗半怂恿半恳求,说给孙天爱,问她是否愿意试试。孙天爱听入了心,对这天生没娘的孩子,心中大起同病相怜之感,再说也真有些好奇这小姑娘得有多难搞。

去了一看戴家的豪宅,空间宽敞不说了,竟然整个装修都是儿童房的梦幻设计,客厅里就有秋千,有海洋球的池子,跷跷板,蹦床,几辆小电动车,小海盗船,帐篷,楼梯一条通到楼上,而从楼上下来的直接是一个滑梯。孙天爱承认自己见识短浅,还从来没见过把儿童乐园搬进自己家里的。

萌萌躲在秋千后面,孙天爱也没有走过去跟她问好,表示亲热之类的。她先是四处看了看,然后用手摸摸这里,摸摸那里,一边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呀?这个真好。这个又是什么呀?还是绿色的,会不会是大树呀?”

等她问了十来个问题后,萌萌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大声说:“那个不是球球,是海—洋—球!”她生得单薄秀气,眼睛明亮,把孙天爱上下打量一番。

孙天爱抬头四处看:“哎呀怎么有人说话呀?吓我一跳,这里不是没有人吗?”

萌萌得意地笑了,敌意大减:“是我在说话!我藏起来了!”

孙天爱往跷跷板那边跑:“那现在轮到我藏了!”萌萌愣了一下赶紧过去抓她。孙天爱脱了外套,跟她一起又跑又爬,在家陪儿子玩也习惯这一套了,萌萌可没遇到过这么会玩的大人,兴奋起来了。

两人捉了一会儿迷藏,又互相追着掉进了海洋球的池子里。再去比赛爬楼梯,上去之后,从滑梯上一前一后尖叫着滑了下来。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就是玩,孙天爱每样玩具都要问一问是怎么用的,萌萌就教她,有的她自己也不怎么会,两个人胡乱在一起抓抓弄弄。转眼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孙天爱看看时间说:“我要走了,萌萌再见。”

萌萌说:“你别走,你得留下陪我玩。”

孙天爱说:“不行哟,我家里还有小朋友,我要陪他玩。”

萌萌听了有些伤心,但很快振作了:“那你明天再来陪我玩。”

孙老师走后萌萌饭都多吃了半碗,喜得保姆一直念叨到了第二天。总算找到好老师了,所谓的好,也就是孩子喜欢,这也不知什么缘分,两人一见如故。

戴长河听了家中上下人等的汇报,又回放了整个监控录像,看懂了孙天爱的策略,把自己放在儿童的位置上,用平等的身份跟孩子一起游戏、交流、培养感情,这种游戏中的交流是最自由也最没有负担的,萌萌以前找的老师不是不好,是太像老师和成年人,她有抵触。现在找来的这个是真正的中学女老师,外表清丽斯文,却想不到她有一颗童心,这么快就能得到萌萌的信任。

看着屏幕上女儿和孙天爱玩耍时开心的笑容,戴长河心说这个老师万金难买。

萌萌的家教时间是周三下午和周六下午。孙天爱跟她尽情玩耍,玩够了那些小玩具就听音乐,跟着音乐跳舞。孙天爱会把小画书和识字卡随手放在玩具附近,等萌萌自己发现了,让她讲她才讲,如果萌萌假装没看见,她也同样忽视掉。

萌萌原本就聪明伶俐,边玩边学,突飞猛进,尤其对数字很有兴趣,经常随口跟孙天爱做简单的算术当游戏,一百以内的加减法从没错过。

教了萌萌两个月,戴长河亲自开车送孙天爱回家。他是精明生意人,但要论社交就显得不善言辞,诚恳地说了几句谢谢也就没话了。孙天爱说:“不客气,我也很愿意跟她一起玩,萌萌是个非常聪明敏感的小女孩,她就是太孤单了。”

戴长河在后视镜里看到孙天爱的眼里盈满泪水,他不好说什么,心里却感动,这位女老师心地善良,精熟儿童心理,实在难得。

而孙天爱没有说出来的话藏在心里:“这不就是我吗?”

没有妈妈可以依靠,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心里的伤痛不能表达,别人也不会懂,虽然她物质丰裕,跟自己当年有天壤之别,可是这种孤单和痛苦,却是发自一心。

同类会一眼认出同类,萌萌和她就是这样隔了几十年的时间,在对方的身上认出了自己。所以才这么容易交朋友。

这世界原本空荡荡的,因为你也和我一样,所以我就不那么孤单了。

有时孙天爱感觉自己跟萌萌心有灵犀,比小宝还要强烈些。小宝安全感十足,不像萌萌那样经常对她有小心翼翼的窥探和观察。一见到这个孙天爱就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格外心酸。

孙天爱当了老师后,对破碎家庭的学生格外关照,这些孩子格外敏感,自尊心强,有的内向,有的却为了掩饰内向而强迫自己变得外向,有的还有很强的攻击性,大多数孤僻不喜欢交朋友,少部分却成了滥好人,不懂得拒绝别人,于是在班级里常常会成为笑料。

孙天爱知道,他们渴望的无非就是爱和关心,在集体中他们希望被关注又害怕被关注。她号召自己的班上大家要互相帮助,不许欺负、捉弄别人。那些比较自卑内向的孩子,她会请他们帮忙收作业本,帮她去教研室拿点东西,孩子们在这些差使里感觉自己很重要,感觉到老师很重视自己。

不懂得拒绝别人的脾气软弱的孩子,她鼓励他们大声朗读,多读一些励志上进的文章,私下也提点他们说不要任别人欺负不还手,要勇敢。孙天爱的班级集体凝聚力很强,很多学生还有侠客风采,会主持正义。

有一个男生跟后妈矛盾爆发,他躲去外婆家。后妈怒气冲冲找到学校里来了,那男生远远看见她,吓得跑进了男厕所。他挨过后妈打,全班同学都知道,看那后妈骂着小赤佬走进了教室,这时一个大个子男生背对着她把路拦住了。

接着全班同学都跑过去在她面前挤成人墙,不让她进教室。她气急败坏说要去告诉老师,要告诉校长,孙天爱早听同学们说了,快步赶来说:“你告去吧,我要报警。”

同学们见老师默许,就一齐使劲挤那女人,硬把她从教室门口给挤出去了。看着那凶女人悻悻离去,大家在背后欢呼一声。

那个男生跑回自己的座位,埋头大哭。男生们都围过去拍他的肩膀。

大家给孙天爱让了个位置,孙老师也上去拍了拍他的头,温和地说:“没事了,你好好上课,要加油。”

这个男生后来考上了重点高中,三年后考上同济,个子也长到了一米八,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瘦小男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后,他还特地回母校去看望了孙老师。只是那时,孙老师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徘徊在空荡荡的教室外面,回想当年老师和同学们对他的爱护,泪湿衣襟,久久不愿离去。

有些爱在你只是随手相赠,在我却要铭记一生。孙天爱自己没有母爱滋养,却希望更多缺爱的孩子能在自己的身边获取温暖和同情。

因为她深深知道,自己在绝境中怎样一步步艰难走出,长成了现在这样貌似强大的成年人,养母的爱像太阳一样照耀了她。但她的内心深处,永远住着青石村里孤零零的小女孩,她等着被爱,等着爱人,没有妈妈,她永远不能长大。

* * *

秦静姝给李云珠订了机票,开车带着保姆和元朔去送姥姥。保姆对元朔说姥姥要回家去看姥爷,秦静姝心想:不,姥姥是个勇敢的女人,她是要去面对自己的错误,如果不能纠正这个错误,人生就不能有新的开始。然而,绝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年过半百后,还敢做这样的决定。

李云珠的样子,比起刚来北京时有了很大不同,那时的她外表还是一个刚下了讲台的女教师,不可侵犯的端庄像一层屏障,把周围人等推得老远。

而现在的她焦灼不安,那种多年来精心打造的端庄不见了,却让她格外焕发出一种美丽,这种奇异的美是秦静姝从未在妈妈身上看过的。她知道这是爱情的力量,压抑了许多年的岩浆终于爆发而出,再也不能阻挡。

来北京的时候她疲惫,冷淡,竭力保持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尊严。而现在的她坚定,带有些许激动,战士般一往无前。人啊,这一生匆匆而过,究竟有几天能为自己而活?

临登机前,秦静姝跟妈妈抱了抱,李云珠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她要感谢女儿,是女儿的支持,让她充满信心,她要向女儿道歉,多年来跟女儿纠结的关系,带来了多少痛苦和折磨。这些话堵在胸口,不知先说哪一句好。

秦静姝笑了,多年的积怨,一笑作罢:“妈妈,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没说出的口的是那天受到的惊吓已够了,如果像张文扬一样,妈妈就那么倒下去了又会怎样呢?就算自己有钱,能给妈妈最好的治疗又如何?除了生死,人生有何大事?作茧自缚的聪明人游戏,不用玩下去了,活着就好。

她看着妈妈离去的背影,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微信:秦总,您说的那位任老师我们查到了,他在网上也挺有名的,现在某某医院的住院部七楼705室,他的学生轮流请了护工照看他,还有他妹妹好像也在。

李云珠并不知道女儿在帮她打听任平林的消息,她满心想的只是该如何跟秦宽仁解释,如何处理和他这几十年来名存实亡的婚姻。恩爱夫妻这具僵尸他们两个人共同扛了这么久,一旦放下,又该如何向周围人等交代。

如果换在从前,李云珠会怕,怕得发抖,但现在的她已经全然无畏,有的只是歉疚,如果早一点,早一点是不是也可以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真实感情,是不是他也可以得到解脱呢?

秦宽仁的生活过得要比李云珠想象得更好,他胖了一点,气色不错,案头放着他整理的自己的书稿,头发也从花白染成了黑色,身上穿了件花衬衫,显得很年轻。家里窗明几净,冰箱里放着大碗的饺子,厨房里有茄子和香菜,这两样李云珠记得家里三口人都不爱吃,也不常买。

李云珠明白这一切的背后无疑有个女人,而秦宽仁甚至都不准备向她隐瞒这一点。他那么镇定地面对了她,问了几句静姝和元朔的近况之后,听她说要离婚,他也淡然无所谓地啊了一声,接着问:“那咱们这家……我处理吧,少不了你的那一份就是了,静姝也大了,自己在北京有家,也会理解咱们这些事的。”

他的声音平静从容,还带着一点厌倦,李云珠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她也不动声色,继续跟他东一下西一下地瞎聊着,忽然问了句:“外面的人就这么一直等着?”

谈话猝然中止,秦宽仁再也不掩饰眼中的怒火,大声说:“什么外面的人,你别胡说好不好,离婚是你提的又不是我提的!”

李云珠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也就更镇静:“你那边,有孩子了吗?”

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想象中的剑拔弩张,现实中手无寸铁却也一样狠狠地刺进了对方的心口,他们太熟悉彼此,熟悉到了厌恶的地步,他们同谋了那么久,久到让同谋成了一种习惯,以致决裂时需要那么大的力气,简直无法控制。

秦宽仁的声音颤抖,嘶哑:“你别以为自己捏住了我的把柄,我烦透了你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干净,比我高贵啊,你现在提离婚,为什么,你老了不在乎了?我也老了,信不信我就跟你一直耗下去!耗着吧,接着装!装模作样这一套你不是最擅长吗?”

李云珠把脸转向了窗外,声音还是很平静:“你别激动,对身体不好。对不起,离婚就说离婚,你的事我不该问。”

秦宽仁看着李云珠,她竟然连争吵都不屑了,她甚至不愿意看他的脸,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从来就没爱过他,她对男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是一生啊,就这么死水一潭地过去了。

沉默良久,秦宽仁去了书房,一直是他住书房,李云珠住卧室,分居多年。他拿了一个报纸包扔到了李云珠脚下,再无一言。

李云珠捡起了那个报纸包,打开,里面是两条围巾,一条藏青一条米色,叠在一起,盘成一卷,像一个无望而亲密的拥抱。

那张报纸是八十年代的,还有日期,是个冬天,是的,那一天确实在下雪。年轻的秦宽仁,把自己围巾围在李云珠脖子上,自己围上了她的围巾,冲她一笑,缠绵有情。只是这份心动,是什么时候,死在了同床异梦的婚姻里?他们老了,老得都想不起来了。

也该放彼此一条生路,或许,是早该。周围的人怎么看,重要吗?还是自己要过自己的人生更重要?李云珠内心有释然,也有愧疚,其实秦宽仁也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不是吗,两个人都在等,都在拖,就这么生生耗完了一辈子。

至少不用死在彼此的身边,在婚姻美满的谎言里继续南辕北辙。

办理离婚手续很简便,民政局的办事人员现在也都很客气,问了几个问题后象征性调解一下,就给发了证件。李云珠收好了自己的那张,和秦宽仁一起起身,秦宽仁开了门,让她先走。

出门时李云珠看到了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身材丰满,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门口躲躲闪闪地张望着。她冲他们笑了笑,那女人惊慌地躲过她的眼神,李云珠便不再看,也不回头看秦宽仁是否跟他们会合,她大步地向前走过去。秦静姝给她订好了机票,下午她就坐飞机回北京了。

从此一刀两断,才能去寻找自己真正的人生,李云珠庆幸自己有这样的机会,却又有些忐忑。

* * *

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孙天行整个人快疯了,眼看着账面的钱按月减少,进账却仅仅是自己讲课的那点收入和一些小广告,五万三万的杯水车薪。

必须要找到钱,找不到投资就不光是网站存活的问题了,还有他的房子,那不仅仅是一个小小屋檐,那还是两边父母的血汗积蓄呀,还有孩子,如果房子没了,将来大家都挤回孙佑才的教授宿舍吗?

孙天行不能接受这个失败,他从小到大过得轻松自在,能偷懒就偷懒能耍滑就耍滑,反正大事上马虎过关就行,小事根本也不在乎,真的让他在乎起来的是车唯一,他觉得她这么一个好女孩,放着富二代不选来选他,简直让他无以为报。

那股男人就要沙场上见高低的劲头被激发出来了,当了小头头之后又不知死活下海去创业,这座独木桥走了快两年,从山穷水尽到柳暗花明,再到又一次山穷水尽,而且完全看不出任何再度柳暗花明的迹象。

丁蜀这时给他来了电话,孙天行接了电话就破口大骂:你丫的死哪儿去了?赶紧滚回来,他妈的我都快扛不住了!

丁蜀那边的情况只有更糟糕,他身陷一个赌球网站,身欠巨债还不起被迫入了伙,雪球越滚越大眼看快出事了,他焦急地催孙天行快报警,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孙天行也不敢怠慢,跑到了派出所,原来他报过失踪人口案,那接案的警察还记得,一听有了新线索,马上根据这个电话号码和他给的网址查起来。

回到网站,看着所剩无几的员工,那边负责技术的阿坚和负责设计的小青还在闹别扭,孙天行满肚子气,恨不得喊一声你们都他妈的滚蛋,不能赚钱只能花钱的东西。

但他只能闷在心里,还得回办公室去录自己的公开课,毕竟这一个月还有固定的两万块钱收入。换以前,他领着工资外加讲课额外挣两万块,那日子该有多逍遥,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一身蚂蚁,还是食人蚁,就快把他啃成骨头架子了。

* * *

孙天爱也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乱了平静,她看电话号码陌生,本来不想接,不知为何还是接了,那边传来的女声竟十分熟悉,孙天爱的脑子里嗡地一响,那赫然就是她自己的声音。而她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不,这不是她自己,这是她的生母。

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这一刻,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死了的心,一直都在渴望这一刻。而这一刻真的到来,她竟有一丝恐惧。那是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仅仅听声音就知道她是谁了。血缘的力量就如此强大吗?

她的声音年轻,好听,尾音略低,她说:“孙天爱,你是孙天爱老师吗?天爱,是你吗?”

孙天爱听到自己淡淡地说:“是我,你找我有事吗?”

那边说:“天爱,我有事,我现在在学校门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们见个面吧。”

孙天爱机械地答应了一声。她拿起包包和衣服,径直走了出去。

她们不需要有什么凭据相认,长相就是凭据。孙天爱对着她,就像对着湖水,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不过她比孙天爱矮一点也更瘦一点,一双大眼睛深不见底,满是哀愁。她穿着名贵,耳畔指间都是钻饰,身边停着一辆奔驰。

她开车带着孙天爱去了酒店,看得出颇阔绰,住的是五星酒店的套间。孙天爱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心里却想起了青石村的猪圈,自己眼巴巴地看着猪食,趁后妈看不见的时候,赶紧偷偷捞一把吃。

不是有李劲松带走她,她可能就饿死了。那年月在农村死个孩子根本不是稀奇事,一个没娘的孩子,更是命如草芥,谁会留意她的死活。

那时她渴望过亲娘,至少给她一餐热饭,一句好话,她盼得眼睛出血,亲妈也没有出现,幸好自己认了养母,逃出生天。

这条命是天给的,是养父母给的,唯独不是她给的,或者说,是她给了她一条命,却又把这条小命扔进了猪圈,不管她死活。

等她大学毕业,扎根上海,成家立业,这个女人出现了,穿得好住得好,长相年轻又很有钱,一来就要见面,一开口就有事找她。那么,我有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能跟你见面吗?

“天爱,我叫何星月,我是你的,生母。”这句话被她切得零零碎碎,每个字都能把舌头割一下,说起来十分艰难。

何星月看着孙天爱,她太像她自己了,连那份藏于眼中的倔强和不安全感都像。很奇怪,梦想了多少次的母女相认场面终于出现了,而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从梦中哭醒。她连眼泪都没有。而天爱也那样平静,也没有一滴眼泪。

何星月的名字是户籍民警给起的,她在何家户口本上的身份是何老太的养女,算起来应该是何家儿子的妹妹,虽然她叫何老太婆婆,也叫过她儿子爸爸。她被扔在垃圾箱附近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没处理好的脐带,那一片居民区旁边有个大工厂,不用说是哪个年轻女工出了乱子,想赶紧处理掉。

何家老太心地仁慈,看周围人都指指点点,没人动手上前,自己叹口气颤巍巍地把她抱起来了。那时何家儿子新婚,女儿远嫁,新娶来的媳妇嘴泼心硬,一进门来就跟婆婆先狠狠斗了几场,直到婆婆自认做了家务奴隶,凭她怎么欺负都不还口,这才顺意了。

抱来的女婴不受欢迎,几次被媳妇找人送走,何老太都拦了下来,女婴喂着米汤喂大的,一口奶水没吃过,更别说奶粉了。何家媳妇几次大骂婆婆收留野种,说等她坐月子的时候可别没人伺候,可是一年年过去,星月会走会跑,会帮婆婆洗衣服了,何家媳妇肚子还是没动静。何家媳妇这下慌了,求神问卜说是被家里领养的女儿给拦住了子息,得把她送走,送走了才会有儿子进怀。

这次何家媳妇把星月带到了火车站,不顾她哭泣哀求,买了张站台票带上火车,硬是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后脚下车走了。

幸好星月遇到好心人,一个叔叔陪她找了乘警,在乘警、民警手里辗转几度,四天后才把她送回了何家。警察少不得批评教育一通,何家媳妇不敢妄动。然而算命的真是铁嘴,没过多久,何家媳妇真的有了身孕,顿时娇贵起来了,何老太和何星月两个伺候她一个,忙得团团转。

足月后分娩得一男婴,这下更是不得了,一老一小两个保姆从此连睡觉都不得安宁。

何星月给弟弟洗尿布,哄弟弟睡觉,做饭洗衣,打骂罚跪是平常事,幸好婆婆还可以疼她,等到了年纪,还作主让她读了书。何星月聪颖过人,从来只考双百分,只是小学毕业,还没等上中学时,何老太就病倒了。

何星月照顾婆婆,看护弟弟,还要忙于家务,借了几本别人看烂的初中课本,趁人不注意自己偷偷读。老师家访几次,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还有个泼妇拦住了门破口大骂,谁也不敢多管。

何老太一年多后去世了,何星月在家里成了眼中钉,她带了婆婆给她留下的十块钱,买了张车票,跟自己的小学同学出去打工了。

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毫无涉世经验,一上火车就被人贩子们盯住,花言巧语骗得信任,接着请她们吃喝混熟了,临到晚上,已毫无戒心,两个女孩子喝了一瓶果汁后人事不省,别人以为这一群人都是熟人,两个女孩只是睡着了,半夜里混在人群中被抱着下了车也没有人问。

等何星月昏睡了数天,终于醒来时,她已经被卖到了青石村,在老光棍孙有福的炕上。

孙家人口单薄,孙有福的弟弟孙有财自幼过继给了孙家大伯,父母和大伯相继过世,两兄弟各自守着破草屋和薄田靠天吃饭。孙有财爱读书,李劲松看上了他,果然考上大学走了。孙有福人憨不会说话,又穷又傻年过三十没人肯嫁。

人贩子们带着路上拐来的两个女孩,急于脱手,在邻村卖了一个,何星月喝了迷药后遭到蹂躏,三天不醒,便以为这个女孩就要死了,便宜货减价处理,草草卖给了孙有福。

青石村跟很多愚昧山村一样,买人卖人并不少见,老光棍买个傻女人暖暖炕,留个后代根,说起来都是积德的事。买来的女人哭哭跑跑的也常见,可是大山绵延,进山只有一条路,能跑到哪里去,青石村人心善,打女人的少,一般就饿饭,饿得没力气了自然就听话了,没力气了也就跑不了了,又省了饭食。过一年半载生了娃,一个不够再生一个,这个女人就拴牢了。

何星月过了半年暗无天日的生活,怀了孕,孙有福靠着四邻关照,给她吃上了饱饭,图她给生个儿子留个后代。生下女孩虽然失望,但下一个准该是男娃了,不怕。

这期间,村人皆认为何星月是个傻子,不说话,也不知道要吃的,呆呆傻傻跟孙有福是一对。等她生了孩子,开始有了点自由,在村里走动,一些人渐渐看出,这女子傻的是另一路。比如她看见了小伙子,有时候还会笑。这叫花痴。

何星月一无所有一无所靠,喊天不应喊地不灵,只有靠装傻让人们对她放松警惕。她只有这身体,这身体是她救出自己的一座桥。不知道她在草堆里跟多少小伙子做过了男女之事,才找到阿有这么个人。

阿有头脑活络,在外面见过世面,最远跑到过广州,一回村听说有个花痴女子,也跟人去寻开心,一来二去,竟跟何星月说上话了。阿有知道了这女人不傻而且有心计,她哭求他带她走。他心想这女人年轻能生养,带在身边洗衣做饭陪着睡觉也不赖,大不了再转手卖了,赚个路费钱。

那年孙天爱一岁刚出头,何星月跟阿有凌晨步行了四十里地,走出了大山,到县城搭车去了省城,在省城买火车票,直奔广州。广东某地风气开放,风月场所甚多,阿有花去最后一点盘缠,把何星月清洗打扮一番,换了条花裙子,送进了夜总会。

何星月又被卖了一次,不哭不闹,认了命。这倒让夜总会里的人刮目相看,按说新人来了都有些苦头吃,何星月逆来顺受强颜欢笑,连心肠最硬的人也起了一丝同情。对着她的脸仔细看一看,这还是个女孩子嘛,正该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好好认识认识这花花世界。给了几句好话就把她轻轻放过了。

到了这种烟花之地,何星月竟天然有份人缘。出道时花名小阿妹,皆因她那柔弱天真的样子,十成十就是邻家阿妹。

还没到十八岁,何星月就在人世上饱经了沧桑,灯红酒绿醉生梦死的场所,不知磨灭了多少人磨碎了多少心,好在她的心早已碎了,没的可磨,剩下来磨的不过是这些看不到头的时间。

她人聪明,性子机变,外表柔弱内里要强,东一句西一句,零碎学了点英语。她呆坐捧读,有股学生妹的气质,甚受欢迎,最多被人笑痴线,明明是鸡还想变凤凰呢。

两年过后,小阿妹脱胎换骨,普通话粤语皆说得流利,简单英文对话也可应付。九寸高跟鞋穿上,银光闪闪的晚礼服套上,脸化浓妆,迈起猫步在台上一走,邓丽君的情歌唱得缠绵入骨,正是贵客们赏识的那种高档货色,俗称头牌。

用妈妈桑的话讲,个女仔洗干净了脚底板的泥巴,谁还能看出她是从山里跑出来的土妞。

洪生见到何星月时四十九岁,他前妻是巨商之女,妻子病逝后数年,另娶一位急流勇退的女明星,百媚千娇,他在行内稳坐老大的地位,儿子都有了家业,也是应酬时消遣,到风月场随意走走,伺候大老板的当然都是红牌小姐,洪生见惯世面,不为所动,哪知偏偏一见何星月,如雷轰顶。

据说人人心口皆有颗朱砂痣,那是致命之伤。

不知怎的,此女像煞他私心爱慕的邻家女孩,二人本来两小无猜,后来他家辗转去了香港,另有际遇,听说邻家女孩去了工厂打工,不知所终。洪生永远记得她那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有时含笑,有时含嗔,大多时却有种说不出的哀苦,穷人家出身的女孩,命比黄连,油麻菜籽风吹哪里就是哪里,再说到了哪里不也一样是嫁人生子这点事。

何星月竟和他记忆中的少女一模一样,他就知道在劫难逃。等她出浴后,一张素脸楚楚动人,越发跟他的记忆重合了,这人他再也不能放过。

何星月也奇怪有这样的人,跟她在一起一待就是一天,没有任何要求,只是让她该干吗干吗,他坐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她。她是不相信爱不爱之类的傻话,不过陪客人谈恋爱,也是工作内容之一,何星月便给他端一杯茶慢慢饮,自己换一件碎花旗袍,软语清唱:

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

歌声凄楚,如丝线般一圈圈绕在指上。这时洪生问她:“你有什么心愿?”

何星月知道机会来了,越发小心,低眉顺眼地答:“在这里的人,心愿都一样,无非是攒一点钱,早点离开这儿。”

洪生又问她:“还有呢?”何星月鼓起勇气:“要再多求,就是贪心了,不过我很贪心,我一直想……想要是能再读书,就好了。”

说完她自己先干涩地笑了几声,就当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洪生却没有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

何星月毕生对洪生最大的感激,除了他让她自欢场上岸外,就是他真的让她读了书。他安排她去了香港,让她以学生身份入读大学一年级,人生最大的美梦也不过如此,何星月晚上不敢睡觉,怕自己睡着了醒来一看还在青石村,还在夜总会,还在那呼隆呼隆行驶在拐卖之路的火车上。

她自知水平实在太低,还要跟上老师英文授课,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家教老师补习四个小时,其余时间统统交给课堂和图书馆。砖头厚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啃下来,刚开始看试卷是无字天书,苦读之下大把大把掉头发,后来运笔如飞,写不胜写。人都说学海无涯苦作舟,何星月不怕苦,她自己这半生吃的原本不是饭,全是在吃苦。

这中间,洪生有时来看看她,有时就没消息,反而是她定期写信问候他,感激他,写自己每天都在学什么。洪生看了那些信,有时回,有时不回。去了她的住处,他也往往无话,她陪着他吃饭,他偶尔让她唱歌给他听听。

到了大学三年级,何星月已经去洪生的公司里兼职,打理杂务。从底层步步直升,很快洪氏上下无人不识这位何小姐,人美,年轻,却能替老板做一半的主。

十年后,何星月任职洪氏副总裁,手握实权,这时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十分惊喜,多方调养身体产下一子,取名天恩。感激上天恩赐,另外,她已知道自己当年在青石村生下的女儿,被养父取名为天爱。

生下天恩后何星月渐渐远离职场,多年来在香港在内地,她名下的物业产业不少,身家丰厚。洪生喜她这一点,懂事感恩,对他死心塌地一片忠心,在公司里立下汗马功劳,又为他产下幼子,虽说他有成年儿女,也有了孙儿孙女,但是小儿子聪明伶俐,最得他欢心。

何星月不止一次想去找女儿,又不止一次收回了脚步。孙天爱并不难找,青石村孙佑才算是当地名人。她派人查访,得知女儿被叔婶收养后过得很好,心头略为轻松。

后来又听说她上了华师大,在上海当了老师,成了家,有了孩子,何星月别无所求,本来想在女儿婚礼前夕去相认,再给女儿陪送一套房一辆车做嫁妆,可又怕女儿还有心结,别把她的喜事变成了不开心的事。她心里想的是等女儿的孩子长大了,要么上大学的时候,要么等他结婚的时候,自己再去相认,名正言顺给他一笔钱,算作心意。

不然的话何必打扰女儿平静幸福的生活。她不配认她,不配做她的妈。这世界诸般对不起何星月,而何星月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女儿,她甚至连这句对不起都不配说啊。

然而,洪天恩四岁被查出白血病,洪家高价寻找骨髓配型,所幸配型成功,他出院后调养恢复健康,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没想到一年后,此病又复发,再寻找当年配型成功的人,一查才知,那人是个患有抑郁症的研究生,提供了骨髓,拿到高额报酬后,安置了家人,自己却从三十楼顶层一跃而下,跳楼自杀了。

何星月经历了一次与儿子的生离死别,这一次求生之心更盛,悬出更高的酬金,本来孩子第一次发病时也想过要找天爱,但幸好很快就寻到了合适的配型者,而这一次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实在无路可走,何星月只有找上门来,跟女儿细说当年。

看似很长,很多血泪,说起来这一生,原来也不过短短几分钟就讲完了。

孙天爱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等她说完了,她问:“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给你的儿子骨髓配型?”

何星月心里一沉:“不,不是的,天爱,我早想过要见你,就你学校门口,我都来过几回了,我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都是躲在旁边偷偷看你,我怕打扰你。”

孙天爱讥讽地一笑:“现在为了儿子,你就不怕打扰我了。”

何星月眼里盈起了泪水:“天爱,你恨我,你就恨吧,我不敢指望你能原谅我,我自己是弃儿,别人家的养女,那是什么滋味我自己最清楚了,我那时不想生下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还不到十六岁,被拐到那种地方,我能怎么办?走的时候我也想带上你,可是那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能逃出去,逃出去,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后来,等我总算有能力了,我再打听你的消息,那年你正要高考……我不想找借口,你恨我,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生了你却害得你受苦,我只要一想到你受过的罪,我就恨不得自己死了……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心里是安宁的。”

孙天爱静静地听着她的话,是这样吗?那时的妈妈,就跟她课堂里的小女生一样,那么小,就被拐卖了,生下了自己,生她是没有办法,抛下她不管也是没有办法,那她呢?她一个小小婴儿,难道就有办法挣扎着活下来吗?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累,慢慢地开口:“什么时候去医院,你定吧,定好了给我电话。”

“天爱。”何星月眼泪汹涌,她扑倒在了女儿脚下,抱住了她的脚。蓄积了几十年的热泪,山洪一样暴发。眼泪似能洗去世间所有污垢,重还她无瑕心灵,上天真的给她如此厚恩和深爱,能让她再世为人,还能找回自己的女儿,可是她配站在女儿面前吗?

何星月多少年没有如此痛哭过,受伤母兽的低低嘶吼,这些年来在恐惧和焦虑之中的煎熬,不为人知的苦楚,也只有在这一刻才倾泻出来,还有无穷无尽的愧疚、羞耻,做了母亲,又抛弃自己的孩子,实在无奈,却也无颜再去提起。

不知在那幽深的隧道里爬行了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丝亮光。人的天性中有思慕母亲的本能,孙天爱尽管痛恨童年被遗弃,却也情不自禁,想了千百次,自己的妈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听村中传说她是个傻子,又说本来是被人拐来的,后来又跟人跑了。在山村里,女人跟人跑了,不管什么原因,必定一辈子要任人唾骂嘲笑。

李劲松曾想告诉天爱她妈妈很年轻,估计是还不懂事的年轻小姑娘,可能脑子还不好,被拐来不到一年就跑了,也算她自寻生路。青石村这样的事情多了,人人见怪不惊。孙佑才后来工作攒钱,给哥哥备彩礼,娶来的悍妇还不如原来的傻女人。李劲松可怜天爱,也连带可怜起那被拐来的生母,可是天爱只要一听生母就捂住耳朵,认为抛弃孩子的女人不配做妈妈。李劲松也没话可说,是的,她内心深处也这么认为,那得多狠心,为了个男人连吃奶的孩子都不要了。

孙天爱的性格外圆内方,人人皆夸她懂事明理,不麻烦别人,而她心里始终有股不服输奋发向上的劲头,她要给养母争气,要靠自己的努力在这世界上找一个位置安放自己,归根结底,她是想让人看到她不是傻子生养的孩子。

她那么害怕,上学时拼命地背书做题应付考试,怕自己其实也是傻的,弱智,成年后不敢恋爱,怕自己也跟生母一样,随便就让人骗走,成了那种轻浮不自重的女人。离她最近的人是李劲松,其次是沈金海,他们都了解她内心深处那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所以只有加倍疼爱,才能让她稍稍解忧。

但孙天爱内心深处,重门紧锁,那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童年的她被关在里面,不会长大也不会说话,只会眼巴巴地在那里等着妈妈的到来。她看到萌萌的一瞬间就看到了心中的自己,对,就是那样,貌似倔强,其实说不出的可怜和孤单。

这一天终于来了,那个女人,她的亲妈,终于来了。她跟众人口中的傻女人完全不一样。她受了那么多苦,轻描淡写也就说完了,只是说起自己的孩子,她忍不住哭,她说这些年心里没有一天安宁。

你不会安宁的,你抛弃的孩子一直在等你,你怎么可能会安宁。天下做了妈妈的女人,也许只有亲眼看到孩子好好地生活,心头才有片刻安宁。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走了,你凭什么心里安宁。

理智告诉她何星月实在太可怜了,那么悲惨的遭遇超乎想象。就算不是自己的生母,平白这么一个人站在眼前,她也应该同情她而不是痛恨她,但是,她做不到。

孙天爱听到心里的那扇门开了,那个小女孩开口说话了:“你不是我的妈妈,我早就认了妈妈,谁救了我,谁才是我的妈妈。”

孙天爱擦去了脸上的泪,收回了脚,她对半跪在地上的何星月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那个小男孩,我自己也是妈妈,就算没有血缘,我也可以为他无偿献出骨髓,随便放弃一条生命那是有罪的,我不会这么做。至于你,听你说了这些,我不恨你了,不过,我也不会认你,我妈姓李,她人很好,对我更是比亲生的还好,我说好了要给她养老。”

何星月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我打听过,养老,当然你应该给她养老,我,我想我这样的人,罪孽太深,没有福分活到老吧……天爱,我不配认你,我想送你一套房子做礼物,你看可以吗?”

孙天爱扯动嘴角,笑了:“房子?这是什么,赔偿?赎罪?买骨髓,给你的孩子买一条命?都不用了,再说,你怎么知道配型一定就能行呢,也许我也帮不上你。要是那样,房子不是浪费了?”

何星月摇头,轻声坚决地说:“这不是为了今天的事,你结婚的时候,我就想过要送你陪嫁。我想让你有自己的房产,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在北京香港也有房子,还有杭州……”

孙天爱打断了她:“我已经说过不用了。”她停了停,又极不自然地说:“谢谢你。行了,我该走了。”

她转身走到门前,听到何星月在背后小声说:“天爱,我想抱抱你。”

孙天爱的眼泪霎时汹涌,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但她已经知道自己会如何回应,她背对着她,声音很冷很硬:“不用了。我等你电话。”

她出了门,没有回头。

何星月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出逃前的那个晚上,她疯狂地亲吻着那小小婴儿,一次次地给她喂奶,因为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不会见到自己的孩子了,这一走,孩子再也吃不到妈妈的奶,而她也再不能看着孩子的笑容,听她喃喃地叫她妈妈。

那时她自己也是个少女,可是母爱天然,那弱小生命全身心地依赖着她,而她就要自己逃了,扔下这条小生命,不知未来命运如何。何星月自己是从垃圾箱被人捡回家的,却又要丢下自己的孩子不管了。她恨了自己多少次,恨了自己多少年,被转卖了给人糟蹋,她统统忍受,这是你应该受的罪,你抛弃了孩子,你活该在地狱里受苦。

有时她觉得,她受的苦有一半也是替她的生母受的,抛弃了孩子的女人,你不该有好下场。你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来要受什么样的苦,这些苦难应该你去承担,一个妈妈应该给孩子遮风挡雨,而不是把孩子当成垃圾一样扔了。

何星月可以什么都不要,但这一次,她绝不能再放弃自己的孩子,她已经不再是被人拐卖的无知少女,她有钱、有能力,她要跟孩子同生共死。

所以,想了多少次见天爱,实在难开口,实在怕她伤心,也怕自己会崩溃,可这一次必须要见了,她只能用攒了一辈子的力气,去面对自己长大成人的亲生女儿。一开口,却不是给她什么,而是问她要。要骨髓,去救自己另一个孩子。

天恩受尽万千宠爱,锦衣玉食,可是天爱呢?她吃的苦,何星月想一次就把自己凌迟一次。

那小小婴儿长大了,她秀美苗条,个子比自己还高。一双大眼睛中有凄苦却更有坚毅,她比自己更勇敢也更善良,听她讲完,就愿意捐骨髓救这素昧平生的弟弟,她又那么冷静,面对面说不会认她,她自己有妈妈了。上海的房子都是天价,可她说了不要就不要,连一丝渴望都没有。女儿是一个比自己更强,也更好、更高贵的人,何星月发自内心地感谢她的养父母,必定是他们给了她足够的爱,才能培养出如此出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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