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自己在这世界上,飘零无依,碰到什么就是什么,她命贱如草,能活下来就算唯一的成就了。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看着天恩健康长大,结婚生子,天爱家庭幸福,和乐平安。她是死了多少次的人。被扔在垃圾箱边上就死了一回;童年被丢到火车上又死了一回;被拐卖去青石村,死了一回;丢下了孩子逃去广州,死了一回;在夜总会里出卖身体,死了一回,直到洪生把她连根拔起,栽培重造,她才真的做了人。
人说猫有九条命,九死一生,何星月自己死了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才博来一线生机。她还能指望着好好养老吗?能活着,活下去,已经拼尽了全力。
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尤其是这叵测的命运,人力无法扭转,谁也不能回头。
孙天爱直到走在街上,眼泪还没能止住,她渴望却又抗拒肢体亲密,一直如此,因为小时候没有拥抱和亲吻,她孤单单地长大了,有了后母,得到的只是打骂、挨饿。被收养后,李劲松会抱她亲她,但三个孩子里,她还是最疼弟弟,毕竟他是最小的,又不懂事,不像天知和天爱有大孩子的样。
天爱知道自己不该争这个,可是她心里真的有一份难言的嫉妒和苦涩,妈妈,我的亲妈妈会不会只抱我一个人呢?
每次有了这种念头,她都狠狠地骂自己,妈妈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还要那么多?人太贪心是有罪的,可是,一个小女孩渴望妈妈的爱抚,算是罪过吗?
这种皮肤饥渴症,大概是有了孩子之后才慢慢痊愈的,母子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天爱觉得自己又哺育了自己一次,心头伤痛渐有愈合之势。
看到萌萌时,她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萌萌对身体接触极其敏感,有时很想靠近她,有时却又很不自然地远离。孙天爱心头酸楚,深知这是怎样的滋味,于是经常在玩得开心时,她就忽然张开双臂,让那小女孩投进来,紧紧地拥抱她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再继续玩。
班级里那些家庭破碎的孩子,都到了青春期,孙天爱会跟他们长谈,在课堂上冲他们微笑,路过身边时摸摸他们的头,拍拍他们的背。不知有多少次,一个又一个女孩子扑进孙老师的怀抱,哭了很久。
抱着她们,就是抱住了自己,就是抱住了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孤女,这世界太冷酷,如果我能分一点温暖给你,那就来吧,因为我知道,那渴望温暖的感觉。
儿子小宝和孙天爱完全不一样。他白白胖胖,顽皮爱笑,天生是个开心果,爷爷奶奶恨不得把他含在嘴巴里,他扎手舞脚哈哈大笑的样子,就是天使在人间的化身。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富余,甚至被娇惯得有点小赖皮小霸道,孙天爱看着他,心里想他倒是有点像舅舅天行小时候的样子。
也许有着幸福家庭的小孩都是一个样,这世界就是自己的,想怎样就怎样,理直气壮,根本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可是对没有妈妈的孩子来说,没有妈妈,自己被这个世界隔绝在外,得到了什么都受宠若惊,失去了什么都认为自己活该倒霉,那种天生的自信和安全感,需要自己趴在地上去一点点地捡一点点地拼,最后,即使外表像是正常人,内心其实也永远缺了一块。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孙天爱给李劲松发了条微信:“妈,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李劲松给她回:“天爱好闺女,妈也想你。你那边都好吧?公公婆婆没什么事吧?”
天爱看着妈妈回的信息,心头一阵温暖,感觉心情开朗许多,这么多年,也就是靠着妈妈对她的好才撑过来,妈妈就是她的靠山,她回:“没事,对了我给你买了件衣服,回头给你快递过去。”
她只要逛街准会找找适合妈妈穿的衣服,看到合适的就买下,等攒多了就给妈妈快递过去,以前上大学时就是这样,现在有工资了更是买衣服不手软。
李劲松回:“又买!以前的还没穿完呢。你自己多打扮打扮,妈不用那么多衣服。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别太累了。你再买妈就生气了。”
王梅在旁边说:“美得你嘞,显摆吧就。”
李劲松一乐:“可不,就显摆!气你。再说你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就凭我们,怎么穿还能赶上你那衣架子!”
王梅也一乐。她的票买完了,三天后的,这时光短暂的小聚,你让我我让你,反叫两个多年来针锋相对的亲家亲热起来了,这可是两个人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归根结底,还不是王梅指望人家对女儿好,而李劲松去了一趟上海,感同身受,深知这女儿嫁在外地的苦楚,跟王梅能聊得交上心了。
两人的共同看法就是女人太苦了,自己那一辈人不用说,女儿媳妇们也是一样的命,孩子有什么事谁会先找爸爸,肯定都先要找妈妈,在外面工作,哪个单位都是女人当男人使。从孙天爱说到车唯一,从车唯一又说到孙天行,王梅想起家里的车继业,李劲松说起自己来看孩子,把孙佑才丢在家里吃大学食堂,大家真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完。
然而说归说,做归做,车唯一回了家,给两位太后一人买了一条围巾,两位都不满意,当面就挑剔上了。王梅嫌花色老气,李劲松也皱眉:“你天爱姐给我买了,退了吧别花这钱了。”
车唯一费力不讨好,只得赔笑。想找孙天行出出气,可是这该死的连着好几天都不回家,住在公司了。这烂摊子只能自己收拾,不然能找谁呢。车唯一替他瞒着家里诸老,又要操心太后们和女儿的琐事,这几天妈妈就要回老家,少不得离愁别绪,还要给老爸置办几样可心的礼物,婆婆的换季衣服也不能总让天爱姐给买,自己工作上还有一大堆干不完的活。
心力交瘁,车唯一对镜子照照,觉得自己跟张文扬的狼狈相也差不多了。
* * *
张天阔终于从鸟不拉屎的大山里采风回来,给自己洗澡刮胡子换干净衣服折腾了一气,这才给手机充了电。一开机十几条消息,吓了他一跳,还以为又被哪位多情的文艺女青年追杀了,这样的事也不少见,现在的姑娘们比以前奔放,做的事也比从前大胆,张天阔深感自己已经老了,跟仰慕者们谈人生谈理想的事轻易不敢招惹。
结果打开一看,统统都是女儿的。再仔细看内容,张天阔顿时瘫坐在床上,下意识地摇着头,不,不可能,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前不久他还参加了刘招娣母亲的葬礼,虽然他是前女婿,但该送老人就不能差了礼节,何况前岳母对他真不错,送走了自己的双亲,也该替前妻尽孝,到了办大事时,家里得有个男人出来撑脸面。虽然刘招娣一个人就比十个男人还能干,他还亲眼看见刘招娣跟着送葬车队徒步走了二十里。
他也跟着勉强走了一半,实在撑不住。刘招娣跟他可不一样,他太了解她了,那是不行也要行,不上也能上,比铁还硬,比钢还强。跟她在一起,他完全同意刘招娣说的话,他不像男人,刘招娣才像,才配做家里的顶梁柱。不,岂止是家里,张天阔无条件同意这样的人应该做社会的顶梁柱,反正肯定不能靠他这种只会写诗的文人。
生死大事引人感慨,张天阔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一早写好了遗书,就放在抽屉里,遗书里交代了自己后事,衣服被褥什么的就随便送人,书籍都归女儿张文扬,连带他诗集的著作权。还有一小笔存款,也不多,他工资不高,吃用剩下的就一点点存了,那是他留给刘招娣的。
对于前妻,他始终心存愧疚。有时他也有男人的幻想,类似英雄救美之类的,可是要论他和刘招娣的关系,就算救也只有刘招娣救他的份儿,他能做什么,连壶水都烧不开。
这些年刘招娣养女儿,供女儿上学,给女儿买房,又去给女儿看孩子,一条龙式服务面面俱到,而张文扬居然还跟他姓叫他一声爸爸。在前岳母的葬礼上,又看到刘招娣事事精心出钱出力,张天阔心里早有了代入感。没错,等到他病了死了,必定也是刘招娣为他打扫战场,那时他再用尽体内最后一口气,跟她说一句我爱你或者我对不起你什么的,接着不等她骂他臭不要脸,立即就升天而去,留下她为他收拾残局。不用说,刘招娣必然也是会亲力亲为给他操办丧事的。
然而,刘招娣倒下了。张天阔赫然发现,自己老了,弱了,他可以扮演以前自己最看不上的那种道貌岸然的老诗人了。原本,他想趁女儿上大学的时机跟刘招娣复合,但她还是看不上他,嫌弃他。可是,张天阔必须承认,只要有刘招娣在,他心里就是踏实的。
而她居然先一步病倒了,这怎么可能,张天阔无法把刘招娣和生活不能自理联系在一起。要说不能自理,也是张天阔和张文扬生活不能自理,刘招娣是要整理全世界的。
张天阔呆坐半晌,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乱七八糟地收拾了一包袱衣服。他知道自己要干吗了。
张文扬收到了老爸的微信:“扬扬,我刚采风回来,机票已买好,明日到京。”
接着,她收到了一条微信好友添加信息,简介上写的是“周芳莉”,她当然记得丈夫的这位女上司,妈妈的救命恩人,立即就添加了。
周芳莉把一张合影发了过去,上面是杜峻峰赤裸上身昏睡,她躺在旁边比剪刀手。
这是她最近带他出去开会时拍的,她特地开了个房间把他叫进去,看得出他不大情愿却也不敢拒绝,这种感觉实在让周芳莉兴奋。这种控制与反控制的情绪如同春药,两个人第二次滚床单,熟练许多也激烈许多,杜峻峰事后还睡了过去。周芳莉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拍照留念。
她在最合适的时机发给了张文扬,因为这几天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必须当机立断。
张文扬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寂静如死,周遭声响全然被消音,似乎被装进了棺材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所有的人都已经当你死了,而你也当这世界死了,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眼前只有一层厚厚的棺材盖子压下来,推不动也抠不开。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病床上的妈妈,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的女儿。
以前她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一个人好端端地在路上走,背后却忽然冲来一辆失控的疯狂卡车,一下就把这个人给撞飞了。她似乎在幻觉中看到了这一幕,那个人就是自己,满心里正想着自己的事,想着妈妈什么时候好起来,想着爸爸来了如何安置,想着女儿上幼儿园的钱还没有凑足,想着债务还没还清,想着要多写稿快点写稿赚钱,解决眼前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甚至她还在想,今天晚上应该买什么菜做饭,做了还要带到医院去给妈妈吃。
就在这时,那辆疯狂的卡车从背后,从面前,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把她挤成了肉酱,平摊在地上,来回碾,每一块的她都还有知觉,而她整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她的世界也随之不存在了。
妈妈病倒,张文扬的世界被打碎了一次,她拼了命自己挣扎,慢慢从土里挖出了一条路走,这条路不够宽敞处处坎坷,但毕竟还是一条路,只要走下去,未必前面没有更开阔的新世界。
而这张照片,像一辆巨型的推土机,把她和她那条小路统统给碾压了过去,连同她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指望,都被碾平了、轧烂了,成了尘土、烂泥,而且是陌生的尘土和烂泥。她不认识这个杜峻峰,连带也不认识这个与他相爱相守多年的自己,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后来,张文扬接受记者访谈时说:
最开始确实是很痛苦的,我想不会有人毫无痛苦就结束一段感情关系,除非这段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我接受得很快,可能因为那时我本来已经走到人生的低谷,所以反而因此有了抗压能力,还有就是那时的我,有很强烈的自我怀疑。发生了就发生了,痛苦并不能解决问题,但痛苦却会随着问题的解决而淡化。工作救了我,我那时最需要的,是钱,不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