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女儿的选择(出书版)》作者:丛虫【完结】 > 《女儿的选择》作者:丛虫.txt

第二回 ,装什么孙子。再说就论自己的条件,瞎子都能看出比那个女人强太多啊。

杜峻峰技术不错,加上她的经营手段,一起开个夫妻店,比什么不强?再说就凭他一个没根底的人,能被她选中,难道不是撞了大运?

就说做生意吧,谁不是利字当头,能赚五百的生意和能赚五万的生意,谁都知道该选哪一个啊。同样,婚姻还不是一样,周芳莉想,就凭她这么高贵富有,各方面都能给伴侣带来巨大好处的人,谁还能不选她?岂有此理。

杜峻峰游魂似的从单位晃出去,向着家走去,他最不想见的是张文扬,最想见的也是张文扬,他希望她能像她小时候写的武侠小说里一样,拿起宝剑给他当胸一剑,那滋味准比现在要好受得多。

张文扬回家见到翁婿二人一坐一跪的情形,立刻就明白了。她很平静,也不想多说什么,当务之急是安抚好老爸,不能再让爹妈跟着堵心。

张天阔一看到女儿,又心疼又生气,还想再打杜峻峰几下,张文扬赶紧拦住了:“爸,爸爸不要。”她拉杜峻峰起来:“你去接叶叶吧,我买菜做晚饭。”

她平静如水,反而把两个大个子男人给吓住了。张天阔和杜峻峰都了解她的个性,没事还要伤春悲秋一番,闹起个小脾气更是不依不饶,难缠难哄,虽说在爱她的人眼中算是刁蛮可爱,可这份可爱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得消的。想不到真有大事临头,她居然如此沉得住气。

杜峻峰心里害怕,却又有隐隐的希望闪烁,会不会是她原谅我了,毕竟我们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原谅我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错事,不,我宁愿在家工作,守着你和孩子。

看着她给张天阔倒了杯茶,拿了个橙子回厨房给小叶子榨果汁,随手还把桌子上散放的东西收拾了,这份见缝插针的利落劲,倒真有几分刘招娣的风采。

张天阔鼻子一酸,热泪滴在手背上,赶紧擦了。老妻倒在病床上,女儿眼看又要家变,小外孙女那么可爱,难道也跟女儿一样,要做没有爸爸的孩子吗?

他去厨房想帮着择菜,张文扬让爸爸歇歇,厨房太小转不开身。张天阔平生第一次,不知道张开嘴该说些什么。张文扬反而絮絮地跟他讲了讲刘招娣的病情和日常起居,只挑好的说,给张天阔吃了一大把过于明显的定心丸。

杜峻峰去接回了女儿,小叶子看到姥爷也不认生,开心极了。张文扬买菜做饭,杜峻峰想帮手她说不用,六菜一汤做出来,先分出了一些菜装盒放进冰箱,准备明天带去医院给刘招娣吃,其余的摆好,还给两个男人一人一瓶啤酒。

吃罢晚饭杜峻峰和张文扬收拾了饭桌子,在厨房里,就着哗哗的水声,张文扬边洗碗边说:“我看见那照片了,没什么,我知道了,她对你好吗?要是你俩真的好,你就走吧。我一个人带孩子也行的。”

杜峻峰万万料不到她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他呆住了。

张文扬洗好了碗,擦干手,转过身来看着杜峻峰:“我没事,你放心,你不用担心我。她是你上司,万一关系不好了,你再失业怎么办,你们那一行也不太好找工作。”

她双目澄澈,没有半点杂念,要走就走,挽留也是徒然,各奔前程,好合好散就行了,没必要丑态百出。

毕竟相爱过。让她去恨他,她舍不得。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仅仅是可以离开他。

杜峻峰五内俱焚,她不应该打他骂他,不应该拿宝剑刺他吗?为什么她忽然就如此大度懂事了起来,是她死心了,终于不爱他、不在乎他了吗?

多年夫妻,张文扬猜得到他想什么,她努力笑了笑,眼泪滑了一行,声音倒还平稳:“我觉得,以前说爱,就和你在一起了,现在说爱,就放你自由吧,反正她比我好,你找到比我好的人,也能过得好些……最开始,我也生气,也怨恨,已经过去了,真的,过去了……那个周小姐说她怀孕了,你总不能不管她。真的,你走吧,我没事,真的,我真的没事……”

杜峻峰把她抱在怀里,紧紧地,像要把她揉碎了融化在自己的身上。张文扬也抱住他的腰,用脸贴住他的胸口。

他们都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拥抱,那时的张文扬心里爱的是别人,哭的时候想找的是另一个人,而她却偏偏抱住了他这个陌生人。那时的杜峻峰被一个陌生女孩牢牢抱住,心里想的是神经病啊要不要报警。

他们就此相识,相爱,异地恋还不够,还要在北京相依为命。也曾大半夜地跑去泡酒吧,也曾去音乐节跟着人群一起跳舞,也曾攒了点小钱就一起出门旅游,在酒店里泡方便面同吃。张文扬是情绪动物,永远是她在闹他在哄,永远是她在哭他给她擦眼泪。她也会逗他笑,给他买衣服,给他做记忆中奶奶给他做过的好吃的。

有了孩子张文扬吓得要命,杜峻峰每天给她做五餐,中午还坐车从单位回来一趟看她吃了没有。张文扬孕吐得一塌糊涂,杜峻峰来不及拿盆就用手捧着接,扯了衣服接,有几次他也忍不住跟着干呕,可是仍然要继续哄着她好好吃饭,注意营养。

杜峻峰加班到深夜,张文扬挺着大肚子下楼去接他,两个人手拉手回家。

他们争吵过,赌气过,伤心难过又和好过,厌倦过,疲惫过,动摇过,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分开,而且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杜峻峰不喜欢自己的父亲,那种老派的花花公子,一辈子在女人丛中打滚,只想贪欢不想负责任,他爱上了张文扬,就要跟她终身厮守,有了小叶子,他下了决心要做个好爸爸,照顾好妻女,撑起这个家。他离职后创业失败,颓废了半年,看到岳母都能找到工作,自己也打起精神再出门去工作,谁知道会有这样的波折在等着他。

周芳莉怀孕了。那么精明厉害的女人,肯为他怀孕?杜峻峰确定他们做了安全措施,然而她还是怀孕了,并且她就认准了他。他对周芳莉更多是职位上天然的畏惧,他在这段关系里是被动的,这种被动让他感到羞耻,可是一个男人,总不能说自己被女人强暴。有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总不能说自己就一点点心动都没有。

然而,这就是结果。结果就是他的生活被彻底粉碎。杜峻峰一向觉得没事就要死要活那不是男人的做派,可就在这一天里,他真的很多次想到了死。

周芳莉说了发照片给张文扬的事,他想死。周芳莉说自己怀孕了,他更想死。

张天阔打他的时候,他想死。而张文扬对他说你俩真的好了你就走吧,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痛苦像潮水一样漫过了全身,杜峻峰觉得快被溺死了,只有怀里的张文扬才是最真实的。而张文扬埋身在他的怀中,心里知道最后这点温暖也要失去了,他们的告别就在此刻,于是把他抱得更紧。

洗碗池里的水哗哗流着,算是一场分手季节的人造雨水,我们希望离别的时候下雨,因为可以借此掩饰眼泪,假装我们都这样坚强,并不会被悲伤压得低下头去,假装我们很镇定地接受了这场告别,不是哭得像个孩子,而是像一个硬心肠的成年人,潇洒果断,说声再见,立即开始一段新生活。

然而生活就是一团乱麻,就是拖泥带水扯不清,人类就是这么软弱这么纠结,一边舍不得,一边要分开。

周芳莉实在想不到,居然结果会是这样,居然是杜峻峰痛哭流涕不肯离婚,而张文扬要好言好语地劝着他,还很客气地请周小姐也劝劝他。周芳莉约张文扬见面,张文扬请护工多看护半天,提前回了家,到楼下咖啡店见了周芳莉。

周芳莉有备而来,一身名牌套装打扮慑人,妆容明艳,穿着高跟鞋,个子足足比张文扬高出一个头。

而眼前的张文扬她根本没认出来,瘦小文弱,头发短短的,穿着袖口磨破的运动服,像个中学女生,不,男生,那种清秀斯文的小男生。一张清水脸,眉心眼角,都有了细纹,手指划破了,胡乱卷个创可贴。

她准备的女人之间的对话,简直无处下嘴。更可怕的是张文扬很友善地对着她笑,说多谢她那天开车及时,救了她妈妈,医生也说多亏及时送医,不然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所以真要多谢周小姐。

周芳莉喃喃地说不客气。接下来就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张文扬看着她,高大,明丽,华贵,还是杜峻峰的上司,专业人士。她比自己好得多,也能干得多,张文扬从局外人的角度评判,确实她跟杜峻峰在一起更般配。

杜峻峰在事业上有了她帮助,两个人再生个孩子,肯定会有一个比现在更美满的家。自己有什么呢,病倒在床的老妈和离婚多年的诗人老爸,还有连幼儿园都上不起的小女儿。因为爱,张文扬可以依赖着丈夫,现在不需要了,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是的,妈妈是对的,一个人应该足够能干,能照顾自己、照顾家人,而不是把自己活成拖累,在家拖累妈妈,出嫁拖累丈夫,不,够了,你应该长大了。不依靠任何人,一个人好好地生活。

她挺直了脊背,明明知道孤立无援,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周芳莉发现张文扬对她全无恶意,连道谢也很真心,心说这人要不是傻的,就一定大奸大恶,能忍胯下之辱,不知道有多少厉害的后招,自己绝不是对手,天下哪有被抢了老公还客客气气跟人道谢的。

可是既然人家都不跟她闹,也没有什么道理自己先炸起来。两人安静对坐,她忍不住问了句傻话:“你不生我气吗?”

张文扬说:“一开始生气,现在没有,我觉得你比我好,他选你是对的。我不生你的气,你救了我妈,我永远都感激你,这是真心话。”

周芳莉无言以对。一阵突如其来的羞愧让她低头沉默,这女人或者说女孩,她真有一套,她这种人只活在传说里,在现实中必定会被人说成矫情、做作、假装圣母,可是这么一接触,她自惭形秽。

她的感激是诚恳的,她对她的认可居然也是诚恳的,而她对那个男人的爱,让周芳莉明白了,为什么杜峻峰会为了她发疯,死活不肯跟她离婚,张文扬的爱可以说就是被世人歌颂过的伟大爱情,爱他甚至爱到愿意牺牲自己的地步,有比我好的,就放你走,世界上难道真的有这种人和这种爱吗?如果真的有,换了她是杜峻峰,她也不会愿意放手。

如果张文扬扑上来撒泼斗狠,周芳莉有一百种办法对付她。如果张文扬骂她损她,周芳莉也有无数狠话正准备列队出征。可是你上去把她打翻了,踩了几脚,等着她还击,她却默默地爬起来,还跟你问了声好,这样的架怎么打,周芳莉真是毫无准备。

张文扬还有东西送给周芳莉,纸袋里装了几本怀孕期间看的育儿常识书,还有两个没开封的进口奶瓶。她说:“你别忘了补钙,多晒晒太阳。”

自幼在部队大院长大,三十六计孙子兵法听得烂熟,这算是声东击西还是以退为进,还是一招地道的苦肉计?反正不管是什么计,这计策必定是成功的,周芳莉接过那个纸袋,几乎崩溃了。

周芳莉知道自己输掉了一切,她不怕人恨她,她怕这种宽容,窒息般的难受简直无法形容。她呼吸急促,张开嘴又闭上了。张文扬淡淡地说:“劝劝他吧,我也说他了。”

说罢张文扬去了前台,掏三十块结了账,她自己没喝什么,咖啡现在已经消费不起了,不过周芳莉远来是客,又是个孕妇,还是救了刘招娣的恩人,请她喝杯果汁总是应该的。

周芳莉在开车回去的路上,眼泪不断地落下,这算是什么,她得到了一个别人施舍给她的男人?她周芳莉,需要酒醉色诱,需要怀孕威胁,甚至还需要前妻大度,才能得到一个男人?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像章明亮那种对她两面三刀的人,她尽可以放开手脚收拾他,可是这样的人,让周芳莉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不光是怎么面对她,她甚至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了。

不,不对,这一定有阴谋,要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就不是人,是神了。不用说,她反正输掉了丈夫,不如做个高姿态,背地里指不定有多少阴损招数。

张天阔到了北京的头两天没有去医院,他联系了自己在北京的文友。诗人们又穷又要浪漫,什么圆明园附近的小村子,香山脚下的民居,北大周遭的小胡同,没拆迁前都曾经聚集过不少诗人和画家。

那位文友北漂多年,生活经验丰富,一听说张天阔提到的那家郊区医院,就差没叫好了,说那边物产丰富,到处是果园和菜地,东西新鲜又便宜,房租也不贵,一年几万块钱就能租个小院,院子里还有柿子树呢。

张天阔按他说的上网一搜,果然出租信息多多,他打了几个电话,约了明天见面。

刘招娣发现这几天女儿更瘦了,不过精神很好,笑嘻嘻的,神神秘秘,不知道有什么事瞒着她。她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张文扬让她看看窗外的鸟儿,看完了刘招娣一回头,张天阔这个杀千刀的正在她面前,跟她对着脸,眼睛红了,眼泪就要掉下来:“招娣,对不起,我,我采风去了,没带电话,你骂我吧。招娣,我来了,以后,我照顾你,咱不用别人了。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你就让我照顾你吧。”

刘招娣看着他,张天阔老了,不是以前那个面如冠玉的小伙子了,皮肤起皱头发也少多了,两鬓起了星星,蓄的胡子里也有白的了。刘招娣知道自己也老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双目灼灼、大谈人生和爱情都要纯洁的姑娘了。

他们俩之间纠葛无数,在外人看,也算是一对璧人,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就分了手,而他们俩最清楚,是沉重的生活压断了这段关系。张天阔对于生活琐事,永远是能逃就逃,而刘招娣永远是勇往直前,最后终于劳燕分飞。

几十年了,没想到在病床前,又有此一聚。两人都是百感交集。

慢慢地,刘招娣伸出了颤抖着的手,摸着张天阔的脸,那么轻柔,张天阔闭了眼睛,把脸依靠在她的手心里,眼泪从那紧闭的眼睛里掉出来,流到她的手上。

张文扬热泪盈眶,这也是她小时候的梦想吧,爸爸妈妈不再吵架了,不再分住两个地方了,只是后来她接受了父母离异的事实,开始在这段关系里苦中作乐,觉得自己比父母双全的人还优越呢,至少零用钱比他们多。而内心深处,她承认,自己早就渴望有这么一天了,看到爸爸妈妈和好。然而,并不是在妈妈病倒卧床,自己又面临婚变的时候。

小叶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呢?这问题把张文扬的心绞碎了。你不再是某人之女,你是女儿的妈妈,你离婚离得对吗?你女儿会不会跟你一样没有安全感,你又能不能像妈妈一样给女儿富足的生活?

她只有按捺下所有的情绪,做饭,洗衣,写作,直到深夜。

张天阔真租到了院子里有柿子树的小院,离医院的路程步行只要十分钟,他很有成就感,想不到自己到了北京城,反而是个能办事的人。不逼到这一步,谁也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潜力。

他把小院子里面的四五间房打扫一新。还网购了环保涂料,跟杜峻峰一起把房间粉刷一新。杜峻峰先在墙上挖槽另走了电线,给房间里多设置了一些灯,预留出空调的插座。

张天阔在村子里逛了逛,从村民家的旧家具里挑了几样凳子桌子。人家听说他是个写诗的,文化人,有好奇也有同情,那点旧东西半卖半送,还帮他给扛过去了。

房间里原本有两张结实的大木床,还有一些破烂家具,经张天阔精心收拾,除了床,别的都扔了,把不多的几样家具一布置,疏落有致。

张文扬上网买了些米白色和大红色的帆布,有的做了靠垫,有的做了窗帘,有的做了桌布。再把小叶子画的儿童画配上原木相框,加上张天阔写的草书条幅,往墙上各处一挂。这满满的文艺气质挡都挡不住。

离婚手续终究还是办了,说来可怜,两个人也没有什么共同财产,房子还是刘招娣出的大头,归了张文扬,杜峻峰每个月付小叶子两千五百块抚养费直到成年。此外,杜峻峰跟两个要好的同学分别借了两万块钱,又在信用卡上透支了一万,这五万块他存进了房贷卡中,算是提前还了一年的贷款。

贫贱夫妻百事哀,他深切地体会到这一点,可是原本的贫贱夫妻也能苦中作乐,相知相爱却没有白头到老,这完全是自己的错。想多给她一点,可惜自己没本事,东拼西凑也只有这么多。

张文扬亲手给他收拾了杂物,整整齐齐装了两个大纸箱,衣服鞋子,再有就是书和光碟。临行前杜峻峰又想抱她,张文扬躲开了,冲他笑笑:“你是别人的人了,别人的,我不要。”

杜峻峰的脸从红到青再到苍白,她没有一句责备他的话,可这一句,就是最锋利的剑直透后背。

张文扬看着他,想说多保重,想说你要好好的,想说我也会好好的,想说的有很多很多,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

拜伦说情人重逢,以沉默以眼泪相赠,其实分别亦然。只是张文扬已无泪可流,她只剩下了笑。

笑自己做事窝囊,情场更窝囊,好好的丈夫被人抢走了,还给小三道谢送礼物。

笑自己故作大度,遭遇背叛,还担心杜峻峰别得罪女上司,再面临一次失业。

笑自己这残破人生,勉强凑合过活,拖着老的带着小的,没人可靠,只剩下了自己。自己本是最没用的人,现在忽然成了家里人人都需要的人,这不好笑吗?

看枝头玉兰正盛,北京罕见的明媚蓝天下,张文扬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车外的杜峻峰渐渐远去,想起以前异地恋,她去送他,车上车下对视良久,缠绵难舍,他干脆从窗口跳了出来,硬是错过了那辆车,坐下一趟车走,只为多陪她三个小时。

张文扬想,已经好好地爱过了,就没有遗憾了。

她强迫自己停止沮丧。毕竟,还有一大家人在等着她,掏出笔记本电脑,她又开始写稿子。这些字就是钱,就是粮食和蔬菜,叹息哭泣有用吗?既然没用,何必浪费时间。

* * *

任平林这次发病十分凶险,放化疗其实比手术更耗人,他病骨支离,进了重症病房隔离间。每天隔着玻璃,可以见来探视的人。妹妹每天按时来,再就是他的几个学生,有时还有新的学生打听到了消息赶来探望。

任平林的妹妹在走廊上,一个学生在后面喊她:“任老师。”她停住脚,一看学生身边还有个人,她从来没见过的女人。身材修长鬓角星星,面容憔悴但自有一份秀丽,眼神忧伤却闪动奇异的光芒。

她长出了一口气,不等学生介绍,就伸手过去跟她握了握:“您是李云珠,李老师吧,我哥哥等你很久了。我觉得……他一直在等你。”

任平林带着笑容,手上带着吊针,慢慢地被推到玻璃窗前,他的笑僵住了,脸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的胸口堵着一声呐喊,却无法出声。

李云珠在玻璃窗的另一边,含泪看着他。这一瞬间,似乎他们又回到了从前,每天两个最早到达办公室的人,隔桌对望,只有短暂的对视,却有千言万语。

他们同时伸手,隔着玻璃,他们的手贴在了一起。玻璃冰冷,但他们竟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度。

李云珠跪了下来,把脸贴在玻璃上。任平林隔着玻璃,望着她的眉和她的眼,他想了她那么久,在他眼中,她就跟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一样,丝毫没有变化。

任平林的妹妹在旁边哭了,她走开了几步,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的泪水,哥哥终于得偿心愿,与爱人表白心意,可是这喜悦来得太迟了。医生已经告诉了她,哥哥的病拖到现在已是奇迹,随时都可能会离世。

医生听了任平林妹妹的哭诉,他决定让李云珠进病房,但要经过一些基本消毒的程序。李云珠穿着消毒袍子,戴着帽子和口罩。她进了病房,走到任平林的床前,俯身下去,看着他,看着他的眉和眼。疾病已经摧毁了他的样貌,只是在她眼中,他的样子一如当初,仍然神采奕奕。

他们视线痴缠,再也不愿分开,哪怕一分一秒。李云珠在他耳畔轻轻地说:“我离婚了。”

任平林浑身颤抖了一下,他慢慢地说:“那,我们结婚。”李云珠说:“好。”

说完,李云珠隔着那些管子和仪器,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她抱得那么轻柔,又那么热烈,任平林艰难地抬起左手,慢慢地环住她。

他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季子终于把宝剑送给了徐君,两心相许,今生有约,谁也不会更改。

他们的手指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只手逐渐冷却下去,李云珠始终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地合拢,里面最后的一点光也熄灭。

终于,她来得及陪他走这最后一程。

终于两个人说出了想说的话,他很满足,她也是。

来得太迟总比没来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李云珠给学生讲过无数次这句词,却只有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文字背后心碎的声音。

任平林的妹妹从枕头下面拿出了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衣服,说:“李老师,这是您送给他的吧,我哥哥说,要穿着这件衣服……火化。”

李云珠打开那件衣服,手指抚摸着第四颗扣子,那天小流氓们来捣乱,扯得这颗扣子松了,她给他缝上了,想不到他保存了这么多年,还要生死与共。

那一刻他们离得很近,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她打了一盆水,用毛巾为任平林细细清洁,她要为他尽妻子的义务,送他干干净净地走完最后的路。

他那么瘦,瘦骨嶙峋,而她心中想的,却是当年他在篮球场上大出风头的样子,五投五中,全场都在为他喝彩。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身体,想起了他那挺直的背和羞涩的笑,想起一次次开会时互相点头,他们错过了那么多时间,却还是没有错过彼此。

任平林躺在那里的样子,就像睡熟了。李云珠吻了他的唇,在他耳边说:“我爱你,平林。”

她似乎听见了他的回应,他也坚定地说:“云珠,我爱你。”这两句话这么短又这么简单,却从来没有真的被说出口过。

秦静姝为妈妈购置了一件珍珠白色的中式裙袍,算是李云珠的婚纱,她穿着这件衣服给任平林送葬,站在家属方跟访客互相鞠躬。任老师在北京的学生不少,每个人都着黑色正装出席,胸前佩戴白花。他改变了很多学生的人生,他的品行和学识,无可指摘。

他的妹妹戴着重孝,心里默默地说:“哥哥,之前我不理解你这份感情,现在我明白了,李老师是一个值得你爱的人,你们在最后一刻,终于在一起了,我为你们高兴。这世上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感情,但是你们有,你们坚持了那么多年,这份爱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哥哥,你是在开心地笑吧,你放心地走吧,你这一生如此正直刚强,没有违背过自己的心。”

葬礼后,任平林的妹妹把他的小公寓钥匙交了一把给李云珠,说自己要回乡去料理家事,还要照顾患有冠心病的大哥,这段时间请李老师帮忙清理哥哥的遗物。李云珠明白她的用意,收下了钥匙。

那所公寓是典型的单身男人住处,任平林律己甚严,家具简单,只有不多的几件衣物,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教案。李云珠走到书房,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翻开他练字的草纸,看着他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她黯然泪下,久久不能平静。

* * *

贾婷婷最近的一部音乐短片选了黎天意做男主角,黎天意在里面算是本色演出,一个不得志、苦闷、沉沦,得到爱情滋润后奋起的男歌手,除了后半截,其他情节基本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这部音乐短片在网上颇具知名度,也吸引到一位国际级导演的注意,他辗转找到了秦静姝,秦静姝一听,立即找黎天意:“天意,这个机会太难得了,可遇不可求,快答应下来,别闹脾气,如果不是他看上的人,就算我们再怎么推荐也是没有用的。”

黎天意叹气:“然后呢?我当演员?当明星?跟现在那些小丑似的,脸上扑那么多粉站在镜头前面傻笑?我还是想做音乐……”

秦静姝说:“这也不矛盾,等你演了他的电影,自然会有很多人主动来听你的音乐,演戏也是丰富经历,对你写歌有帮助啊。”

黎天意抬头看看她:“嗯,你就那么急着把我赶走对吧?反正咱俩也没戏对吧?”

秦静姝笑笑:“你将来成了大明星,可以找个比我强得多的女人。”

她已经下了决心,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了。黎天意是恋爱的好对象,但厮守终身,她没这个指望。何况他还得奔自己的前程。

黎天意半晌不语。末了,他去跟导演会面,一谈三个小时,接下了那个角色。回家收拾了行李,秦静姝送他直接去了片场演职人员住的宾馆。

临别两人拥抱,礼貌淡然。秦静姝如释重负,黎天意若有所失。

两年后这部电影才隆重上演,黎天意一夜成名。果然他的那些歌统统都被崇拜者们发掘出来,四处传唱。他的一点点小事也被八卦记者拍出来当头条,当年他跳下台对着秦静姝唱情歌的视频也被传得到处都是。车唯一如有兴致,还会跟周围的人炫耀:“就他呀,我太熟了,早几年,他是我最好的姐妹的男朋友。”

不过她已经成熟许多,绝对不说自己那个幸运的姐妹是谁,也绝对不会再泄露边角余料引来记者们的窥探。

我们要付出许多代价才能换得成熟,如果可以,车唯一宁愿自己还是跟从前一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然而,人生经历过了灭顶之灾,再从一片黑暗中走出来,她已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心事。

孙天行的网站终于倒闭了,他把钱算到了最后一分,除了房租交到了月末,员工的工资还是都给开了。阿坚和小青另开了个夫妻店,二人公司,就在他公司对面租的房子。清清账目,孙天行发现自己剩下的任务,就是怎么在一个月内找到两百万,好把自己抵押的房子给救下来。

找了一圈人之后毫无结果,他疯了,迫不得已把这件事告诉车唯一,车唯一也疯了。

两个人先是想到车,但是两辆二手车估计最多也就卖个二十万,还得是尽快脱手才行。家里也没什么存款,车唯一的工资付了房贷后,再给全家人吃吃用用,就一点也不剩了。

孙天行想去找工作,这倒是不难,以他的资历找个年薪三四十万左右的工作不费劲,可是远水解不得近渴,就算他马上找到工作,也还是不能凭空就变出两百万来。就算他脸皮厚,再像姐姐出嫁那次一样跟公司借款,人家借一万肯定行,两万应该也行,但是两百万的借款,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连小额贷款都想到了,可是车唯一天天看网络新闻,高利贷吃人不吐骨头,她怕得要死,不敢借。

要过年了,孙天爱跟车唯一通电话,问她有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给李劲松,事先对对口,别东西买重样了。

车唯一满心苦闷没地方说,两个好朋友虽然知道她家里的事,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跟孙天爱一说,竟然听见孙天爱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车唯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爱姐?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孙天爱深吸了口气:“我没有这笔钱,但是我可以要来这笔钱,你放心吧,房子不会丢的。”

很幸运,之前的骨髓配型成功了,孙天爱用自己的骨髓,救下了洪天恩。她看着那个六岁大的小男孩,天真可爱,开口叫她姐姐,眼眶湿了,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把他抱起来放回了病床上。

洪生也赶来探望儿子,他知道天爱的身世,更知道她救了自己的小儿子,他不顾自己偌大年纪,竟给天爱深深鞠了一躬。天爱避开不敢受他的礼,也没有接受他送的限量版钻表。孙天爱的骨髓不卖钱,她救人也不是为了钱。

自从骨髓移植后,孙天爱每周都要抽空去看看天恩,有一次还把儿子小宝也带去了。天恩看来了小朋友高兴极了,让小宝叫他哥哥,天爱蹲下去,柔声告诉他:“这不是小弟弟,他应该叫你小舅舅,不过,天恩你就叫他小宝吧。”

何星月在旁边落下热泪,天爱虽然一直说不认她,可是,她让自己的儿子叫她的儿子舅舅,这不就是间接认了妈妈吗?

这段关系孙天爱没有告诉沈金海,她觉得在身世问题上,被他伤害过一次已经够了,如果再跟他说了,他再去跟公婆说,家庭矛盾再来一回,那就真的无法挽回了。何况,她跟生母和弟弟之间一直保持着距离,她也不得不承认,看到了天恩,她心中有奇妙的血缘之爱在涌动。

孙天爱自小缺爱,她把养母一家当亲人,对天知她叫声哥哥,其实是把他看成自己的大弟弟,对天行她如姐也如母,小时候有时还把他背起来走。天行在小朋友堆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他,因为大家都知道要是打了他,他哥还算了,他姐准会替他出头,也不多欺负你,就是你打他几下,让他一二三四地打回来。

孙天行跟老姐的感情比跟哥哥深,小学五年级时哥姐刚上初中,班上有个多嘴女生说孙天爱是野种,孙天爱跟她打了一架,没输没赢。回家后天行知道了这事,领着几个小伙伴去堵那女生。但那女生比他们高一个头,根本看不起这些小嘎嘣豆,天行反而被她抽了两耳光。

孙天爱顿时就发威了,回了班里把那女生逼到墙角,也不多打,一定要把那两耳光讨回来。结果被老师撸了刚当上的班长。

看到天恩,她知道这世界上她又多了一个亲人,天恩跟何星月长得像,而天爱和生母,基本长得一个模样,三个人看看脸就知道是一家人。

骨髓给了他,孙天爱心甘情愿,抽骨髓的针头那么粗,她全然无惧。医生说要是病情还有反复的话,可能还需要她捐献,天爱笑了,说我随时都等着。

何星月看着女儿,心中痛如刀绞,她给了女儿什么呢?给了女儿孤苦伶仃的悲惨童年,一辈子的伤痛和阴影,可是女儿却毫不犹豫地来救自己的弟弟,她救了天恩,也救了何星月。

中年得子,何星月把这个孩子看成命根,他若是死了自己也活不成了。对天爱的愧疚已经折磨了她半辈子,她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孩子,丢了一个,如果再丢一个,宁可去死,也不想再活在深不见底的内疚中。

天爱救了天恩,她说不认她,但何星月已经觉得自己太幸运了,也觉得自己太自私太可鄙了。在女儿的人生里,她没有任何贡献,只有伤害,而需要女儿时,女儿却立即给出她的所有。何星月深深感激她的养母,她一定是个伟大的女人,有她这样的母爱和教养,才能养出如此心地光明的女儿。对于天爱,她除了感激,还有更深的愧疚,她欠了女儿还不清的债,就是把命拿出来,也无法补偿女儿。

所以,当她忽然听天爱说,跟她要两百万,何星月立即就答应了。随后才是正常逻辑里的担忧:“天爱,你是什么事要用这笔钱,别多心,我就是怕你让人骗了。”

天爱也不隐瞒,把孙天行创业抵押房子的事情说了,何星月松了口气,没说二话,立即就办转账。别说两百万,就是两千万她也愿意拿。自己的儿子得救了,难道不该救恩人的儿子吗?

她对天爱的怜惜更增了一层,这苦命的孩子,她做的这些事,竟是没有一点为了自己。为了生母家的弟弟,她献了骨髓,为了养母家的弟弟,她又不得不开口跟生母要钱。这两个弟弟,不知怎么才能报答自己的姐姐。而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生母,也不知怎样才能补偿自己的女儿。

两百万的数字把车唯一吓呆了,她当时听了孙天爱的话就半信半疑,没想到刚隔了一天就收到了这么大笔钱。看着账上的数字她毫无喜悦,赶紧打电话找孙天行说这事,孙天行一听,傻了,接着暴跳如雷:“你有病啊你跟我姐说什么说?没钱我去借高利贷,我去找工作慢慢还,你告诉我姐干吗呀你,我姐她一个当老师的哪有这么大笔钱?她,她到哪里去找的钱!她还真找来了!车唯一!你,你怎么那么嘴贱啊!”

多日的压抑、煎熬,这时有了出口,车唯一也生气了:“我嘴贱?!好啊孙天行,你真不是东西,你创业我给你当后盾,家里的事里里外外我扛着,我养家养孩子拼了命支持你。是你搞砸了不是我!你搞砸了我还怕你压力大,我一句都没说过你!你怎么样,回头你就咬我一口是不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我,我真不该跟你在一起!我看错你了!”

孙天行听了这话,有了几分冷静,他努力把声音平静下来:“唯一,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说得对,一直都是你支持我,我刚才急糊涂了,你别生我气。”

但是车唯一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你不回家,你不照顾老人孩子,都是我在照顾。你抵押房子,我二话不说就陪你办手续。你想要干什么,你只管去,我在后面养家养孩子看顾老人,我每天还要上班,工作压力有多大你不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你自己没弄好,我还得四处找人帮你,天爱姐能帮你,我也没想到,所以才电话找你商量,结果你上来就骂我!你是人吗你?我没那么贱,我再也不犯贱了。告诉你,我不管了,你抵押的房子你自己去扛着,你姐给你的两百万你自己处理,我不管了!”

她气得发抖,已经顾不得怎么斟酌语言,心里涌起太深太强烈的失望,把她的理智压倒了。

孙天行还想再哄哄车唯一,可是那边电话已经挂断了。他心知不妙,立即开车赶回家。回到家,车唯一正在那里垂泪,李劲松也在一旁铁青着脸。孙天行心里一沉,知道这回可瞒不住了。

李劲松带着乐乐在旁边玩,只听见小夫妻在电话里越吵声越大,本想劝劝,可是听到什么抵押房子,什么你姐给的两百万,她的心怦怦地跳起来,越来越急,血往上涌,眼前发黑,简直都有点站不稳了。

车唯一心情太糟,只顾自己发呆,也没注意到李劲松。还是乐乐给奶奶递了块果汁糖。李劲松把一块糖嚼得咯吱响,一块不够又吃了一块,蹒跚着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噜全灌了下去,脑子里轰轰作响。

孙天行回家,李劲松劈头就问:“二子,你姐给你钱是怎么回事?你,你把房子抵押了?这是真的?你瞒着妈……你,你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好回答的。孙天行脸皮再厚也无法跟妈妈嬉皮笑脸地打混过去了,他痛悔地低下头,把自己创业失败,抵押房产,二姐出手帮助给他转账两百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他说:“妈我知道错了,唯一,你别哭了,我现在找个薪水高点的工作也不难,我打工几年,咱们再省省,就把姐姐的钱还上了……”

啪的一声,李劲松的巴掌落在了儿子的脸上。孙天行让她打得退了一步。

从小到大,李劲松从来没打过孩子们。天知品学兼优人中龙凤,夸还夸不过来,天爱贴心贴肉,顾家爱家,小小年纪就能照顾到全家人,疼她还怕疼不够。天行顽皮捣蛋却也有个分寸,不是招灾惹祸的孩子,有时考坏了,屁股上挨几下,不痛不痒就当是按摩了。这个小儿子是妈妈的心尖肉,拍他的屁股一下,自己心坎都疼。

可是今天李劲松动手了,手心都打得火辣辣地痛,孙天行的脸被打红了一大片。

他知道妈妈这是动了真怒了,他不怕自己挨打,只怕妈妈气出个好歹,赶紧扶着妈妈:“妈!妈!您慢点打,您别气坏了自己!妈!您慢点打!”

李劲松费尽力气,才把胸口那种淤塞感给往下推了推:“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啊你。你创业就创业吧,没弄好你就回头找工作,等有机会你再弄,没有机会你上个班领工资,将来也有个退休金。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想赚大钱也不能拿房子出去赌啊。你这一下,坑了全家人!你,你坑了你二姐!你姐哪来的钱,她也只有房子,那房子还是公婆买的……为了你,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天爱……妈妈真对不起你……”

李劲松只觉得心口剧痛,她按着胸口瘫坐在椅子上。车唯一连忙上来给她揉胸口,让她顺过来这口气。孙天行也来揉,李劲松一把把他推开了:“滚开!我不想看见你!三个孩子里我最疼你,可就你最能惹事!你姐太可怜了,她始终没忘了自己是收养来的孩子,她是满心想报恩啊,可是妈妈不要你报,你不能把自己都豁出去了,你以后可怎么办,一个人在那么远的上海,你还想着帮你弟弟,你要有事了谁帮你啊……天爱呀!”

李劲松痛哭了起来。车唯一在旁边一边擦自己的眼泪,一边给婆婆递纸巾。

她心中苦涩,看看吧,到了关键时刻就知道了,婆婆恨儿子,心疼女儿,但是儿媳妇嘛,这就叫活该倒霉,活该你嫁了这样的人,活该你就得陪他一起倒霉。婆婆哭天抢地,觉得她女儿可怜,儿媳妇嘛毕竟是别人家的女儿,活该啊,搞不好等回头还会怪她怎么不劝住儿子呢。

想到这些,车唯一真是心灰意冷,她抱了乐乐,到阳台去玩了。对呆若木鸡的孙天行,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了。

以前她陪着他,调侃他,鼓励他,安慰他,她要扛自己的工作,要扛整个家,还要替他扛着一半的风险,事实证明这些都没有半点用,到了他有情绪的时候,第一个发泄对象就是她,她是想救他,结果他骂她有病,嘴贱。

嗯,好吧,我再也不那么贱了,你自己去搞定,我再也不想管了。车唯一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累,如果不是乐乐暖暖一团在怀里,她跳楼的心都有了。

为了这笔钱,她甚至都想过要去求丁国志了,要是求丁国志也不行,她就真要厚起脸皮再找自己爸妈要钱了。你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爱情最后对你不屑一顾,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就能把你生生磨碎了。你愿意陪他同甘共苦,他自己却先被苦难给压倒了,压变形了,开始对你乱吠乱咬了。

这一瞬间,车唯一想起了妈妈的话,妈妈恨自己不能吃苦,不好好学戏,没能走上她那条光荣的荆棘路。然而,这世上的苦,难道自己吃得还少吗?这一出出的戏,难道不是靠自己唱念做打一个人顶下来的?

也许妈妈是对的,自己真是不如五岁红,至少人家大把赚钱,绝不会为了钱和房子的事烦恼,人家身边也追求者如云,绝对不会像自己这么傻乎乎,放着有钱人不要,非要跟穷小子过这份糟心的日子。

乐乐摸着车唯一的脸,哼唱起了姥姥的戏文:“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

车唯一哭得更厉害了。她在阳台上哭,李劲松在客厅流泪,孙天行站在门口发呆,沉重的内疚压倒了他,他机械地转身,走出家门。

孙天行没地儿可去,他前几天刚得到警方通知,经由他提供线索,丁蜀在的那个地下赌球网站被一锅端了,涉案金额有十几个亿,还大部分被转移到了海外,丁蜀得配合调查,趁空跟他说小心点,这一段时间先别搞网站了,当心被人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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